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谁可怜


    “人没都没了, 李姐姐现在再来说这些……”卢依依轻微地抽了一下嘴角,还是一贯那副温柔腼腆的模样,人也只安静笑着反问道, “又是想从我的嘴里给问出个什么答案来呢?”


    ——静枫死了,李琬亲自动的手, 事实便是如此简单而明晰, 两个人彼此心照不宣。


    卢依依都不曾恐惧过李琬的心狠手辣, 李琬还反来质问卢依依这些, 确实是显得有些刽子手替受害者鸣不平的可笑荒唐来。


    李琬默了默,似乎是自知理亏, 下意识地垂下视线避开了对面的卢依依, 只轻不可闻地总结道:“现在才明了, 其实你早在那时候……便就已经暗中投靠于太后了吧。”


    卢依依恬淡一笑, 并不忸怩,直接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平静分析道:“你我八人一同入宫,沈贵人是武英殿大学士之女,‘一门四进士, 父子两探花’之家,是前朝文臣中可与宋相扳一扳手腕的清流肱骨。如馨父亲是陛下潜邸时就随侍左右的仪卫正司出身,现今朝堂武将中稳步高升的军中新秀……这一文一武, 皆是陛下而今十分看重的肱骨心腹。”


    “而宋美人再是不得陛下喜爱,可却还有个作宰相的伯父和身为先帝皇后的堂姐,不看僧面看佛面,宋家一日不倒, 宋美人就在这后宫中多一日的无忧无虑。”


    “卫氏姊妹与云氏出身皆尔尔, 但三人就近抱作一团, 毓昭仪容颜昳丽, 最得陛下欢心;卫嫔傻人有傻福,能过继到先帝嫡长子这样的孩子在自己名下。”卢依依淡淡道,“独我与李姐姐,高不成、低不就,不上不下。”


    “枉有五姓七望之世家大族女虚名,但于前朝,父兄并不得陛下十分看重抑或是亲近,于后宫,一无帝王宠爱二无子嗣傍身三无可靠荫蔽……李姐姐自己应当也十分清楚这等不高不低、不上不下的滋味最是难受吧,不然先也不至于那么急着想走卫氏姊妹的路子。我投靠太后,与李姐姐昔日主动讨好、交好卫氏姐妹,似乎也无甚区别。不过都是谋一个更好的日后罢了。”


    李琬又默了默,轻轻地反问卢依依:“那你给‘谋’到了么?”


    卢依依神情寡淡,不喜不怒,没有反应。


    “卫嫔今日没有当场直接逼死于慈宁宫之内,幕后之人便已经棋差一着,”李琬面色沉着,只冷静分析道,“待到十个月后,卫嫔不证自清,又能‘谋’得了什么呢?”


    “李姐姐说得很是,”卢依依只神色恬静地附和道:“倘卫嫔真是清白的……那可却是真不知道付嫔娘娘的心里是怎么想着的了。”


    卢依依如此的软硬不吃、滴水不露,李琬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闭了闭眼,没有再继续深问下去,只提醒了卢依依:“卫嫔是很好算计,但毓昭仪可不蠢……小心最后可别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卢依依笑了笑,也只平静地意有所指着重复了一句:“倘卫嫔真是清白的话。”


    李琬不易察觉地微微皱了皱眉。


    卫漪是不是清白的,李琬其实也并不能十分完全地拿得准,只是依靠自己的直觉判断,倾向于更相信卫漪当时那副模样是遭人给算计了……而同样对此将信将疑的,还有翌日入宫给卫斐请平安脉时,才得知昨晚风云变幻的小陆大夫陆琦。


    “我们得预备好两种情况,”承乾宫内,陆琦一本正经地与卫斐分说,“倘卫漪当真无辜,我们只用静观其变、护好她不被旁人插手即可;倘卫漪肚子里真是……”


    卫斐面无表情地抬眸瞧了她一眼。


    陆琦被她看得心虚消音,只小小声地嘀咕道:“我是觉得就算你妹妹真有了也不算什么啊。皇帝先做的初一,休怪旁人要作十五。深宫寂寞,皇帝让一群如花女子给他生生地守活寡守到死,本来也是皇家先不地道的,就算怀了又怎样?只是该早与我点明的,拖到而今,慈宁宫内耳目众多,却是不好偷天换日、瞒天过海……”


    “卫漪说她没有,她就是没有,”卫斐身体十分困倦,大脑却精神活跃地片刻也休息不得,没有功夫与陆琦扯那几多俏皮话,只冷冷道,“现在的问题是,并不是她真的没有,最后就查出来的一定是没有……”


    ——太医署的“误诊”,老嬷嬷的“验身”,可一可再不可三,孩子卫漪是铁定是生不出来的,但谁又知道,幕后之人会不会趁着卫漪被困慈宁宫、卫斐这边鞭长莫及的时候,给卫漪人为地制作出一出“小产”来呢?


    毕竟,处子之身都能被验出有孕,停了几个月的葵水复乍来时……也未必不能被有心人作出成“小产”的假象。


    陆琦默了默,也十分诚恳地告诉卫斐道:“我虽然接触不多,但也听说过这世间是有存在能使女人显出假孕脉象的药。而想要制造出下腹血流不止的‘小产’迹象,若是用药得当,却也并不是完全不可能。”


    “麻烦的是,我并不知道卫嫔先前因被人所下何药而显孕态,估摸不明她如今的身体情况,却也不好再妄断她而今应该去重点防范什么。”


    卫斐闭了闭眼,揉着额角皱眉道:“我已吩咐张福平昨晚亲自带人连夜封锁广阳宫主殿,只是听太医那意思,卫漪受人算计早不是这一日两日的,少说也有月余之久……”


    ——却不知道让陆琦现在一一去验,又能不能验出真正的问题在何处了。


    “我需要时间。运气好的话三五日,差的话空耗一个月都是有可能的,”事关重大,陆琦不敢托大,沉吟片刻,老老实实地估测道,“倘能进入慈宁宫中见上卫嫔一面,亲自把脉探问过,或许能少走些弯路……但,看而今情势,那些人能连你家和萧惟闻的婚约都能扒拉出来,恐怕难会再忽视你我之间的关系、坐视我见卫嫔。”


    陆琦还没有去慈宁宫尝试过,但她对此的预计并不十分乐观。


    而事情的发展也果然不出陆琦所料,拜访慈宁宫被太后亲自召见后,得了太后冷冰冰地一句:“陆太医原也是荥阳人啊。”


    陆琦便不由在心底低低地叹了口气,躬身长拜,恭恭敬敬地回了句:“牢太后娘娘挂念,微臣确实祖籍荥阳。”


    然后规规矩矩地给太后诊完例行的平安脉,就非常知情识趣地主动告退了,没有再自取其辱地去多此一举地提那一嘴。


    陆琦折戟而返,卫斐顿时更为忧虑慈宁宫中怕是会有人对卫漪不利,怕迟则生变,索性直接求到了皇帝面前,梨花带雨地小哭了一场。


    裴辞轻轻地叹了口气,抬手擦拭过卫斐半真半假的眼泪,吩咐张禄去内务府宣旨,命内务府总管许永平亲自坐镇慈宁宫关押庶人卫氏处,全权负责庶人卫氏周遭一切事务。


    内务府总管许永平是皇帝登基后亲自提拔出来,十成十的帝党,对皇帝非常的忠心无贰,皇帝对他也是十足地信赖倚重。


    ——仁寿宫的巫蛊娃娃案,是许永平亲自领着慎刑司的人靠着实打实的证据为皇帝抽丝剥茧、一层一层追到了太后身上都咬死不放;卫斐第一次独自主持中秋节宫中盛宴的大小准备事宜,皇帝放心不下,也是遣了许永平全程在旁听候卫斐吩咐。


    而这么一个人进驻慈宁宫,卫斐这边是出于对皇帝的信任而放了大半心去,太后却是被气得够呛,且在后宫中不少人心中,却又殊不知是何等的凄凄惨惨戚戚。


    ——卫斐是坚信卫漪清者自清,皇帝派人去就自能主持公道。而看在并不清楚内情人的眼中,却只会忍不住觉得皇帝宠爱卫氏宠爱得昏了头,以至于到了甘愿为爱妃而头戴绿帽也要亲自去料理干净那会威胁到爱妃名誉的腌臜事的地步。


    东六宫中离皇帝最近的永和宫内,付心岚端坐在靠窗的美人榻上,就着一壶小酒,自饮自斟,断断续续地低声感慨道:“她只是哭了一场,她也就只是哭了一场啊……”


    永和宫的大宫女问萍进来,按住付心岚手边的酒杯,只摇着头阻止道:“娘娘,您今日饮得太多了。”


    “问萍,”付心岚定定地盯着被问萍收起的酒盏,并没有再去痴缠顽要,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就好像被人拿走了最后的一块希望般,语气平平道,“你可能数清楚,陛下有多久,连见都没有再单独见过本宫一面了啊?”


    问萍记得清楚,但她不忍心与付心岚说,最后也只能笨嘴拙舍地开解付心岚道:“娘娘……左右这么些年都是这个样子,也不是一样熬过来了嘛。”


    付心岚定定地坐着出神,并不应声。


    话一出口,问萍也觉得自己这一句开解得不好,复又赶忙地画蛇添足地补充道:“那林美人过得还不如我们呢,再说……难道真像董姑娘那样,现在也不过是御膳房中的一个宫女。当初要是选了另外的一条路走,就一定能比现在好到哪里去么?”


