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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1章 从容


    不过是次日, 白栖枝候时问斩的消息便传遍整个淮安的大街小巷。


    消息传到林府,春花几乎哭成了泪人儿。


    小福蝶年纪尚小,不知道候时问斩便是再没了活路, 依偎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枝枝还会回来的……对吗?”


    春花不知该如何答她,只抱着她的小小身躯一个劲儿地哭。


    因白栖枝将要问斩,整个林府再次鸡犬不宁。


    按理说,林家家大业大,手中下人不该是如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性子。


    可这事儿事关林家生死!


    要知道, 如今这主母虽不如大爷令人安心,但到底也是林家的主母。


    只要有她在, 林家便不会倾颓!


    可如今掌家人就要候时问斩, 这就意味着,林家再也没有一个能再名正言顺地撑起整个林府的人!


    到时候树倒猢狲散,林家就这样一点点稀稀拉拉地该走地走,该逃地逃,哪里还能有如今的安稳?


    他们这些下人、丫鬟不傻。


    虽然在林家规矩多了些、行事更要比别家谨慎一些,可到底是个肥差事, 稳妥、安定, 几乎吃上了这碗饭就一辈子不用放下碗。


    可如今这好端端就要被打翻饭碗,叫他们这些个下人们又该怎么活呢?


    此时此刻,终于有人怨怼起白栖枝来。


    他们该怨怼她的:


    倘若不是她好事、慈悲心大发,非要救那些从矜州逃荒而来的难民,官府又如何能将她捉拿跪安, 令这么一个大家子说倒就倒、说散就散?


    可就算怨怼,因着长久以来守着的规矩,也没人敢将这些话说出口。


    况且林家还有一个沈忘尘在主事。


    倘若这些话被他听到,估计即刻就要派芍药即刻绞杀他们呢!


    芍药可是个没心肠的, 跟狗一样,主子说往东她绝不往西,若非之前大爷换了更为精通医术的奴仆来伺候沈公子,芍药也不会被沈公子派到灶房去负责煮药煨药。


    毕竟谁看不出芍药就是沈忘尘身边的暗侍?


    偏白栖枝跟傻一样,没眼力见,也看不出二者的关系,有什么话都跟芍药说,这不是明摆着把自己的把柄往人家手里放么!


    说来说去,到底也还怪白栖枝——


    倘若她当年好好在府里给大爷生孩子拴住大爷,大爷也不会想着出海经商,更不会把自己葬在海里。


    只要大爷还在,林家就不会为这次灾情费力不讨好,官兵也追不到林府头上,他们现在更不用如此为自己的生计惶惶估量!


    说来说去,到底得怪白栖枝。


    可如今这人就要被问斩了,他们就算怪,又能怪谁呢?


    有几个有眼力见儿的已经请辞了,剩下他们这些个卖身契还攥在主子手里的,便是死也得是林家的鬼了!


    真羡慕那些请辞的啊,这样就能找到下个好人家了。


    真羡慕啊……


    白栖枝想都不用想林家现在该乱成什么样子。


    她猜,那些人该恨她的。


    恨她不自量力,恨她多管闲事。


    可现在恨又能如何呢?


    她要死了。


    ——要死了。


    一想到这三个字,白栖枝反而放松下来。


    她早就想好了。


    倘若白家灭门一事真是孔怀山所为,她就算挣破了一条命都未必能伤及那人分毫。


    可倘若她死了,她就能去见家人了。


    她的家人们疼她得紧,知道她没为他们昭雪也不会怪她,顶多就是数落她两句怎么如此年轻就下去陪他们了。


    陪他们。


    白栖枝是真的想去陪他们了。


    在这世上,她别说举目无亲,就算在林府,她也算是腹背受敌。


    前头有那些灭她家门的人想杀她,后头又有沈忘尘这个不定时失心疯的不知道想要将她如何。


    比起活着,或许死了更能令她轻松些。


    不若就让她趁此次机会堂堂正正地死去,这样她白栖枝倒也不算是家门里的孬种。


    这样想着,牢门外突然有了动静。


    白栖枝以为是狱卒又来看她了。


    坐牢做的次数多了,反倒跟牢狱里的人熟了起来。


    按理说,这牢里蹲着的应是最不讲人情的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她再次露面狱中,竟有人还能记得她,笑着问她:“林家的小娘子,今儿个你又被定了什么罪,要再来这牢狱里顿上一顿?别是想念这里的茅草、老鼠了吧?”


    对此,白栖枝也笑:“不算是什么天大的罪名,不过是断头而已。”


    说完,那人就噤声不说话了,只是叹息间难免带了些惋惜。


    可这次来的人竟是春花。


    白栖枝不知道这时候她来做什么。


    她好不容易撇清林家和她的关系,独自一人揽下罪名,为的就是不要那些从长平来的官员为难他们。


    可如今春花竟然亲自来看她,这不摆明要将林家和她牵扯上关系么?


    白栖枝一直平静如死水般的心此时慌得不行。


    但她也知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如今正是林府人心散乱的时候,她不能显露出任何的惊慌,不然让林府内的大家还怎么过活得下去?


    “小姐……”


    无论何时,春花还是爱唤白栖枝一声小姐——无论她是谁的妻。


    她带了好菜来看白栖枝,知她嗜甜,又特地带了几块甜得发腻的点心来看她。


    一看见人,春花当即溃不成军。


    可她还要撑着,如今她代表着的是林府,倘若她溃了,就代表林府也溃了,反倒叫小姐安不下心来。


    春花假装镇定道:“小姐放心,如今淮安百姓无人不知此事,他们念着小姐的恩情,如今已在衙门前为小姐请命。李大人也在为小姐的事周旋,他已上书陈情于陛下,那奏折估计不日便能抵达长平,就连温老板也在衙门前为您请命。小姐,在这之前您可千万要挺住了!您可千万不能倒啊!!!”


    说到这儿,她语句间已带了哽咽。


    白栖枝怜她,忙安慰道:“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可两人心里都跟明镜儿似得,这是天大的罪名,哪里不会有事呢?


    春花缓了一缓,又道:“没事的小姐,沈公子也在为您这事儿尽心尽力。昔日沈公子跟随大爷时,大爷有什么大事都能被沈公子巧妙化解,如今、如今他定也会庇护您不被朝廷责罚的,他已派人调查陈情了,小姐您千万要挺住啊!”


    听到这话,白栖枝身体蓦地一僵。


    “小姐?”


    感受到白栖枝情绪不对,春花愣愣,看着白栖枝一点点支起身子,露出一个她看不懂的深意笑容。


    “你回去吧。”她说。


    春花不明白:“小姐?”


    “你回去吧。”白栖枝淡淡地笑着,又重复道。


    春花摸不着头脑。


    但小姐说的话就是天,小姐说的话就是地。


    既然小姐让她回去,那她就回去!


    “小姐。”春花到底还是不放心,在临出牢门时忍不住转身回望白栖枝。


    后者也感受到她这番动作,撩起眼皮,忽而轻声道:“对了,帮我跟沈忘尘说句话。”


    她这话说的比蜻蜓点水还要轻。


    春花心尖儿颤颤:“小姐请说。”


    白栖枝微微一笑:“你帮我问问他,我跟他,有什么关系?”


    她说——


    “告诉他,我和他,没有半点干系。”


    *


    白栖枝本来还在担心自己抢亲过后,荆良平来沈家问责该如何。


    可如今,看起来她也没必要担心这些了。


    毕竟白家如今出了这等砍头的大事,荆良平就算想报仇,此时也没有了算账的理由。


    人就是这样,时时都会为自己在外人面前的形象所累。


    所困不得自由。


    死了也好。


    白栖枝想:死了也挺好。


    外头雪花还在扑簌簌地下着。


    就在这一飞一落间,白栖枝的头也要落地了。


    这一顿断头饭吃得极好。


    白栖枝已经很久没这样好好地、细嚼慢咽地吃过一顿饱饭了。


    那些狱卒对她很有耐心,直到她稳稳放下碗筷才给她扣上枷锁,押着她出大牢。


    临走的时候,还有人朝她苦中作乐道:


    “小白老板,砍头去呀?”


    白栖枝也笑:“是呀,砍头去呀。”


    淮安今年的冬是个暖冬。


    难得地,雪停了,天际泻下几道雪后初霁的日光来。


    白栖枝在昏暗的地方待久了,蓦地看到这皎洁的日光,第一反应竟不是感到明亮,而是——


    刺眼。


    “白老板请吧。”


    狱卒朝囚车做了个“请”的手势。


    白栖枝很开心的。


    临死前,居然还能听到别人叫她一声白老板,她还以为自己到死都是那无名无姓的林氏妻呢。


    哪怕是为了“白老板”这三个字,白栖枝也能够从容赴死了。


    枷锁和脚铐很沉重,对于早已被磨破的伤口来说,无疑是加重了又一层的负担。


    白栖枝行动缓慢,被押着送入牢车,跪下,等待着朝廷的审判。


    按理说,被判斩刑之人,一路上迎接的应该只有百姓们的臭鸡蛋、烂白菜。


    可白栖枝没有。


    这一路上,她一直都是干干净净的。


    脏的是自矜州来的那些难民,和淮安城里那些几乎要吃不起饭的穷苦人家。


    他们太脏了,脏得身居高位之人都不屑遥遥地看上他们一眼。


    那些人看不见他们此时尘灰满面,涕泪满脸,匍匐在脏兮兮的雪地里,朝着那辆碾过积雪的囚车俯身就是猛然一跪。


    也就是这一跪。


    差点跪散了朝廷在全淮安城百姓们的人心。


    第222章 赴死


    沉重的囚车碾压过脏污的积雪, 发出吱呀的呻吟。


    一片死寂般的沉重笼罩着街道,只有车轮碾雪和铁链晃动的声响。


    然后,是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啜泣声。


    白栖枝缓缓地笑着——


    囚车两旁, 跪满了人。


    他们衣衫褴褛,满面尘灰,许多人脸上还带着灾荒留下的饥饿痕迹和冻疮。他们是从矜州一路逃难而来,在淮安城郊挣扎求生的流民。还有淮安城里那些最底层、原本几乎要熬不过这个冬天的穷苦人家。


    此刻,他们跪在冰冷的、脏污的雪水里, 对着囚车里的她,深深俯下身去——


    “朝廷不能杀好人!不能杀救命的菩萨!”


    “求青天大老爷明察!放白老板一条生路!”


    “我们愿替白老板去死!求开恩啊!”


    悲怆的哭喊声、恳求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冲击着冰冷的囚车, 也冲击着押送官兵紧绷的神经。


    他们握紧佩刀刀柄,生怕这堆乱民闹起事来。


    可是没有。


    囚车缓缓前行,两旁的百姓就跪着挪动,卑微地用额头触碰冰冷的雪地,一遍遍地哭求。


    没有人闹事。


    众人都在为她下跪哭求。


    积雪被跪化了会被北风冻成冰,冰很硬, 冷起来能冻穿人的膝盖骨。


    白栖枝最知道那滋味了。


    但是她什么也没有说, 她一直在笑着,不知道在看什么,视线笔直向前。


    有人说,这是白老板知道自己要被砍头,在牢狱里就被吓得失心疯了!


    可那人究竟是在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微笑呢?


    谁也不知道。


    押送往刑场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当被人从囚车中推搡着押到行刑台的时候, 白栖枝还在笑。


    她想,或许这样就更能离家人近一点了。


    近一点、近一点……


    她甚至都能看到阿娘阿爹阿兄在对她笑了。


    到时候再见面,她该对他们说点什么好呢?


    对了,就先从她在淮安过得很好开始说起吧。


    “跪下!”


    猝不及防地, 白栖枝的腿弯被刽子手狠狠踹了一脚。


    膝盖猛地锤在地上,白栖枝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如果真的想要杀了她,那就请快一点吧。


    她想回家……


    刽子手沉重的鬼头刀就立在身旁,刀锋在雪后微弱的日光下泛着森然冷光。


    台下,是黑压压跪倒一片、哭声震天的百姓。


    今日的监斩官正是昨日内堂主审的那位长平钦差。


    在护卫簇拥下,他走上刑台,展开一卷明黄的卷轴,声音冰冷而洪亮,刻意压过台下的哭喊,当众宣读道:


    “犯妇白栖枝!尔身犯僭越赈济、私聚粮秣、邀买民心、耗费巨资、动摇国本、暗藏不臣等十恶不赦之罪!证据确凿,法理难容!今奉圣谕,判处斩立决!以儆效尤!”


    “斩立决”三字如同丧钟敲响,昭示着白栖枝最终的定局。


    台下的哭喊声瞬间拔高,几乎要将淮安城的苍天撕裂。


    人群中。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嘶喊:“不能杀啊!官老爷!白老板死了,下次再有灾荒,谁还会管我们这些贱民的死活?!朝廷的粮在哪啊?!”


    个年轻的书生模样的人也紧随其后,悲愤陈词:“朝廷这样做,是自绝于民!寒了天下人的心!以后谁还敢行善?谁还敢救我们?!这是要我们下次都去死吗?!”


