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 探监
◎刘泽问他,“外面还在下雪么?”◎
周日约定好要去看刘泽,天刚亮陈大虎便将车停在沈奉今家楼下,接上全副武装的郁明天。
“窗户打开。”沈奉今将他送出来,和陈大虎点头示意。郁明天一声不吭坐上副驾,闭上眼睛吩咐,“味太大了。”
“得嘞。”陈大虎开一点窗缝,“最多开到高速口啊,上高速不能再开窗了。”
“嗯。”郁明天放倒座椅,他整个人恹恹的,浑身透露出“别跟老子说话”的美感。
“成了?”陈大虎在车里裹得像个球,他等红灯时拿了俩核桃在手里盘,配上一脸横肉,活像一尊混迹江湖的笑脸佛。
“屁。”郁明天怎么躺都不舒服,索性拿出橘子慢慢扣皮,“我也不知道。”
“说开了?”
“嗯。”郁明天先把一片橘子皮放进口罩里,把脸闷上后才开口,“所以很尴尬。”
“有什么可尴尬的?”陈大虎打开车载广播,晨间交通广播的男女主持正在播报路况,“不就是好跟不好,你想谈你俩就好,不想谈你就趁早搬出去,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所以你还想谈对吧?”
“嗯。”郁明天回答很快,“我昨天亲他了。”
“倒也不必说如此详尽。”陈大虎无语,“然后呢?”
“回家,吃饭,睡觉。”郁明天一一列出。
“睡的荤的还是素的?”
“素的,不是你这什么问法?”
陈大虎耸肩,他停在早餐摊前,“俩肉夹馍加蛋加肠,再拿俩豆浆和烧饼。”
“要我说,”等饭的功夫,陈大虎继续说,余光看到郁明天怀里抱着个东西,“你从哪变出来的饭盒?”
“沈奉今准备的。”郁明天捏出一只水饺丢嘴里,“你吃吗?”
“我服你俩了。”陈大虎不知道他俩在搞什么,“我真服了,不是……沈奉今当你小学生郊游吗?”
“嗯?”郁明天嘴巴塞得满满当当,费老大劲咽下去,“他说路上不能饿到,还让我给你分点。”
“行。”陈大虎胳膊搭在窗户上,他接过老板找的零钱,“你就每天给他打电话就行,你那节目不是还得录?小别胜新婚,你一天八个电话打过去,磨磨他。”
“你干过啊?”郁明天看他似乎胸有成竹。
“当时惹我老婆生气,我就这么哄的。你俩情况虽然不一样吧,但招数肯定是通用的。”陈大虎肯定,“斩不断理还乱嘛。”
“行。”郁明天表示受教了。
等陈大虎把早餐拿进车里,郁明天的电话已经拨出去了。
“喂。”电话立时接通,郁明天也没想到这么快。
“上高速了吗?”沈奉今一手牵狗,站在树下。
“还没有,在买早餐。”
“不要乱吃东西。”
“好。”郁明天接过陈大虎的肉夹馍,“吃的肉夹馍。”
“嗯。”沈奉今简单回答,双方静默,郁明天扒拉塑料袋的声音传来,“路上注意安全。”
“好,到了给你说。”
“嗯。”
郁明天挂断电话,神采奕奕望向陈大虎,“你觉得我俩和好几率大吗?我这样打电话可以吗?”
“别问我。”陈大虎脸上挂一副冷酷的墨镜,“不和好只是你们的情、趣。”
疾驰的车辆划破黎明晨晓,消失在公路上。
车程五个小时,中午到宣城。这里相比南城更加干冷,风割在脸上,夹杂落地便化掉的小雪。
幸亏听沈奉今的,出门多套一件毛衣。郁明天跳下车,小跑去丢垃圾。
“地上滑,你慢点。”陈大虎停好车走来,手里提着给刘泽准备的衣物,“他上次说腿冷,我买了对护膝,不知道能不能管用。”
“瞿俊说还得等一会儿,让咱进去。”门卫消极怠工,陈大虎熟门熟路进学校,后面缀着个冻得打哆嗦的小尾巴。
郁明天在雨雪天走不快,他腿疼。磨磨唧唧跟在后头,祈求瞿俊办公室最好在一楼。
周末体育生加训,瞿俊得在这守着。操场下雪打滑,学生们都在室内体育场,里头两三个值班老师。
瞿俊握着电话出来,朝这边招手,他黑壮不少,还是很高的个子,郁明天也抬手。
“来了。”瞿俊接过包袱,“学生马上下课,你们在办公室等吧。明天你怎么瘦成这样?发色好帅。 ”
“嗯嗯。”郁明天摸摸头发,雨雪化在他眼睫,鼻头和脸蛋白里透红,像一头刚从风雪中捞出的小兽。
瞿俊打开小太阳,“开我车去吧。”
“行,你把东西先放上去,不知道雪会不会下大,高速封了可咋办。”
“走下道呗。”瞿俊带上门,“我一会儿过来,抽屉里有零食,你拿给明天吃,看那小脸瘦的。”
郁明天坐在瞿俊工位上,陈大虎拿电壶烧水,“他们办公室不错吧,学校刚整修过呢。”
郁明天往窗外瞧,原本一中的老校区已经拆完填平,建起教学楼和游泳馆。树没砍,郁明天还记得最北边的老树,“那次我们看电影,还记得吗?”
“哪次?爱情童话啊。”
“不是,在操场看苏乞儿。”郁明天走过去,顺着窗缝指,“葛庭腿受伤那回。”
“啊,葛庭。”陈大虎提壶倒水,“唉,葛庭。”
“怎么了?”郁明天瞧他神色不对,“葛庭咋了?”
“不知道呢。”陈大虎捏着纸杯,随便找地坐下,“你们一个两个的,退学上瘾。”
“什么意思?他也退学了?”郁明天惊诧道,“为什么?”
“他奶奶病重,爸爸又在工地出事,家里就剩下葛庭了。”陈大虎摸兜,郁明天适时递上自己的烟,被陈大虎退走,“你那细烟我抽不惯。”
“好吧。”郁明天将烟含在嘴里,没点。办公室小太阳尽职尽责工作,和外头彻骨的寒冷冰火对冲,几片雪花从窗缝飘进来,落在陈大虎手上。
“没再见过葛庭,这孙子跟你一样一样的,一走几年屁都不放一个。”陈大虎嘟囔,“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他爸没能挺过来,没到过年就走了,奶奶也在第二年去了。”
温暖的小屋隔绝风霜雨雪,别人的命运在三言两语间带过。郁明天的左腿靠近暖灯,他的视线平静地投向灰白色天空,远处白杨于风雪中矗立,太阳未曾在宣城升起。
“等久了吧!”小雪有愈演愈烈的架势,瞿俊进屋时肩上落下薄薄一层白霜,他赶紧关住门,冰凉的手捧着三四颗热栗子,“快尝尝,同事给的,还热乎。”
陈大虎接过来,“你快烤烤,咱歇会再走,别冒雪赶路了。”
“嗯。”瞿俊坐下,他守在窗边,良久忽道:“还得五年吧?”
“跟刘泽说说,好好干,争取早点出来。”陈大虎剥好栗子,塞给郁明天,“就你们乐队那俩人,也常去看刘泽。之前有个女生也去,后来不去了。”
郁明天知道他说的是南浦,他脸颊鼓起一小块儿,慢慢慢慢嚼,等咽下去这一口,陈大虎又剥好送来一个。
拢共四个栗子,郁明天吃完就开始喝水,他嫌噎得慌。
老天爷给面子,瞿俊喝完那壶新烧开的水,雪也停下了。三人收拾收拾开车出发,往宣城隔壁市郊的男子监狱出发。
接待手续繁琐,给刘泽送的衣物也需要层层搜查,等三人进去,陈大虎和瞿俊自觉留在门外,“只让一人探视,我们在外面等。”
“好。”郁明天推门时才发觉自己的手轻轻颤抖。冰天雪地一路冻来,他本自持足够冷静,可等坐在椅子上,防弹玻璃后隐隐传来缓慢的脚步声,刘泽身着囚服的深蓝色裤腿刚刚闪进门那刻,郁明天未语泪先流。
泪波在眼眶流连,源源不断,郁明天始终大睁眼睛,看刘泽走到他面前,隔一面玻璃,和他对话。
五分钟通讯时间,郁明天有五分之一的时间失声不语,他用一双悲伤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刘泽。
“明天,你瘦了。”刘泽留着寸头,脸上的胎记再无法遮掩,他不甚在意,反而笑得比以往郁明天见他时都更加明媚,说话不太结巴了,“有看我的信吗?”
郁明天握住话筒,他红着眼睛点头,眼睛一眨不眨,视线一直在刘泽身上。
“我知道你能看到信。昨天还在电视上看到你,在拍新节目。我……跟他们说我认识你,他们都不信。我说咱俩是铁、铁哥们,他们说我吹牛逼。”刘泽语调轻快,“别哭了,等……等我出狱,你来接我,亮瞎他们狗眼。”
“他们又看不到。”郁明天吸吸鼻涕,“你什么时候能出来?”
“不知道呢,我好好表现。”刘泽笑起来好看,比他总低头那会儿好看,“出来了,咱……还玩乐队吗?”
“玩,我们都等你呢。”郁明天吸溜鼻涕,“砸锅卖铁我们也玩。”
“那就行,我过得很好,还会写信,你一定要看。”刘泽问他,“外面还在下雪么?”
“停了。”郁明天撒谎。
明明来时看到漫天风雪,刘泽还是信了郁明天,“好!明天,你的新发色很酷!等我出去也要染。”
“嗯。”
五分钟,说不了什么,郁明天跟着狱警出来时,脸上还有将将干涸的泪痕。
“走吧。”瞿俊揽住他肩膀,用力拍两下,“别哭了,出门吹风头疼。”
“就是,别哭啦,刘泽在里面有吃有喝多好,也不用跟咱一样顾生计。”陈大虎伸懒腰,“他自己也高兴,他姐解脱了,他全家都解脱了。”
风雪肆虐,周遭一切都随之萧索凛然起来。郁明天面无表情,缓步走在雪里,浅浅的脚印转瞬被覆盖。他发与雪同色,仿佛自己也融进暴雪里,随风刮向遥远的天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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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 盗窃
◎沈奉今嘱咐:“果盘、热水都在里面,先喝热牛奶,饭盒里的馄饨尽快吃。”◎
郁明天隔日一早还得去贵城录综艺,两人等雪一停就马不停蹄往回赶。宣城高速封了一截,等到晚上八点多两人才从下道转上高速。
陈大虎不敢开太快,他看一眼时间,“估计十二点到,你让沈奉今提前出来。”
旁边传来清浅的呼吸声,陈大虎将车内暖风温度调高,车载广播已经播到晚间档,正在热火朝天讨论郁明天背的案子。
陈大虎不乐听这些,他把广播关掉,换上一盘老歌集锦,随便唱着。
进入城区,冬天深夜的道路找不到一个活人。南城飘点小雨,陈大虎眯起眼睛,老远看到小区门口站着笔直的一道身影,他打了双闪,靠边停车。
陈大虎解开安全带开门,“你怎么等在门口?等多久了?”
“没多久。”沈奉今撑一把黑伞,“宣城雪很大?”
“可不,等雪停了,六点多才出发。”陈大虎给他散烟,沈奉今接过没点,夹在指间。
“明天呢?”
“睡着了。”陈大虎绕到后车厢开门,沈奉今跟上,“进去吧,我送你一截。大晚上这么冷,你在家门口就行,还跑小区门口来。”
“看到风雪预警,有点担心。”沈奉今坐上车,郁明天在他前面睡,对有人上来下去浑然不觉。
“没给你添麻烦吧。”
“挺乖的,你回家检查检查,我可一根头发没少。”陈大虎叼着烟,进小区拐个弯就到他们楼下,“没记者吧?”
“没有。”沈奉今打开车门,把副驾上的郁明天抱出来,手上还拿着郁明天空掉的的饭盒,“谢了,路上慢点。”
“害,客气。改天吃饭。”陈大虎着急回家看孩子,他招招手,关上车窗离开。
郁明天很轻,沈奉今即使单手抱也毫不费力,但他仍用双臂牢牢抱住,一手托头,一手抱臀。
郁明天的头发戳在沈奉今下巴上,嘴唇也不老实,贴近沈奉今后颈,在沈奉今腾手开门时,还伸舌头舔了一下。
他的动作快而敏捷,像一只试探敌情的小猫。比舌头柔软触感更快传来的,是一点转瞬即逝的硬物感。
沈奉今面无表情开门,顺脚将试图越狱的大运踢进去。煤气罐在地上三百六十度翻滚两圈,滚到棉花脚底下,开始享受棉花尽职尽责的舔毛服务。
郁明天躺在沙发上,自觉扯过沈奉今的小毯子盖住肚子继续睡。
“你的手机响了一天。”沈奉今把他的手机同一杯温水一起放在客厅茶几上,伸手托起郁明天脑袋,帮他把鼓鼓囊囊的羽绒服外套脱掉。
“郁明天,伸舌头。”手指触碰到郁明天柔软的奶白色毛衣布料,沈奉今悄然命令道。
“嗯?”郁明天伸出一小截粉舌,但沈奉今犹嫌不够,他保持托住郁明天脑袋半坐的姿势,单膝跪上沙发。“再伸出来一点。”
“有病吗?”郁明天瞌睡彻底被搅没影,“看我舌头干什么?”