    “董氏,董氏……”付心岚仿佛哪里被触动到了,神色莫名地重复了几遍“董氏”,然后果断地摇了摇头,却不是说选哪一条路就走得好不好的问题,而是反驳了问萍前面的那一句,“不一样了,早就不一样了。”


    光宗朝间,因为太子妃宋瑶独宠却三年未有所出故,光宗皇帝忍无可忍,龙颜大怒,以雷霆手段给东宫赐下两侧妃,同时急于抱孙子的光宗皇帝还一并迁怒了其余数位未有子嗣的儿子,无论大婚与否,皆给他们赐下一二侧妃。


    皇帝盛怒,且是因东宫无后而置气,在这对天家最尊贵的父子爆发矛盾时,没有人胆敢在其时再发出一丝一毫的违逆之言,唯恐作了这场僵持中的出气筒、惨遭那“池鱼之殃”。


    付心岚就是在这时候,被光宗皇帝的随手一指,给指到了瑞王府中。


    进府第一天,俊美无俦的瑞王殿下便青涩而腼腆、满怀歉疚地告诉付心岚:自己身有隐疾,不能与人同房……那时候摆在付心岚面前的,有两条路。


    后来这两条路也同样被摆在了后来从当时的皇后、现在的太后那里赐下来的董、林二女眼前。


    对于这两条路,付心岚在做选择的时候,没有过一丝一毫的犹豫,甚至一直到现在,她也都并没有如何真切地后悔过。


    ——毕竟,面对那般年轻俊美的瑞王殿下,这世上恐怕不会有哪个女人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不为所动。


    付心岚抵不过,林氏也没抵得过,而董氏所谓的“不如后宅、甘愿为婢”……也是作瑞王身边的“贴身婢女”。


    付心岚嘲讽地弯了弯唇角,都是千年的狐狸,又何必唱什么聊斋。董氏那所谓的出奇之举,也不过是欲拒还迎、另出新招,妄图去近水楼台先得月罢了。


    起初,付心岚告诉自己:不能同房也没有什么,丈夫年少俊美且出身高贵,不能同房便意味着这后宅里的女人往后也必不会有太多……就这么安静相守着过一辈子,又何尝不是人人艳羡的境遇呢。


    当然,没过多久,付心岚就发现,瑞王殿下的问题已经并不仅仅是“不能与人同房”那么简单,他似乎是十分之畏惧避讳女人……所以付心岚不得不把自己的“安静相守”,勉为其难地往下将就改成了“遥遥相守”。


    但这也并没有什么,付心岚很快就又找到理由满足了自己。——听瑞王殿下那意思,恐怕是没有娶正妻之意,而只要宫中不再强硬地赏赐人下来,这府里,也就只有付心岚与林氏两人了。


    林氏宫女出身,不过是皇后赐下来教瑞王通人事的“半妾半婢”玩意儿,付心岚却是经历了正而八经选秀、被皇帝金口玉言钦赐给瑞王的。


    彼此身份高低,明显之至,付心岚心里很满意,暗想,得不了相持相守,能作了瑞王府实际上的女主人也不差。


    但是后来,光宗皇帝崩了;东宫登基,再后来,靖宗皇帝也崩了……瑞王不再是瑞王,而成了“陛下”。


    付心岚在受封为嫔后前去慈宁宫拜见太后的第一面,便从太后那隐隐嫌弃的眼神中知道,不仅她“相守”要不到,“安静”也没了。


    但那时候的付心岚仍然还能找得到理由安抚住自己:比起至少还曾与皇帝有过潜邸数年情分的自己……明显是新入宫的这些“贵女”们,要更为可怜一些,不是么?


    新人入宫,付心岚的心情分外复杂,有同情、有敌视、有怜悯、有嫉妒、有心头被激起的隐约不安、也有冷眼旁观的讥嘲,但……终究还是自以为占尽前情的优越夺了上风。


    可现在——


    “原先谁都以为陛下不能碰女人,见过大卫氏后,陛下便可以了。”付心岚幽幽道,“原先连懿安皇后都以为,除去大卫氏,皇嗣最有可能被放在后宫中资历最老、与陛下相处最久的本宫名下,小卫氏跳下去后……早都不一样了。”


    付心岚怔怔想道,也许她从最一开始就不该去谦让……太后寿辰由一人主持变作三人,从皇帝走过来,眼睛里却只看得到跪在地上的卫氏时,她便已经输得一无所有。


    第52章 谁可疑


    卫斐目的达成, 拭罢眼泪从明德殿退出来,垂头凝思着往东六宫回。


    从明德殿前的长阶上下来,才五六步, 遥遥便见着一位身披袈裟、僧侣模样的人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从巫蛊案便可看出,皇帝不笃信僧道之流, 宫中少见僧人、道人, 乍一看得, 卫斐心下微讶, 不由自主地就先顿住了脚步,稍稍驻足于此。


    待那僧人行得再近些, 卫斐才蓦然发现, 对方竟然是一位盲人。


    那僧人耳力应是极好, 虽然目不能视, 但似乎一样毫无偏差地觉出了卫斐那边正是有人在,也微微站定后,朝着卫斐的方向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


    左右便有明德殿的小太监乖觉地上前,替二人彼此介绍道:“这位是香山寺的悲成大师……这是宫里的昭仪娘娘。”


    “悲成”两个字触及了卫斐脑海中的极细的一根弦, 她略一思索,用一种天真无辜的语调,状若好奇地随口与悲成和尚道:“陛下东暖阁里挂着的那副《一枕黄粱》, 便是出自于大师之手么?”


    悲成朝着卫斐微微点了点头,继而便又是一阵无声的微笑。


    卫斐稍稍一愣,继而恍然,这个大和尚不仅是目盲, 而且还口哑。


    卫斐只得心有惋惜地放弃了试探深问的想法, 朝着悲成和尚客气地福了一福, 便要作辞。


    悲成和尚犹豫了一下, 却反而主动抬手拦下了卫斐。


    卫斐愕然抬眸,不解其意。


    悲成和尚低眉敛目,只从袖中掏出一串凤尾菩提子,递与卫斐身前。


    卫斐犹豫着伸手收下,还未来得及去细细观赏,便见悲成和尚又在袖中摸索了一阵,复掏出一条桃木长签,又慈悲笑着递到了卫斐触手可及之处。


    卫斐的眼皮轻轻跳了一跳,扫遍四下,宫人太监们均乖觉低头垂首。


    卫斐抬手犹豫着接了那桃木长签过来,只见其上以簪花小楷端端正正地书着:【嘹呖证鸣独出群,高飞,羽翼更也纷,云程北进,好音逐闻,朝云暮雨,交加有凭。*】


    这是个上上等的吉签。


    无论是真是假、算得准算不准,在这时候出现在正是精神紧绷、殚精竭虑的卫斐面前,签文本身都称得上一件足以使人心情舒畅的“好音”了。


    卫斐眉眼微动,轻声道了句“谢过大师”,这才告辞离去。


    从明德殿往承乾宫回,途中正经过永和宫,卫斐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进去当面问付嫔一句萧、卫婚约她又是从何处而得知的。


    ——早在千年前孔夫子就说过了,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付嫔是在瑞王时期就陪在皇帝身边的老人了,个中内情,早清楚得明明白白,而当初面对入宫的新人时,那几次疏漏错口、欲言又止的表现……其中也未必没有故作姿态、等看好戏的心思。


    她既都已经豁出去以亲身当众诬陷卫漪与萧惟闻有私情,想来心中积怨已久。在卫斐没有拿到能切实控制住付心岚的把柄前,当面对上,也多半套不出多少有用的东西来。


    回承乾宫前,卫斐先过去广阳宫卫漪的寝殿内转了一圈。


    陆琦与卫斐有旧的关系在太后那里被半挑明后,陆琦也直接不想藏了,直接大张旗鼓地来广阳宫收集诸多物什,堂而皇之地为卫氏姊妹做事。


    只是到底内宫外臣有别,卫漪身上的污名未散,陆琦也不好于东六宫久留,收完东西就全随身拿回太医署去研究了,卫斐过来时,正正好与陆琦错了开来、就见着了被她安排在这边守着的张福平。


    卫斐吩咐张福平还是先一力顺着那条“绵绵思远道、萧萧满雅林”的绣帕往下查,主仆二人正说着话,便见窗外正有人在探头探脑着。


    卫斐与张福平同时警觉地止了声,待卫斐看清楚来人,不由微微冷笑,面无表情扫了外边守着门、正是手足无措的宫人一眼,冷冷地开口道:“请小殿下进来吧。”


    广阳宫本来服侍卫漪与裴舸母子的宫人们一听,顿时大大松了一口气,欢欢喜喜地放裴舸进了门。


    张福平默不作声地躬身后退出去,亲自守在门窗前替卫斐看护。


    广阳宫的采光并不差,只是今日天甚阴,虽无风雨雪下,却隐隐有一股“黑云压城城欲摧”的阴郁感,冷冷的阴光透过窗柩洒下来,衬得端坐着的卫斐面沉如水,满眼满脸的风雨欲来。