    人群激愤:“对啊!杀了白老板,就是断了我们活路!朝廷是要逼死我们吗?!”


    “李大人,您也是跟着白老板一起赈济灾民的大善人,您倒是为白老板说句公道话啊!!!”


    不知是谁一声高喊,竟将这火燃到李延身上。


    都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果然,这一声呼,众人这才注意到站在监斩官侧后方的李延,纷纷要他给白栖枝一个说法。


    李延面对民愤也是面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


    淮安民愤如此,作为本州知州,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跨前一步,对着监斩官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


    “钦差大人!下官李延斗胆再陈!白氏栖枝,虽为商贾之妇,然其于淮安大灾之时,设粥棚活流民,收孤弱施教化,预判粮荒平抑市价,更不惜巨资引西域粮米以解燃眉之急!其行虽有僭越之嫌,然其心可悯,其功可彰!淮安灾情得以稍缓,百姓得以喘息,白氏实有不可磨灭之功!今万民泣血,民心所向!若就此斩杀,非但不能彰显朝廷法度威严,反恐失天下之望,令百姓离心离德!恳请大人暂缓行刑,将此间实情与万民之心,再行上奏天听!求陛下开恩,网开一面!淮安万民,感念天恩!”


    他说着,竟下跪俯首。


    眼见知州大人如此,其余百姓无论内心从或不从,皆俯首叩拜,声音震天响:


    “求陛下开恩!!!”


    监斩官的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


    他扫过李延,又扫过台下群情激愤的百姓,如同早就预料到这一切一样,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也根本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打断了李延的话头:


    “李知府,本官奉旨监斩,只问律法,不问其他!民心?民心岂能凌驾于国法之上!休再多言!”


    说完,他不再理会脸色灰败的李延,目光转向跪在行刑台中央的白栖枝,高声道:“犯妇白栖枝,圣谕在此,尔罪当诛!你,还有何话要说?可有遗言辩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白栖枝身上。


    底下林家人和香玉坊的人此刻互相搀扶着几乎哭到不能自已,更有甚者甚至在此话一出时就当即哭昏过去。若不是还有姐妹在撑着,恐怕早就在这一片慌乱中人人踩踏,不知死活。


    白栖枝这时才像是刚回过神一样。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淡去,留下的是一种近乎于透明的平静。


    雪光、日光,交相呼应在她脸上,更显得她面色苍白如雪。


    白栖枝没有喊冤,没有辩解,更没有求饶。


    她只是看着监斩官,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轻轻吐出了三个字:


    “臣认罪。”


    静。


    整个行刑场,除了冬风刮过的声音外什么都没有。


    但三秒后,哭天抢地般的绝望呜咽声再次此起彼伏地响起。


    “白老板……白老板……白老板……”


    此时此刻,如果若声音有形,那么惨白若练的招魂幡必定能飘满整个刑场。


    监斩官似乎也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甚至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点了点头,正欲抬手示意刽子手准备行刑——


    “不过。”


    清亮的声音再次于行刑场响起,带着如溪水叮咚般的脆响,清晰地响彻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刑场。


    “既然大人是奉旨前来斩我,那么大人,在行刑之前,民妇斗胆,能否看一眼陛下的圣旨?”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哭泣声、悲呼声戛然而止。


    大家懵了,不明白白老板这临死前,为何突然要看圣旨?


    只有李延。


    听闻此话,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惊疑不定的光芒——


    是了、是了!


    他怎么能没想到?


    既然是朝廷出人逮捕问斩,那必定该有陛下的圣旨才对!


    可这几日,他为枝枝姑娘四处奔走请命时,却从未见过这几位行刑官手中呈有圣旨。


    念及此,李延恨不得给自己脸上一个响的。


    他这知州到底是怎么当的?竟连如此要紧事都忘记询问!!!


    其实也不怪李延。


    这几位朝廷钦差来势汹汹,又位于他上级,作为一个平平无奇的永州知州,他自是无缘置喙上级的命令。


    可!


    为何时至今日,甚至将要斩枝枝姑娘于淮安百姓面前,他都不见有圣旨呈上?


    莫非……


    李延当即福至心灵。


    他从地上缓缓站起,拍掉身上尘埃雪粒,朝台上监斩官作揖一礼:


    “白老板言之有理,若大人要斩白老板,可否呈出圣旨给下官、给我淮安众百姓一见?”


    监斩官脸色一沉,眼中厉色闪过,怒斥道:“大胆!圣旨煌煌天威,岂是你一介罪妇能看的?你也配!”


    白栖枝却猛地仰头,声音清亮如裂冰:“若无圣旨,大人便是矫诏杀人!大人今日杀我一个白栖枝,不过砍倒一棵挡路的草!可天底下饿肚子的人杀得尽吗?官仓无粮,豪强盘剥,下次大灾,我便请问大人一句——您到底想让谁来管百姓死活?!”


    “放肆!”监斩官暴怒拍案,“刽子手!即刻行刑——”


    鬼头刀寒光刚起,台下突然炸开嘶吼:


    “不能杀!杀了白老板就是逼我们去死啊!”


    “官府要灭口!他们没圣旨!”


    “逼死人啦!朝廷要逼死人啦!”


    那白发老者竟踉跄扑向刑台,枯手死死扒住台沿哭喊:“白老板死了,明年灾荒谁给咱活路?!朝廷不给粮,还不许善人救吗?!”


    人群如沸水炸锅,烂菜叶混着雪块砸向官兵。


    书生带头嘶吼:“敢问钦差大人,白老板既是为救我淮安百姓而死,那么今日杀白老板,明朝是不是就要杀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以养朝中巨蠹?!”


    “您看见了吗?”白栖枝背对着脸色煞白的监斩官,看向底下激愤不平的百姓,声音不大,却足以清晰地穿透喧嚣,“民不畏死,古训昭昭!今日白栖枝伏此鼎镬,非为身殁,实为星火!野火焚原,春风又生;一人殒身,兆兆继起![1]纵然你能斩下我这颗头颅,又岂能斩尽天下人的头颅?!”


    “反了!反了!给我斩!立刻斩!”监斩官气急败坏,浑身发抖,指着白栖枝对刽子手咆哮,“再不动手,连你一起斩!”


    刽子手一咬牙,再次高高举刀。


    “拦住他们!”


    “跟他们拼了!”


    “救白老板!”


    白栖枝疾声大呼:“百姓们!今日不是朝廷要杀我,不是陛下要杀我,是又坚忍要害我!如今,谁在朝中将赈灾银私中饱私囊,谁就是奸臣!此时与朝廷无关,与陛下无关!还请诸位百姓明鉴!”


    “杀奸臣!杀奸臣!杀奸臣!”


    人群彻底沸腾了!前排的流民和穷苦百姓,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赤手空拳地、嘶吼着扑向行刑台!雪块、石头、甚至冻硬的土块,雨点般砸向台上官兵!


    “保护大人!”官兵们惊恐地拔刀,组成人墙,但面对汹涌如潮、绝望疯狂的人海,阵脚瞬间大乱!


    监斩官嗓音已破,高声嘶吼:


    “犯妇白栖枝蛊惑民心!意欲煽动百姓造反!即刻斩杀!”


    刽子手得令,再无犹豫,沉重的鬼头刀高高扬起,雪光映着刀锋的寒芒,刺得人眼睛生疼。


    霎时间,刀光劈落!


    “不要!!!”——


    作者有话说:【1】化用:《道德经》“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第223章 圣旨


    俗话说:人固有一死, 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白栖枝本想就这样暴烈地死去。


    可是——


    “圣旨到!”


    马蹄声踏破一阵哀痛的哭嚎,迭声赶来行刑场。


    刽子手的刀锋已然坠下。


    “刀下留人——!”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马蹄踏碎雪泥,一骑飞驰冲入刑场。


    马上使者高举明黄卷轴,厉声喝道:


    “陛下口谕!众人跪下听旨!”


    鬼头刀在离白栖枝脖颈寸许处硬生生顿住,刀风削断她几缕发丝,尽数露出她纤细白腻的脖颈。


    “是圣旨!是圣旨!是陛下有眼, 派青天大老爷来救白老板了!”


    排山倒海般的呼声响起,刑场上所有人, 无论官兵百姓, 皆被这骤然而至的皇权天威所慑,伏地叩拜。


    监斩官顿时脸色煞白,僵在原地,随即慌忙起身敛袍,跪地叩首。


    钦差使者勒马,目光如寒冰利刃, 直刺赵廉:, 声音洪亮威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钦差副使赵廉,假传圣意,矫诏擅权,构陷良善, 激变良民!其心可诛!即刻锁拿下狱,交三司会审!”


    数名如狼似虎的御前侍卫应声扑上,瞬间卸了赵廉官帽,反剪双臂捆了个结实。


    监斩官赵廉浑身剧震, 面如死灰,僵在原地,被左右强行按跪。


    他挣扎欲吼,眼中满是不甘与恐惧,却一个字也不敢吐露幕后之人,只能嘶声喊冤:“冤枉!我奉……”


    未等说完,一旁侍卫立即用布团狠狠堵死他的嘴,拖死狗般拽下刑台,不顾他到底要说什么、供出谁来。


    钦差使者也默许了他们的动作,将目光转向仍跪在雪地里的白栖枝,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民妇白栖枝,虽为商贾,然其心仁厚,于淮安大灾之际,殚精竭虑,活人无数!朕查其所行:广设粥棚,活流民于沟壑;收容孤弱,施仁心于冻馁;预判粮荒,平抑市价于奸商囤积之前;更不惜巨资,远引西域粮米,解淮安燃眉之急!此等义举,功在社稷,德泽黎庶!何罪之有?!”


    宣旨声声震四野,压过风雪,字字铿锵,砸在每一个淮安百姓心头!


    “白氏赈灾有功,特赐‘义商’之名,赏黄金千两,绢帛百匹,彰其善行!另悉,白氏栖枝,乃前书画院翰林白纪风之女,忠良之后!特命其来年春暖,入京觐见,归返白府,以慰忠魂!”


    圣旨宣毕,全场死寂一瞬!


    毕竟谁都无法将如今的商贾之妇,与当年那个在长平施粥救人的白大人之女白栖枝联系起来。


    要知道白纪风白大人那可是整个长平出了名的好人啊!


    可如此清廉正直为民着想的人却在四年前莫名被贼人屠了满门,此事被大昭全境百姓所知后,谁人不感叹苍天无眼?!


    可没想到、没想到昔日那个常伴白大人身边,与其一同施粥救民的,被长平百姓称为“小菩萨”的白大小姐居然还存活于世,这对于大昭境内所有贫苦百姓来说,该是何等天大的喜事啊!


    果然,圣旨余音未落,震耳欲聋的欢呼已如惊涛骇浪般席卷刑场——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岁——!!!”


    百姓们泪流满面,互相搀扶着跳起,挥舞着冻僵的手臂,将积压的绝望与悲愤化作冲天的狂喜!


    香玉坊的姑娘们更是喜极而泣,相拥着几乎晕厥。


    唯独白栖枝依旧跪伏在冰冷的刑台上,肩背挺直。


    没有人看到,在圣旨抵达刑场的那一刻,她原本微微勾起的唇角蓦地低垂了下去,如同失意。


    钦差使者是何等的敏锐。


    只这一个动作,他便发觉白栖枝的与众不同。


    他攥着手中明黄圣旨,高声道:“白栖枝,何不来叩谢隆恩?”


    钦差使者的声音再次传来,比方才更添几分威严。


    白栖枝缓缓抬头。


    雪粒粘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去那几缕被刀锋削断的发丝,对着使者手中那卷明黄的圣旨,再次深深俯首。


    “罪……民妇白栖枝,叩谢陛下天恩!”


    咚——


    额头重重磕在融化的雪水与尘土里。


    白栖枝的声音清晰而平静。


    她缓缓起身,脚铐在雪水泥泞的地上摆拖出痕迹,她却依旧脊梁笔直、步履沉稳地走向钦差使者。


    使者居高临下,将那卷明黄的圣旨递下。


    白栖枝伸出双手,恭敬接过。


    指尖相触的刹那,一卷柔软微凉的织物,借着圣旨的遮掩,悄无声息地滑入她掌心。


    那是一方素白手帕。


    白栖枝抬眸对上钦差使者的眼神。


    后者目光锐利平静若死水。


    她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稳稳托住圣旨,高举过头顶,向天叩谢。


    “民妇白栖枝,领旨谢恩!”


    就在她低头躬身,圣旨稍稍下移的瞬间,她垂下的眼睫飞快地扫过掌心那方意外之物。


    手帕一角,几行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小字如同含苞待放的花苞,渐渐绽放在她眼前——


    「枝枝,别来无恙。」


    她托着圣旨的手臂猛地一颤,指节死死攥紧,几乎要将那卷圣旨和手帕一同揉进骨血里!


    是花花!


    是花言卿!


    既然花花能将这手帕同圣旨一起送来,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如今已为后宫嫔妃,正伴新皇——当年的太子殿下肃清朝中奸佞巨蠹?!