他多吐出一点,好让沈奉今看个够。
男人的阴影笼罩住他,相当具有压迫感。郁明天动动鼻子,嗅闻到沈奉今的毛衫上传来的雪压青松的气息,“你喷了什么?”
“别动。”沈奉今把住他下巴,迫使郁明天抬头。舌头伸出太久,涎水快要滴落。
沈奉今的指腹按上郁明天舌头中间的一颗明钻,“这是什么?”
“舌……钉……”被人禁锢的滋味不好受,郁明天挣开他,“你没见过吗?哦对我今天刚戴上。”
“我孤陋寡闻。”沈奉今松手,离开时大运和棉花在他脚后排成串,跟到厨房摇尾巴。
郁明天盘腿坐在沙发上,他打开手机,故意扔在家里一天,从老爸老妈到小姨姨夫全都致电问候,夹杂几条短信。
他挑挑拣拣,回复小姨:“不要担心,一切都好。”
又在郁友钢的暴怒信息下回复:“别着急,事已成定局,注意身体。”
随后自动忽略老妈消息,郁明天捧着空水杯晃悠到厨房,“又是面条?”
“炸酱面,可以吗?”沈奉今将冰箱里炸好的酱拿出来,“中午我吃着味道还可以。”
“行,再切点黄瓜丝。”郁明天拖鞋轻轻踩在大运威武雄壮的背上,顺着它的尾巴绕。沈奉今专注切黄瓜,他没戴眼镜,薄唇微抿,眉目敛下时格外温柔。
郁明天心下一痒,趁其不备,揪住沈奉今衣袖凑上去,从侧面撞上他的唇角。他亲很快,舔一口就走,舌钉硌到沈奉今嘴唇,留下别样触感。
始作俑者大摇大摆跑走洗澡去了,猫猫狗狗也作鸟兽散,剩下沈奉今一人,他将黄瓜切得齐整。反应迟钝一般抬手想扶眼镜,一手落空才忽而哂笑,最后落到自己唇角。
——
两个最大号行李箱堆在门口,清晨小文刚到,沈奉今立时推门将行李送过去。
小文对郁明天本次出行所需表示十足十目瞪口呆,后备箱打开,沈奉今单手拎起行李箱,横放上去。
七座车后两排座位放倒,塞下一辆电动车都没问题。郁明天裹得暖暖和和,像一只行走的胖企鹅,他拿个玉米边走边吃,和小文打招呼时嘴角还沾着玉米粒。
沈奉今取下挎包给郁明天背上,“果盘、热水都在里面,先喝热牛奶,饭盒里的馄饨尽快吃。”
“红霉素和酒精在侧兜,实在疼肿就不要再戴。”
“OKOK。”郁明天比手势,“不爱吃糯玉米,我要吃水果玉米。”
“嗯,等你回来就有了。”沈奉今帮他理了下小熊围巾,“到了打电话,随时联系。”
“知道了知道了。”郁明天蹦上车,他打开车窗,喊小文,“快上来!”
沈奉今眸色一暗,看向小文的眼神颇为寒凉。郁明天从窗户里伸手,沈奉今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所以和他礼貌握握手。
“谁要跟你握手。”郁明天打开他,“有糖吗?小文早上低血糖。”
“没有。”沈奉今转身就走,不给他说再见。
“哥,这是谁呀?”跟上节目组车队,司机老王开车平稳,郁明天没很大不舒服。小文帮他把饭盒打开,馄饨香气漫在车厢里。
“我前任。”郁明天摘下帽子围巾,从家门口到车里就那么两步路,沈奉今非让他把保暖装备戴齐全,“牛奶还热吗?”
“烫手呢。”小文把馄饨碗塞进郁明天怀里,节目组有工作餐,小文跟老王领了还没吃,“我没听错吧,真的假的?”
他对郁明天是gay的传闻略有耳闻,没想到自家老板这么痛快承认。
“骗你有好处?”郁明天吹吹,小心翼翼咬一口,馄饨是沈奉今昨晚连夜包好冻冰箱的,只待今天给他煮了带上。爬郁明天对虾米和紫菜也过敏,馄饨汤只放了鸡精酱油醋,撒一点香菜和葱花。
“老天爷,租房租到前任家里,我要辞职去写小说了。”小文连连感慨,“他看着那么冷,哥你真是太厉害了。”
“小case啦。”小文打开饭盒,郁明天大方分给他馄饨吃,“你尝尝,皮薄馅大。”
“那你们怎么在一起的?我是说以前。”小文眼里八卦火焰熊熊燃烧,放以前跟的艺人他肯定不敢多问,但郁明天跟他年纪差不多,从国外回来也没那么多刁难底下人的花样,跟自己更像朋友,“你俩谁追谁?”
“下次见你问问他。”郁明天挑眉,眉钉换成环,坠在眉毛上,“看他怎么说。”
“好吧。”小文才不敢,沈奉今不说话时跟冷面阎王一样,比郁明天那一身钉子的假把式吓人多了。
“唉,”郁明天吃饱喝足叹口气,“冤家路窄,孽缘深重啊!”
他抒发完一通没头没尾的感慨倒头就睡,手里紧攥一个橘子以防晕车。
车程八小时,从南城直达峰城山区,郁明天一觉睡醒也差不多到了。他眼还没睁开,先摸出手机,给沈奉今去了电话。
“嗯……快到了……”郁明天声音拉得很长,像在撒娇,“现在在服务区吧,不饿。”
沈奉今又说了什么,郁明天的注意力被小文上车时手里拿的烤肠吸引,“有我的吗?好香。”
“都是你的。”小文塞给他,“你上厕所吗?”
“嗯嗯。”郁明天叼着烤肠下车,他守在垃圾桶旁吃完。
沈奉今没挂电话,老大刚接的项目,分给组里当外快,他写完自己的part就开始修论文,手机撂在一边,开了外放。
郁明天听见他敲键盘的声音,嘱咐道,“别忘了回家喂孩子们。”
“知道了。”沈奉今声线骤然冷淡,可能是没听到郁明天关心自己的缘故。
郁明天拍拍手,“我吃好了,再见。”
“嗯,安顿好了再打一个。”
“那你给我充话费。”郁明天耍赖,“不充不打了,山区信号不好的。”
那边没说什么,郁明天在挂断一分钟后接到话费到账伍佰元通知,看来沈奉今同志还是对他俩的持续性通话持积极态度的。
郁明天收起电话,进厕所时和司机老王擦肩而过,老王也在打电话,神情冷漠,他没打招呼,郁明天也不好意思再叫住他。
再度出发,原本还在远处的连绵群山渐渐近在眼前,盘山公路颠簸曲折,郁明天用小熊围巾紧紧裹住脑袋,和小文脸贴脸手拉手,才勉强撑住没吐出来。
节目组说到做到,真把他们这一堆新老艺人打包送进大山深处,导演大手一挥包下一家四层农家乐,艺人们住四楼单间,助理司机们住二楼三楼双人间。
郁明天分到挨电梯的那间,他白天睡太多,半夜冲浪,看了一堆酒店禁忌事项和灵异故事,于是在凌晨拖着行李下楼,忐忐忑忑敲响三楼单独住的小文房间门。
“我靠,谁啊。”小文已经睡了,郁明天钻进去,“我不要住那间,咱俩挤挤吧。”
“吓死我了,行行行,你不嫌弃就行。”小文赶快给他把床收拾好,小文没分到室友,他自己住双人间,因此另一张床上放了几件衣服还没收拾。
郁明天跑下楼时没多想,等第二天起来,看到楼下一顿吵嚷时抓住小文问才知道,他前脚刚走,后脚四楼就失窃了。
顾尔乐和周凯因档期还没到,田甜和秦意房间门锁都被撬开,幸亏田甜没睡,缩在被窝里悄悄报警,才惊动周围一圈工作人员。
郁明天房间被盗得最厉害,没能拿下来的行李几乎被翻个遍,小文睁开眼就上楼处理烂摊子,他也庆幸道:“哥,多亏你昨晚跟我睡的,不然可真的有危险了!”
【📢作者有话说】
[撒花][撒花][撒花]
83 ? 星芒
◎山路难行,漫漫长夜,远山尽头一点微光晕成茫茫一片。◎
“给出说法来!这是秦姐没出事,等出事儿了在解决恐怕就来不及了吧!”秦意和田甜没出面,留秦意战斗力爆表的小助理在楼下冲锋陷阵。
“昨晚大家舟车劳顿,都早早睡下,没想到会出这种事。”跟组负责人在零下的天气里愣是满头大汗,农家乐老板也来,支支吾吾表示四楼监控坏了,一直没修。
“你们来得急,修监控的进山不方便,本来今天要来的。”老板五十来岁,操一口方言,“许是山上来的小贼,里头好些村,山连山不好找的。”
小文已经跟他们吵完了,秦意助理算是接他的班。郁明天站在窗口看了会儿,和小文上楼。
秦意房间门打开,田甜坐在里面,正在吃早餐。
“你醒了?”田甜喊明天进来,“进来吧。”
“秦姐。”郁明天招呼一声。
“你房间被偷的最厉害,去看过了吗?”田甜问,“还好你不在,万一他带刀带家伙什么的,丢东西小事,人安全才是大事。”
“是啊,”秦意附和,她没化妆,面容稍显憔悴,“我都不敢睡了。”
“尽快换场地吧,感觉不安全啊。”田甜甚至不想录,天大地大小命最大,她把包子袋递给郁明天,“韭菜虾仁。”
“不吃。”郁明天摆手,“我海鲜河鲜都过敏。”
“小可怜。”秦意给他一包饼干,“先吃点吧,估计得折腾一天呢。”
小文清点完,郁明天少了点财物,其他东西只是被翻乱,他把丢失的财物列出清单,也下去气势汹汹加入战场。
农家乐断不能再住,剩下两位嘉宾中还有一个老戏骨,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节目组权衡再三,原定的拍摄计划稍作改动,重新定了山下的酒店。
任务主题是山村帮扶,其他的好说,但有一项山村教师体验已经跟学校订好时间,实在改不了,导演也不想砍这个项目。
秦意和田甜是女生,在山上不安全,又不能让飞行嘉宾和年纪大的两位上去,等顾尔乐和周凯到达后,节目组商议再三,将分组定为郁明天跟顾尔乐周凯上山。
“行。”郁明天答应,“是从农家乐再往上吗?我们直接在学校住可以吗?”
“和学生同吃同住,条件肯定比较艰苦。”编导解释,“学校是四个村合办,一共七个学生,一个女教师。”
“一个老师?”顾尔乐披着军大衣,搪瓷杯里是郁明天给他的红糖姜茶。
外头天色不早,其他人早已随车下山。顾尔乐跟周凯算是逆流而上,到达时已经下午。去学校的车已经备好,节目组提前打了招呼,让给收拾一间宿舍出来。
“七个孩子,四个村子居然只有七个孩子在上学吗?这是小学还是?”周凯也冻够呛,和郁明天他们挨挨挤挤取暖。
“小学到初中都有,基本上小孩们上到三四年级就不读了,回家帮忙干农活。”编导道,“女孩们甚至连来都不来,七个孩子里五男两女。”
“家里不让吗?”郁明天问。
“是了,十四五岁就定亲,哪里会让女孩子出来念书。”编导三十左右年纪,挺随和一小姑娘,她往窗外看,眼神深沉而悠长,她看霞光满天之时,群山之上的朗朗书声。
“行了赶紧上山吧,再晚就得走夜路了。”司机来催,几人简单收拾后上车。
小文跟助理们在后车上,郁明天橘子吃完了,兜里还有点橘子皮。
“你要吗?”他问顾尔乐,自己已经把口鼻捂好,尽量往旁边人身上靠,找个支柱。
顾尔乐不要,倒是周凯要了点,他晕车比郁明天更甚,上车就开始一脸菜色,要吐不吐的样子。
他在后排躺着,顾尔乐觉得可能颠簸,半路又和周凯换了座位。郁明天遇到同道中人,很是感动,贴心地又翻出话梅糖给他,“你吃点这个。”
“谢谢明天哥。”周凯接过,“我就是因为晕车,换高铁来,才晚了一天。听说你们晚上遭贼了?”
郁明天点点头,他晃得难受,和周凯撞来撞去。
“穷乡僻壤,不稀罕。”顾尔乐淡淡道,“穷山恶水出刁民么。”
“你怎么还地域歧视?”郁明天指责,“这样不对。”
“我哪说错了?”顾尔乐顶回来,他跟郁明天眼瞅着要剑拔弩张,周凯在中间打哈哈说和,“行了行了,前面是不是快到了,我看到好像灯光。”
山路难行,漫漫长夜,远山尽头一点微光晕成茫茫一片。
车厢内渐渐安静下来,顾尔乐耳机漏音,偶尔蹦出几句歌词,郁明天听了会儿,问他:“谢日希唱的?”