    裴舸心虚地放缓了步子,低头绞尽脑汁疯狂思索着磨蹭到卫斐身前,膝盖一软,非常麻溜地跪了下去,奶声奶气、毕恭毕敬地称呼对方:“母亲。”


    ——裴舸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无论此番卫淑妃能否扭转乾坤、得证清白,有这么一桩疑名在先,她即便回宫复位,都难再顺顺利利地将自己收归名下抚养。


    还不到的两岁裴舸非常需要一个新任的“养母”。


    而如今满宫风头最盛、独得帝心,敏锐通惠,又十分清楚裴舸底细的毓昭仪卫斐无疑会是后宫中最为合适的那一个。


    裴舸也确实是迫切地希望能尽快地和这位毓昭仪绑定在一起。


    这无疑是最好的一个时机。


    裴舸也明确地向卫斐展示了自己对此的诚意与欢迎。


    但让裴舸失望的是,很明显毓昭仪却并不太吃他的这一套。


    卫斐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只冷嘲热讽他道:“殿下还是莫乱叫人,本宫可实在是当不起殿下的这一句‘母亲’……您若是想叫,也应是朝仁寿宫唤去。”


    裴辞误会了卫斐的意思,还以为她是因为怨恨与懿安皇后昔日的纠葛而故出此言,皱了皱眉,困惑而小心翼翼地与卫斐解释道:“可是……宋家,也并碍不着你什么呀。”


    宋偓是再过几年就要死的人了,裴舸回来后,也不是完全没有想过挽救自己母族的灭门之灾,但后来细细想过,发现这几乎是一个相悖的论题。


    ——以裴舸现在的年岁,一旦想出手拯救宋偓,十之八九会与桓宗皇帝对上;而一旦被桓宗皇帝发现了自己的“不妥当”……那不要说去救宋家了,怕是连裴舸自己多半也得连带着栽进去。


    而就算裴舸能够天降英才地不动声色保下宋偓性命,可一个前任皇帝的岳父、一个注定不会被新帝能完全托付信任的宰相……他在仕途上,也注定再作不出什么太大的成就。


    是按兵不动、顺其自然,尽量不去更改大的几方势力格局,等到自己登基掌权后再秋后算账、徐徐图之;还是苦心经营保下一个如鸡肋般实之无用、弃之可惜的孱弱宋氏外家,但赌上的却是自己可能为此被桓宗皇帝、日后的梁皇后(如果将来梁氏入宫后还能再爬到皇后之位的话)、而今的毓昭仪等都加倍提防,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地错过登临帝位的时机……裴舸单单就目前来说,还是较为倾向于前者。


    裴舸想,这也不能怪自己太冷心薄情,只是命中如此……人与人之间、事与事之间,总还是有个重要与更重要的区分。


    万般诸务,只不过是敌不了一句“不值得”。


    卫斐定定地审视了裴舸足足近一刻钟,直看得裴舸不自然地改了好几遍跪着的姿势,才面无表情地移开眼,沉默片刻,觉得可笑般轻呵了一声。


    ——就在刚才,卫斐还在愤怒于裴舸对卫漪这个养育过自己两世之人的冷心冷肺。


    现在,从裴舸那微妙的语调间读出了他待自己生母懿安皇后和外家宋氏都所差无几的态度后,卫斐顿时觉得自己方才的“愤怒”才是真正的可笑。


    “当年的卫淑妃,”裴舸曾在意图与卫斐结盟时透露过卫漪前世最后的封号,卫斐便顺着他先前所言,面无表情地追问裴舸道,“究竟是怎么死的?”


    裴舸犹豫了一下,想着而今卫淑妃遭人陷害、身陷囹圄,眼前人正是焦躁愤怒之时,实在也不好再与人拿乔。——等真把人给触怒得罪了,也是不美。


    卫淑妃的死,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裴舸私以为凭借毓昭仪的聪明才智自己也应该能根据那流传出去的只言片语猜出个七七八八的,会这般问他,也不过是想求最后一个板上钉钉的真相罢了。


    “桓宗皇帝于行宫突然暴毙后,朝中广宁王与新都王的风头最盛,然而你我皆知,此二子为桓宗皇帝异母弟,一旦登基称帝,梁皇后就将不得不面临被逼交出中宫之权的局面,梁皇后专擅弄权,欲收养桓宗子侄辈好以太后之名摄政,”裴舸低着脑袋,语速飞快道,“然而当时洛阳城内动荡不安,桓宗子侄辈虽多,在梁后眼前却只有朕一个……朕却是早被收养过继于卫淑妃名下,梁皇后为了能顺理成章地将朕养在她的名下,指使殿中将军郭守冲玷、玷污了卫淑妃,然后又以私通外臣、秽乱宫闱、身怀孽种等等罪名,当着满宫妃嫔的面,以儆效尤,处,处死了卫淑妃。”


    而还不得不说,梁皇后这一招杀鸡儆猴,还真的是一下子就把整个后宫都给震住了。


    而在梁后把持住朝纲后,那郭守冲也自然是作了她的入幕之宾。


    这些宫闱阴司,自然不足以对外人道也,但从卫淑妃那不光彩的死因和“恰到好处”的死亡时间而论,本也不难猜出是谁害死了她吧?


    所以当初毓昭仪拿这个事情来问裴舸时,裴舸不由自主地深想了一层,才回了一句“不算是”……


    卫斐闭了闭眼,脑海中一时回荡起临来前地府阴司的那一句:“遭奸人害,含冤而亡,怨气经久而不散,终成厉。”


    也无怪乎是“终成厉”了……


    卫斐被恶心得胃底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可本宫先前问你此事时,”电光火石间,卫斐也敏锐地想起了先前事,登时寒声质问裴舸道,“你却告诉本宫是‘不算是’。”


    如果单听裴舸这番言语,害死前世卫漪的凶手似乎仅仅就是一个梁皇后,那梁氏既未入宫,那自然不该是“不算是”,而是一个直截了当的“不是”。


    ——虽然卫斐觉得这件事情里裴舸这个既得利益者也半点都不无辜,但她也不会觉得裴舸的德行能高尚到把自己算进在这个“不算是”里。


    裴舸犹豫了一下,暗悔先时没想好失了言语分寸,犹豫片刻,也只得又与卫斐补充解释道:“朕的玉蝶当时已经记在了桓宗皇帝与卫淑妃名下,梁皇后其实本就已经可以‘母后皇太后’之名与淑妃的‘圣母皇太后’一同垂帘听政,但……卫淑妃与李娴妃同气连枝,与梁皇后早有不睦,惠嫔董氏便为梁皇后献此毒计,借机干净利落地除去了怕日后会碍她们事的卫淑妃。”


    “惠嫔董氏?”卫斐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其实在那一刻,她并没有在脑海中想到什么人可以将其对号入座。


    “不错,”裴舸却非常佩服地抬头望向卫斐,主动地顺着她的话往下,替她解了惑,“就是现在被您挤兑得只能到御膳房作一掌膳宫女的董若璧。”


    ——卫淑妃当时死的那个时间,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梁皇后在其中必不清白,所以当初毓昭仪问此事,裴舸下意识便她是在试探为梁后献计、害得卫淑妃冤死的幕后之人。


    而董氏现在到底还算不算是这后宫中的人……裴舸分不明晰,也就只能含糊其辞地答了一句“不算是”。


    “当初梁后眼前的大红人惠嫔,现在却只是御膳房里区区一掌膳宫女,”裴舸自觉自己很能理解毓昭仪这时候急着问上辈子内情的缘故,也和和气气地与卫斐分析道,“而卫淑妃也提前了近十年出事……恐怕两世相差甚大,并无法从其中窥得一二破局之路。”


    卫斐只低着头若有所思,并没有在意裴舸的分析,末了才抬头轻飘飘地瞥了裴舸一眼,似笑非笑道:“你想再被认到本宫名下?”