    巨大的冲击让白栖枝眼前瞬间模糊,喉头哽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既然花花能在长平就知晓淮安诸事,那是不是就意味着陛下也在关注着四年前白家那幢惨案?


    倘若如此,那是否代表着,从此她在世间并不是孤军奋战?是否代表着她日后还有能为家中昭雪的一丝可能?


    父亲……母亲……阿兄……


    四年来深埋的孤寂、恐惧、血海深仇带来的沉重,在这一刻仿佛被这熟悉的笔迹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涌出的是滚烫的、失而复得的狂潮!


    白栖枝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声带着哭腔的呼唤冲口而出。


    使者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瞬间的僵硬和眼底翻腾的惊涛骇浪。


    他俯身,做出扶她起身的姿态,宽大的袍袖遮挡了所有人的视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道:


    “白姑娘,接稳了。陛下隆恩,待来年春暖花开,京中自有故人盼你归去——”


    “万望珍重!”


    白栖枝强压下喉头哭腔,声音带着一丝强抑的哽咽,却无比清晰:


    “民妇定当……谨记于心!谢大人……救命之恩!”


    使者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微微颔首,直起身恢复威严:


    “圣意已宣,好自为之!”


    随即他翻身上马,在侍卫簇拥下绝尘而去。


    “枝——白老板。”


    一旁的李延见使者走远,立即起身,不顾满身灰尘雪粒地径直走到白栖枝身旁,满眼关切仿佛能滴出水来。


    听得这一声唤,白栖枝这才回过神来。


    她手握圣旨,回眸看向李延,为让人放心般微微一笑道:“李大人。”


    没事了,没事了……


    李延不住地在心里平定着自己翻涌如潮的心绪。


    他开口,想说些什么,香玉坊和林府的人却一拥而上,也不顾他这个知州在旁,当即在白栖枝面前哭成一团,拉住她的手,泪人儿死地,不住地喃喃道:


    “主母……”“东家……”“枝枝……”“小姐……”


    白栖枝没想到几乎所有人都来看她了。


    想起自己方才在台上那激愤模样,莫名地,白栖枝感到有些羞赧。


    原本在台下被众人押着才没扑到台上去的小福蝶此时已哭哑了嗓子,甫一奔上来,就抱栖枝的腰,哭得直咳嗽。


    白栖枝安慰地拍了拍她的发顶,又抬手为人群中哭得最凶春花拂去泪点。


    “哭什么?我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她说,“有了陛下的赏赐,府内原本为赈灾留下来的亏空就有得补了,不仅如此,还能省下点钱来,眼瞅着就要到年节了,便在林府和林府商铺内的伙计们都包些平安纳福的红包吧。”


    她本以为听到有红包,众人就能开心一点。


    可没有,大家还在将她围成一团,甚至有人还伏在她肩头抽噎不止。


    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栖枝没办法,只能用其他话头将这过于悲伤气氛掩过去:


    “沈忘尘呢?今日可是我砍头的大日子,他怎么没来送我一程?”


    春花首先不乐意了,赶紧跺脚气恼道:“呸呸呸!什么送一程,小姐你怎么就爱说这些丧气话!”


    不过既然白栖枝问了沈公子,她也只好咽下哭声,哽咽着断续道:“沈公子……沈公子他……他……”


    她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叫白栖枝稍稍放下的心又不由得提起:“他怎么样了?”


    “小姐放心,沈公子并无大碍,只是……”春花小声道,“只是病了。不过芍药她早就找郎中诊治了,这几日估摸着也要好了,小姐不必担心。”


    她目光闪烁,似有隐瞒。


    白栖枝害怕沈忘尘病的重,害怕他在鬼门关里一脚蹚不回来,人就要去幽冥殿报道了去。


    越想越害怕。


    来不及再与众人叙旧,白栖枝简单交代了几句让众人各自安好,不日她在前去看望她们后,就带了春花和小福蝶匆匆往林府赶去。


    第224章 将去


    从春花支支吾吾的话语里, 白栖枝大概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她在牢狱里的时候,沈忘尘真的在为她四处奔走。


    可这事儿不是他把脸面扔在地上就能求来的事儿。


    沈忘尘是真的知道自己救不了她了,这才将所有希望寄托于山上的那座神女庙里。


    他想, 既然她如此虔诚诚恳地信着神女大人,那神女也该为她这个虔诚的信徒留下一丝视线吧?


    素来不信神的人来到了神的寺庙,竟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乞求。


    于是在众人的搀扶下,他为神女大人上了三炷香,三叩九拜, 双手合十闭目喃喃着不知道许了神女什么,才将将被人劝着起了身子。


    结果刚出庙门, 苍凉的神女庙里就刮起了一阵寒风。


    这一吹, 就把沈忘尘给吹病了。


    他这场高烧来得极凶。


    先是寒战如坠冰窟,裹了三层锦被仍止不住牙关打颤;继而体温骤升,滚烫的额头沁出豆大的冷汗,将枕头都得浸得斑驳淋漓。


    好在郎中赶紧来看,又是撬开牙关灌猛药、又是施针保他心脉不受损,这才把他从鬼门关里强抢出来。


    可就算如此, 沈忘尘也病得昏沉。


    他偶尔会无意识地动一下, 喉间溢出模糊不清的呓语,破碎得拼凑不出完整的词句,一会儿是“父亲”,一会儿是“阿娘”,一会儿是“林听澜”, 一会儿又是“枝枝”的,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梦见了什么。


    干裂的唇间翻起细碎白皮。


    芍药刚为他换下的冷帕子不过半刻便蒸得温热,汤药灌进去竟从右喉间呛出褐色的苦汁。


    就这样反复高烧了五六回,直至今日, 才将将好一些,睁眼也能认得人了。


    白栖枝听得心急如焚。


    回到林府,她几乎是冲进了沈忘尘的别院。


    庭院里静得可怕,唯有檐角的风铃被穿堂风吹得叮当作响,声音空洞而急促,敲得人心头发慌。


    白栖枝来不及问人都去哪儿了,就三步并作一步地往卧房里赶。


    房内炭火烧的正旺,浓烈的熏香味混着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沈忘尘就倚在那张矿大的雕花木床上。


    他如今病得厉害,腰腹都没有力气,还是芍药拿了许多软垫,才让他将将能够坐起。


    白栖枝冲进来的时候,他还在捧着碗拿着瓷勺慢吞吞地喝药。


    听到声响,他手一抖,瓷勺无力地跌入药碗,溅起一圈深棕色的汤药。


    两人四目相对。


    白栖枝原本还在担心他会不会被这场高烧烧得失了神智,可当看到这人一双清明的桃花眼时,她就知道这人没事儿。


    难掩慌乱。


    白栖枝下意识地清嗓以掩饰尴尬,旋即,双手抱臂,用一种几乎戏谑的声音调笑他道:“呀,没烧成傻子?”


    没成想,沈忘尘也学着她的语气,平静地微笑着同她打趣道:“呀,没死?”


    气氛静了一瞬。


    沈忘尘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她那身沾满灰尘的衣裙上。


    “囚衣呢?”他笑,苍白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玩笑气,反问道,“没穿着回来?”


    白栖枝微微一怔。


    没想到他大病初愈还有力气跟她说这种玩笑话,看来他烧得也不严重嘛!


    开玩笑的。


    他不生病就好了。


    不过既然他这样问,白栖枝也很给面子地勾唇笑了笑,甚至刻意在原地转了个小圈,裙摆轻轻旋开:“怎么,觉得我穿囚衣更好看?”停下,又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戏谑,“还是说,你觉得我该穿着那身破布招摇过市,昭告天下我白栖枝刚从大牢里出来?”


    沈忘尘没接她这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白栖枝被他看得没了性子,只能好声好气地解释道:“好了,开玩笑的,也不知道是因为我被判砍头的时间太快了,还是他们看在我做的是好事儿的份上,那些狱卒根本没给我换囚衣。不过这样也挺好,”她说,“那衣裳我穿着不好看,我想死得体面一点。”


    沈忘尘还是没搭话。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俏皮,一双姣好的桃花眼虽然还带着病气,却只一眼就能穿透她刻意营造的轻松伪装,叫白栖枝想要再说俏皮话的机会都没有,也只能渐渐收敛下来,同样静静地看着他,笑。


    沈忘尘沉默了几息,才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在……里面……怎么样?”


    “还行。”白栖枝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


    她走到床边的炭盆旁,伸出手虚虚地烤着火,仿佛驱散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也像是在整理思绪。


    她说:“可能因为狱卒们大多都认识我的缘故吧,我在里面冻不死,饿不着,还有免费的‘邻居’陪着说话解闷儿。尤其是知道我要被问斩后,有几个其他狱里的还安慰我让我看开点,说这儿的断头饭看起来还不错,至少还能让饱饱上路,不用做个饿死鬼。”


    说到这儿,她耸耸肩,侧过脸看他,又说:“说起来,我还在里头看见了熟人呢。有几个,是当初领了救济粮的灾民,听说是因为偷盗被关了进来。他们倒也知道什么是廉耻,看见我来,一个个脑袋都快埋到地里去了,大气不敢喘,生怕被我认出来,倒显得我像个吃人的凶神似得。”


    沈忘尘的指尖在药碗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褐色的药汁微微晃动。


    白栖枝转过身,背对着炭盆。


    暖意烘着她的背,她蹲在炭火盆边儿上,双手撑着下巴,看着沈忘尘悠然一笑:“谢谢你啊沈忘尘,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了。”


    难得地,他回:“没事,你不死,我就算不得辛苦。”


    白栖枝“噗嗤”一笑道:“瞧你这话说的,我哪里就那么容易死了?”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声音放得更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沈忘尘解释:“可能我天生就多了几分运气吧。就像当年林听澜也问我是怎么在流离的路上活下来的?我说,”


    “——是运啊。”


    时也,运也。


    因为老天爷还有要她做的事,所以她这条命天不收、地不留,就算是想死,也未必能死得成。


    说到这儿,白栖枝又转回脑袋看向沈忘尘。


    两人会心一笑。


    那些该说的不该说的,就都在这一笑间明了了。


    良久,白栖枝才再次开口:“沈忘尘,我要回长平去了。”


    她声音平静,平静到像是说她要去吃饭、沐浴、梳洗了一样。


    沈忘尘知道她的。


    她不止一遍地说过:她要回长平去,她一定要回长平去!


    所以这一次,他知道小姑娘不会再留在淮安……


    或者说。


    她不会再回到这儿来了。


    房间里暖得有些闷人,浓重的药味和熏香仿佛凝固在了空气中。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断裂。


    “什么时候走?”


    出乎意料的,沈忘尘的语气也很平常,就连端着药碗的手也稳很,根本不像是有心虚波动的样子。


    白栖枝端详着他脸上的神色。


    他脸上的病容未褪,苍白中带着高烧后的虚弱潮红。


    此时他正垂眸看着碗里深褐色的、微微晃荡的药汁,向来如藏云雾般的桃花眼里如今满是清明。


    可那清明却像深潭的水,沉静得激不起一丝波澜。


    如果不是相处的久了,白栖枝恐怕真要被他这神色给蒙骗了过去。


    “明年春。”她蹲在炭火盆边,仰着脸看他,脸上还带着方才那一点未散尽的笑意,故作轻松地打趣道,“怎么?舍不得我?连句送别的好话都不想同我说?”


    这次,沈忘尘没有心力再同她调笑了。


    他缓缓抬起眼睫,目光掠过她沾着灰尘的裙角,掠过她清瘦却挺直的脊背,最终落回她脸上。


    白栖枝也在静静地看着他。


    对上小姑娘坚定地目光,沈忘尘的嘴角似乎想向上牵动一下,扯出一个习惯性的、或许带着点安抚或嘲弄意味的笑,但最终只是抿得更紧了些,将那点微弱的弧度压了下去。


    “好。”他终于吐出一个字,声音干涩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等你走时……我定好好为你送行。”


    “那就行。”白栖枝也故作轻松。


    她站起身,像是倦极,用力舒展了一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感叹道:“啊——好累,在牢里的这几天我都没睡好,浑身都沾着那股子味儿。”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我得去好好沐浴一下,再睡他个天昏地暗。对了,这个给你。


    说着,她走到沈忘尘面前,目光落在他端着药碗的手上,然后毫不在意地从自己袖中掏出那份明黄的圣旨。


    “喏,拿去玩吧。”


    她甚至没仔细看,就这么随意地朝沈忘尘一抛。


    沈忘尘还手端着药碗,见她突然抛出圣旨,几乎是下意识地腾出左手去接。


    他病中反应慢了半拍,动作也有些滞涩,卷轴险险擦过他的指尖,最终还是被他有些笨拙地捞进了怀里,撞在药碗边缘,发出轻微的闷响。


    白栖枝眉脚轻轻一扬,看着他略显狼狈接住的样子,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接得挺准嘛,看来病是好得差不多了!既然有力气,那就想想今年的年节该怎么过吧。”她絮絮叨叨地说下去,“这估计是咱们在一块儿过的最后一个年节了吧?说起来,还挺舍不得的……你可得快点好起来,别一直病恹恹的躺在床上。好好想想,咱们这‘最后一个’年节,该怎么过才不算虚度?总不能……总不能就对着你这药碗和满屋子的药味吧?”