顾尔乐不说话,好半天“哼”了声。
“哼。”郁明天也哼,声音压他一倍。
光亮愈来愈近,七八点钟光景,山上已经黑透,校长站在门口,后面跟一群端牙杯捧脸盆的瘦小孩。
校门口只一盏灯,他们躲在光后面,用一双双发亮的眼睛打量来客们。
郁明天最先下车,他松开围巾,狠狠呼吸两口新鲜空气才稍稍缓过来劲儿。周凯就不行了,他在车上忙着劝架,临到目的地了晕劲上来了,郁明天前脚下来,他后脚也跟下去,找个角落哇哇吐。
“没事吧?”老校长迎上来,“山路不好走哇,快进屋喝口热水。”
“他好白哦,头发也是白的,他和校长爷爷一样大吗?。”
“我觉得后面那个哥哥好看。”
“还有一个姐姐。”
小孩子们叽叽喳喳,有的嘴里还叼根牙刷,郁明天走过去,他们用看动物园大熊猫的眼神直愣愣盯他看,搞得郁明天浑身不自在。
有人更不自在,顾尔乐人也俊俏,他脸上没钉子,也没染怪颜色头发,小女孩们愿意跟这个哥哥说话。仅有的两位女学生是对双胞胎,一左一右拉住顾尔乐袖口,问他:“你是新老师吗?”
作为顾尔乐口中的“刁民”,她们过于年幼,也过分瘦小。顾尔乐不好挣开,他别别扭扭牵着俩小孩往里走,顶着郁明天戏谑的眼神回瞪:“快进去呀。”
“进就进,我现在可是‘刁民’,你也是。”郁明天撞他肩膀,周凯好点了,编导和助理扶他回宿舍休息。
校长在山里待了一辈子,没想过还能见到来自山外光鲜亮丽的年轻人们,而且还是在电视上常出现的。他瞧顾尔乐更眼熟一些,因此和他搭话比较多。
顾尔乐身边围几个孩子,面对校长口音浓重的蹩脚搭讪显得十分局促。他尽量回应,周遭小鸡仔们围得他走路直绊脚。
郁明天跟在后头憋笑,还没正式开始录制,他也不怕被拍到。双胞胎小女孩跟在他身边,一人捧一颗话梅糖小口小口舔,酸得小脸皱成一团。
“你们辛苦了。”校长重复来重复去,说得最多的还是“辛苦了”。他先带两人在校场转一圈,简单介绍情况,随后撵着孩子们往宿舍走。
学校临山,听说还有猴子时常进来作客。黑夜里,高耸的山幻化成人们恐惧的一切模样,张牙舞爪又极具压迫,围住简陋的校舍。
校长的脊背已经佝偻,鬓发花白,是能做这群小家伙们爷爷的年纪了。他弯腰走着,像是要背起这些山一样,他自我介绍姓吴,跟月亮上砍树那位吴刚同名同姓。
吴校长笑道:“上辈子砍树,这辈子栽树。”
他看小孩们的眼神像在看新栽下的小树苗一般,慈爱祥和。
“快回去,回床上躺好。”
宿舍在教学楼后,是一排低矮的不起眼的平房,孩子们睡最左边那间,后面三间是教职工宿舍。
两侧各三张双人木板床,排成大通铺,孩子们就睡在上面,一边睡三个,一边睡四个。据校长介绍,
“女生们也在这里睡吗?”郁明天走进去,屋里暗沉沉的,顶上的灯忽闪忽闪,似乎准备马上罢工。
“海老师休产假,女孩们原本跟她睡。她走了,俩孩子不敢自己睡,那屋又冷,我便挪来了。”吴校长解释,“夜里潮冷,被褥都是潮的,山里又怕有野物下来,孩子们聚一起好管。”
顾尔乐嘴巴紧紧抿着,他缀在郁明天后面,打量这间昏暗的“宿舍”,眼底神情莫辨。
小鸡仔们已经在床上扎堆,脸盆和牙杯毛巾整齐地堆在床底下,郁明天拍了拍硬邦邦的床铺,掀开看,里头的褥子不知是谁家淘汰了丢下来,又用了多少年,早就黑乎乎一片,连棉花都算不上了。
他转头找顾尔乐,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但偏过头,嘴角抿起。
“床都是村里谁家不要了,我拉下来,修修补补放进的。”出来时,校长慢慢解释,“够用,够用。”
“您早点休息吧,明早还有事。”郁明天和他告别,拉着顾尔乐急匆匆回房间。
校长单独住一间,他那间最小,大的两间留给节目组。
编导小陶和顾尔乐助理是女生,她们跟这伙大老爷们分开住,并对把两个双胞胎小姑娘抱过来一起睡蠢蠢欲动。
“我去,蜗居时代啊。”郁明天惊叹,宿舍双人床单人床并行不悖,甚至尽头靠窗还有一个双层上下床,行李箱堆在上面,愣是把漏风的窗缝挡严实。
“别矫情,凑活睡。”顾尔乐走到自己床边,他跟郁明天共睡一张双人床,再往旁边是小助理们,还有俩摄像和周凯一起睡在单人床拼成的通铺上。
“哥,洗漱用品都在床边筐里,我给你拆好了。盆里有热水,不够去壶里倒,都是新做的。”小文还没睡,他捧台掌机,正在玩超级马里奥。
“你咋这么好。”郁明天简直想亲亲他。
顾尔乐显然没那么周到的伺候,他在郁明天盆里虎口夺水,分去一半,跟郁明天俩人蹲在廊下刷牙。
小文准备的就是俩人的水,郁明天分出去了也够用。他蹲累了,拿出手机按电话。
“你给谁打?”顾尔乐问。
“你管我。”郁明天呛他。
山里星星亮,空气也清新,郁明天刷完牙,拎牙杯回去时问:“你为什么讨厌这儿?”
“谁说我讨厌了?”
“你自己说的。”郁明天学他的语气,“穷山恶水出刁民~”
“滚啊!”
【📢作者有话说】
顾尔乐因个人性格与经历所以讨厌这些能让他回忆起贫困过往的地方,不是真的地域歧视!后文会详细解释。
文中所有城市均为虚构,请勿代入现实。
感谢支持![[红心][红心][红心]
84 ? 山洪
◎人不能困在山里一辈子。◎
连日阴雨,好在任务主要在室内,以授课为主,做饭看娃探望村民为辅。
雾蒙蒙细雨罩住山峰,巴掌大的学校恍若置身仙境,往上是山是雨,往下是云是雾。
“走吧,老师。”郁明天冒潮汽的黑色冲锋衣角被人轻轻拽了下,双胞胎妹妹抱着喜羊羊书包,正眨巴大眼睛看他。
郁明天收起没有信号的手机,他将小女孩带到身前,帮她挡住风。其他小朋友已经在门口集结完毕,小鸡仔一样到处乱跑乱叫,叽叽喳喳。
“顾老师呢?”郁明天走到校门口,拍拍手,“都过来,小宇不要往大坑跑!”
摄像跟在周围,小朋友们一开始还新鲜,三两天后对黑乎乎大家伙的存在也习惯了,还没郁老师给发的小人书好玩。
“顾老师来了!”一颗毛刺头冒出来。
“嗯。”顾尔乐手上提几个书包,他放开身边小孩的手,“走吧,去队伍里。”
七个孩子年纪不大,但自理能力不错,放月假都可以自己翻山越岭往返。他们住得大多不远,有几个偏僻的,月假也不回去,住在学校。
周凯今日负责给不回家的小朋友做饭,郁明天他俩要送孩子们,顺便去采买物品,探望休产假的海老师。
小可怜蛋们脸蛋黑乎乎红扑扑,眼睛里像装着天上的星星。他们排成队钻进面包车,车窗降下,一堆小脑袋冒出来。
“海老师家怎么走?记上了吗?”郁明天钻进副驾驶,扭头朝后,“都坐好,快到谁家了就举手,想打电话的跟我说。”
“瞧你这废话,附近三山八村能找出俩电话我算你厉害。”顾尔乐插钥匙放手刹,打转向出发,“海老师就住在小宇家附近,送完小宇正好顺趟。”
“你吃枪药了?”郁明天掏出手机,看着空格的信号暗自神伤,他昨天给沈奉今发的短讯现在也没有回复,估计都被大山挡在外头了。
“没。”山路崎岖,顾尔乐车技不错,他喊道:“都牵好手,有安全带的自己系上。”
晨雾未散,雨雾又接上。等发白的太阳挂在天外云边时,车上已基本空掉,郁明天晕车难受,蹲在路边透气。
顾尔乐找空地停车,面前的小楼是村里唯一的小卖店,也是小宇家。
老板娘面对镜头颇为拘谨,她听不懂普通话,操一口山区方言。顾尔乐提牛奶,她非要送鸡蛋,边走边说:“谢谢老师们,谢谢老师,让娃能有个学上,还给送回家。”
趁顾尔乐跟老板娘说话之际,缓过来的郁明天眼疾手快,将两张红钞塞给小宇,嘱咐道:“一会儿给妈妈。”
“诶诶诶,老师您干什么!不用给钱!”老板娘大惊,“快还给老师,谁让你拿的。”
“明天老师让我收的。”
“快走快走。”郁明天端着鸡蛋,顾尔乐提牛奶,两人小跑走远,摄像在后面一路跟。
去海老师家还要走一段上坡,郁明天体力不支,鸡蛋不一会儿也到了顾尔乐手里。
顾尔乐问:“你腿不好?”
“嗯,受过伤。”郁明天左膝盖不自觉一顿,他将冲锋衣帽子戴上,落下顾尔乐一截慢慢走,露在外的鼻尖冻到白里透红。
白金发疏于打理,用周凯的男士劲凉洗发水洗过两回后有了要褪色成街头黄毛的趋势,好在郁明天冷脸硬顶上。
碎发黑衣,杏眼薄唇,郁明天站在山风里,倒被吹出点凛冽的破碎感。
摄像冲他来了段特写,郁明天装一会儿就撑不住了,求救道:“别拍了拉我一把吧大哥。”
院门虚掩,来客扣响门环,里头迎出一位老妇人,惊诧地打量这两位俊俏的年轻人,“你们找谁?”
顾尔乐举了举礼品,“我们是新来的老师,来看望海老师。”
“啊,新老师。”老太太忙开门,朝屋里喊,“海妹,来客了,是新老师们。”
“上来吧!”海老师在二楼招手,她穿得很厚,怀里抱一个小小的婴儿。
“家里没收拾,你们先坐。”二楼比一楼暖和,但也是一样低矮暗沉的,孩子交给老妇人,海老师为他们倒好热茶,“破费了。”
海老师本名海霞,刚二十五,还十分年轻。她大学毕业后就回到家乡小学任教,已许久没下过山。她刚出月子,不敢吹风,电暖气开着,氤氲这位女教师和善而充溢母性的面孔。
摄像正常采景录制,海老师并不算惊讶,校长提前打过招呼,只是没说日期。她端来瓜果盘,给两人各抓一把,“冷吧?最近天气不怎么样,阴寒阴寒的。”
“嗯。”郁明天捏一颗糖果,没吃,攥在手心,“您注意身体。”
“我没事,已经习惯了。”
顾尔乐手边有条厚毯子,他双手递给海老师,“平时学校就您一个人?”
“刚参加工作时还有位老教师,后来一次夜路运书,车翻下山,便只剩我一个了。”海霞叹气,“学生少,我和校长带着并不费力。”
“十五个学生剩下七个,有出去打工的,也有就此回家不上学的。”
“义务教育,为什么不上?”顾尔乐冷声问。
“没钱呗。”海霞拍拍腿,“书本教材虽然是小钱,但也有很多人家拿不出来。更何况孩子回家就是劳动力,留在学校只能花钱,两相权衡,便领回去了。”
掉漆的木质电视柜上挂一张婚纱照,郁明天看一眼问:“您丈夫呢?在山下工作吗?”
“不在了。”海老师轻轻摇头,她神色平淡,眼神隽永,像在讲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故事,“我们都是在这所学校上到初中,后考到县里高中,大学毕业后他跟我一起回到山里。
海霞满带缅怀的笑容淡了几分,“在那位男老师出事后不久,我在学生家做家访。退学的女孩子太多,几乎是一家退学,另外几家就跟上。我在那家待到很晚,他担心我怀孕危险,赶来接我。”
屋内久久沉默,顾尔乐打破沉寂,语调低沉,“为什么要管他们呢?不去劝,不行吗?”
“为了劝他们,自己的家支离破碎也值得吗?也许等学生们长大,并不会记得你,也不会再高风亮节回到山里。”他越说越激动,还要继续下去,手却被郁明天紧紧攥住。
郁明天用眼神示意他闭嘴,还有摄像。
“人不能困在山里一辈子。”海霞大方笑笑,“出去看过才知道自己要什么,我只做引路人,送他们往山下一程。我想我丈夫也是理解的,我们选择回到山里,也想让更多孩子拥有选择的权利。”
从海霞家出来,天色尚早,浅蓝色任务卡交给郁明天,任务很简单。
“家访三位退学学生,并劝说其复学。”郁明天念出来。
顾尔乐冷哼一声,“吃力不讨好。”
“别这样。”郁明天用胳膊肘撞他,“我们现在去吧?还在录节目,任务总要做的。”
顾尔乐不情不愿开车,郁明天敏捷躲开小卖部老板娘再度出击送来的一兜零食,只拿两瓶水还给了十块钱,他朝后招手:“走啦!小宇好好写作业!”