    裴舸皱了皱眉,也察觉出了毓昭仪这些日子以来对自己飞快下降、急速恶化的态度,只审慎道:“朕私以为,这于你我都算作有利无弊,是个很好的双赢之举。”


    ——最早最早的时候,对方与自己说话,还是很客气的称呼过“您”的。


    卫斐扯了扯唇角,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冷冷淡淡地与裴舸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你还是先安安静静地在广阳宫等一阵子吧。”


    裴舸心知此话不假,倒也没有特别的失望。


    卫斐回到承乾宫,云初姒已经战战兢兢地等在殿前恭候多时,一见卫斐身影便主动迎了上来,福身扼手行礼罢,压低了嗓音结结巴巴道:“卫嫔姐姐突然出事,娘娘这里可,可有嫔妾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云初姒心里很慌张,她现在早都已经是跟卫氏姊妹绑在一条船上的人了,卫嫔如果并不无辜,那难免云初姒这个除了毓昭仪这亲姐姐罢、近来与卫嫔走得最近的宫嫔要连带着吃挂落。


    毓昭仪有帝王盛宠不怕,可却也并不见得还有心再去顾及云初姒如何。


    而如果卫嫔是无辜蒙冤。那就更糟糕了,如此隐秘之事,多半是身边亲近人下手……云初姒隐隐觉得自己现在很有些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满身是嘴也说不明白的惊惧惶恐来。


    ——其实在慈宁宫那晚,云初姒甚至是曾经隐秘地期待过卫嫔当时要再有骨气些,一个愤然,一头撞死在慈宁宫的梁柱间以明示自己清白。


    这样下来,卫嫔肚子里到底有没有孩子的事也不至于再纠葛着拖下去,拖得云初姒这个一头雾水的局外人跟着提心吊胆、怕个不停,而其中要是真有冤屈,毓昭仪也正好凭靠卫嫔之死大闹一场,把万事万物都查他的清楚明白,那云初姒这个什么都没有做过的人也是自自然然的坦荡无畏。


    总要好过现在事事不明,既要担忧卫嫔肚子里真有了孽种,又还怕卫嫔蒙冤,毓昭仪把这一笔账疑心到了自己头上……


    但心里再是惶恐,云初姒也明白,自己既已经与卫氏姊妹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了,这时候必得表现得与卫氏姊妹同仇敌忾、主动主动再主动才好去免除被“秋后算账”之忧。


    卫斐淡淡地扫了云初姒一眼,已经无心力再去在乎她肚子里的那点小九九、小盘算,只脚步不停地回到殿内,没有应声,也没有撵云初姒走。


    云初姒只得讪讪笑着,亦步亦趋地跟着卫斐进来。


    卫斐到得殿内坐下,疲倦地按了按额角,招来安顺,耳语着秘密吩咐了他两句。


    安顺也知道现在不是能再掉链子的时候,皮绷得紧紧的,没有敢让卫斐等待太久,以最快的速度拿了一副画回来复命。


    卫斐没有避讳云初姒,她并不觉得以云初姒的脾性,有敢能去背叛自己的胆量,当着云初姒的面缓缓展开了画像,眉心紧蹙地盯着画中人,半晌无言。


    ——卫斐是曾经见过董若璧的,可那是刚进宫三个月、第一次侍寝时候的事情了,记忆多少有些不甚分明,还需要画像来唤醒佐证。


    那时候董若璧还是明德殿里有头有脸的大宫女,卫斐和皇帝当时从她那里话赶话地吵了一架,后来卫斐再去明德殿,就再没有见过对方了。


    卫斐压根都不知道后来董若璧被安排到了何处……


    云初姒不明就里地顺着卫斐的眼神一并看去,看着看着,脸上的神情也渐渐显出了一二疑惑之色。


    卫斐从眼角余光里留意到,心下微动,主动问她道:“你见过她?认识她是谁?”


    云初姒怯怯喏喏地点了点头,低低道:“这是御膳房的若璧姑姑,听说还是陛下潜邸时候的老人了,后来……嫔妾曾在御膳房内与她见过几遭。”


    云初姒说到一半,自知失言,下意识便消去了中间那一段。


    “后来遭本宫挤兑,”卫斐冷冷淡淡道,“被从明德殿陛下眼前给贬到了御膳房去,是么?……本宫却是连自己不知道,究竟是何时出手整治过她的呢?”


    云初姒尴尬而笑,不敢多言。


    这宫中其实很有些事情是习惯性地瞒上不瞒下的,尤其是主子们间的纷争。


    董若璧从明德殿被换到御膳房去,虽然品阶上抬了一层,但却是实打实的明升暗降,御膳房内宫人云集,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是非多的地方捕风捉影的言论就更多……下面好些人都在传:董若璧是丫鬟命、贵人心,妄图就明德殿大宫女的便利攀上皇帝这根高枝,飞上枝头去作凤凰,却也不看看自己在后宫的主子们面前还能算不算得上一盘菜,这不,第一眼就遭了卫主子的忌讳,马上就被“发配”到御膳房去了。


    也就是云初姒的出身和位份都足够低,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才能流传到她的耳朵里。其实就张福平、安顺等人,又何尝没有在外面听说过一二风声,只这董氏不过一区区宫女,一算不得什么大事、二也不是什么好事,大家都有志一同地绝不会去卫斐面前谈起、怕惹她晦气罢了。


    “御膳房……”卫斐神色冷淡地琢磨着这一地,微微偏过头,眼神定定地落在云初姒脸上。


    云初姒被看得一惊,待反应过来卫斐的未尽之语后,霎时后脊背发凉,震惊得瞪大了眼眸,难以置信道:“卫姐姐的意思是,那董氏区区一个宫女,竟然还敢在主子的膳食里动手脚?这,这一旦被查出来,绝对是要被扒下一层皮还不止的,这不大可能吧……”


    “正常来说确实不太可能,”卫斐面无表情地沉吟道,“心怀有怨却就又未必了。”


    云初姒欲言又止地瞧着卫斐。


    “也许是想从本宫这里动手,寻不着嫌隙,就拿了本宫的妹妹出气,”卫斐自然明白云初姒想说什么,论理,董若璧若是真豁出去了想在膳食里动手脚来报复,那必然得是报着玉石俱焚、两败俱伤的信念,可“挤兑”她的是卫斐又不是卫漪,很没有道理去冒着必死的决心去陷害一个不相干的人……卫斐认真思索道,“也或许是一开始就真的是冲着本宫来的,只是卫嫔时常来此,与本宫不分你我,替本宫误遭了算计,然后一步错、步步错,对方干脆便将计就计,临时去把设计陷害的对象换成了卫嫔。”


    云初姒大受震动。


    “这也就能够充分解释得了,为何她们想陷害卫嫔一个未曾承宠的宫嫔,用‘绵绵思君意,萧萧满雅林’与卫、萧婚约和付嫔的证词来陷害卫嫔与外臣私通便也罢了,”卫斐却是豁然开朗,极冷静地分析道,“何至于要大费周章地曲折至此,用‘假孕’这种离题千里的招数来委婉设计……因为这个假孕局,很有可能在一开始,本来就是给本宫所准备的!”


    云初姒粗粗一想:一旦毓昭仪有孕,先是其他宫嫔借机上位、争先分宠。——到了那时候,恐怕毓昭仪再怎么也不好以孕妇之身霸占着皇帝了。


    然后再以假孕内情,进可拿来秘密威胁承乾宫为其做事,退可以公诸于众陷承乾宫于不义……确实是要远比现在只不愠不火地设计了卫嫔一遭要有用很多。


    第53章 第四场梦


    在看着董若璧画像陷入沉思的同时, 卫斐冷静周密地将初雪夜那晚冒出来的所有针对卫漪的“证据”再又从头复盘梳理了一遍。


    最早是太医的“有孕”证词,何太医当时很笃定地与卫漪道:“娘娘是不是有两三个月没来月信了?”。


    而当时的卫漪不知是惊恐太过、心乱如麻,还是被何太医问到了点子上, 总之,并没有当场直接反驳。


    而倘若何太医所言确实为真, 那卫漪遭人受此算计的时间, 起码要追溯到中秋、秋分前后。


    然后便是慈宁宫嬷嬷们的“验身”、从广阳宫卫漪寝殿中搜罗出的绣帕、诸位宫人的证词、付嫔当众牵扯出的萧、卫婚约。


    其实这些也都未必是什么严密铁证, 尚还有可辩驳之地。只是当夜当时, 几方“证据”层出不穷,你未唱罢我登场, 才让卫斐不由得左支右绌, 显出几分按下这个、又浮上那个的狼狈来。


    嬷嬷们的“验身”可以是遭人收买, 也可能是技术不精、拿捏不定, 体察上意而故作有此结论。和宫人们的证词一样,说不好是被人故意引导误会了,还是真遭了收买有心如此。


    绣帕和付嫔能亲口点出萧、卫两家的婚约才是真正可以顺着往下查出个一二三四的。那素帕绣起来并无甚难度,而又只消得能赶在太后派人去广阳宫四处搜查前随手往哪一个犄角旮旯里一塞便成……也说不好是什么人、在什么时间前后干的。


    付嫔能亲口点出萧、卫两家的婚约, 如果不是知情人主动向她透露,单她自己遣人去宫外暗暗探查,荥阳虽不远, 可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卫斐眉心紧缩,意识到在既不能与卫家尽快联系上、也不好再主动去问萧惟闻的前提下,倘若再不能亲口从付嫔那里试探得出一二思路,那光有卫斐自己坐在这里空想一场, 怕却是极难能自己想象出来的了。


    粗粗一数, 现在卫斐迫切想要知道无非是以下这四个问题:卫漪中的药究竟是什么?又是谁人通过什么方式下的手?她寝宫内的那张语焉不详的绣帕是谁放的?付嫔又是从哪里得知的萧、卫两家的婚约?