    话音落下,白栖枝似乎才惊觉自己说了太多,又或许是话语里无意流露出的那点情绪让她自己先局促起来。她飞快地移开视线,不再看他,利落地转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走啦,睡觉去。”她的声音带着点刻意为之的轻快,“等你病好了,记得告诉我你的主意。”


    短暂的停顿后,一句更轻的低语飘了过来:


    “我等你。”


    第225章 合作


    白栖枝这一觉就睡了两天整, 醒过来的时候人都发晕。


    好在府内还有一个沈忘尘在帮衬着安排,叫她在年节之前也不必太过忙碌。


    只是林府的事不需要她忙了,但其他事呢?


    于是在醒来懵了一会儿之后, 白栖枝就在脑海里飞速捋了一下这几天要做的事,随后掀开被子就是开干——


    第一站,就是先将沦落在外的宋怀真接过来,至于要不要回宋府,还得看她自己个人安排。


    再见面, 宋怀真还是会问白胜宁那个家伙到底去了哪里,不过好在她没有再骂“白胜宁负心汉”一类的话, 叫白栖枝心里也能暂时性地心里好受一些。


    只是在问到要不要回家的时候, 宋怀真还是迟疑了一下。


    她当众逃婚悔婚,这对于爹娘来说已是莫大的耻辱,就算她想回,就算爹娘不计前嫌,她也没有这个脸面在这么短时间内就回到宋家继续当她的宋家二小姐。


    这事儿说到底还是白栖枝的错。


    对于宋怀真的剖白,白栖枝总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 仿佛当初宋怀真扇她的那一巴掌到现在还余痛未消——不仅未消, 还在原来的印记上又狠狠扇了一巴掌。


    这事儿说到底也是怨她,白栖枝没法装作没事人似得将自己置身事外。


    面对宋怀真的忧心忡忡,她拍了拍她的手,露出一个足以信赖笑容道:“没事的,一切有我。”


    当日, 白栖枝便和宋怀真一起估摸着算了荆家下的聘礼,翻一番,再加上荆良平在淮安城内购置的那处房产所花费的金子银子,算出总账, 这才叫下人从自己的账里拨出所需银两。


    备齐这些银子还需一阵时日。


    宋怀真不急,白栖枝便也没有那么大负担,就叫她先在林府赞助几日。


    至于白胜宁,白栖枝便说他自知惹了事,先回老家躲避一阵,待这事儿平了,再让他回来。


    好在宋怀真不是计较的性子,听白栖枝这样说,她也不再追问有关于白胜宁的事。


    两人达成了一种诡异又心照不宣的默契,这事儿就暂时先这样定下来了。


    至于这第二战,就不得不提赵德全这人了。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白栖枝被砍头那日,这人没来由地邪风入体、罹患中风,半边身子都瘫得不能动弹,只能急急叫长子回来照料。


    赵家长子不是块经商的好料子,抑或可以说,整个赵家没有人能再担得起赵德全所能担任的担子。


    白栖枝还有两条香料商路供在赵家手里。


    如今赵德全瘫在床上人事不知,她也只好将那两条商路收回手中。


    好在赵家长子不是个不讲道理的,此事事发突然,他也没多说什么,将那两条商路的经营与契子权悉数奉还。


    至于第三站……


    说来有些无奈,白栖枝的确是没有忘记和温若寒的那场比试。


    原定是事情结束后,两家比试三月,最终定下桃妆轩到底所属哪家。


    只是这事儿定下后意外就接踵而至,就只能一直拖、一直拖。拖到如今白栖枝,受了皇帝的赏赐,这整个淮安境内大大小小的所有商户,就再没人能在商业上比得过林家,更别说本就是以胭脂水粉起家的温若寒。


    白栖枝自知作为受益者,本不该有什么情绪。


    可她到底还是失落——


    据说温家在制作胭脂水粉时有一套独特的秘技,能让胭脂色泽更加鲜亮持久,水粉更加细腻服帖。白栖枝原想借此比试之机一探究竟,如今却因形势所迫失了机会,这事儿也只能不了了之。


    况且看着日益兴旺的香玉坊,她也没什么颜面再去见温若寒提及这场当时两人都信誓旦旦要一较高下的比试。


    但,一味的逃避是没用的。


    ——你不去找别人,别人就未必不会来找你。


    当温若寒主动上门提出要见一面的时候,白栖枝说不慌肯定是不可能的。


    但她这人最擅长马后慌,当事情突然降临到头上的时候,她脑子里就只有一个想法——做!


    管它什么好事坏事,先做再说。


    温若寒一直是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当看见她的一刹那,白栖枝就知道是自己气量小了。


    两人没有劫后逢生寒暄,温若寒直接开门见山。


    她说:“时局如此,白老板是我淮安百姓的贵人,温某愿赌服输。”


    她说的坦荡,做的也坦荡,端的一副谦谦君子模样,说完,才叫一直侍在外头的下人们送贺礼来。


    白栖枝被这事儿冲的脑袋昏昏的。


    好在她的身体先一步作出得意的反应,在谢过温若寒后,她终于想起想和温家合作的事。


    大略拟定说辞,白栖枝站起身,亲自为温若寒斟了一杯热茶。


    热气氤氲,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愈发消弭。


    “温老板言重了,”白栖枝将茶盏推至对方面前,薄唇浅扬的,谦虚道,“时势造化,并非我一人之功。当日约定比试,求的是公平竞争,切磋技艺,如今这般结局,并非我所愿,更谈不上‘愿赌服输’。”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向温若寒。


    “事实上,未能与温老板在商场上堂堂正正一较高下,一直是我心中一大憾事。我遗憾的,是没能亲眼得见温家秘技所出的胭脂水粉究竟如何精妙,失去了一个印证自身、并向温家学习的绝佳机会。”


    温若寒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仍未显现出什么意趣,也同白栖枝谦虚道:“白老板过谦了。如今淮安城内,谁不知香玉坊风头无两?温某的些许技艺,怕是难入白老板法眼了。”


    “绝非如此!”白栖枝语气坚决,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温润星眸中是十乘十的诚意,“温老板,你我皆是此道中人,深知技艺永无止境。我香玉坊虽也有些许心得,但温家百年传承的秘技,尤其是那能使色泽鲜亮持久、粉质细腻服帖的独门手法,是我一直心向往之却未能窥得门径的。正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正因你我皆是行家,我才更觉惋惜。与其让这两套本该熠熠生辉的技艺在淮安城内各自为战,甚至无形中对峙消耗,为何不能携手并进?我想提议的,并非吞并,也非简单的依附,而是真正的合作。”


    温若寒反问道:“白老板想如何合作?”


    白栖枝道:“窃以为,两家可共研一条新品脉络。”她思路清晰,显然早已深思熟虑,“我香玉坊可倾力提供顶级香基底料、独门香方并部分畅达销路。而温家,则可以独家秘技与精湛的胭脂水粉制作工艺为主导,执掌最紧要的色彩调配与质感的把握。可汇聚两家菁英匠人,另设一合营工坊,倾注心力,打造一系列前所未有、兼得奇香与绝妆的胭脂水粉。新物事可共署宝号,哪怕只称‘桃妆轩’亦可,利市如何析分,细则皆可商榷。”


    说到这儿,她像是口渴,下意识舔了下花瓣般的下唇,就连看向温若寒的眼神也炽热而坦诚:“温掌柜,天地广阔,远非淮安一隅可限。你我联手,所图当在四方,或可创出风靡天下、乃至上达天听的妆品极品。于温家技艺传承光大,岂不远胜独守?于敝坊而言,亦是突破窠臼、更进一步的契机。此乃两相得利之议,万望温掌柜慎思。”


    白栖枝敢发誓,这一番话乃为肺腑,不掺一点虚言。


    她向来主张专业事专业人做,温家自来专攻胭脂水粉生意,倘若能拉拢温若寒,日后对香玉坊也大有裨益。


    况且这事儿对温家又不是没好处。


    白栖枝虽不能说自己在大昭算作出名,但在淮安境内,她已是出尽风头。不仅是因为身为林家妇,更是因为这次皇帝的赏赐。


    在拿到花花的那张手帕的时候,白栖枝就知道自己已拿到了攀附皇权的入场券。


    她在赌,又或者是说她必须赌。


    如今整个朝廷大抵只分做两派:陛下与孔怀山。


    倘若白家真是孔怀山所屠,那她便早就绝了攀附孔党的道路,并且,为了不让这条道上的人阻了自己的道,她就只能将那条道上所有人都铲除掉。


    这就是她的道!


    如今陛下已将她划分进范围内,就表明她日后若非从龙之功,就只能惨死于世。


    这事儿固然可怕,但——


    从龙之功啊!


    这世上哪有人不想做这样的好事?多少人削尖脑袋这辈子都未必能遇上一次!


    既然这事儿砸到了她白栖枝头上,她便再难拒绝!


    只是她如今势单力薄,能做到的就只有将这个范围扩大再扩大,只要把更多的人拉进这一局,就能算她们先胜。


    从龙之功啊!!!


    当然,这事儿对于温家也不是没好处。


    香玉坊虽地契在她手中,但到底还是林家的产业,她白栖枝不过是代为保管罢了。


    如今这坊风头正盛,倘若温若寒与她合作,日后富贵易想,殊荣可得,这对于振兴温家来说,可是不可多得的机遇。


    况且就算日后她白栖枝功败身死,她也会先将香玉坊交还给沈忘尘。


    到时候该如何做,沈忘尘他自有定夺的……吧?


    总之,至少目前为止,这事对两家都大有裨益,能合作是最好,合作不了白栖枝虽然有些惋惜却也不会觉得有多伤心。


    只是不知温若寒如何做想。


    想到这儿,白栖枝又忍不住去看温若寒。


    温若寒放下茶盏,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却轻轻敲了敲桌面。


    白栖枝紧张地几乎要吞口水。


    好在不过片刻,温若寒就有了答复。


    她说:“白老板的确所言甚好。只是此事对某实在非同小可,还请白老板容我思量三日。三日后,某定当给白老板一个慎重答复。不知可否先行一观香玉坊意欲示出的香方底料,以及那合营工坊的详尽章程?”


    这几乎与同意无异了。


    白栖枝心下一块巨石落地,笑靥愈发明灿:“自然!温掌柜快人快语,我这便取来,一同细细参详!”——


    作者有话说:芜湖!终于写到最后一卷了,开心开心!!!进京开团!


    第226章 铃铛


    白栖枝与温若寒细细参详一番, 虽然最终还是三日后定结果,但白栖枝知道,此番胜算定是极大。


    她没有率先惊动香玉坊的人。


    忙了整整一天, 她也该回府休息了。


    毕竟将近年节,总是让宋怀真住旅舍太过失礼,白栖枝索性就将宋怀真接入林府小住一日。


    两人都是姑娘家,在一起也没那么多规矩。


    宋怀真不是什么拘着的性子,更何况这还是白栖枝第一次请朋友在自己房间小住, 两个姑娘坐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无关紧要地俏皮闺房话,说到兴头上就总也忍不住地地搭着肩背一齐哄笑。


    笑得累了, 白栖枝还饶有兴致地问她要不要摸一摸小木头。


    “小木头?”宋怀真不知道白栖枝早早地就捡了只小猫, 听她这样说,忍不住眉眼微扬,满脸好奇样。


    白栖枝跟炫耀孩子的母亲一样,骄傲道:“我去抱来给你看。”


    小木头平日里都和沈忘尘厮混在一起。


    白栖枝想要把小木头抱来,就得去跟沈忘尘“借”。


    她借的方式也十分直接了当,敲门, 进门, 看见小木头正趴在沈忘尘腿上踩奶,直接一把抓住,顷刻拿走。


    “借我玩玩。”


    没等沈忘尘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原本趴在他腿上的小木头就这样被人“拐”了去,空荡荡的两腿上就只剩下小木头曾在他腿间絮窝的皱巴巴痕迹。


    等他回过神来, 再抬眼,白栖枝早就跟阵风一样逃得无影无踪了。


    冬日雪急。


    白栖枝将小木头护在斗篷里急匆匆地就往西厢房赶,连自己鼻尖眼尾被冻得红彤彤都顾不上了。


    等宋怀真听到开门声响后,白栖枝就已经顶着满头鹅毛大雪, 托举着自己唯一的崽兴冲冲跑到她面前,骄傲介绍道:“这是我家小木头,很可爱吧!”