“郁老师再见!”小宇趴在门槛上,抱着家里的小花猫。
离开时不说艳阳高照,但好在有点阳光。但架不住开出不远,乌云便在后面追车,硬要在寒风里再下一场大雨。
需要家访的学生们都集中在一个村落,离海老师家不远,顾尔乐心里憋火,开车却不敢乱撒气,用力保持平稳。
“吃点东西吗?”郁明天问,“我兜里还有饼干。”
“不吃了。”顾尔乐打转向,“要下雨了。”
“是啊,咱还能赶回来吗?”郁明天抬头看天,摄制组的车跟在后面,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要不改天吧。”
“过了这段路再说,现在不能掉头。”山路狭窄,只容一车通行。顾尔乐按节目组规划好的路线走,相较于其他路,这条已经是新近整修过的了。
路尽头是一户人家,顾尔乐停车拔钥匙,“走吧,先看这一家。”
“嗯,看完就回去。”郁明天敲门,“有人吗?”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乌云浓墨重彩在空中留下一笔。雨愈下愈大,里头人久久应声。
“谁呀?”扎马尾辫的女孩冒雨开门,“你们找谁?”
“是小婷吗?我们是学校的新老师。”郁明天自我介绍,他问道:“怎么不去学校呢?海老师托我们来问。”
“你家大人呢?”雨打在背上,厚外套遇水变沉,顾尔乐插兜问,“可以进去吗?雨太大了。”
“他们还没回来。”小婷怯生生让开门,她家只一间房,进门便是床,床上躺一个不会走路的婴儿,旁边桌上放一碗迷糊,“你们先坐吧。”
“家里只有你?”郁明天抖抖袖子上的水,冲锋衣布料不错,能挡住瓢泼大雨,“在照顾弟弟吗?还是妹妹?”
“妹妹。”小婷搂住妹妹,放在腿上,她十岁了,但看着跟郁明天家小幺差不多个子,甚至比小幺还要瘦,“妈妈和爸爸下山做产检,今天估计不回来。”
“晚上不害怕吗?”顾尔乐问,院子临山,大人还敢把俩小孩扔家里独自睡,“不怕有野兽吗?”
小婷摇头,她的注意力放在郁明天进门时撂下的礼品里,“那是什么?有妹妹能吃的吗?”
郁明天摇摇头,他拿过来,“书包,还有新文具。”
下午两三点钟光景,屋里已经跟晚上差不多,雨势不减反增,伴随轰隆隆的雷声。
小婷打开唯一一盏电灯,她摸了摸粉色书包,枯瘦的手碰一下便缩回,“我不喜欢粉色,也不喜欢学校,可以换成奶粉吗?其他吃的也可以,哥哥。”
她的眼神太热切,郁明天心下酸涩,他掏兜拿出一小袋饼干,“我只有这个。”
家访没家长,复学的事情更是没商量。雨下不停,一伙人困在漏风的小房子里,没有电视,手机也没信号,只能干一回沐风听雨的雅事。
“轰隆!”又一声响雷,摄像采好素材,将设备收好,他开一道门缝,霎时吹进一片湿气。
“一时半会儿走不了。”摄像叹气,跟组的工作人员聚在床边看小孩,他们不敢碰,就远远看,闻言劝道:“再等等吧。”
“哥哥,要不今天先别走了。”小婷喂完妹妹,她跳下床,冒雨拿了颗白菜进来,“我先给你们做饭。”
“不用,我们不饿。”这家都揭不开锅了,一伙儿大老爷们不好吃人家的。
“好吧。”小婷放下白菜,她又坐回床上,翻一本开了线的图画书。郁明天眼尖,看清这是本格林童话。
“你喜欢谁?”郁明天指指书,“最喜欢哪个公主?”
本以为小婷会说白雪公主一类,她抬眼,笃定摇头道:“我谁也不喜欢,我讨厌格林童话。”
“为什么?”顾尔乐也意外,他和郁明天对视一眼,“为什么不喜欢?”
“爸爸妈妈给我买了这本书,说看完了就去上学。”小婷气愤道,“我看完以后也没有送我去,我讨厌格林童话。”
郁明天哭笑不得,他扯扯嘴角,做出一个自己也说不好的表情。
屋里太安静了,不知哪个乌鸦嘴说了句,“这么大雨,别再把山洪搞来。”
郁明天走到门口,他透过门缝,看远处平静接受暴雨浇灌的山巅。
他心里隐隐担忧,手机依旧信号全无,他敲敲打打,给沈奉今发去一条对面接收不到的信息。
“暴雨,我有点害怕。”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个剧情点来着,马上要谈二十章恋爱。[摸头][摸头][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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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 原委
◎他和顾尔乐一坐一站,衣衫褴褛,沐风栉雨。◎
南大天文系研究生院,三楼办公室灯火通明。
“我不行了我走了。”同组师兄熬不住,扶住办公桌伸了好长一个懒腰,“呀,得变天了。”
靠窗的清俊男人闻言也望向窗外,后继续沉默敲键盘。
“早点回去吧奉今,我走了啊回家收被单。”师兄拿伞一走,办公室瞬时空旷下来。
电脑弹窗盖住论文页面,沈奉今后靠在椅背上,任弹窗自由切换。
撂在桌上的手机两天没有动静,他发出的短讯,播出的电话都成了单方面联系。
狗还没遛,猫还没喂,马上就要下雨。
明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沈奉今只呆坐在办公桌前,论文删删改改,新增字数不足五十。
手机振动,他放下揉眉心的手,一把拿起查看。
“华国移动祝您……”
是没用的广告信息,沈奉今复又放下,他关闭广告锁屏,将论文保存。关机前,讨人厌的弹窗再次出来。
【头条:峰城大林山区系因暴雨发生山洪……】
鼠标顿住,他移动光标,睫毛轻颤,眉头不自知地锁起。
“砰!”键盘猛地推进桌下,沈奉今撤开椅子,拿起手机匆匆出门。
外套忘在办公室,办公室灯暗下,窗边亮屏的显示器成为唯一光源。
雨斜打在屏幕上,连同黑皮办公座椅一并溅湿。
风越来越大了,郁明天坐在房顶上,平静地凝视脚下湍急的泥流。
“轰隆!”响动自山上传来,震耳欲聋。
郁明天太瘦了,他抱紧自己,湿透的冲锋衣里裹紧一个熟睡的婴儿。
房顶不算牢固,水已经淹到窗口,顾尔乐躺在他身边,他比郁明天更狼狈,裤腿划破好大一个口子,露出的雪白肌肤上满是伤痕。
水声雨声雷声声声入耳,郁明天听不清顾尔乐在呢喃什么。他攥紧泡水关机的手机,反复按下开机键。
“哇!”怀里的女婴似乎饿醒了,她攥住郁明天的里衣,哭在风雨里。
“不要哭了。”郁明天的左腿动弹不得,他轻轻拍着婴儿,费力学习像母亲那样,托住她的腿弯,来回摇晃,“再等等,再等等。”
“一天一夜了。”顾尔乐往房后的那棵大树上看,树后是滑落的山石,几位摄像缩在那里,一开始还能看清身形,后来天黑雨急,他们变成了小黑点。
“是啊,一天一夜了。”郁明天右腿盘起,婴儿坐在他腿上,左腿不自然伸直,他捶了捶,竟是被冻到毫无知觉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这里吗?”许是无聊,又或触景伤情,顾尔乐没头没尾开口,他嘴里叼一根杂草,也不管干不干净。
“为什么?”郁明天很给他面子,接上话茬。他的毛衣上有一颗小熊脑袋,憨态可掬,小婴儿似乎对这很感兴趣,细嫩的小手戳在毛衣上,被毛线的绒毛逗乐,也忘了饿。
“太穷了,”顾尔乐声音太轻了,散在山里,“穷得我害怕。”
“你没穷过?”郁明天逗他,“谁没穷过。”
“你大少爷说这话合适吗?”顾尔乐也笑,踹郁明天一脚,没使力气,“唉!”
他“唉”地用力,震了老远,树那边探出个小脑袋,正张望。
郁明天举起婴儿,小婷才放心坐回去,继续翻她的格林童话。他们躲难着急,郁明天和顾尔乐后撤不及,匆忙下只护住婴儿上房顶。
“我小时候,就长在这样的山里。”顾尔乐往郁明天这边儿躺,“全是山,一眼望不尽。”
“嗯。”郁明天嘴唇冻得冰冷,额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那你也是‘刁民’?”
“当然。”顾尔乐无所谓摆手,“我当了二十年刁民,最穷的时候一碗饭跟我妹喝三天。”
“是你们搞乐队那会儿吗?”郁明天想想,宣城确实连到一片山脉,“哇你都三十多了,宝刀已老。”
“我还未出鞘呢怎么老了?”顾尔乐的外套沉得像铁,他索性脱下,迎风嚎出高尔基语录:“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我求你了快闭嘴吧。”郁明天拉他裤腿,“你至少等我们安全撤出了再嚎行吗?”
“哦。”顾尔乐的伤口泡水发白,他又坐下,伤腿跟郁明天并排挨着,一左一右,“你还记得我搞乐队?”
“俞不闻追杀你五六年,不记得才难吧。”郁明天道,“你俩也有意思,死对头还能手牵手捏鼻子再合作。”
俞不闻跟谢日希哪家也没签,他俩单干,这两年俞不闻渐渐转到幕后,谢日希没闯出太大水花,在京城给人家带艺考呢。
“那是我照顾他,我给他介绍活糊口。”顾尔乐嘴硬道,“苦日子过来的,都不容易。”
他不跟郁明天打岔,索性娓娓道来,“我爸就是老教师,在山里燃了二十多年,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为了救一只羊还是牛,从山坡滚下去,掉到林子里,收尸都难找。”
他的神情跟海老师差不多,都谈不上悲伤,反带一丝平静,“家里就剩我跟我妹我妈,老头子教一辈子书,临了连来吊唁的人都没有。”
“为什么?”郁明天问,“没有学生吗?”
“仨瓜俩枣的小屁孩哪懂什么,他们反怨我爸总去家里,劝这个上学,劝那个高考,有屁用,真当穷山沟能飞出金凤凰。”
那是顾尔乐最不想回忆的几年,母亲身体每况愈下,妹妹又到了上学的年纪。学校不是正规的,顾爸甚至没有教师资格证,照他的话说,搁在那些年,谁会顾得上这个呢,有个学校就好。
但有人偏偏较真,一所不收学费的山村小学在顾爸周年前,最后一个学生退学回家务农时彻底宣告倒闭。
“孤儿寡母,在村里能有什么好日子。”顾尔乐冷漠道,“我妈受尽冷眼,我下山找活干。她病死时妹妹已经接来我身边,那时候在搞乐队了,但还是穷。”
“穷啊。”顾尔乐讲完了,他偏头问郁明天,“大少爷作何感想?”
“感想?”郁明天怀里的小女婴睡着了,他呢喃道,“没什么感想,我不是当时的你,我只当个故事,听完拉倒,过后就忘。”
“挺好,过后就忘。我也经常忘,好日子过腻了,就会想想以前。”顾尔乐胳膊枕在脑袋下面,他闭上眼睛,“故事罢了。”
“妹妹现在在干啥?”郁明天问。
“在M国抹泪呢。”顾尔乐睨他一眼,“谁让你是gay了?我妹青春萌动的少女心碎了一地,拼俩月了。”
“怪我?”郁明天指自己,“我有什么办法,你找沈奉今说去。”
顾尔乐见过沈奉今,在当时“唱未来”的后台,高瘦清俊的少年陪伴郁明天左右,他对一切事物都漠不关心的样子,只在郁明天凑近时俯身去听。
“郎才郎貌。”顾尔乐竖大拇指,“喜酒请我。”
“滚。”郁明天插科打诨这一趟,身上也不觉多冷了,他看向远方被淹没的村庄,“不知道海老师他们怎么样。”
“自身难保自顾不暇,别操心了。”顾尔乐手机没信号,但好在有最后一个电,他敲敲打打。
“写什么呢?”郁明天问。
“遗书,你来一句?”
“真晦气。”郁明天抢过手机,“我先写。”
天连云,黑压压一片,夜深后,连灯光也无,他们陷入最深沉的黑暗里。
“星星也没有。”
“是啊,星星也没有。”
婴儿的啼哭震颤乌云,郁明天咬破手指,干裂发青的嘴唇沾上血的艳丽,他将手指塞进婴儿嘴里。
她还没有长牙,吸吮并不疼,郁明天闭上眼睛,他想唱一首歌送给共罹难的小孩,但喉咙因缺水而沙哑。
最终他拍拍婴儿的背,哄她在第二个夜晚入睡。
第三日早,咸涩的风吹在熟睡的青年脸上,顾尔乐比郁明天先醒来,他的伤口因发炎而红肿疼痛,顾尔乐随意扯下一截布料绑上去。
小孩压在郁明天怀里,正咯咯乐,顾尔乐抱来她,余光一晃,远处似有橙红色马甲。
晨雾尚未消散,顾尔乐往前靠靠,他死盯那一角,在救援队出现的第一刻伸手呼号,“这里!这里!”