    中秋、秋分前后这个时间点, 让卫斐很难不去把李萦怀这个人再从自己的记忆里拎出来, 而倘若前后两辈子害卫漪至此的凶手里面有“熟人”,那个董若璧既为御膳房的掌膳宫女,倒是确实是有充分的下药途径。但……若是单单只倚靠这些细节而断定,这个结论推出来也未免有些太粗暴武断了些。


    动机、手段、目的,想要一个人能痛下决心布出如此大的一个局,总得有这三者齐备。


    李萦怀的动机是什么?害卫漪对她来说可达不到半点的好处……倒是退一步,若李萦怀还是贼心不死,仍然不曾放弃将德康公主从懿安皇后手里过继到新帝后宫中的想法,却是有可能针对卫斐布上这么一个假孕局,届时卫斐一旦稀里糊涂地被诊出了身孕,李萦怀自可以拿“假孕内情”作为要挟,让卫斐出手帮忙去皇帝面前为德康公主过继之事而说情。


    但卫斐想想,又觉得有不对,“假孕局”固然有可能要挟得了自己一时,却绝不可能有用太久……那李萦怀自己都已经是濒死之人了,并护不了女儿德康公主几时,而卫斐那时候也曾亲口与她明言过:倘若李萦怀敢动对卫斐那几多上不得台面的小手脚来,卫斐是绝对会报复在她女儿德康公主身上的。


    所以,倘若李萦怀的本意是设计卫斐“假孕”,再拿“假孕”来威胁卫斐替她说服皇帝过继德康公主,那么最少最少,也得需要一个而今还在宫里的“同盟”,一来方便视宫中形势、随机应变,二来,也是最重要的是,得在卫斐能翻脸报复前,拿捏死卫斐曾经“假孕”的证据,以此提防卫斐轻举妄动;并且成功将德康公主抚育膝下、抵抗卫斐有可能针对孩子的报复。


    如此,动机有了,目的有了,手段……董若璧倒是正好补上了这里面缺的那一环。


    但董若璧的动机和目的又是什么呢?难道真是因为被调到御膳房而对卫斐含恨至此?旁人不清楚,卫斐自己却很肯定,自己除了第一次侍寝罢晨起早上帮皇帝更衣时的那一眼,或许并没有含太多的善意,但再其他的,可绝对没有当面针对过这位董姑娘!


    难道就为了那一眼、为了被调到御膳房去做了更高一阶的掌膳宫女,就对卫斐恨到了如此地步?倘真如此,那这位董姑娘长到而今,怕是恨得欲生啖其肉、痛饮其血的人物能直接从承乾宫排到小北门去。何至于有如此大的气性!


    董若璧是能被太后那个老人精挑中赐到儿子府里的宫女,卫斐并不认为对方会“小肚鸡肠”到如此地步。且皇帝曾告诉过卫斐,董若璧是自己选择以仆婢的身份“侍奉”在皇帝身侧,这样的聪明人……更不至于为了几许私怨而做下如此不过脑子的蠢事。


    除非……也还真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卫斐起初还推测,李萦怀相约的那个同盟人,十之八九得是出在皇帝的后宫中,十个女人里再除掉自己与卫漪、因巫蛊案无辜被设计已然与她翻脸的李琬、懿安皇后的堂妹宋琪弄,剩下的六个里,沈韶沅多半瞧不上李萦怀这点子鬼蜮伎俩、下作手段,云初姒绝不敢这样反咬卫斐……付心岚、卢依依、梅如馨,还有那个向来没什么存在感的美人林氏,卫斐觉得谁都有可能,好像谁都有动机,但好像也谁的动机都不足以为此。


    但在董若璧这个人出现在卫斐的视野里后,卫斐豁然开朗,意识到或许自己最开始还是想的狭隘了。——倘若李萦怀的设计都意图拿“假孕内情”威胁卫斐去皇帝那里求情过继德康公主了,何不再狠点,同时要挟卫斐把董若璧也推到皇帝面前呢!


    这个样子顺下来倒是能更好理解了,李萦怀这个局做的是一朝不慎、必受其咎的危险买卖,她自己倒是快死了不怕、也与懿安皇后间的仇结得深似渊海,再怎么也已经没有能比德康公主养在懿安皇后手里更凄惨的结局了;但倘若“同盟者”是这宫里正儿八经选进来的妃嫔,确也真是并不需要去冒那般大的风险、就只为了得到一个非皇帝亲生的公主在名下。


    而李萦怀也同样未必放心得过她们。


    但这个“同盟者”要是董若璧……那就完全能给合得上了。


    所以卫斐才在那电光火石之间,凭借着自己抽丝剥茧、有条不紊的分析,恍然大悟,豁然开朗,悍然得出了这场设局一开始指向的可能本来并非是卫漪、而是自己的结论。


    至于后来是怎么又歪到了卫漪那里,绣帕的出现、卫、萧两家的婚约又是从何走漏,卫斐暂时还没有特别的头绪,只是当机立断,转头望向云初姒,果决地吩咐她道:“一事不烦二主,本宫明日便去向陛下请旨,你亲自出宫走一趟普华寺,帮本宫好好地问一问李妃几个问题。”


    李萦怀出家为尼、远离宫闱,但卫漪现还被困在慈宁宫里,卫斐并不方便轻易离开去亲自找李萦怀当面对质。张福平既要看守广阳宫、又得追查那素色绣帕的来源。云初姒却是早在当初秋风纨扇时就已经察觉了卫斐与李萦怀之间的某些暗流涌动,且她现在又急急地来卫斐这里求表忠心以证清白,卫斐要是真放着她不用,恐还怕她惊惧之下出什么画蛇添足的昏招。


    果然,云初姒一听卫斐此言,当即大喜,激动得身子都微微发抖,福身朗声领命:“嫔妾必不负娘娘所托!”


    云初姒走后,卫斐又叫来安顺,如此这般地叮嘱了他几句。


    安顺连连点头,领命而去。


    好不容易抓到了一丝可能的线头将眼下一团乱麻的局面理出一二思绪来,卫斐坐定后,怔怔地出着神,一时不知道是该希望自己怀疑到李、董二人身上,是追对了还是追错了。


    若是假设的全错,追错了人,自然是白白浪费现下珍惜宝贵的时间;可要是真追对了……卫斐不由觉得自己当日在皇帝面前为李萦怀建议的那句“出宫祈福”,由衷地讽刺了起来。


    虽然卫斐不杀李萦怀的本意也并非是念着李萦怀如何如何,但……若是最后真查出来这事与李萦怀脱不开干系,卫斐只觉自己内里可实在是要憋屈得太狠了!


    卫斐摩挲着在明德殿前偶遇的悲成和尚赠与自己的签文,指尖尤其是特意在那“好音逐闻”上徘徊了许久,也算是勉强与了自己一个宽心安慰。


    倏尔回忆起当时一并还被赠了有一串凤尾菩提子串珠,卫斐连忙也一起掏了出来,串珠触手润泽,但细细观去,也不难发现其上还隐约刻着有八个字:“人生之适,亦如是耳!”


    正是出自唐朝沈既济的《枕中记》:“开成七年,有卢生名英,于邯郸逆旅,遇道者吕翁,生言下甚自叹困穷,翁乃取囊中枕授之。曰:‘子枕吾此枕,当令子荣显适意!’时主人方蒸黍,生俛首就之,梦入枕中……及醒,蒸黍尚未熟。怪曰:‘岂其梦耶?’翁笑曰:‘人生之适,亦如是耳!’*”,也就是后世所谓的“黄粱美梦”的出处。


    与皇帝东暖阁内挂着的那副《一枕黄粱》图恰也相合相应。


    翁笑曰:“人生之适,亦如是耳!”,梦也,人生也,都是一样的……悲成和尚为什么要送刻着这八个字的一串凤尾菩提子给她?单单就是因为自己当时问了他皇帝东暖阁中挂着的那副《一枕黄粱》图么?


    卫斐心下微颤,陡然想起了那晚在明德殿内,自己做的那个少有的清楚明晰的那个“梦”。


    从心而言,卫斐几乎不愿意去称呼那是一个“梦”,因为正常来说,梦里的场景无论在梦中时如何的清晰真实,一旦梦醒,最多在刚刚晨起时恍惚一瞬,总是能飞快地忘掉十之八九,最多留一二印象最深的场景……但即使隔了这么多日,那晚梦里的任何一个细节都仍还在卫斐的记忆中栩栩如生、纤毫毕现。


    ——之所以能确定是那天晚上梦到的,而绝非自己本来的记忆,是因为卫斐在梦里神智清醒的时候,曾刻意地去让自己的眼睛去观察记录一些在原本的记忆里自己所不曾关怀在意的东西。


    那真实地与其说是一个梦,不如说是一段过往的“重建”……


    更让卫斐十分在意的是,她那晚从梦中惊醒后,被帷幕外的异常光彩所吸引,掀开帷帐走到《一枕黄粱》图前时,第一眼看到的泛着异光的地方明明是画上正躺着做梦的卢生脑袋下的那个“枕头”,而在皇帝清醒起身过来与卫斐解释后,卫斐再去细看,却发现闪着亮光的,却登时又变成了是画作右下角旅店主人那一锅“尚未熟”的黍米。


    此后卫斐借故几番验证,泛着异光的地方都是那粒粒黍米,张禄见卫斐在意,还曾主动与卫斐解释过:那黍米上许是在悲成大师作画时加了稀有的丹石,才能显出那一抹奇异的明亮来。


    卫斐只能告诉自己,那天晚上,是她自己一开始看花眼。


    就像那一晚皇帝从帷幕里探出来、望向画作时那尤为幽深的神色,后也很快便收敛殆尽,不现丝毫异样。——仿佛全是卫斐一个人半夜迷瞪、瞧花了眼。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怕就怕……