    一瞬间,宋怀真甚至幻视白栖枝手里举着的不是什么小猫,而是后者的亲生小孩。


    她见过的猫大多怕人,见人走近就恨不得伸出利爪、龇牙咧嘴,可这只被称为小木头的玳瑁小猫却温顺纯良得很,目如金眼,尾长腰短,上胯多棱,明明是个俊俏长相,却总在脸上挂着一副呆萌的神情,甚至一张小猫脸上还隐隐能看到幼童般的天真活泼的璨笑来。


    宋怀真缓缓伸出手。


    小木头被陌生人抱在怀里也不害怕,甚至在趴在宋怀真怀中还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微呼噜声,小脑袋跟狗儿似得往她肚子上蹭,雪白的四只小猫爪后肢稳稳蹲坐在她腿中间的余缝里,前两只则左边右边一下下地在她大腿肉上踩来踩去,一副舒服到想要露出小肚皮在美人姐姐怀中蹭来蹭去的娇俏模样。


    宋怀真还是第一次与小猫如此亲近。


    她阿父是个盛行古板的人,最讨厌这些活泼顽皮的小东西,由是在她出生之前,家里就不允许养什么小动物,见了,就只能施舍一顿饱饭后给撵出去。


    由是,宋怀真还从未被小东西这样亲近过。


    眼下小木头一双雪白爪爪在她腿上踩来踩去,很轻,不痛,却有些痒痒的,令她忍不住轻声发笑伸手去摸小家伙的头。


    托沈忘尘喂养的福,小木头的猫也很密很软,摸起来跟上乘的锦缎一样,烛火晕在上头甚至能发出微弱的光。


    小木头也不吵闹,就这样任人摸它,顶多就是在宋怀真收手后顿住,甩甩小脑袋、抖抖小耳朵,然后继续在她腿上踩踩踩。


    “它好乖。”宋怀真轻轻搔着小木头的下巴,见它舒服的眯起眼,忍不住抬头朝白栖枝兴奋道,“这还是我第一次摸小猫呢!小时候,我在街上也见过几只流浪的小猫,只是我一过去它们就窜的没影了,就算有留下来的,见我来也只知道亮出爪子竖起尾巴,还从没有一只这样乖过。”


    说着,她将小木头,抱起,举得老高,嗲起嗓子细声细气道:“小木头,小木头,谁是这世上最乖的小……”


    说到这儿,宋怀真忽地不知声了,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小木头的尾巴根看。


    “怎么了?”察觉到异样,白栖枝赶紧伸手把小木头接过来。


    宋怀真慌忙道:“枝枝,你看看,小木头尾巴根那里长了两个好大的肉球!”


    白栖枝急忙把小木头翻过来看。


    小木头:“喵?”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要晕倒——小木头尾巴根那里居然真的长了两个好大好大的肉球,几乎要跟铜铃铛一般大了!!!


    白栖枝眼泪都要呲出来了。


    一旁的宋怀真赶紧慌声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眼下这两个肉球还不算大,我这就去找城中最好的兽医,一定能把小木头给治好的!”说着就要恓惶下地。


    白栖枝眼泪都在眼圈里打转了:“没用的,这个时间兽医大夫们早就收摊回家了,没有人会再出摊了。”忽地,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忙在眼底抹了两把,连斗篷都来不及穿,惶急抱着小木头就仓皇出门,大声道,“芍药阿姊似乎对医术略有研究,我去找她看看,没准小木头还有的救!!!”


    芍药正在看着自家主子用药。


    没办法,虽然主子都要进而立之年,但对于喝药上,还是跟稚童一样喜欢同人耍心眼子,如果没有人看着,没准这碗药就要被浇到那个花盆里去了。


    沈忘尘对此也是很尴尬。


    他都是好大年纪的人了,居然连喝药都要被人看着,难免有些面上挂不住,此时正舀着勺子慢吞吞地喝那碗又苦又臭又粘稠的黄汤苦药,每喝一口,秀气的眉头都忍不住紧紧一拧,跟身上被剜去了一块肉一样难受。


    “芍药阿姊!!!”


    外头又传来白栖枝的呼声,只是这次不一样,小姑娘显然带了哭腔。


    沈忘尘当即就把药碗放下。


    芍药:“……”主子。


    后两个字虽然没说,但这眼风一扫,沈忘尘只能认命地再次端起药碗慢吞吞地喝药。


    芍药这才放心回道:“主母。”


    白栖枝几乎要夺门而入。


    她身上穿得单薄,碎琼散玉般的雪片几乎将她整个人挂满,且不说她那张被风雪扑得红彤彤的小脸,光是身上几乎湿透又结冰的衣裳,就看的沈忘尘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白栖枝也知道自己身上凉,故意没往他身边靠拢,举着小木头就直奔芍药而去,声音急得几乎要哭出来:“芍药阿姊,你看,小木头尾巴根部长了两个好大的肉球,小铃铛一样的,它是不是活不长了?!”


    芍药:“……”


    这事儿该怎么解释呢?


    芍药平生第一次求助似得看向自己主子。


    沈忘尘在听到白栖枝这么说的时候就已经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再对上芍药迷茫的目光,他放下手中汤药,朝白栖枝温声道:“枝枝,先别急,让我看看。”


    白栖枝:“呜……”


    虽然已经经历过砍头这样的大风大浪,但对于孩子——小宠物生病要死掉这件事,白栖枝还是会慌乱得跟个手足无措的小孩一样。


    病急乱投医。


    白栖枝当即举着小木头给沈忘尘看:“你看,它胯间长了两个好大的肉球,我之前都没有发现,小木头是不是早就生了什么病,你见我一直在忙所以才没说啊?它还能活多久啊?是不是要找兽医大夫把这两个东西拿下去啊?!”


    沈忘尘看了看小木头胯间的小铃铛,抬头,就对上小木头那双漆黑又纯良无知的水葡萄眼。


    小木头抖抖耳朵里的聪明毛:“喵~”


    白栖枝:“呜……”


    这事儿确实有点棘手。


    沈忘尘不知道该怎么跟白栖枝解释这个东西。


    “……”他默了又默,最后,带了点迟疑,谨小慎微地试探性问白栖枝,“你是……想把小木头变成……小太监吗?”


    白栖枝:“……哎?”


    面前人纯洁的像一张白纸,令沈忘尘觉得自己多解释一句都该扇自己一巴掌。


    面对露出同样蠢萌表情的一猫一人,他犹豫着开口,试图解释,却也只能艰难地挪动唇齿,细若蚊喃道:“小木头它是……公的……公猫。”


    白栖枝:“哎!!!”


    她大概知道男人和女人身体上略有什么不同,她分尸的时候不是没见过,但是猫猫的,不,准确来说是小木头的实在是有点大大的,甚至远超出了同龄小猫的尺寸,这让甚至连人事都不通的白栖枝十分害怕。


    沈忘尘总觉得应该找个先生来教教白栖枝这些事。


    可这事儿到底不是什么上的了台面的事,他既不能亲自教,又不想让白栖枝知道的太早,就只能如鲠在喉、如芒刺背。


    好在白栖枝很快就反应过来他是个什么意思,原本被风雪扑红的小脸现在更像熟烂了的柿子一样软红。


    倘若不是沈忘尘房里地龙烧的太旺,恐怕在场所有人都会看到白栖枝脑袋上在飘白烟。


    燃烧的银是炭一样的。


    白栖枝忘了自己是怎么抱着小木头逃回西厢房的,她满脑袋都是沈忘尘看她的那个复杂眼神——


    真是可恶啊!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未经人事,他凭什么看不起她啊!!!


    不对!


    电光石火间,白栖枝突然发现了一个更能让她呆若木鸡的事实:


    按照林听澜的性格,他们两个人可能早就已经……


    可恶啊!可恶啊!可恶啊!可恶啊!可恶啊!可恶啊!可恶啊!可恶啊!可恶啊!可恶啊!!


    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构造啊!!!


    “枝枝?”直到宋怀真关切的声音再次响起,白栖枝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跑了回来,而且因为跑得太急,她的头发散了,罗袜也褪到了脚后跟。


    她很委屈地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尖,一开口,几乎是在撒娇:“怀真阿姊……”


    宋怀真从没见过白栖枝这幅样子,也是吓了一跳:“芍药她怎么说?小木头还能救的过来么?枝枝你别急,我明日一早就去找全淮安最好的兽医大夫,肯定能让小木头长命百岁的,你别急你别急!”


    白栖枝只是摇头。


    宋怀真更慌了,声音轻到有些发抖:“芍药她到底怎么说?”


    白栖枝说:“芍药她什么也没说,是沈忘尘,他说……他说……”


    宋怀真:“沈公子说什么了?”


    白栖枝:“他说:小木头是公的!呜——”


    她可是一直把小木头当做小妹妹来养的啊!!!——


    作者有话说:枝枝:真是可恶啊,我以后一定要恶补这方面的知识,肯定不会再让沈忘尘那家伙瞧不起我了!呜呜呜呜(小白鸟流泪)(小白鸟擤鼻涕)


    朝朝:不,者未必是什么好事……(汗)


    第227章 顺利


    经过昨天的闹剧, 白栖枝总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有点心不在焉的。


    与其说心不在焉,不如说是脑子里想的事太多了。


    尤其是昨天晚上小木头一事带给她的冲击力,让她的某些思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至于每天都到饭厅准时吃饭的她,今日特地避开沈忘尘,和宋怀真在屋里用早膳。


    至于当宋怀真说这样会不会不太好的时候,她也下意识驴唇不对马嘴地回答道:“我们避着点他就好了。”


    好在林府里的人动作够快,没等白栖枝用完早膳, 府中管家就已经将所需黄白之物及赔礼悉数备好,呈上册子, 静待白栖枝过目。


    白栖枝只召唤一声, 册子就被春花递到眼前。


    她大概扫了一眼。


    册内一切打点妥当,倒也无需她担心,只是……


    白栖枝下意识看向宋怀真。


    不知为什么,后者有些失落,亦或是紧张。


    毕竟这事儿两人做的实在欠缺妥当,好在宋怀真也不是磨蹭的性子。


    俗话说得好:当断不断, 反受其乱。


    长痛不如短痛, 大不了就是被爹娘一阵责罚罢了,总比再也回不去家的好!


    好在白栖枝如今身份显赫。


    她既承帝恩,虽仍为商贾——不,以她如今的身份,不止为商贾, 更是先书画院翰林遗孤。


    这是陛下昭告天下的事。


    也就是说,白栖枝如今虽为商贾妇人,却更是官家子弟,理应不再低人一等。


    由是, 当白栖枝提着那一担担黄金来宋府赔礼的时候,宋鸿晖也再没了匠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况且他就真的那么恨白栖枝么?


    未必。


    宋鸿晖本就不是个想参与朝廷党争的人物,如今荆家有意往孔党靠拢,此事一定,作为亲家,宋鸿晖也必须要为孔家做事才成。


    但此举无异于是在龙身上扒鳞片。


    据大郎悉,如今朝中又有动向,恐怕未来朝廷内又是一阵反复,新帝虽为太子时庸庸碌碌,可既能在先帝的威压下保全自身而未曾被废,也可见其为藏拙,并非真为平庸之辈。


    孔家无法扳倒皇权,这是向来既定的事,他孔怀山本事再大,也只能与陛下掣肘,从龙爪子缝里偷些金银来吃。


    但此事并非长久之计。


    如今陛下有意笼络林家,估计日后是要有一番大作为。


    这第一步,就是除孔家、灭孔党!


    而他宋家……


    “宋伯父。”耳畔银铃脆响,宋鸿晖自一阵冷汗中猛地回神,就见着面前年方十七的小姑娘笑容得体道,“可是晚辈此番负荆礼太薄,难平伯父心中怒火?也是,此事本就是阿宁他太过激进,未知全貌便擅做主张,叫宋伯父与荆公子枉受委屈,此事乃我白家有愧,我已将阿宁行笞刑,以正家法,又将他逐回老家,此生不得踏入淮安一步。若是宋伯父与荆公子仍不解气,我这就将他逐出族谱,听候二位发落。”


    她说得毫不留情面,仿佛只要宋鸿晖一声令下,她就真的会将白胜宁捉回来听候宋、荆两家发落。


    但这到底该罚的也罚了,白栖枝如今又背负皇恩,宋鸿晖自然不会与她为难,况且如今荆良平已走,就算他想要再论什么,也已于事无补。


    事情就只能这样盖过。


    从宋府出来的时候,白栖枝还是有些晕晕的。


    最近的事实在是太过顺利了,以至于让她觉得天将降大灾于她一人身上,以至于前去慰问沈忘尘的时候,她还是那样魂不守舍。以至于沈忘尘问她一些问题她都没听到,等那人问过后许久,她才像是回神了一样,缓缓吐出一个上扬的“啊”字来。


    白栖枝总觉得自己都是要走的人了,不该再与沈忘尘有太多牵扯。


    可是没办法,整个林府里能与她搭上话的人也就他一个,她还得时常保证这人别突发恶疾在她的管辖范围内出什么事,不然林听澜会把她砍成血雾的。


    不过这也倒是提醒她了。


    既然她要走,那么势必会将沈忘尘一个人留在这里,万一他在她走后出点什么事,人没了,等林听澜回来一定会找机会把她砍成血雾的,到时候他不想活,她也不得好死。


    难道要把沈忘尘也一起打包带走?