他把郁明天踹醒,“别睡了,救援队来了!”
郁明天一骨碌爬起来,他站不起来,只跪在房顶上,先找孩子。见婴儿在顾尔乐怀里不由松口气,可一口气没出完,他发现树后少了人。
“人呢?”水已经没过窗口,救援靠近十分费力,只能等水下去了再过来。郁明天趴在房顶上,拼命往树后看,“人呢!顾尔乐你快看,树后面是不是没人了!”
“什么?!”顾尔乐把孩子放下,趴下身往房后走,“老陈!小婷!快醒醒,救援队来了!”
“都醒醒!”盼着他们睡着了是最好的,怕就怕夜里水势湍急时将人冲走了,那可就难办了。
太阳雾蒙蒙躲在云后,连照下来的光也跟着蒙尘,灰灰一片,刺得郁明天睁不开眼。
湿衣服被风吹透吹干,黏在身上,像一层纸皮。手指的伤口已经结痂,郁明天换一根手指,充当奶嘴,给小孩吸着。
烈烈东风毫不留情席卷而来,呼啸的风里,郁明天端坐房顶,紧搂怀里温暖的婴儿。
他和顾尔乐一坐一站,衣衫褴褛,沐风栉雨。
“还有人吗?”搜救队先接走孩子,郁明天腿动不了,挪动起来费劲。
顾尔乐跳上船,向郁明天伸手。郁明天摇摇头表示不用,他挪到房檐,奋力一跃。
衣角高高扬起,露出他瘦到皮包骨的小腹。郁明天扒住船头,在众人帮助下跨上小艇,他顾不得喘气,立刻说:“树后还有三个人,去看看。”、
然而等皮划艇到达,树后却空空如也,搜救队不能放弃任何可能性,后头又来一组官兵。
“让他们上吧,小孩脱水三天不行的。”一名女队员劝道,“被水冲走,方向大概就是东南,附近没有分叉口。”
郁明天犹豫再三,他看一眼顾尔乐,狠狠点头。
从小婷家到驻扎的营地,皮划艇一路又救上两名村民。等到达营地已经下午,郁明天在船上喝了两瓶水,精神尚可,他走不了路,营地医生推来轮椅,顾尔乐和医生一左一右要将他扶下去。
一双有力的臂膀先他们一步,从船上抱下郁明天,将他稳稳当当放在轮椅上。
郁明天一怔,发丝乱了视线,他陷在风里,和沈奉今对上目光。
【📢作者有话说】
“沐风栉雨”采用字面意思,风梳头发雨洗头。成语原意指人辛苦奔波。
“风声雨声雷声声声入耳”化用顾宪成所著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对它记得比较深是因为教资面试时候在那个小学正好看到这副对联,还在试讲的时候用作结尾了,但当时我一紧张说反了,家事国事那句说在前面了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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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 吃醋
◎郁明天眼皮愈来愈沉,靠在沈奉今肩上睡着。◎
郁明天坐在轮椅上,强劲的力道带他转换方向,沈奉今推着他慢慢走向医务室。
郁明天想扭头看他,但被人捏住后颈转回去,他只好面朝前问:“你怎么来了呢?”
“看到新闻。”沈奉今情绪不高,脸冷沉得不行,郁明天看不到他的神色,但从语气里也能推断,他咳两声,“我渴了。”
“一会儿喝热水。”沈奉今没给他拿水。
驻扎营地简陋,到处都是堆成箱的方便面和矿泉水,还有扎绷带的伤员。郁明天不放心,“我怀里的小女孩呢?她姐姐跟两位摄影师都不见了。”
沈奉今不作答,他将轮椅放在帐篷外,俯身将人抱进去,撂在床上。医生一早准备好,他看见泥猴一样的郁明天也没多震惊,这时候能有命下山的,谁还管干净与否呢。
“先脱掉衣服,我看看有没有外伤。”医生戴着口罩,他捏一把郁明天左腿,“断了?”
“不是,旧伤。”郁明天讪讪道,“以前断过。”
“断过就更可能习惯性骨折了。”
上身脏掉的衣物除去,郁明天消瘦白皙的肩脊露出来,上头满是红紫的伤痕。
医生简单检查,“都是磕碰,肋骨没事,先消毒。”
“好。”沈奉今替他应答,郁明天的衣物放在他臂弯,沈奉今站在床边,略看几眼便抬步离开。
“家属?”郁明天翻身,医生继续给他背上擦药。
“啊。”郁明天闷声承认,“家属。”
说完自己也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一声。
顾尔乐没大事,他助理推他进来,见到郁明天还有力气打招呼。
“行了也放床上吧。”医生略看一眼,递上碘酒,“没大事,你给他擦点药,先别沾水。裤子能脱就脱,脱不下剪掉。”
“好的。”小助理接过去。
“我手机怎么没电了呢?有电一定拍你的光腚照。”郁明天窃笑道。
顾尔乐没理他,冷哼一声转过头。
郁明天助理不在,顾尔乐小助理临时充当医生下手,给这个剪完裤子又帮那个捡。等郁明天腿上被打好石膏,沈奉今才慢悠悠进来。
郁明天眼睛一亮,“你来啦!”
“嗯。”沈奉今把热水壶放在桌子上,医生已经离开,伤员太多,几个医生都是连轴转。
沈奉今道:“腿还是断了?”
“我觉得没事,他非说我断了。”郁明天挺委屈,“给我打石膏了。”
“好。”沈奉今在床边凳子上坐下,背对顾尔乐。
顾尔乐头一次遇见能完全忽视自己的人,他憋不住问:“兄弟,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还行。”沈奉今掏出手机,他注意力在手机屏幕上,对郁明天冷淡,对顾尔乐更是一派高冷,“路还没清出来,再等几天才能下山。”
“好吧。”顾尔乐躺回去,和郁明天隔着沈奉今四目相对,他用眼神问:“他为什么不高兴?”
“我不道哇。”郁明天也纳闷,他头埋在枕头里,用一双大眼睛回答。
“我渴了。”郁明天清清嗓子,“好渴。”
沈奉今收起手机,拧开保温杯,倒出一杯冒热气的水,“烫,慢点喝。”
等郁明天接过杯子,他立刻将手收回去,像是怕和郁明天有什么肢体接触一样。
真是不对劲,郁明天小口喝水,脑子里转圈琢磨自己哪里惹到他了。
他不开心,面上不显,心里难受。我刚从山上九死一生下来,你不安慰我,甩什么脸子!
剩下两天,沈奉今都一副半死不活的态势,连顾尔乐也来看热闹,时不时在郁明天住的帐篷外犯贱,“哇,这不是情场失意郁明天吗?”
“三旬老汉顾尔乐?”郁明天回怼过去,沈奉今去打饭还没回来,郁明天坐在门口晒太阳。
“小婷他们找到了吗?”郁明天问,他整日待在帐子里,外头来去都是匆匆忙忙的人,他不好打听,也拦不住人。
“没有呢。”顾尔乐叹气,“她父母也联系不上,现在那小婴儿还在医务室住着,几个女队员来回看管。”
“ 奶粉呢?”
“有米糊就不错了你还奶粉。”顾尔乐掏出一小块巧克力,“吃吗?”
“谢谢。”郁明天接过,他穿的沈奉今的衣服,外套也是沈奉今的,好大一件黑色羽绒服将他严严实实包起来,衬得脸更加白,但是不健康的苍白。
“路通了!路通了!”老远听到有人喊,顾尔乐站起来问,“哪通了?”
“下山的路通了!”来通知的是节目的场务助理,他们撤下得早,但也没能下山,“下午就能走。”
“太好了!”顾尔乐喜道。
等沈奉今打饭回来,郁明天已经喜滋滋靠在床上,一点点整理两人的物品。他见到来人,忙说:“可以下山了,安排的车送我们到下面县城。”
“嗯。”沈奉今将饭盒放下,“来吃饭。”
“节目不录了,我们先回南城,后面等通知。”郁明天说,“导演他们已经走了。”
“好。”沈奉今拉来凳子,他把饭盒打开,两份米饭,还有一盒菜。
“怎么只有一盒菜?”郁明天奇怪,“你去的不是挺早的?”
“分给别人一盒。”沈奉今淡淡道,“有人不够吃。”
“好吧。”郁明天端起饭盆,沈奉今帮他把饭和菜拌在一起,方便郁明天坐在轮椅上吃。
沈奉今这两天不爱和他说话,郁明天脾气上来了也不理他,今天能下山,他心情好,也愿意跟沈奉今多说两句。
“你上来时路还没封吗?”
“嗯。”沈奉今点头。
“我们去县城要多久?我有点晕车。”
“三小时,看路况。”
“几点走?我能洗头吗?”郁明天很嫌弃自己的头发,他决定再也不漂了。
沈奉今偏头看一眼太阳,他放下饭,拎起来暖壶,“现在洗吧,暖和。”
“好。”郁明天一口答应。
顾尔乐的巧克力他还没吃完,郁明天记得自己放在桌子上,但找了半天也没看到。
等沈奉今打好水,郁明天已经散开头发,没有梳子,他用十指打理。
“看到我的巧克力了吗?顾尔乐给的。”郁明天坐到脸盆前,水温兑得正好。
听到顾尔乐的名字,沈奉今眉头微蹙,十分不耐烦的样子。他摇摇头,托郁明天一把,“去床上躺好。”
“在床上洗吗?”郁明天被他托抱到床尾,脸盆放在凳子上,他仰头正好能碰到水,“哈哈,像在理发店。”
“嗯。”沈奉今坐在盆后面,修长的手指托起郁明天的发丝用水打湿,洗发膏只有小袋装的,他提前打开,撂在手边。
郁明天借这个姿势,倒着看沈奉今,他轻声问:“你最近怎么啦?为什么不理我呢?”
“没有不理。”沈奉今挤出洗发膏,抹在郁明天头发上。
“就有。”郁明天闭上眼睛,“你不理我,我很伤心的。我会胡思乱想,沈奉今为什么不理我呀,为什么不哄哄我呀,沈奉今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呢……”
“我想着想着,进了牛角尖,那可就出不来了。”郁明天小嘴叭叭叭,“出不来,你就见不到我了。”
“嗯。”沈奉今还挺认可。
郁明天享受着头皮按摩,他学着沈奉今的样子深沉“嗯”一声,“嗯嗯嗯,你老嗯什么?有话赶快说,不然我生气了。”
“没话。”沈奉今用毛巾包住他的头发,起身换水。
第二盆热水稍烫,郁明天只沾一下就弹开,“烫。”
他尾音轻颤,像在撒娇。沈奉今眸色一深,他兑了点凉水进去,“现在呢?”
“嗯。”郁明天眯起眼睛,“正好了。”
白金色基本褪成黄色,发根处也冒出来黑茬。郁明天对疏于打理的头发意见很大,他烦道:“回家我就要剪了。”
不知道哪个字取悦到沈奉今,闷头干活的洗头师傅竟多说两句话,“不要剪短,可以染成黑色。”
“这么多年,你还是喜欢黑长直吗?”郁明天无语,“还真是始终如一。”
“我喜欢什么你不知道?”沈奉今洗完第二遍,包好头发扶郁明天坐起来,他端盆出去,“先别出来,外面风大。”
沈奉今喜欢什么?郁明天头被包成阿拉伯人,依旧顽强思考,除了学习和赚钱,郁明天还真想不出此人的其他喜好。
等回家问问大运吧,那只肥猫指定知道。
头发晾到半干,外头班车陆续到位,所有伤员集中撤离。
“你们去五车。”有人来通知,“座位随便,早去早挑。”
“嗯嗯!”郁明天拍拍沈奉今,“走吧。”
轮椅推到车边,郁明天受不了大巴车的味道,屏住呼吸,缩在沈奉今的毛衣领子里。沈奉今先上去放包占位置,下来后将郁明天面对面一把抱起,“第五排,可以么?”
“我要靠窗。”
“嗯。”
郁明天腿不方便,其他占座位的人都先让他上去,轮椅有人帮忙推走,郁明天趴在沈奉今肩上,朝人家说谢谢。
“上厕所吗?”沈奉今问,“一会儿路上不停。”
“不去。”郁明天摇头,“我腿有点疼。”
“哪里?”沈奉今弯腰,轻轻碰一下膝盖,“膝盖还是小腿?”
“膝盖。”郁明天往他那边凑,和沈奉今挨挨挤挤,“你离我近点儿。”
沈奉今动动腿,郁明天嫌不够,“再近一点。”
沈奉今挪挪上半身,郁明天舒舒服服靠在他左胳膊上,“嗯,可以了。”
“不疼了?”沈奉今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你离我近,我就不疼。”
“你离我近~我就不疼~”顾尔乐抱着背包贱嗖嗖上车,他坐在郁明天后面,小助理勤勤恳恳跟上,见到郁明天也打招呼,“哥腿好点了吧?”
“我没事。”郁明天说,“校长和小文周凯他们呢?”