    坦白讲,虽然现在卫斐心里已经3十之八九把握认定皇帝就是沉尘之了,但要是说真能完全把他们两个毫无嫌隙地当作同一个人,那也绝对是在扯谎,生长经历的出入,注定两个人在很多方面还是有相当的不同,更别提沉尘之明显是将前尘往事一忘皆空后在这里从一张白纸重新长来,与其说是同一个人,还不如说他又重新投胎进入了下一世的精准。


    沉尘之把所有事情都忘了个一干二净,从卫斐的角度来说,如果他还能再重新想起来那些旧事,自然是非常高兴且乐见的。但要说多急于皇帝能立马把一切全都给她想起来,卫斐倒也没有那么的迫切,尤其是……像那一晚卫斐梦里的事情,他还是别想起来的为好。


    卫斐也就是抱着这样难得的心虚且鸵鸟的心绪,在皇帝再从没有主动提起那一晚的情况下,也一直没有敢再开口去问上一二。


    而今拨弄着这串上刻“人生之适,亦如是耳!”的凤尾菩提子,卫斐当夜洗漱罢躺在床榻上,心绪纷杂,一时想着慈宁宫里的卫漪,一时想着明德殿中的皇帝……用了很长时间才进入睡眠。


    然后就飞快地又被拉入了一场梦中。


    香烟缭绕,梵音袅袅,摩肩接踵的拥挤间,足以见得这座寺庙的香火之鼎盛。


    卫斐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到了一棵枝繁叶茂、高大挺拔的许愿树。


    树上面挂满了红色绸缎,满溢着世俗的尘愿。


    沉尘之就站在树下,长身玉立,身材挺拔,仗着自己够高,往上面轻轻松松便又加了一块红缎子。


    “卫秘书,”沉尘之隔着一段距离,遥遥地朝着卫斐笑问,“你相信会有‘前世今生’的存在么?”


    卫斐愣了愣,很快便反应过来了这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顿了顿,卫斐抿了抿唇,听到自己很轻而散地回了一句:“很浪漫的想法。”


    那意味不明的语调间,大有些不以为然之意。


    这很正常,因为这个时候的卫斐与沉尘之的关系已经下降到了冰点,卫斐尝试过求和,很多次,输得一败涂地、不堪回首。


    她自认自己不是什么错过了才知道珍惜、追悔莫及就非得要跑去纠缠不休犯贱的人,对沉尘之的态度已经疏远到了比刚认识的陌生人都强不了多少。


    沉尘之苍白着脸笑了笑,自嘲般摇了摇头,从人群中缓缓踱步出来,隔着一段距离,很客气地朝卫斐道谢:“劳烦卫秘书百忙之间还抽出空来陪我到这里。”


    卫斐亦很客气,彬彬有礼得近乎于冷漠地客套道:“二公子不必客气,都是沉总的安排……可以下去了么?我下午两点钟还有一个会。”


    沉尘之站在山口吹了一小阵风,然后才回过头来,释然般笑了笑,只道:“走吧。”


    两人间隔着很宽的一段距离,徒步下山。


    没有人开口说话。


    山上的风很冷,这是卫斐那时候脑海里唯一的想法。


    走了一半,沉尘之似乎也察觉到了风很大,犹豫了一下,脱下了外套,转身递到卫斐身前。


    卫斐非常刻意地与他保持了足够的社交距离,脸上的笑容完美刻意地就像是画上去一般,只摇头拒绝道:“多谢好意,但是不必了。”


    沉尘之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搭在了自己手臂间的外套,风牛马不相及地突然冒出来了一句:“我却是相信的。”


    ——你不信,但我却是信的。


    或者应该说,像卫斐很久很久之后才知道的那样,那时候的沉尘之与其是想向她说:他相信存在有“前世今生”,不如说是他一厢情愿地“希望”存在有前世今生这种东西。


    那时候的卫斐当然听不明白,她甚至强迫自己,刻意将视线从那个在人群中分外显然的人身上移开。


    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自然就不会难受了。


    人只有想赢的时候才会输,如果都一点也不在乎了,哪里还谈得上“输”。


    所以当时的卫斐只是很客气地笑了笑,不予置评。


    沉青台的座驾卡着时间出现在山脚出现。


    卫斐平静地拉开侧门上车。


    沉尘之站在外面没有动。


    车窗摇下,上任不久的沉氏集团新掌舵人淡淡地望着自己的异母兄弟,只平静问他:“不用我送你一起回去?”


    卫斐已经看不到沉尘之的神态,只听见他非常轻地笑了一下,然后似乎是摇了摇头,自嘲般笑道:“哥你去忙,我回去也没有多少事情,早一点晚一点都一样……我想再在这边转悠一阵,散散心。”


    沉青台没有强求,只顺口多嘱咐了他一句:“下个月就是你和的常小姐的订婚礼,不要一个人在外面逛太久,早点回去,也抽点时间陪陪她。”


    卫斐的手指紧紧地绷出了青白之色。


    后面沉尘之再回了什么,卫斐脑子里嗡嗡作响,已经没有心力去细听了。


    只记得没过多久,车窗摇上,两边分开了。


    沉青台非常平静而自然、似乎什么也不知道地嘱咐卫斐道:“下个月老二和常家的订婚礼,记得提前列几个备选的礼物来给我看。”


    卫斐平静地应了声:“好的。”


    当时的卫斐以为,这就是她和沉尘之最后的结局了。——一场无疾而终、阴差阳错、前缘难续的初恋。


    卫斐却没有想到,一个月后的清晨,沉青台一边在办公室对着落地窗打领带,一边头也不回地叮嘱她:“闽秘书中午被车撞着崴伤了脚,今晚的订婚礼,还是你陪我一起去。”


    卫斐正在整理文件的手微微一顿,头也不抬张口便是一句拒绝:“今晚已经有约了,我帮沉总打去秘书台问一下今天哪一位有空吧。”


    沉青台顿了一下,平静地从玻璃窗的反射中与卫斐对视了一眼,手下动作微慢,只缓缓道:“……不能推的约?”


    卫斐完美微笑以对:“事关终身大事的约会。”


    沉青台微微蹙眉,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算是勉强被卫斐的这个理由给说服了,没有再继续强求,只道:“也好。”


    卫斐整理齐文件,退出沉青台的办公室,回到自己那边,坐着出神了半晌,才刚刚想起来要还要去给秘书台打电话,按到秘书台电话最后一位的前一秒,自己的手机铃声先一步响了起来。


    卫斐盯着手机上的来电显示人,迟疑了半分钟,才缓缓接起。


    “柴小姐,”卫斐客客气气道,“沉总现在在办公室。”


    “我知道呀,我刚还跟他发消息……我打到你这边来,当然就是为了找你的呀,”柴静茹,陪着沉青台从学生时代一路走到职场、从校服到婚纱的沉太太,卫斐为了摆脱沉华主动毛遂自荐过去的第二任伯乐,“晚上的订婚礼你不去?真有约假有约啊?”


    “我上次给你介绍那个你没坐够十分钟就借口加班结账走人,上上次更是干脆直接放人鸽子……什么约来头这么大,能让我们的拼命三郎也甩下工作去约,快快发给我看看,有图有真相,无图不算数!”


    卫斐只面无表情地回道:“是真的有约,高中同学很久没见,上个月刚回国约好了一起吃饭,已经推辞过很多回了。”


    柴静茹叽叽喳喳的声音登时一顿。


    “高中同学?”柴静茹的语气古怪,里面有一股没有收敛干净的看好戏意思,轻轻“啧”了一声,隐约似乎嘟囔了句“那还真是碰上了对手了”,然后也不再与卫斐七扯八扯那些乱七八糟的,直接撒着娇明言要求卫斐道,“今晚就帮帮忙嘛!”


    第54章 破梦


    “都已经推过很多次了, 那再推一次也无妨嘛,”柴静茹大方抛出交换条件,“错开今晚, 给你和你的高中老同学定良设夜宴,好不好?”


    卫斐默了默, 神色漠然:“非得要去?”