    但他俩是什么关系啊!


    而且她真是一秒也不想在这个三人大戏台里当一个围着这俩脑子好像比常人多出一块的奇物团团转的丑角了,她比所有人更想逃的好吧!


    但万一这人真出点什么事呢?


    林听澜会回来吗?她会死吗?她还能为家中昭雪了吗?


    光是这样想着,白栖枝就感觉自己仿佛老了十岁不止,不由得用尽全身力气细细地叹出一个“唉”来。


    “怎么了?”她这幅愁眉苦脸的模样,叫沈忘尘也不由得放下手中账本,来安抚这只郁闷到极致的小白鸟。


    白栖枝肯定不会对他说实话,她打哈哈道:“没什么,就是感觉最近好多事做的有点太顺了,总觉得老天在给我憋一个大的……我不会在过年的时候倒霉吧?”说完,她懒洋洋地抬起眼,看向沈忘尘,“实在不行你再出点坏水祸害我一把吧,不然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反正两人只要在一起一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白栖枝不相信沈忘尘真的会往死里坑她。


    不过这事儿对于沈忘尘来说也十分费解。


    虽然小姑娘总觉得他有时候像是得了失心疯一样,但他也有时候总觉得小姑娘脑子里总装着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叫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沉吟了片刻,直抒胸臆:“所以,枝枝所谓的顺是指……”被冤枉坐牢?差点被砍头?


    白栖枝挠了挠头:“也不是,总觉得很多事好像在我还没有开始怎么办的时候就感觉已经稀里糊涂地办完了,就比如温老板的合作,又比如宋伯父的原谅,其实好多事总觉得还没有办透彻,但就这样浮皮潦草地掠过,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说到这儿,她像是更郁闷了,原本支颐着的手臂放下,整张脸恨不得“啪叽”一声埋进桌子里,就算小木头跳到桌子上拍她的脑袋,她也不想动了。


    而且她还没有接受小木头是只小公猫的事,她怕自己一抬头就能看见小木头**那两个硕大的小铃铛,那样她就更郁闷了。


    沈忘尘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世界上很多事就是这样,或许你觉得没过去,但在人家那里就已经被掀过去了,再纠结下去,就只会显得你很矫情。


    就好像这世上并不只是黑白分明,也要允许灰色的存在。


    但他总觉得白栖枝还太小,就算他解释给她听,她也未必能听得懂,听懂了也未必能认同。


    况且以前遇到这种事的时候,他或许也有不甘,但也只是一直埋在心里,就连夫子也不敢问。久而久之,也就明白很多事大抵就是这样,经历得多了,也就没有执念了。


    不过好在白栖枝不是个适合消沉太久的人。


    她总是给自己安排得满满当当,甚至就连伤心难过都要掐准时间,过时不候。


    “腾!”


    面前的小白鸟拍了拍翅膀又振作起来,这固然是件好事,但沈忘尘总害怕她把自己逼的太紧,连一口喘气的机会都不给自己留。


    小白鸟还在精心整理自己的羽毛。


    沈忘尘也说不清楚自己现在对她究竟怀着怎样的感情。


    他大部分时间都是淡淡的,很多事情入眼但不入心,以至于很多人在他的世界里并无差别,顶多就是长着不一样的面皮,但总爱说着相似的话罢了。


    至于当年为什么会选择林听澜,沈忘尘到现在也还是说不清。


    他就是觉得那少年人的身上有一种与他很相近的气息。


    这种气息实在太过熟悉了,令他们相撞后,不是成为同伴就是成为敌人。


    他们没有中间路可以选。


    也许是少年意气,对他来说,林听澜身上总有着一种令他想要永远汲取的生命力——他是那样的风流恣意,仿佛天大的事在他面前都不值一提,总能露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就算跌跌撞撞也从不轻言放弃。


    他不自弃、不自厌,这对于沈忘尘来说,就已是致命的吸引力。


    更何况他还是林家嫡子,身负万贯!


    或许白栖枝永远也不会知道,光是林家一个看似玻璃的琉璃酒尊就已值八万两黄金。


    倘若能跟这样的人永结同好,日后必定富贵已极,到时候他难道还会为黄白之物发愁么?!


    没办法,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时至今日,沈忘尘也不知道究竟是自己的情感先选择了林听澜,还是自己的理智先选择了林听澜。


    反正在那个少年人同自己剖白时,他就任自己沉湎沉沦了。


    他想:左右也不会比现在处境更坏了。


    沈忘尘不确定自己是否一开始就有龙阳之好,但可以肯定的是,和林听澜在一起,虽偶有争吵,但还是太过舒心。就算是争吵,只要他不顺心将那人置之不理,那人也会先低下头来同他认错。


    这无疑是他此生能达到的最好的处境——


    如果他的腿没有断的话。


    第228章 惶惶


    沈忘尘至今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赔上两条腿作为代价。


    或许这是他能攀附上林家的入场券, 或许是他觉得父亲不会真的废掉他,又或许当年他也真的很爱林听澜。


    但残疾是会让人变的。


    那些没有自尊的样子早就将他扭曲成了一个就连他自己也认不得的样子了。


    有一阵,很久, 他都不敢照铜镜,因为他无意间在镜子中见过这样的自己:惨白的、颓废的、伥鬼一样,匍匐在屋子里,见不得人,也见不得光。


    他很生气, 他掷碎了那张铜镜。


    从此以后,他的屋子里有好长一段时间再没有过铜镜。


    林听澜自然也知道他的悲伤, 但他从不开口问, 不问,就没有宣泄的出口。


    两人像是极有默契的,都对这件事心照不宣地隐瞒,仿佛不提,不看,不谈论, 这事儿自然就会盖过去。


    以至于每次欢爱的时候, 当林听澜那双滚烫的大手抚摸上他那双筋肉萎缩如死物般的双腿时,他都从不说他没有感觉,只会在事后整理的时候,犹豫着用颤抖的指尖去触碰。


    冰冷的,却因为不能动, 皮肤显得格外滑腻,像一条蛇一样,没有腿脚,只能在地上匍匐。


    所以, 当白栖枝问“沈忘尘,你为什么看起来很悲伤”时,他就已经无法给她一个确切的答案了。


    因为蕴藏在他体内的悲伤有很多种。


    这些悲伤混杂在一起,死死地缄默住了他的唇舌,叫他眼不能视、口不能言。


    强撑着、强撑着、直到死亡的降临。


    等沈忘尘再回过神,白栖枝就已经在戳小木头的小铃铛了。


    她像是一个对一切未知都好奇的孩子,却也有着与之匹敌的羞耻心。见沈忘尘又抬眼向她看来,她脸顿时红的跟柿子一样,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瞥眼向窗外看去。


    哪怕窗户是被封死的。


    这种情况下也没心思再算账簿了。


    他想,他对白栖枝应该是那种前辈对后生的关怀之意吧。


    怀着这种关怀之心,沈忘尘问道:“要不要出去看雪?”


    今日风雪不大,甚至难得地出了暖阳,只要他穿的厚实严实,陪小姑娘出去看场雪应该不成问题。


    但小姑娘却回眸摇了摇头:“最近虽然在歇息,却也总是往外跑,看的也不算少。况且雪每年冬天都是一样的,只是看雪的话……”


    后面的话她没说。


    她知道沈忘尘能做的也只是看雪而已。


    像什么打雪仗、堆雪人这种事他肯定是做不得的,就算能做,她也不好意思往人家身上扔雪球。


    这不是明显欺负人家体弱不能动么!


    好在白栖枝极擅转移话题,话说到那儿戛然而止,就换了新的话题:“你以前就很喜欢看雪吗?”


    以前……


    太久以前的事沈忘尘几乎要忘了。


    他说:“应该是喜欢的吧,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坐在学堂里静静地看。”


    “不出去和伙伴玩吗?”


    “没有。”他想了想,补道,“没有伙伴。”


    “……”


    “而且还要帮你兄长补课业。”


    怎么感觉有种淡淡的命苦感……


    白栖枝心虚地移开目光。


    怪不得兄长总是跟她说学堂里没有课业,原来是找人帮着补了。


    白栖枝十分不好意思地扣了扣脸颊:“兄长他……”


    沈忘尘:“给钱了。”


    白栖枝:“……”更不好意思了是怎么回事!!!


    “没事的。交易之事,本就是你情我愿,不必不好意思。”沈忘尘说着,双手还拢着汤婆子,苍白的指尖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平添几分血色。


    白栖枝就这样看着,看着看着就又仰倒在榻上,盯着房梁上的花纹看。


    “枝枝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应该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


    没意思……白栖枝淡淡地想。


    她伸手,衣袖顺着藕一般的手臂褪下,露出那个卡在小臂中央的金镯。


    母亲给她的镯子已经很旧了,上面满是划痕,生生地浸着血泪,以至于白栖枝这么仔细一端详,都觉得这镯子花纹沟壑中泛着隐隐的红。


    “金子。”她没来由地嘟囔这么一句,忽地扭过头去问道,“陛下给的赏金能用来打首饰么?”


    白栖枝不是没有首饰,沈忘尘和林听澜给她配过很多。但就算这府里能用的再多,终究也不是她的。


    她还没有一件属于自己的、像样的首饰。


    她想有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但这话听着就像是要被杀头的,她敢说,沈忘尘都不敢听。


    他说:“这是圣上的东西,就算你送去,也未必有金店敢收。”


    “啊……”白栖枝期期艾艾了一会儿,声音里带了些失落,又扭回头来,继续端详着自己胳膊上那个不合适的金镯子,叹息得小小声,“原来不是我的东西啊。”


    没意思,真没意思。


    沈忘尘不明白她为何对物品所属有如此大的执念。


    你的,我的,他的,她的……


    只要是能攥在自己手里的,于他而言并无任何区别。


    “沈忘尘。”


    正想着,小姑娘又呼出声,再回神,她已经把头上缀余的那些头饰尽数拔下,披着一头绸缎般的乌黑长发,一边用手卷着发尾,一边用那双黑葡萄似的杏眼看他。


    此举或许有些不合礼数,甚至这称呼都有些不尊重,可两人这样叫得久了,彼此也没觉得有什么。


    “嗯?”沈忘尘含笑莞尔转过头,就听着白栖枝问道,“你过年想要什么礼物?玉佩?玉韘?玉巾环?或者金带銙怎么样?”


    她说得漫不经心,平淡的语气像是在问他明天想吃什么。


    沈忘尘笑容更甚:“送人礼,哪有直接问人想要什么的?”


    “好吧。”白栖枝一副无聊到头的样子,仿佛她现在能做的事就是陪沈忘尘在这里消磨时间。


    没办法,芍药去熬药,又不放心沈忘尘一个人在房间里呆着,就请她来帮忙看着。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冬天沈忘尘对于开窗很有执念。


    可这屋里地龙烧的这么热,倘若开窗,这些热气岂不是白烧了?


    有钱人是这样的。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个滋味。


    白栖枝想,她要走了,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淮安来。


    她不喜欢这里,不仅是因为林听澜和沈忘尘的缘故,在这里,那些想杀她的人杀不死她,她亦无法将那些人杀死。


    他们就这样像漩涡一样不断涡旋,却都不能真正地将对方拉下水。


    但回到长平就不一样了。


    他们或许有机会可以面对面,那些人想弄死她是分分钟的事,她或许也可以借助花花的势力弄死他们。


    不知道。


    对她来说,只要有个结果就好。


    她只想让这事有个结果。


    而不是……


    不是在这里跟这两个男人牵扯来牵扯去,这对她来说实在是太浪费她这个人了。


    也许是意识到她情绪不佳,沈忘尘也同她打趣道:“怎么?要回长平了,不高兴?”


    倘若他再没皮一点,或许还能接着打趣问她是不是放不下这里的一切。


    可这话要是真说出来,他自己就要先赏自己一个嘴巴。


    贱!


    沈忘尘在心里默默骂了自己一句。


    果然,一提到长平,白栖枝的眼睫抖了两抖。


    她抬眼问他:“长平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说得她好像不是本地孩子一样。


    沈忘尘也很耐心地问:“枝枝觉得什么地方算是好玩呢?”


    白栖枝:“……不知道。”


    在长平的时候,她就没离开过府里几次,有也是黏着兄长出去到没什么人的地方疯玩一场。


    她或许不是个好妹妹,总是挤占阿兄和朋友出去玩的时间。


    但是她也不知道该跟谁出去玩才好。


    一个人在外面总是惶惶的,尤其是离开家这个港湾之后,见天地广大,就更觉得自己微若蜉蝣。


    蜉蝣尚且能够朝生暮死,那人呢?


    人究竟要熬过多少个朝暮才可以安稳地死去呢?