“他们在前面车,留校的几个小孩跟小文他们一起撤出的,都没啥事。”小助理对放假回家的孩子们避而不谈,郁明天抿紧嘴唇,不再多问。
“还吃巧克力不?”顾尔乐从座位夹缝戳他,“我还有一块儿。”
“吃。”郁明天一手扒住沈奉今肩膀,朝后伸手,“我刚才那半块不知道丢哪里了,还没吃完呢。”
在山上困了这些天,巧克力都是稀罕物。就这么几块儿还是顾尔乐从小助理死里逃生抢救下的背包里翻出来的。
支撑身体的柱子骤然抽离,郁明天得到巧克力,但脑袋悲催地磕在椅背上,他捂住头,刚想责问沈奉今,却发现这人已经站起来,整理行李架上的背包。
山路漫漫,刚被清出的路崎岖难走,时不时还能看到断壁残垣和碎石泥流,郁明天拉上窗帘,靠在椅背上。
不知谁在吃泡面,香味遮住汽油味,郁明天眼皮愈来愈沉,靠在沈奉今肩上睡着。
车辆穿过隧道,后头是紧随的山风。
山风遥遥相送,在夜幕低垂之时,送他们去往天的那边。
【📢作者有话说】
沈奉今:窝囊地生个小气[愤怒]
此人心理状态非常非常非常不正常,郁明天还没发现
在忙简历,秋招宠我一次好吗[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87 ? 玻璃
◎制作玻璃的过程费时费力,他的掌心破了皮,露出娇嫩通红的软肉。◎
县城灯火愈近,车上渐渐有了收拾行李的响动。进县城的减速带震得车厢一阵咧咣,郁明天迷迷糊糊睁眼。
他睡得不大舒服,腰酸背痛。作为枕头的大家伙倒算听话,一路一动不动,还在郁明天睁开眼第一刻送上晾到正好入口的温水。
郁明天捧着保温杯小口喝,他问:“到了吗?”
“嗯。”沈奉今稍稍活动毫无知觉的肩膀,他将郁明天当被子改的羽绒服拿起来,披到郁明天肩上,“哪不舒服吗?”
郁明天摇头,一口水含在嘴里跟着晃荡,“天黑了。”
“嗯,先在峰县休息一晚吧?”沈奉今沉声问道。
“好。”郁明天把杯子还给他,“你也喝点。”
县城安排了招待所,顾尔乐提前联系包车,喊郁明天第二天直接下楼坐车就行。
标间环境还不错,桌上还放了一盘瓜果,但有点蔫吧。郁明天坐在靠窗的小沙发上,看沈奉今进进出出忙里忙外。
“饿不饿?”沈奉今将接来的热水放在桌上,把招待所的热水壶搁置在一旁,“餐厅还有饭。”
“不想吃。”郁明天拒绝,“有点累了,想睡觉。”
“好。”
郁明天进屋还没脱衣服,捂在羽绒服里的脸蛋红扑扑,困在山上时不知道是碎石还是树杈划破他的脸,留下浅浅的一道血痕,不明显,但沈奉今还是发现了。
他粗粝的指腹摩挲过郁明天瘦了一圈的脸庞,帮他脱下外套和毛衣。
“还不能沾水是吗?”郁明天后知后觉左腿是肿的,夹在夹板里很不舒服,“你帮我擦擦?”
沈奉今抱他到浴室,房间暖风开得足,郁明天光膀子也不觉得冷。
黑框眼镜摘下搁在外头,沈奉今近两年近视加深一些,骤然失去眼镜,那双遗传自他母亲的,妖艳勾人的柳叶眼眯起,薄薄的眼皮压下一层,透出点危险的意味。
浴缸放满热水,花洒没关,升腾水雾伴随哗哗水声充斥在浴室内。郁明天坐在小凳子上,像一只脆弱的伤兽,对同伴坦诚露出背脊。
“烫吗?”沈奉今同样只穿长裤,他可能想给郁明天洗完自己直接冲澡,又或怕水溅湿上衣。
热毛巾贴上郁明天的背,他下意识弹一下,又缩回来,“不烫,我想把裤子脱掉,黏在腿上不舒服。”
他在水雾中攥紧沈奉今的手掌,像要找什么依靠一般。沈奉今回握一下,他挣开手,蹲下身帮郁明天一点点褪下裤子,“疼就说。”
“不是很疼呢。”郁明天笑眯眯。
洗干净了浑身舒爽,郁明天躺在床上,明明困得不行但依然顽强睁眼,直到沈奉今擦着头发出来他才喊人,“过来过来。”
沈奉今将毛巾搭在脖子里,走近时潮热水汽扑了郁明天一脸。
换下的衣物整齐叠好,沈奉今依次收进脏衣袋,要等回家再洗。他现在只穿一条灰色内裤,裸露的男人躯体展现在郁明天眼前,沈奉今肌肉并不夸张,薄薄一层覆盖在上。
额发后捋,露出他光洁的额头。眼前人早已褪去少年的青涩,和郁明天记忆中的沈奉今有点不一样,但又一模一样。
郁明天都躺下了,他想摸摸腹肌,于是伸手,一副要人拉的模样。
“怎么?”沈奉今把手递过去,他不防备,被骤然使力气的郁明天一拽,跌倒在他身上。
标间的单人床经不起折腾,几乎在沈奉今倒下那刻立即发出惊天动地的嘎吱声响,誓死要跟左邻右舍宣布这边要办事儿了一样。
怕压到郁明天的伤腿,沈奉今双臂撑床,腿跨过郁明天,两人鼻尖相对,郁明天甚至可以看到他眉间那颗浅淡小痣的形状。
他没有戴眼镜,郁明天这下可以看清沈奉今每根睫毛的起伏。
他搂住沈奉今的脖子,轻轻说:“亲一口。”
沈奉今不为所动,郁明天才不管他,他微微仰头,不管不顾贴上沈奉今干燥的唇瓣。
“啵!”
郁明天撤开嘴唇,两人之间牵起一条似有若无的银丝,换气后笑道:“薄荷味的。”
酒店的牙膏都是薄荷味,郁明天舔舔唇,“还亲吗?”
沈奉今沉默着,高挺的鼻梁蹭过郁明天柔软的脸颊,细碎的吻落在他的额头和眼睛上,郁明天闭上眼睛,睫毛轻颤。
“再亲一口吧。”郁明天小声道。
“嗯。”沈奉今的吻终于落在郁明天索吻的唇上,他浅尝辄止,在郁明天张嘴迎接那刻撤开。
说亲一口还真的只亲一口!郁明天有点生气,他别别扭扭扯过被子盖在肚子上,“我要睡觉了,你不要亲我。”
“为什么呢?”沈奉今拿来保温杯,他将室内的大灯熄灭,只留床头灯。
明明有两张床,郁明天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和自己挤一张,房间暖气明明也很足的。挤在一起,亲一口都那样困难,郁明天也不太开心。
他哼哼一声,背对沈奉今躺着,肩膀被人掰回来,身侧人冷声道:“不要侧躺。”
平躺不舒服,郁明天左腿胀胀的好难受,他想把腿放在什么东西上搭着。瞌睡有人递枕头,沈奉今往他身边靠近一点,正好够郁明天在他身上放腿。
床说小不小,沈奉今挨他有点太近了,以至于郁明天只要偏头,就能和他发丝交织,呼吸交汇。
“你睡了吗?”郁明天问,“我腿好痛,可以放在你身上吗?”
“随便。”沈奉今淡淡道,他调整睡姿,方便郁明天动作。
男人身上热腾腾的,郁明天放好腿,又和他贴贴,“为什么生气?”
“哪次?”沈奉今问。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老生气!
郁明天愤愤道,“最近一次。”、
“嗯。”沈奉今将人圈在怀里,抚育幼鸟一般,小心呵护着。大掌在郁明天背上轻拍,像在哄睡。
“你总是不高兴。”郁明天原本枕在枕头上,几次挪动后脑袋趟到了沈奉今胸口,“也不亲我。”
“受伤了。”沈奉今吻上他头顶的发丝,“不能剧烈运动。”
“你还想剧烈运动?”郁明天吃惊,“我只是亲你,你却想剧烈运动,太罪恶了。”
“那怎么办?”沈奉今诱导他,“你靠近我,我就会胡思乱想。”
心魔吞噬理智,炙热的欲望化作岩浆,包裹他的身躯。沈奉今牵起郁明天的手,一开始在把玩,捏指尖,揉掌心。
郁明天不知道说什么,他靠在沈奉今赤、裸的胸膛上,侧头亲一口他的肌肉,随后面红耳赤挣开手,“那我当一回好人好了。”
他的手沿着沈奉今肌肉的走势下滑,常年冰凉的手指被沈奉今暖热。
有时沈奉今总觉得郁明天像块儿玻璃,脆弱而又美丽,纯净清澈,所有心思都透过一双杏眼,一股脑全倒出来。
玻璃也有尖锐的一面,它不忘来时路,将自身的经历交由沈奉今,誓要把他也锻成一块儿玻璃。
小玻璃太脆弱,他需要一块能为自己遮风挡雨的大玻璃,最好是不锈钢的。
铸造一块玻璃,温度要高,在灼热的呼吸里逐渐升温,直到足以熔化原料。
搅拌同样重要,生疏的小玻璃好像只学会最基础的挑弄,高温的玻璃熔浆充满气泡,他费尽全力力气,小脸不知被谁的汗浸透,呼吸粗重交缠。
“怎么……还没有排出来?”郁明天气喘吁吁,双颊染上绯红,双手一起上阵,“为什么玻璃这么难做?”
“快了。”他听到有人说,“塑形好就完成了。”
“可它不是已经有形状了吗?”郁明天崩溃问道,“我的手很痛,腿也痛。”
“巧克力好吃吗?”玻璃成精了,它顶天立地,叉腰问道,“我知道你有两块巧克力!”
“明明只有一块儿。”郁明天手上动作不停,他的手好脏,黏黏糊糊,全是玻璃的残液,“我明明只吃了一块儿,还有一个丢掉了。”
“一块儿也不要吃!”玻璃颐指气使,“想让我冷却,想让我成为一块儿完整的玻璃,就不要吃他的巧克力!”
“我……知道了。”郁明天欲哭无泪,他眼角都红了。
制作玻璃的过程费时费力,等能够遮风挡雨的玻璃出炉,郁明天也已经精疲力竭。他的掌心破了皮,露出娇嫩通红的软肉。
“我再也……不吃巧克力了。”郁明天睡着前,留下最后的一句话。
“这样很好。”沈奉今俯身亲吻他,他的吻缱绻悠长,落在小玻璃的每个边边角角。
山连山,夜太长,沈奉今站在窗口,点燃一根香烟。
烟雾袅袅,带他回到一个彻骨冰寒的雨夜。
从借车、上路,再到峰城,沈奉今在高速上生死时速,将车程缩短一半,赶在封山前坐摩托上山。
满山都是往下撤离的村民,摩托送了五百米不肯再走,他便徒步逆流而上,在碎石狂风间前进。
半路被营救人员拦下,山路已经被泥沙彻底封住,沈奉今滞留在营地里,和灾民们在一起,看他们望山落泪,看一具具冰凉的尸体被埋葬。
烟燃尽,几天不眠不休,沈奉今眼底的血丝根根分明。他许久没动静的手机振动两声,一条来自柏嘨泉,一条则是未知号码。
【柏嘨泉】:下山没有?钱我已经汇过去,注意安全,回来给个信儿。
【未知号码】:沈奉今,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大山。想起来还有件事没跟你说,那个小小的、撕碎过又被粘上的歌词本你还留着吗,里头留了句话,我想你应该不知道什么意思,先给你说一下。
这条短信很长,占据了小小的手机屏幕。沈奉今指尖一颤,手机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他没去捡,打开窗缝,沉默地吸完一根烟。
愚蠢!激进、冒险,泛滥的爱心施舍给所有会呼吸的东西,哪怕自己身处险境。
郁明天太笨,总是缺乏这样的认知,他作为沈奉今的私有物,为什么要为别人流血。
婴儿吸吮郁明天的血液,沈奉今渴求他的灵肉。
【📢作者有话说】
嗯嗯本章又名《玻璃是怎样炼成的》
only干了个手工活
求收藏求求求!改了个文名哈哈哈哈哈哈
88 ? 教唆
◎“你是说,我身边人教唆夏怡自杀?”◎
“不坐他们的车吗?”郁明天脑袋包在大围巾里,脸也挡得严严实实。
沈奉今绕车走一圈,他在前挡风上扔了块毛巾,浇水后等一会儿才开始擦。
天冷,在县城停了几天车,玻璃基本都冻上了,好险车门还能打开。
车厢内开了空调和座椅加热,郁明天待着并不冷,他坐在副驾驶,车窗开一条缝。
起得早总不大乐意,郁明天左手掌心连同嘴角都磨破了皮,他心情不咋样,就找沈奉今发难:“什么时候走呢?车上好大味道,我不想坐车。”
“这就走了。”沈奉今将毛巾折一下,开始擦后视镜,“马上擦好。”
后视镜擦出来,郁明天也能看清自己脸,他不满道:“下次不要往脸上亲,都红了。”
沈奉今充耳不闻,绕到驾驶位。
郁明天脸上有一处已经结痂的小擦伤,他皮肤白,伤口也显眼。沈奉今狗嘴乱啃,偏在伤口旁边亲来吻去,留下抹不大好看的痕迹。
“牛奶还是豆浆?”沈奉今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一身寒气,还有早餐香味,“手抓饼。”
郁明天喝豆浆,沈奉今帮他把座椅朝后调,这样郁明天伤腿有地方放,坐着也舒服些。
一路上高速畅通无阻,今天是个艳阳天。阳光照在脸上,郁明天拿围巾遮住眼睛。
沈奉今开车的姿势跟当时学习那会儿没差,坐姿端正,神情冷淡,搭在方向盘上的手骨节分明而修长,用力时会有青紫色血管凸起。
郁明天迷迷糊糊看着他的手,阳光瞬时移动,落在沈奉今手上,使得郁明天可以看清他皮肤上细微的绒毛。
车载CD播放完,沈奉今随手换到城市广播,关于夏怡案子的讨论依旧铺天盖地,晨间新闻在跟进后续进展。
郁明天关在山里老些天,跟外界断网断联,他听了两耳朵,问:“警察没来抓我吧?”