    “我还被困在弗罗茨瓦夫回不去, 今晚这么重要的场合, 这不是只有你我才能放心嘛, ”柴静茹似乎走动着换了一个地方,压下音调软着嗓子相求, “拜托拜托, 帮个忙了。沉青台被他那个姐打压了好几年才走到今天这个位子, 未来几年身家正是节节看涨的时候, 我还不想这么早就把这支没涨停的股抛出去呢。”


    卫斐闭了闭眼,最后也只得道:“好。”


    ——她并非是完全拒绝不了柴静茹,这只是一个值不值得的问题。


    就像卫斐也完全明白柴静茹对她的“放心”,绝非是出自二人的关系有多亲近紧密, 不过是稳稳地踩在了人性的节点。


    ——像柴静茹和沉青台这样的人,婚姻从来不是能束缚他们忠于彼此的至坚宝剑,利益才是。


    出于利益, 屈于利益,可以让一个与温柔娴淑沾不上分毫干系的女孩儿无怨无悔、抛弃自我,千里追“夫”,十年陪学;也可以让一个机关算尽、利益至上的剥削资本家扮演成一个无懈可击的翩翩绅士、完美情人。


    用柴静茹的话来说, 沉青台是她下重本投入的第一支股票, 被套牢住了大半资金, 青黄不接了好几年, 现在总算开始涨了,还远没有到抛出手的最好时机,所以,第三者、婚外情、私生子……这些可能会影响到她资产稳固性的东西,最好就算有也藏在下水沟里躲得死死的,千万别冒出头让她看到。


    柴静茹要保持住自己“沉太太”的气度风范,不可能跟着沉青台时时盯人,所以,她需要一双眼睛。而卫斐,就是她被选中、并征得沉青台同意后,放在他身边的那双眼。


    柴静茹倒是从来不担心沉青台会和卫斐之间擦出什么不该有的火花,对此,柴静茹曾经非常刻薄地与卫斐一针见血地点评过沉青台这个人:“他那样嗜财如命的性格,看女人的眼光也相当的一言难尽……栽在我身上一次就够他长血的记性了,他就喜欢漂亮蠢货那一挂的。”


    因为聪明的女人大多意味着麻烦;而麻烦一出,就多半要浪费好多好多钱。比起女色,沉青台更心疼钱。


    而卫斐作为曾经沉华麾下的得力干将,主动与柴静茹合谋撕咬下沉华一臂来投诚,反戈一击堵死沉华最后一条路、助力“太子爷”正式登基的地下谋臣……当年三个人密谋合作的时候,柴静茹就以开玩笑的语气与卫斐调笑过,她将会是自己最放心日后跟在沉青台身边的女人,比对闽宋还要放心那种。


    ——除非哪一天沉青台性情大变,看淡名利破红尘想出家了,才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可能放任自己与一个城府心计智谋都远胜常人、且与自己的妻子还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下属生出什么不该有的纠葛来。


    沉青台曾经是亲眼看着这两个女人凑在一起怎么围剿沉华的,可绝对不会想自己有一天会可能变成了第二个“沉华”。


    柴静茹亲自出面开口相求,这个面子卫斐无法拒绝,当晚沉尘之的订婚礼,卫斐挽着沉青台的臂弯盛装出席时,厅内大半的目光都为他们所倾倒。


    沉青台的母亲顾夫人是大家千金,沉骏琛能倾家荡产后从头再来、东山再起,还娶到顾夫人这样的上海明珠,自身的皮相更不会差,沉青台托福于他爹妈的好皮相,生得自然也是金质玉相、清隽无双。


    卫斐更从小到大,都是人群中第一眼便能吸引所有目光的存在。


    在他们的对比下,台上那对神色淡淡、几无喜色的新人,更是被衬得黯然失色、全无光彩。


    卫斐隔着人群,很淡地与沉尘之对视了一眼,只记得沉尘之勾了勾唇角,很勉强地对着她笑了一瞬。


    ——也许还不是并对她,而是对着她身旁的沉青台。


    但那便已经就是卫斐对当晚那场“盛筵”唯一还留刻于心的印象了。


    梦里的故事却并不随着卫斐对此后场景的刻意遗忘而就此断绝,而是继续有条不紊地走了下去。


    沉青台带着卫斐走到沉骏琛夫妇身前,沉骏琛淡淡地扫了二人一眼,问大儿子:“静茹呢?”


    “她还在弗罗茨瓦夫度假。”沉青台一样平静无波地回。


    现任沉夫人的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了,斜斜地睇了卫斐一眼,含沙射影道:“这么重要的日子都不回来呀,别不是故意跟人置气的吧……”


    卫斐只冷淡地垂下眼睫,她现在只想知道这场荒唐的梦会继续做到何时才算完,并没有在梦里也要和人争执吵闹的意思。


    而这样敷衍冷淡的心情,也正好完全符合了昔时卫斐站在这里的心境。——疲倦到无力抗争。


    命运像一辆巨轮马车从她身上狠狠碾压过,卫斐早已经不是十六岁时那个一言不合就敢直接讽刺暗恋对象母亲举止不端的锐利小白杨了。


    浑浑噩噩地神游天外着,自动消音了身边人的交谈言语,片刻后,舒缓的音乐声响起,中间的舞池现出,沉青台小臂微动,牵回卫斐心神,带着卫斐追着沉骏琛夫妇的步伐跟下去了。


    应付交差地跳完了第一支舞,卫斐与沉青台分开,后面有连绵不断的人来邀请她跳舞,卫斐其时对这一段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但她的身体却像是拥有了自我意识般随着他们旋转、飞跃、跳动,自如地舞蹈着。


    卫斐很快便明白了过来,那时候的她,是在故意借此放纵。


    说起来挺可笑的,在暗恋对象的订婚礼上,挽着他哥哥的手出现,容光焕发、艳压四座,似乎随时都可以甩出一锅“当年的你对我爱理不理、现在的我让你高攀不起”的毒鸡汤来,但……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自己的心里有多苦涩。


    卫斐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中间换过了多少个舞伴,只能从乐声的几次变换中隐约估计,她应该确实是持之不断地跳了很久,后来实在是累了,也倦了,一路接连推拒着,好不容易从舞池中央走到边上,正想要招来侍者要水喝,眼前却倏尔又出现了一只手。


    一只绝对不会、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手。


    卫斐的手狠狠地颤了颤,因为她非常确定:自己对这一晚后面的记忆再怎么模糊,也绝对不会搞错这一点。


    卫斐缓缓抬眸,薄薄的细汗氤氲在眉眼间,让她看向对面的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与不确定。


    沉尘之苍白着脸笑了笑,很自然地问她:“我可以请你跳一支舞么?”


    卫斐沉默了很久。


    然后轻轻地,缓缓地,坚决地,果断地摇了摇头。


    沉尘之的脸色一时更惨白了一些。


    “为什么?”沉尘之轻轻地问她。


    ——因为这是不曾存在过的事情,因为你是我一厢情愿地假想出来的,因为……这卑微了、太难看了、太狼狈了,快醒过来吧,卫斐。


    “因为我,”卫斐笑了笑,随口敷衍道,“从来就不喜欢跳舞。”


    沉尘之愣住了神,静默许久,才略带困惑地望着她,不太明白道:“可我记得你从小就学习舞蹈……”


    “从小学就一定是自己喜欢学的么?”卫斐摇了摇头,平静陈述道,“那只能说明我在这上面还有点天赋,学好它有更多利益可图,对它也还算擅长……但我真的,从来就不喜欢它。”


    卫斐擅长的东西很多,喜欢的东西很少。


    这两个从来都不是能完全划等号的。


    曾经的卫斐还是有过一段时间喜欢舞蹈的,因为她很清楚自己专心致志跳舞的时候有多好看,她喜欢沉尘之看她看得眼珠子都转不动的专注模样。


    但现在……她决定不要再喜欢沉尘之了,就也不喜欢跳舞了。


    更不喜欢再跳给沉尘之看、抑或者是和沉尘之跳舞。


    “对不起,”沉尘之神色震动,大受打击一般,怔怔道,“我原先从来不知道……”


    卫斐却已经不想再和一个自己可怜兮兮地在梦里虚想出来的“假人”对话下去了,她抬了抬下巴,遥遥指了指沉尘之身后的不远处,只敷衍他:“常小姐在那边看着你,你该回去了。”


    沉尘之却不进反退,像是已经彻底豁出去了什么一般,逼近卫斐一步,目光炯炯地望着她,一字一顿,缓缓摇头否决道:“阿斐,你放心,我不会娶她的。”


    卫斐忍不住有点想笑。


    笑自己这场梦做的可太美了。


    不过事实也是,卫斐不咸不淡地在自己心里补充道:就算你想娶人家恐怕也不行,常小姐可是敢直接在结婚仪式上放你鸽子跟地下男友私奔的猛人,你不想娶人家,人家也还看不上你呢……


    “你曾经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沉尘之一字一顿,极缓慢而极郑重地问她,“如果我现在回答你‘是’的话,你还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么?”


    卫斐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格格不入的大戏,无欢喜,亦无伤悲。


    “还是说,你还在担心沉华和沉康制药的事情?”沉尘之焦灼地更往前逼近了一步,紧紧握住卫斐的手腕,急躁地辩白道,“我不怕她,大不了让她送我进监狱,我不在乎这个,你知道的……”


    卫斐的脸色彻底变了,勃然大怒,厉声道:“你不是他,你是什么人!”


    沉尘之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周遭的人与物也不知道在何时已经静止不动,片刻后,化为飞烟缥缈散去。


    卫斐呆呆地在原地张望了一圈,不明白自己怎么还陷在这里没有清醒过来。


    万籁俱寂,直到一阵轻而缓慢的脚步声渐渐响起,最后停驻在卫斐身前。


    卫斐抱着腿蹲在地上,埋着头恐惧到不敢抬起来去看。


    一只帕子被轻轻地放在了卫斐手边,轻声哄她:“先擦擦眼泪吧。”


    卫斐慢得不能再慢地轻轻抬起头,眼睫上挂着氤氲的泪珠,呆呆地望着对面身着皇帝寝衣的裴辞。


    “你什么时候过来这里的,”卫斐颤抖着唇,将那双本就又圆又大的眼睛极力睁到最大,迟钝道,“你看到了多少……?”