    白栖枝不知道。


    而且,她在淮安也不认识什么人。


    说实话,和面前这个一肚子坏水的老狐狸朝夕相处久了,蓦地说要别离,她说舍不得是舍不得,说舍得也是舍不得。


    有他在旁边帮衬着,她心里尚且还能有底。就是要经常防着他别在突然犯失心疯让他给林听澜生个孩子什么的——他也真是大度,能让心爱之人同他人成婚生子,此般“海量”,怕是能在肚里城川的那位宰相也自愧弗如。


    但话又说回来。


    倘若身边没有这么个人帮衬着,白栖枝总觉得自己背后空荡荡的,没底。


    她虽然总是叫嚣着要自己如何如何,可真当踏出那一步凡事都要自己一点点出去闯的时候,她反而退缩了、胆怯了。


    白栖枝对自己也没底。


    虽然如今林家在她手中周转尚可,但她清楚的明白这其实是都是自己装出来的。


    她的本质还是那个见到难过的事情会流泪、遇到陌生的事情会胆怯、见到受苦受难的人总是圣心大发想要帮衬一把的白栖枝。


    她以为自己变了,可真当她自己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她才发现,她其实一点也没有变。


    “咚咚。”


    熟悉的叩门声响起,白栖枝就知道自己的人物结束了。


    她也没有再把长发低低地盘成妇人样式的发髻。


    随着沈忘尘轻巧的一声“进”。


    她从榻上离开。


    红白相衬的斗篷更衬得她一头长发漆黑如墨。


    可只要细看就会发现,那一头鸦羽般浓稠的泼墨长发中依稀有银丝闪烁。


    “主子,该喝药了。”


    芍药的声音一直是淡淡的。


    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丧命的人一定要是淡淡的,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死去,所以对这世上除主子以为的一切事物都不上心。


    白栖枝甚至有些艳羡了。


    她回头,就看着沈忘尘又一副病恹恹脆弱无力的模样,在跟小孩子赖药一样慢吞吞用瓷勺搅着汤药。


    这东西必须要趁热喝,凉了,药效就差。


    他这样,就是想让芍药多热几次,这样他一次少喝一点一次少喝一点,不一定那次就能把剩下的药赖过去。


    白栖枝一眼就能看穿他的那些小心思。


    视线相撞的刹那,沈忘尘当即就有种被揪住错处的小孩子一样,莫名地,有些心虚。


    他想说这事儿是“人之常情”,可白栖枝没给他解释的机会,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离开了。


    沈忘尘:突然有种被小孩子瞧不起的羞愧感是怎么回事啊……


    算了,她开心就好。


    第229章 忧忧


    这个年过的似乎索然无味。


    小福蝶要在香玉坊里跟她的那些老乡们过年, 府内那些需要看望亲人的下人们白栖枝也给批了假,独留些家生子和那些不需要回家看望的下人们还在府里。


    白栖枝也给他们批了假,让他们过个舒心的好年。


    春花难得休沐, 可就算白栖枝给他批了假,她也不肯离开府内半步,就要待在白栖枝身边。


    白栖枝倒是没说什么。


    她好累,躺在床上骨头都跟散了架一样,就算听着外面一声响过一声的炮仗也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还是春花给她送来梳洗用的热水, 她才像是个破布娃娃一样把自己从床上捞起,昏着一双眼睛挪动铜桶盆, 用浸了温水的帕子擦脸。


    “……”


    温热的水敷到面上儿反倒让人更想睡觉, 但这温暖在寒冬里转瞬即逝,不过片刻,白栖枝就感觉脸上凉凉的,像被人迎头泼了一脸水。


    活了。


    再活一会儿。


    白栖枝长长舒出一口气。


    她开口,想问点什么,却被外面一阵欢声笑语打断:“外面在玩什么?”


    春花光听声音就知道白栖枝悒悒不乐, 以为她将要离开淮安有些舍不得。


    一想到这茬儿, 春花也有些说不上的难过:“回小姐,是府里的那些小丫鬟们在院子里打雪仗呢。”说完,她抿了抿嘴,又试探性地问道,“小姐要不要去看看?”


    白栖枝已经很少见春花这样小心翼翼了。


    今儿是除夕, 她应该开心一点的。


    可一想到自己要离开这里,这辈子都不回来,她就害怕再跟这府里的人再产生任何牵扯。


    感情这东西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来的时候很容易, 离开后也很容易,唯独将要离开时不容易。


    牵着扯着,怎么也转不断。


    白栖枝将视线一点点放在春花脸上,定住,不动了。


    春花摸了摸脸,有些惘然:“小姐,是我脸上有东西吗?”


    白栖枝记得她以前是很喜欢在沈忘尘身边服侍的。


    她是林府的人,卖身契也攥在林听澜手里。如今林听澜离开,她讨要不得她,不然日后的牵扯更理不清。


    她想,她应该把人、东西,都还到该还的人手里,这样此去一路,她才能抱着必死的决心为家中赴命。


    不然,她也舍不得去死。


    放不下啊……


    春花,香玉坊,青云阁,小福蝶,怀真阿姊,李大人,还有那个人和那个水鬼。


    都放不下啊……


    春花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白栖枝眼下就在她身边,可她的心脏却已因为预感到一种即将要被抛下的悲伤而骤然隐痛。


    “小姐……”春花不相信白栖枝会抛下她的。


    虽然两人的初见不算多么愉快,但这么多年,她都陪在她身边不是吗?她们经历了那么多事,她们一次一次地解决了那么多的事,她们天生就该在一起。


    她怎么能抛下她不要她了呢?


    不可能的呀……


    春花也知道今儿个是除夕,她想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微笑,可白栖枝的一句话,就让她的嘴角急转直下。


    白栖枝说:“春花姐,你想不想回到沈忘尘或者是林听澜的身边?”


    春花感觉自己这个春节再也不会笑了。


    好在这沉闷的的气息没保持多久,正当白栖枝想要解释的时候,外头传来叩门声。


    是沈忘尘叫她去吃饭的。


    见状,春花也只好乖乖闭嘴,等着白栖枝梳洗好后陪同去饭厅用早膳。


    她想,她是下人,小姐就算再平易近人也是主子,下人哪里有资格置喙主子的事儿呢?


    还是让沈公子来劝吧。


    沈公子有的是办法,只要不让她离开小姐,沈公子叫她做什么都成啊,不然……


    此时此刻,春花终于知道什么叫某些事上“一眼能看得到头”和“一眼看不到头”其实是一个意思了。


    怪不得说小姐聪明呢!说出来的一句话都得叫她们琢磨许久才能品出来味道!


    这样的冰雪聪明的人儿,被困在府闱里实在是太屈才。春花想,小姐就该像是枝头的凤凰,飞得越高越远才好!甚至说句大逆不道的,这样的人物,十个大爷也未必能配得上她。


    不过这事儿春花也敢在心里说说,等到她想完了,那边儿白栖枝也就梳洗好了。


    春花将架子上的红斗篷拿下来,十分适宜地披到白栖枝身上,开门,又撑了伞,嘱咐道:“小姐,路滑,小心些。”


    白栖枝感觉自己魂儿都在天上飘。


    自打她和温若寒定下契子后,她整个人就像被抽筋扒骨了一般,一天天总想躺在床上不得动弹。


    沈忘尘以为她是得了风寒,几次隔着门问能不能进来,但都被白栖枝一口回绝。甚至有那么一两次,他就算问了屋里也没有人来应,吓得他赶紧让芍药破门看看白栖枝是否出了什么事。


    芍药一脚就把门踢开了。


    倒不是用了多大的力气,而是门根本没锁。


    等两人匆匆赶进去的时候,白栖枝跟个女鬼一样刚从被窝里爬起来,见到两人也不慌,只是打个哈欠揉揉眼,看向天光,声音虚得跟在半空中飘一样: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和人接触过的人都知道,这世上有两件可怕的事:一个是向来脾气好爱笑的朋友突然生气挂脸,另一个则是身上一直都有使不完的牛劲儿的朋友突然有一天很冷静地问你“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前者说明是真把朋友惹生气了,但后者,十有八九是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虽然白栖枝没在发呆的时候突然看他问“沈忘尘,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但她现在的状态也不容小觑。


    搞得后者这两天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说错一句话就会把她给害了。


    不过还好,这几日白栖枝除了情绪有些低沉外,也没有做过很出格的事,这才让沈忘尘放下心来。


    一顿早饭吃的也是很沉默。


    白栖枝平日里都是一碗饭的量,有时候前一天累的狠了,都能吃下一碗半,看得沈忘尘很是满意。


    但今天,她还没吃半碗就说自己吃不下了。


    小姑娘心里绝对藏着很多事儿!


    沈忘尘想说点什么,却也知道就算自己现在说了,白栖枝也未必愿意听。


    他轻抿唇角,露出一个莞尔的笑容:“枝枝,晚上来我院子里一起看烟火,可以么?”


    白栖枝抬眼看向他。


    一瞬间,沈忘尘就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甚至都已经做好了被拒绝后的说辞。


    出乎意料的,白栖枝也朝他露出一个与她脸上类似的笑容,说:“好啊。”


    今年的雪没有去年的大。


    回去的路上,白栖枝没有撑伞,也没有带斗篷,雪花就那样成群结队地落在她的发顶,沁成水,直往她脑子里钻。


    白栖枝知道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她也不想这样子的,但,她突然就没力气了。


    像是老天捉弄一般,在她闭关休息的那些日子里,她偶尔能梦到以前的事——


    或者说,是本来该在她身上发生但被她强行逆转了的事。


    那些片段很碎,凌乱的,跟雪花一样融掉就再记不起来。


    明明只是在睡觉,但白栖枝仿佛度过了好几个百年。


    她曾记得在梦里,有人对她说说:“爱是长久的。”


    错了。


    恨也是长久的。


    恨比爱更长久。


    她宁可就那样一辈子恨下去,也不想这样既承载了那两人的恩情,又怀揣着对那两人的仇恨。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只有她能看到那些东西呢?


    为什么要承担这些的只有她呢?


    那间寒冷逼仄的后覃房,那个圆鼓鼓的几乎要将她开膛破肚的腹部,那些冰冷的锁链,破了的羊水,用剪子剪开的**,流了一床的鲜血,几乎被痛死的她和……那个寄托着希望心、呱呱坠地的婴孩。


    这是过年啊,为什么非要让她看到这些东西呢?这可是过年啊!


    那个孩子……那个孩子……


    吸食了她的血肉,剖开了她的**,自她胯间被人捧出,沾染了一身她的血,皱巴巴的,红彤彤的,浑身上下都是一股血污气,光是这样看着白栖枝就要吐了。


    但她没办法啊,她爱他。


    莫名其妙的,她爱他,像个疯子一样。


    她爱他……


    “嘶!”


    小腿上突如其来的疼痛叫她蓦地回过神,转过头,就对上了一双与那个杀死她的孩子几乎同一年龄的眼。


    与那个孩子不同,这双眼怯怯的,几乎浸出泪水,跟她亦或是林听澜长得一点也不像。


    “怎么回事!”出了这种事情,最着急的往往都是春花,见白栖枝受了伤,她当即跟个奓毛的猫一样,柳眉倒竖,看着那孩子质问道,“你是哪家的孩子?竟然敢拿雪球砸小姐,我看你是想挨打了不是?!”


    孩子的小脸被风打得红红的。


    听春花说这话,他眼里的泪花登时就淌了下来,赶紧用胳膊环住脸,呜呜哭道:“小姐……不,主母,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别打我……”


    别打我……


    林听澜,别打我了……


    求饶的话语像针一般刺进心里,在心尖尖上刺下一点怎么也不能愈合的血红,痛痒的厉害,叫人恨不得把一颗心都挖出来看。


    “把手放下。”白栖枝不知道自己的语气是否温和。


    那孩子怯生生地把两只瘦弱的跟柴火棒似的胳膊放下,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看向白栖枝,像是生怕自己眨一下眼,眼泪就会不听话地掉下来。


    白栖枝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嗫喏着不敢说。


    忽地——


    “二狗二狗!你又在干什么?不是说好打完这一场我们就要去荡秋千的嘛!你跑哪里去了!!!”


    白栖枝觉得这声音好熟悉,如果她没认错,这几个孩子应该就是早上在院子里打雪仗的那几个孩子。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大概有五个孩子先后朝这边跑来。


    “二狗二狗,走啊!我们荡秋千去!!!”


    可越是跑的近,她们的脚步就越是放缓。


    其中,有人认出了白栖枝,怯生生地叫着:“主母……”


    他们这几个孩子里,最小的三岁半,最大的也不过七八岁,但都十分懂礼数,见到她,立即纷纷行李道:“见过主母。”


    白栖枝朝他们点头颔首,又回眸看向面前这个渐渐止住哭泣的小男孩,问:“你叫二狗是不是?”


    二狗五岁了,正是知道好坏的年纪。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贱、不好听,只能红着脸十分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


    “我不叫二狗……”他说,“爹娘说了,以后会给我起一个好名字的,我不叫二狗……”


    “不对不对,你爹说了,你就叫二狗!”


    “是啊,你不是一直叫二狗嘛?怎么就突然不叫二狗了?你要换什么名字?”


    “二狗,如果你不叫二狗,那你叫什么?”