“没有。”沈奉今回答,“可能你逃太远了。”
郁明天笑了下,他一手搭在脸上,身上盖着一件长羽绒服,“事再不完,我就得退圈进军失业青年大队了。”
沈奉今似乎也笑了,他发出一点气音,郁明天没注意。
小超市的棉拖质量一般,但新鞋到底软和,郁明天自己的鞋早沾水坏了,他穿棉拖上车,一路坐到家,脚也不累。
到家天已擦黑,沈奉今从后备箱取下轮椅,将熟睡的郁明天抱下来。
忽觉一热,郁明天手勾住他的脖子,下意识在颈肩处蹭蹭,“还没到吗?”
“睁眼。”沈奉今将人稳稳当当放在轮椅上,又取下背包,推着人往里走。
郁明天只睁开右眼,他环视四周环境,“到了啊。”
人睡蒙了,嗓音也黏黏糊糊,进家门了还没反应过来。大运在他腿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想要跳到他腿上。
奈何尝试未半中道崩殂,沈奉今一脚将它踢开。家里狗粮猫粮柏嘨泉有空就来换,它俩没饿着,沈奉今瞧着还胖了一圈。
郁明天搓把脸,他一路没动弹,胃里不消化,沈奉今要做饭时他拦下说:“不吃了,想睡觉。”
“那先洗澡?”沈奉今刚送车回来,他开的柏嘨泉的车。一趟出去车身撞俩坑,柏嘨泉没让他修,只说赶紧回家照顾人去。
两人心照不宣忽略了次卧的存在,或许也能有个冠冕堂皇的说法——郁明天腿伤了,半夜需要人照顾。
郁明天躺在主卧床上,沈奉今还在外收拾,给他留了一盏床头灯。
窗帘紧闭,郁明天在昏黄的灯光里陷入沉睡,他仿佛要把这一趟折腾的觉都补回来,睡到天昏地暗才好。
一个梦做完,翻身时沈奉今已经躺在他身边,这人连睡姿都是端正的,双手交叠在小腹,呼吸平稳。
郁明天戳戳他,又往人家身边靠,倚在他肩膀上陷入第二个梦。
梦快醒时,总听到有人说话,郁明天嫌吵,整个人埋进被子里。
坚硬的保护罩被人轻而易举戳破,沈奉今将人捞出被窝,吻了下眼角才说:“醒醒。”
“不要。”郁明天身残志坚,像一条灵活的鱼,从沈奉今手心翻下,眼瞧又要躺进被子里。
沈奉今眼疾手快,他接住要睡回笼觉的人,“警察来了,必须起来了。”
“啊?”郁明天惊醒,五分钟后带着满脸遮不住的怨气和许警官大眼瞪小眼。
小许警官年轻俊朗,笑起来一口白牙,“刚起这是。”
“嗯。”沈奉今一副主人翁做派,为两位警官倒茶。
他俩不喝,公事公办调查情况。许警官问,另一位记录。
“沈先生之前提供的南湖公园信息我们已经收到,最近彻底排查过南湖公园及周边。”许警官看向郁明天,“郁先生,有没有可能,是您身边人呢?”
“你是说,我身边人教唆夏怡自杀?”郁明天低声道,他想起那篇不知该说是告别信还是遗书的文字,迟疑道:“有人打着我的旗号,接近夏怡,以至于她怀孕?”
“目前也只是猜测,多留意下周围的工作人员,注意安全。”许警官显然熬了几个大夜,黑眼圈遮不住,“我们会尽快再展开排查,局里还有案子,今天先到这吧。”
沈奉今送他们出门,郁明天腿不方便,他倚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顾尔乐前两年演的一部偶像剧。
“我身边的……”郁明天思来想去,“回国后有小文,还有谁?”
“不会是小文吧?”郁明天自己吓自己,“可那天还是小文先看见她,我觉得不是呢。”
“还有谁呢?”沈奉今端来餐盘,粥晾得正好,他递给郁明天。
“司机?”郁明天拿勺把八宝粥上的白糖搅散,慢慢喝了一口,“除了录节目外,我身边就他们两位,哦,还有你。”
沈奉今笑得清浅,他把面包片递过去,“没有面包机,用电饼铛烙的。”
外头是阴天,白天客厅也开了灯。郁明天作为伤号,拥有在沙发上吃饭的特权,甚至还有一张小饭桌。
沈奉今自制的三明治味道不错,煎蛋配上生菜叶,还抹点蓝莓酱,郁明天将三明治和粥一扫而空,推开碗示意小沈公公可以撤桌了。
下午小文过来对接工作,郁明天嘴巴抿得紧紧的,抱狗牵猫,一起用六只大眼睛警惕地打量小文的每一根头发丝。
小文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他局促地扶了扶眼镜,挠头道:“怎么了哥?我……能进去吗?”
郁明天扬下巴,轮椅后撤让出路来。小文换鞋进门,碰上要出门的沈奉今还笑了下打招呼。
“嗯,来了。”沈奉今穿外套。
“诶,来找明天哥对工作。”小文傻站在门口,他挺怵沈奉今,跟人家擦肩过去了还有点愣。
“节目调整的不多,有一些镜头需要补录。”小文将文件放在茶几上,简单交代,“大概在下周,这期录完有一个月空档期。”
“好。”郁明天离他远远的,他点点头,问小文:“你之前,见过夏怡吗?”
“夏怡?”小文皱眉,“那个女生吗?我就那天在酒店楼下第一次见她呢,后来就出事了。”
“好吧。”郁明天点点头,下巴磕在大运毛茸茸的头顶上。
沈奉今买完酱油回来,拢共出去不到十分钟,他不插话,钻进厨房腌黄瓜。
“放这吧,我下午看看。有空去南湖逛逛吧,”郁明天把小文送到门口,随口闲聊,“我还没去过。”
“你没去过吗?”小文惊讶,“好呀,你这腿不方便,我推你去。”
“哦对,上次陪我爸妈去,还在南湖碰见王哥了。”
“是吗?”郁明天问,“他在那干啥?”
“他老婆在卖梨水,老王帮着看摊子呢。”小文穿好鞋出门,“挺好喝,你啥时候去我带你去尝尝啊。”
“行,我给你打电话。”郁明天出不去门,在门口挥手。
关上门时沈奉今已经从厨房出来,还穿着围裙,身高腿长好大一条人,郁明天被帅一跳。
“拿菜刀干嘛?”郁明天问。
“防身。”沈奉今切好了黄瓜条,铺在灶台上,“他说的你信么?”
“不知道。”郁明天也上愁,“咱再去南湖公园看看吧。”
“先养好腿。”沈奉今没说好不好,他转身进厨房,按照教程把葱姜蒜小米辣塞进玻璃罐里。
一层调料一层黄瓜,腌久了太咸,沈奉今将罐子放进冰箱冷藏,第二日便拿出来吃,正好是酸辣爽口的。郁明天挺喜欢,配着黄瓜小菜喝了两碗粥。
沈奉今今天要去学校,郁明天在家看家。闲来无事收拾屋子,郁明天把他能看到的都翻腾一下,折腾完比不收前还要乱。
此人浑然不觉,腿上坐着大运,棉花趴在阳台上睡觉。郁明天转到书房,沈奉今的书架很没意思,除了专业书籍就是些看不懂的大部头,什么领域都沾点。
书柜显然是尝尝有人打扫的,不染灰尘,郁明天坐在书桌前,随手拉了下抽屉。
没拉开……
沈奉今居然还有要上锁的抽屉吗?郁明天挺新鲜,但他没当回事,拉不动就不拉,抱着猫睡午觉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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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宝宝们的营养液和投雷!感谢感谢!我去买咖啡![撒花][撒花][撒花]
89 ? 嫁妆
◎沈奉今反问,“你家入赘自带嫁妆也不行?”◎
沈奉今不在家,郁明天午睡醒来还愣了半晌,直到憋不住去厕所时才磨蹭着下床。
大运和棉花睡在他脚边,郁明天拿起手机,上头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小姨打来的。
卧室没开灯,窗帘也拉得紧紧的,郁明天拍开床头灯,拄着拐杖费劲跳到卫生间去。
出来时郁明天脸上湿漉漉的,水堆在下巴尖,他提起来睡衣领随便抹一把脸,刚走到床边就丢开拐杖一屁股坐下,惊醒睡得像死猪一样的大运。
一个人不是不能上厕所,就是麻烦一点罢了,但郁明天不大高兴。他给小姨回过去电话,顺道看一眼时间,都八点多了,沈奉今怎么还不回家……
接电话的是小幺,电话开了免提,棉花在电话旁边摇尾巴绕圈,显然是听到了小主人的声音。
小孩子的话题很无聊,郁明天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复,小幺听不出来他的敷衍,说的挺来劲,还要等放假来找他玩。
“别来。”郁明天躺在床上,卧室顶灯打开了,有点刺眼,他左手搭在眼睛上,“你来了我早回了。”
“回哪去?”小姨的声音传来,“你爹妈都快气死了,先回深城来。”
“大姐,我腿都断了,他们就是要打也得给我一个缓冲期吧。”郁明天嚷道。
他上次一通出柜电话堪称挑衅,打得深城亲友团一个猝不及防,陈爱莲刚要提包赶来棒打鸳鸯,又接到郁明天山洪失踪的消息,一口气没上来,目前还在医院卧床静养。
大孝子郁明天断条腿才出山,哪有力气再回去挨一顿揍,他口头对老妈表示慰问,并请小姨转达自己需要一笔恋爱经费。
“你消停点吧,我最多跟你妈说是买鸡腿和猪蹄的经费。”小姨走开客厅,到阳台问:“真和好了啊?”
“还没呢,激将法懂不懂?”郁明天懒懒道,“真和好了还好呢!”
陈凤莲那头静默一会儿,才开口:“你还得回圣利斯顿对吧?在国内的节目迟早会录完,你们和好后他会跟你去圣利斯顿?还是你们异地?”
陈凤莲提出的问题确实是客观存在且郁明天一直忽略的,他说:“我哪里会想这么远呢?”
“长大了,站得高想得也得更远啊。”小姨在郁明天的成长里,比妈妈发挥的作用还要更强大,她攥住手机,在阳台踱步两圈,复又道:“当年,他拿走的那笔钱,你知道吧?”
“他小姨生病了,我知道的。”
“不,还有。”陈凤莲说,“你爸把钱掉包,给了他一张支票。”
郁明天没说话,陈凤莲继续,“我也是偶然听到,就在前两天,他给你爸的账户汇了一笔钱。”
“他……给爸爸汇钱?他没要那笔钱吗?”郁明天心里一抽,他脑子里骤然绷紧一根弦,“嗡”地一声震动,但后脑勺还是蒙蒙的,跟着小姨的话走。
“嗯,”陈凤莲说,“他来过深城,把那张支票当面还给你爸了,这笔钱是另外的一百万。”
“他来过深城?!”郁明天问,“什么时候?”
“你走了以后。”陈凤莲道,“沈奉今这孩子我觉得是不错的,别管你爸妈怎么说,当时在宣城毕竟是我一直看着你俩。”
“好。”郁明天回答的心不在焉,他说了几句就挂电话,一个人躺床上,也不吃饭,半梦半醒睡着。
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很多事情,一会儿是提醒到站宣城的绿皮火车,一会儿是老院台灯下奋笔疾书的少年身影,一会儿又是连日奔波过的简陋小舞台……
郁明天将前二十多年的人生用几秒钟回顾完,挑挑拣拣,剩下个孑然一身的少年。
再醒来时,脸上带着两道干涸的泪痕。棉花叼着水盆,乖乖坐在他面前,正在用爪子碰郁明天耷拉下来的手。
“嗯?”郁明天强迫自己开机,他还没坐起来,就听见大门咔嚓一声,惊动了门口逡巡的大运,引来一阵喵喵叫。
郁明天坐在床上,在沈奉今转进卧室后朝他说:“怎么才回来?”