    小孩子总是童言无忌。


    那个叫做“二狗”的小男孩快要哭了,他忍着,没哭。


    白栖枝也问他:“如果你不叫二狗,那你想叫什么?”


    “不知道。”二狗带着哭腔说,“反正我不要叫二狗!”他转身挨个指着自己的小伙伴,依次说道,“她叫小月,她叫谷雨,他叫福生,他叫叶子,她叫小雪团,为什么只有我叫二狗?就连外头的小孩都嫌我的名字土,老是嘲笑我朝我吐口水,我才不要叫二狗!我叫什么都可以,只不可以是二狗!!!”


    说道激动处,他的唾沫甚至飞溅出来,崩到雪上,一转眼就看不见了。


    白栖枝想了想:“春……生……”


    “什么?”


    白栖枝说道:“冬过则春生,倘若要你叫‘春生’,你可愿意?”


    那孩子愣住了,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小声重复:“春……生?”


    “哇!”其他孩子也跟着念起来,“春生!真好听!”“比二狗好听多啦!”“这可是主母给你起的名字呢!比我们都气派多了!!!”


    “真的吗?”春生小声喃喃,忽地,他用力点头,破涕为笑,脸上还挂着泪珠,笑容却已灿,“谢谢主母!我喜欢!我叫春生了!”


    他雀跃着转向伙伴们,大声宣布,“我以后叫春生了!”


    最小的那个,叫小雪团的小姑娘手舞足蹈道:“哇!春生春生!我们去一起荡秋千吧!”


    静。


    大家纷纷怯怯地看向白栖枝。


    但凡在林家待的时间长的,谁不知道那秋千原是大爷为主母绑的?如今他们平日里都是见主母不喜欢这个才会私底下偷偷玩。


    但哪有主子喜欢和下人用一个东西的?


    这般鸠占鹊巢的事蓦地被发现,孩子们一个个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哎?”小雪团很疑惑,揪着春生的衣角,天真无邪地问道,“春生哥哥,我们不能一起荡秋千了嘛?小雪团好想坐秋千,哥哥姐姐们都玩过了,只有小雪团没玩过,是春生哥哥答应小雪团的,说今年过年就能带小雪团玩了的,春生哥哥……”


    小雪团眼睛也大,声音也甜,这样撒娇着,叫在场所有人的心都化了。


    但那也不能没有规矩!


    春花努力板下脸道:“好啊,原来小姐的秋千竟都被你们占了去。说!是谁带的头?!”


    孩子们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低头不敢说了。


    还是最诚实的小雪团解释道:“那个……是,是福蝶姐姐,她说可以带我们偷偷玩的,偷偷……”说到这儿,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捂住嘴巴,小声对春生问道,“春生哥哥,小雪团是不是说漏嘴了?这事儿不能叫春花姐姐知道的,小福蝶说,要是春花姐姐知道,就又该说她了。”


    春花:那你猜猜我是谁?


    不过就算这么说,也于事无补。


    春花看向自家小姐。


    奇怪的是,小姐居然在笑,她都好几天没看见小姐笑了。


    只听白栖枝缓缓道:“没事的,我们去偷偷的玩,不告诉春花姐姐,好不好?”


    小雪团两眼放光,赶紧放下手欢呼道:“好呀好呀!主母您最好了,小雪团好喜欢你哦!!!”


    春花:?——


    作者有话说:哎嘿,没用的冷知识:枝枝是天秤,沈忘尘是处女,林听澜是射手,宋长宴是白羊


    第230章 秋千


    白栖枝还是很喜欢跟孩子们玩的。


    雪细细地落下。


    白栖枝是被孩子们牵着手小跑过去的, 期间,个子最小的小雪团还被雪堆绊了一跤,整个人都仰进了雪里。


    一行人慌慌忙忙地去扶。


    白栖枝以为这孩子起来后会呜呜呜地掉小金豆子, 意外的,小雪团起来后圆溜溜的大眼睛先是眨巴了了两下,随后就捂着肚子“咯咯”乐。


    她脸上沾满了雪,紧挨着皮肤的那层已经化了,眉眼间都是湿漉漉的。


    大家也都乐不可支, 纷纷拍手笑道:“小雪团,你现在是真成个小雪团了!”


    小雪团似乎也知道自己这样很可爱似的, 用嫩乎乎的小手抹了抹脸上的雪水, 开心笑道:“因为小雪团就是小雪团呀!阿娘说了,小雪团就是跟小雪团一起出生的,所以小雪团才叫小雪团嘛!”


    她的声音还很稚嫩,像只刚出生的黄鹂鸟,一把小嗓音脆生生的,活像一个一口咬下去就会迸溅汁水的脆西瓜。


    众人被她这堆颠三倒四摸不着头脑的话逗的哈哈大笑。


    白栖枝就站在这堆笑声之中。


    真奇怪啊, 明明她就站在这儿, 就站在这群天真无邪的孩子身边,却好似离他们有天涯之远似的。


    看得见、摸得着、听得懂,却无法融入。


    果然,自己和他们年纪差的太大,已经不适合这种孩童间才会有的欢声笑语了……白栖枝在心里默默叹道。


    好在孩子们的情绪都是一阵儿一阵儿的, 笑了没一会,又拉着她的手往花园里那架秋千处奔。


    白栖枝已经很久没有去看那架秋千了。


    自从她从下人们口中得知这是林听澜专门为她绑的之后,她就再也没看这架秋千一眼,就任它绑在这院子里用那些花朵一样落雪落灰。


    她以为这架秋千已经坏了、老了, 转起来会吱嘎吱嘎地发出刺耳摩擦声。


    可当看见那架几乎崭新的秋千时,她也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都说睹物思人。


    白栖枝是不想也想,想也不想。


    她想,她的命一切都如林听澜出海坐的那辆船一样,不可控制地一头扎进了令这世上所有人都不可知的深海。


    沉沦、沉沦。


    好在这架秋千还为孩子们所喜,当他们争先恐后往上坐的时候,白栖枝想,或许可以叫下人们将这架秋千再紧一紧。


    这样她还能留许多年。


    春花本以为孩子们会因为吵着要先玩秋千乱作一团,刚要准备维持秩序,就听见小春生开口道:“这样,我们一个一个地玩,先让年龄最小的小雪团上去,然后再按照年龄由小到大依次玩,每个人一次只能荡一下!”


    他年纪最大,板起一张脸来,活脱脱一个小管家,令原本还在七嘴八舌吵闹着的伙伴你看看我,我看看,皆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秩序就这样定下来。


    大家依次排着队,后一个推前一个,玩得好不欢快。


    园中有石桌石凳,白栖枝扫了雪,就坐在石凳上笑眯眯地看着这群小家伙。


    一旁的春花见白栖枝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也不参与,忍不住关切一句道:“小姐,天冷。”


    白栖枝只是笑。


    那笑太安静了,搞得春花有些无所适从,只能兀自闭嘴,依着她的视线看向那帮爱闹爱笑的孩子们。


    小雪团被稳稳抱上秋千时,小短腿还够不着地,悬空晃荡着,露出绣着小鸭子的棉鞋尖。孩子们数着“一、二、三——”,秋千便轻轻荡起来。小雪团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洒在风里,其他孩子也都眼巴巴地望着,一张张小脸冻得通红,却都带着流光溢彩的灵动。


    突然地,白栖枝就想家了。


    回家好啊,家里会有阿爹阿娘在等她,还有阿兄,小时候阿兄也给她绑过秋千,她坐在上面荡着笑,阿兄就在后面用力推。


    小小的她,一点点越过花坛,越过阿兄,越过树桠,像一只小小鸟,几乎能飞到天上去。


    就这样飞到天上去——


    漂泊。


    漂泊。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


    自言自语似得,白栖枝喃喃了这么一句,她以为没人会听到,但孩子的耳朵很灵的。


    像是感受到了她身上一股霜雪似得落寞,那个稍大一些的,叫做谷雨的女孩子怯怯上前,双手紧张地背在身后扣着,小心翼翼地问:“主母,您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谷雨听不懂……”


    听不懂,但是很好听,只是听起来有点很难过,让人有点想哭。


    那个叫谷雨的孩子是这样说的。


    白栖枝说,这句话是想家的意思。


    那个叫谷雨的孩子想了想,摇摇头,说:“可这听起来比想家还令人难过。”说完,她又抬起眼,声音很轻地问道,“主母,您是想家了吗?”她问,“听说您春天就可以回家了,回家的人,也还会想家吗?”


    白栖枝觉得这个叫谷雨的孩子实在是极妙,妙不可言。


    趁其他孩子还在荡秋千的时候,她拉过这孩子的手,言笑晏晏地问:“小谷雨,你多大了?在哪里学习?都读过什么书?”


    谷雨想了想她的问题,说:“回主母,奴婢今年九岁了,没学过习,也没读过书。我娘说,我这种下人的孩子不配读书。”她说的是这样自然而然,以至于一张稚嫩的小脸根本看不出难过或悲伤。


    或许等她再长大一点,这张脸上还会有另一种表情。


    麻木。


    白栖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揉揉她的头,朝她笑了笑:“好孩子,去玩儿吧。”


    谷雨便又欢欢喜喜地回去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白栖枝想:哦,原来她在这里也可以不是雁过不留痕。


    她也可以在年后,在淮安这座城里,留下两座遗物。


    不过,与其说是遗物,不如说是本就存在的事物,她只不过是想略加修缮而已。


    她想在这世上留下些痕迹。


    “主母!”等到孩子们玩过一轮,想要拉着白栖枝也玩的时候,扭头一看,原本坐在石凳上的白栖枝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石凳上落了薄薄的一层雪,白的好像从未有人来过。


    像是早上被白栖枝传染了似的,接下来的半日,沈忘尘也是倦怠,大多时间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窗外零星飘落的雪。


    花园里有欢笑声隐约传来,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热闹是别人的,与他无关。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想着怎样的事。


    傍晚时分,雪停了。


    天际泛着灰蓝色的光,府中陆续点起了灯笼,晕开一团团暖黄。


    外头在放烟火,有人应约而来。


    沈忘尘坐在轮椅上。


    屋内的窗被封的严实,他看不见外头的声响,只能听着外面一阵儿紧过一阵儿的声响,在脑海中大略拼凑出外头的热闹场景。


    白栖枝来的时候,他还在望着封死的窗户发呆,像一条被锁链拴在屋子里不能出去的狗,样子好不可怜。


    白栖枝故意发出点声响,沈忘尘才缓缓转头,朝她微微扬起了一抹笑。


    “枝枝来了啊……”


    这已经不知道是白栖枝在陪他过的第几个年了,面对他这幅一到过节就黯然神伤的样子早已十分熟悉,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了。


    她点点头,一点点走近。


    沈忘尘仰起头,笑吟吟地问:“早上的时候陪孩子们玩的开心吗?”


    白栖枝:“还好。”


    桌上已备好角子,旁边还有两坛酒,白栖枝一直盯着那两坛酒看了一会儿,问:“你要喝?”


    沈忘尘:“过年了,喝一点点。”


    白栖枝:“好吧。”


    两人像是在一起生活了太久的人,哪怕同桌而坐,彼此之间也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打发时间的没用的废话。可若是连没用的废话都不想说了,那就只剩下长久的沉默,沉默到再无话可说。


    过年氛围好。


    白栖枝本不想喝酒,但借着这烟花爆竹的喜庆,也为自己倒了一杯。


    沈忘尘那边自然有芍药服侍。


    芍药兀自斟酒,琉璃酒樽还没盛到一半,那边白栖枝就又开口:“少喝点。”


    “好。”


    半樽酒被放到沈忘尘面前时,他举起,没有先喝,而是透过遮挡的袖子用眼偷偷去看白栖枝。


    后者没她那么多规矩,也不用袖子掩着,在他面前直接举起酒樽就喝。


    灯火葳蕤。


    有火光映在她朱红水润的菱唇上,沈忘尘才发现她来之前竟然上了妆。


    是因为以后不会再见才打扮得如此隆重吗?


    沈忘尘细细想着,也小酌一口。


    两人几乎是同时放下酒樽。


    当——


    一声轻轻响,白栖枝这才抬眸看他:“你看起来很难过?”


    不知道是不是人一沾酒就会变性子,沈忘尘竟也学着她平时的样子,将胳膊垫在桌子上支颐着看她。


    他一张面皮是在笑着的,可眼里又是那么悲伤。


    白栖枝知道的,一旦她被那双眼掳住,就会和他一起堕入那片悲伤的没有温度、没有颜色的海底。


    她和林听澜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


    白栖枝不再看她,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吞下,酒液会在她纤细的脖颈上蜿蜒一道晶莹的水痕。


    等到一杯酒下肚,她才狠狠抹了下红润的唇,抬眼看向沈忘尘,力气大到几乎要将刚涂好没多久的唇脂给刮花了。


    “这么上心?”


    她像是在笑。


    “我记得,林听澜掉海里的时候,你都没这么上心过吧?”


    “说说,走之前,需要我为你做点什么吗?”【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