“聚餐,打电话在占线,发短信怎么不回复?”沈奉今身上寒气未散,还有点烟酒味,他捞过郁明天轻轻亲一口,“饿不饿?带了面。”
“还好。”
“那我先洗澡。”沈奉今嫌身上烟味大,他眉眼低敛,眉间小痣颜色浅淡,眼角眉梢还挂着初冬风霜。
他俯身拿走棉花的水盆,倒好凉白开,给屋里开窗通风后拿了换洗衣物进浴室。郁明天就坐在床上,听水声哗哗,他想起书房上锁的抽屉,心里有股莫名的直觉。
找钥匙什么的太费劲了,郁明天拉开床头柜,拿了个指甲钳,蹦到书房又拉抽屉找剪刀。
剪刀和指甲钳自带的锉子配合默契,三两下就打开抽屉。郁明天得意一笑,他在国外那会儿三天两头丢钥匙,开锁十分有经验,堪称熟练老道。
抽屉里有三四张银行卡,还有一个棕色档案袋,装着购房合同一类的文件,郁明天往里翻,却只摸到一本书。
“书?”郁明天往浴室看一眼,随手翻开,拿的角度不对,书页里夹的东西呼啦啦全都掉出来。
与此同时浴室门一响,沈奉今抱着浴巾和换下的衣服出来,他头发还在滴水,路过书房时和鬼鬼祟祟做贼心虚的郁明天打个正着。
水滴在肩膀的毛巾上,沈奉今没戴眼镜,他皱眉眯眼看过来,“在找什么?”
拖鞋还沾着水,走在地板上嘎吱嘎吱,郁明天扶住桌子,看沈奉今慢慢走过来,做贼一样把书藏到身后,“没什么,你这个抽屉……额……锁坏了,嗯,我来看看。”
沈奉今拾起掉在地上的飞机票和火车票根,他堆在桌子上,拉郁明天坐下,“不要久站。”
他没说什么,转身离开,阳台洗衣机不久后开始运转。郁明天坐在书桌前,他没去看那些票,反而将手里的书拿出来。
“夏天集。”郁明天念出书名,这是本纯法语书,他只读过中文版,偶然记住其中一句,还专门背下法语原文,写给沈奉今看过。
郁明天跳着翻书,最终停在有标注的那页,沈奉今用红笔画出一段话,正是郁明天匆匆写下的那句。
“吃饭了。”沈奉今敲书房门,“有空再看。”
“好吧。”郁明天合上书。
门口换上家居服的男人鬓发半干,清爽冷峻,过来抱郁明天时,动作间还带着沐浴露的奶香。
“你好香哦。”郁明天钻到他衣领里闻,鼻头像小狗一样动,“这个沐浴露真好闻。”
“下次不要买这个了,太香了。”沈奉今眉头微锁,“原来的香皂很好用。”
“你还真是长情。”郁明天坐在餐椅上,沈奉今带的炒面和鸡蛋汤,两人一人一份,面对面吃。
郁明天吃饭时老老实实,吃饱了可就要折腾了,饱暖思淫.欲,他白天睡太多,沈奉今伺候他洗漱完,躺在被窝里就开始胡思乱想。
“你说,咱俩这样算和好吗?”郁明天缩在被窝里,他用手指戳沈奉今的大腿。
沈奉今倚在床头看书,他又戴上了眼睛,头发干了,额发挡在眉眼之间,蓬松乌黑。
“算吧。”沈奉今淡定翻书。
“什么叫‘算吧’!”郁明天不高兴,他在被子里蛄蛹,把自己和大部分被子都送到沈奉今身边,“你是不是想说‘算了吧’?”
沈奉今不回答,郁明天就摇他,“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呀。”
他动作挺夸张,摇着摇着位置就出了差错,郁明天还没反应过来,沈奉今玩味的眼神就看了过来。
郁明天刚要缩回手,却被人牢牢牵制住,“现在算了。”
“为什么?”郁明天维持住这个尴尬的姿势,他仰起头,看沈奉今在灯光下分外明细的脸部轮廓,他喉结动动,“你先低头一下。”
“因为要是不和好,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构成对我的X骚扰了。”沈奉今含笑弯腰低头,吻住郁明天的嘴唇。
“谁要亲你!”郁明天亲完才打马后炮,他捂住嘴巴,缩进被子里只露两只眼睛。
手还没收回来,郁明天眼珠一转,换了姿势,开始使巧劲,“别看书了,别看了!咱俩聊聊天!”
“你这是聊天?”沈奉今淡淡道,他把书放好,关掉床头灯躺下。
被子挺厚,俩人都嫌睡觉热,钻被窝后就只穿内裤。郁明天躺在枕头上,欲言又止,他靠在沈奉今肩上,空闲的另一只手牵住他的。
沈奉今不说话了,他呼吸逐渐沉重,宛若从沉睡中苏醒的巨龙吐息。他比郁明天身形大上一圈,侧躺时可以将人轻而易举包在自己怀里。
郁明天的耳垂有点痒,被人反复研磨。他戴了一枚碎钻耳钉,硌在沈奉今的舌尖。
郁明天眨眨眼,想推开,又没动。他手上黏黏糊糊,自己也不大舒服,索性拉过沈奉今的手,小声说:“互帮互助。”
沈奉今好像笑了一声,郁明天没大听清。沈奉今可不算什么好学生,说好的互帮互助,人家攻前沿,这人跑后勤。
郁明天没想到这家伙靠邪门歪道取胜,愣是让自己有了去男科挂号的风险。他满脸通红,推开沈奉今,“你自己弄吧,我手都疼了!”
“那你呢?”沈奉今在黑暗里问,“我们明天怎么办?”
“不要你管。”郁明天嘴上说着,但还是背过身靠在他怀里,任由沈奉今自己解决。
“亲我。”
“嗯。”沈奉今照做。
大运率领棉花一起挠门,床单被罩换完,郁明天虽然没干活但也一点力气都没有。他和沈奉今第二次熄灯就寝,这回俩人依旧挨得很紧很紧。
郁明天突然问:“你给我爸打钱干什么?”
“嫁妆。”沈奉今超平淡地回答。
“谁的?”郁明天警觉问。
“我的。”沈奉今反问,“你家入赘自带嫁妆也不行?”
郁明天勾起嘴角,他揽住沈奉今脖子,“啵唧”亲完才说:“你傻吗?给他们干什么,咱俩过日子还得花!!!”
【📢作者有话说】
好温暖的冬天,好甜蜜的小情侣,给我幸福![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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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 戒指
◎宽度适中的戒面上镶嵌八芒星形状的水钻,在灯光下不算闪烁,还有点灰扑扑的。◎
入冬后南湖湖面结冰,野鸭子们也四散避寒。冬寒料峭,倒不妨碍遛娃家长们的热情。
烤蜜薯和糖炒栗子的摊子各据一方,中间夹杂一串淀粉肠烤冷面冰糖葫芦,堪称群雄争霸。
郁明天怀里的零嘴已经放不下,他大多尝两口就不吃,丢给沈奉今解决。作为轮椅伤患,郁明天原本就不容忽视的家庭地位如今更上一层楼,说是骑在沈奉今脖子上作威作福都不为过。
千盼万盼好几天,沈奉今才在百忙之中带他出趟远门遛弯,之前都只在小区周围转,还被记者蹲到两回,隔日登上“郁明天腿伤未愈不忘与男护工亲密互动”的光荣头条。
卡洛琳胳膊伸不过太平洋,郁明天咋上头条她也懒得多打听,眼不见心不烦,但在人从山里抬出来时还是致电表达慰问了的。
“还有卖寿司的?”郁明天用小勺挖蜜薯吃,他吃一口,喂沈奉今一口,“一元寿司?”
“凉了,不要吃了。”沈奉今把他手里的红薯盒子拿过来,放进轮椅后头的收纳袋里,“回家热热再吃。”
整条街就一个卖梨水的摊子,就跟寿司摊挨着,守摊子的是个年轻人,模样还行,就是神色阴沉沉的,不大好说话的样子。
郁明天远远看着,回头问沈奉今,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沈奉今的下巴,“你看他和老王长得像不像?”
“还行吧,他儿子?”人流量不小,沈奉今推车走开,绕到小吃摊后面的凉亭处休息。
“听说是有个儿子,我没见过。”郁明天和沈奉今面对面坐,他把手搭在沈奉今腿上,微微趴下,“小许警官说今天也来。”
“微服私访?”
“不对吧,应该叫便衣走访。”郁明天纠正,“夏怡父母催着要钱要人,但市局还扣着呢。许警官一直往上报,要再查。”
小许警官在郁明天嘴里出现的次数有点多,沈奉今神色不变,眼神黯淡几分。
“如果真是老王干的,我猜在山里,我的房间失窃也是他干的。”郁明天小声道,“幸好那晚我没在屋里住。”
沈奉今点头,他嘴唇紧抿,嘴角微微向下,“图钱。”
“他这么缺钱?”郁明天皱眉,“那夏怡呢?还图色吗?”
“夏怡怀孕是确定的吗?可以验dna吗?”
“夏怡父母一口咬定孩子是我的,不同意签字做亲子鉴定。”郁明天说,“时间拖的越久,法医那边越难做。”
“嗯。”沈奉今抬头,他仰下巴,“你的小许警官来了。”
郁明天回头,和小许远远对上眼,他扬手打个招呼。许警官今天休假,他和女友一起来,穿的也不是警服,便装更显活力。
他点点头,没过来,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微笑。
郁明天回过头,发现沈奉今脸色更差了,他只好凑上去亲一口,“行了,交给警察吧,咱们别添麻烦就行。这边还有摆摊的,咱俩去看看吧,再买个烤奶。”
“嗯。”沈奉今虚虚拢一下郁明天,郁明天穿得厚,沈奉今抱住的都是羽绒服。他下巴在郁明天头顶磕了下,起身收拾好后推郁明天离开。
东边小吃摊居多,隔个假山凉亭,西头就是杂货摊和手作玩具一类的了,捧着石膏娃娃涂涂画画的小孩子也不少。
郁明天一路走马观花,天色渐暗,小摊都亮起星星挂灯,他在一个手链摊子前停下,拿起一条黄星星手链,“跟我那条有点像。”
隔了五六年,郁明天问完才反应过来,沈奉今可能都不记得送自己的那条手链了。他有点尴尬,不知道能不能试戴,便将链子搭在细瘦白皙的手腕上比划。
“你的不是蓝色的么?”沈奉今大拇指按在郁明天的腕骨上,轻轻一下,“这条也好看。”
郁明天喜笑颜开,杏眼弯弯,“我的还有一颗小猫咪。”
他回国着急,手链还在圣利斯顿公寓里,郁明天端详片刻,刚要问摊主价钱,沈奉今已经递上十块钱纸钞。
“十元三条,再选两条吧,还有戒指和发夹,都是手作的呢。”摊主姐姐笑眯眯,将其他首饰摆台往前推。
再选两个?郁明天攥住手链,眼神在饰品上飞快扫过,最终落在离他有点远的两枚戒指上,“这个……”
摊主刚要拿,沈奉今已经快她一步,取下两枚戒指放在手心里,展开手心在郁明天眼前,“这个吗?”
“嗯嗯。”郁明天问,“可以试戴吗?”
“可以的。”摊主说,“都是开口的戒指,可以调整大小。”
十元三件的合金戒指,材质自然不会很好。宽度适中的戒面上镶嵌八芒星形状的水钻,在灯光下不算闪烁,还有点灰扑扑的。
但郁明天挺喜欢,他自己不戴,从脑袋后面拉过沈奉今的手,形成一个被沈奉今拢住的姿势。
沈奉今低头时能看到郁明天小小的发旋,他的手在郁明天胸前环着,无名指慢慢套上一个金属饰物。戒指在郁明天掌心暖热,因此套上时并不凉。
“很好,大小合适。”廉价的戒指也能让郁明天心情愉悦,他迅速把另一枚戴在自己手上,“就这些吧,不用袋子啦。”
“再送你一个挂饰吧小帅哥。”摊主小姑娘一直在小桌上钩织,各样的小玩意儿堆成小山,“太冷了,我也要收摊啦。”
“谢谢你!”郁明天接过向日葵挂件,准备晚上回去发博客。
“其实我偷偷帮你调了下尺寸,”郁明天神秘兮兮道,“有没有发现刚刚合适。”
“嗯呢。”沈奉今今天说“嗯”都多了一个音,显然挺开心。
“唉,你都要嫁进我们家了,我也不能委屈你,”郁明天故作语重心长,“凑活戴吧,作为长子长媳,你以后任重道远啊。”
“怎么?还要三年抱俩?”一路顶着寒门贵子混了二十年的沈奉今荣获郁家长媳称号,自己也挺美,“我无所谓,你行就行。”
“谁说我不行!两年抱仨我说的!”郁明天举起手,五指张开,手上的戒指在路灯下闪一点光,“你也举起来,我们拍个照片。”
“天太黑了,不清楚。”沈奉今说着,掏出自己手机,设置到拍照模式。
小小的手机屏勉强容下两人的手掌,郁明天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两人手指交叠,沈奉今俯身拍下一张合影。
“我看看。”郁明天拿过手机,像素太差,只能看出是两道人影,但聚焦点落在手指上,倒把戒指那点微弱的闪光拍下。
“挺好,当头像了。”郁明天表示全方位肯定。
沈奉今笑了下,推着轮椅离开。
晚上,郁明天的博客背景图悄然更换,他将向日葵挂件照片po上去,照片里他手拿小挂件,沈奉今站在摊前的半个背影入镜。
【Lucas郁明天】:My brightest sun.
南浦最快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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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琳:俺咧个老天爷魔童降世![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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