    “我一直都在,”裴辞平静答道,“‘生俛首就之,梦入枕中,遂至其家,数月,娶清河崔氏女为妻,女容甚丽,生资愈厚,生大悦!于是旋举进士,累官舍人,迁节度使,大破戎虏,为相十余年,子五人皆仕宦,孙十余人,其姻媾皆天下望族,年逾八十而卒。*’……我过完了他的一辈子,我一直在看着你。”


    “为什么要拒绝他?”这是裴辞唯一想不明白的地方。


    “那不是他,”卫斐抬起眼,很认真地摇了摇头,紧紧盯着对面人,固执地重复道,“那不是他……”


    ——那只是一个从卫斐记忆里粗暴提炼出的、可怜的、虚幻的、妄想的沉尘之的幻影。


    卫斐是从来没有与沉尘之说过自己不喜欢跳舞,但沉尘之明白,她对跳舞,至少也绝对不会是“喜欢”。


    卫斐到了也没有能把那个“爱”字说出口,沉尘之同样,但彼此心里都明白,她爱他,他也爱她。


    沉尘之是要远比卫斐还要了解她的存在,世人皆知她聪慧、智优、伶俐、漂亮……他却看得见她的高傲,狂妄,冷情,虚伪,敷衍,刻薄,急怒。


    但他依然还是喜欢她、爱她、包容她。


    他们穷尽一生都没有对彼此言及爱之一字,但沉尘之却太懂她了,他最后对她的唯一要求,是“可千万别感动到为我守寡啊。”


    沉尘之如果还能再出现在卫斐面前,不会问卫斐愿不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也不会问卫斐还喜不喜欢她……他只会告诉她:阿斐,我回来了。


    裴辞席地坐在卫斐身边,怔怔地出了会儿神,自己也想不明白般自言自语怅惘道:“那朕是么?”


    卫斐深深地埋下头,无声痛哭。


    裴辞感觉到自己的心口微微抽痛,说不出的酸涩意味弥漫心田。


    裴辞静静地看着身边人,刻意将忍片刻,还是没忍住,伸出手臂,轻轻地抱住了对方。


    卫斐哽咽得更为激烈。


    裴辞却不由自主地困惑着想:朕在他身体里‘看’完了一遍……或者也可以说,朕把一切都想起来了,可,这就意味着朕是“他”了么?


    裴辞并没有想得很清楚,但他能确定的是,他是真的不想再看卫斐这样用力地哭了。


    仿佛他的整片星空破碎了下来,一滴一滴,狠狠砸在了他心底深处最柔软的地方,被割得鲜血淋漓。


    牵之甚恸,触之甚伤。


    裴辞想:算了,很多事情,或许也并不需要苛求那么多。


    ——他只要知道,他早已便无药可救地喜欢上了卫斐,而既然卫斐认为他是那个人,那他就是了吧。


    所以裴辞从脑海中搜刮一番,为了哄得人破涕为笑,俯下身贴着卫斐耳朵低低道:“其实我是真的从来也没喜欢过吃甜的……我就是不想把你做的东西分给他们而已。”


    卫斐僵了僵,迟而又缓地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他。


    眼泪不要钱地往下掉。


    “我就知道,”卫斐咬着唇,又哭又笑,“我早都这么猜了……”


    第55章 谁无辜


    孟冬十月, 北风徘徊,天气肃清,繁霜霏霏。*


    洛阳城外十里亭, 来送行的人送了又送,终于在这里散了大半, 只剩下重熙这个最亲近的“挚友”留着没走, 最后送萧惟闻一段。


    “非得就急着这个时节走, ”重熙袖着手, 面朝着十里亭外的萧瑟风景,不咸不淡道, “连个年都让人过不能好。”


    萧惟闻亦只平静回道:“陛下的吩咐, 君令如山, 耽误不得, 劳烦元驹兄届时在百忙之中再抽出空来,看顾家母一二。”


    重熙微微偏转身子,回头睇了萧惟闻一眼,似笑非笑道:“需要叮嘱我看顾, 就只有萧夫人一个?”


    萧惟闻缓缓抬眸望他,平静无言。


    “或者还应该问你,”重熙却好像被萧惟闻这极平静的一眼给激怒了一般, 旋身向后,朝着萧惟闻的方向逼近一步,咄咄逼人道,“当真是陛下命令你大冬天的南下去泉州?”


    “不是你自己主动请缨、抢着要去?我可记得, 陛下在南边早安置有人手, 早先那秘查孔澄案的钦差, 可也不是你萧大人吧?你又是急着去作什么呢?”


    重熙越说越生气, 萧惟闻却是越听越平静,只待他一口气说完了,整个人发泄出了头一份怒气,这才面无表情地反问重熙道:“你究竟是想说什么?”


    重熙定定地凝视萧惟闻半晌,一字一顿地缓缓问他:“与你指腹为婚、早有姻缘、后被你拿去推脱张氏女的‘早亡元配’,究竟是小卫氏,还是大卫氏?”


    萧惟闻眉眼平淡,不发一语。


    重熙明了地嗤笑一声,也不知是在讽刺萧惟闻,还是嘲笑自己,“我就知道……我早在中秋节的宫宴上就瞧出来不对了。小卫氏又一次替她姐姐背黑锅了,是不是?”


    “萧大人却什么也不说,就任由着人误会,当初在明德殿是,”重熙不无讥讽地补充道,“现在也是。”


    “倘若我解释了,只会让事情演变得更进一步的复杂,除此之外,别无他用。”萧惟闻亦也平静应答道,“当初在明德殿不与你多言是因为此,现在不去多说,也是为此。”


    “反倒是重小侯爷,”萧惟闻缓缓地撩起眼皮,如鹰般紧紧盯住了重熙,冷不丁问他,“怎么突然来的闲情逸致,开始关心起这些事情了?”


    “关心?”重熙微微一愣,继而摇头,只问了萧惟闻一句,“我听闻小卫氏因为这件事而今在宫中过得十分凄惨,被褫夺封号幽禁于慈宁宫内……惟闻兄,作为传言中被指正与她‘私相授受’的人,你就从没有一时片刻生起过去拜见陛下说明真相、还小卫氏一个清白的念头么?”


    萧惟闻当然不会回答重熙。


    重熙想了想,觉得兹事体大,也情有可原,只得再退了一步,又问萧惟闻道:“或者,你总该对她心生有过歉疚、怜悯之意吧?”


    萧惟闻只拿一种分外难以形容的不解眼神瞧着重熙。


    重熙顿了顿,轻轻道:“是了……我并不想去关心这些,但我总是,忍不住有些替她不值罢了。”


    ——就重熙听到的版本里,初雪夜那一晚的风波中,小卫氏受到的折磨要远比他说与萧惟闻的只言片语要厉害得多,重熙本心对她们是有一种天然的怜悯在的,再加上先前误会之下对卫嫔又曾那般尖酸刻薄地嘲讽过一回,而今再乍闻对方蒙此大难,且又是因为阴差阳错的“误会”去替旁人背了不是,重熙心中难免不忍。


    这份不忍,在知道萧惟闻在事后不久便毫不犹豫地主动清命南下去“避嫌”时,升至了顶点。


    他觉得萧惟闻太冷漠了。


    重熙想,就是原先从未接触过的陌生人,突然听说什么家中父母新丧、本来说好平分的家产被兄弟中一人全部窃夺之后,都难免要替剩下的可怜人唏嘘一二罢。


    更何况是他还曾经那样误解、伤害过对方……心有歉疚,自然更难冷脸坐视。


    萧惟闻却紧紧盯住重熙的双眼,缓缓地摇了摇头,只意有所指地叮嘱他:“你错了,卫嫔是皇帝的妃子,你拿什么来替她‘不值’?”


    重熙微微一愣,继而一股邪火从心底烧到头上,他怒不可遏,深受其辱般地低吼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自然知道她是……我不蠢,我就是没有敢像萧大人这样当官当到连做人的本心都丢了、连礼义廉耻善恶是非都忘了!”


    两人不欢而散,在萧惟闻离洛南下前见的最后一面与对方吵了一架,回家的路上,重熙越想越后悔,心里烦躁得厉害,被徐国大长公主见了,又是忍不住一顿揪耳朵唠叨,重熙烦不胜烦,干脆从侯府又逃了出来,漫无边际地在大街上溜达着,然后被一抹略显眼熟的身影给攫取了心神。


    “陆,陆大夫?”重熙惊诧地叫住了人,回望四下,神色微妙,“陆大夫雅兴,您今日不当值啊?”


    周遭正是洛阳城中有名的销金窟,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


    只是当下时辰尚早,那些个楼啊馆啊大多都还没有开门迎客,整条街上,只有那几处戏园子中有隐隐约约的喝彩叫好声遥遥传出来。


    陆琦不自然地拂了下袖角,一脸正色地胡扯道:“这楼里有姑娘伤了风寒……医者不分贫富贵贱,微臣就过来了。”


    “哦,”重熙长长地应了一声,似笑非笑道,“医者眼里或许是不分贫富贵贱,但我大庄律法严明,朝廷命官不许狎妓……御史台风闻奏事,一经查实,轻则贬谪弃用,重则终身不录。陆大人既已被陛下破格赐官医正,有些事情,还是要再小心谨慎一些吧。”


    “重小侯爷教训的是,”陆琦神态恭谨,语调客气,言辞间却半步不让,只绵里藏针、反唇相讥道,“久闻重小侯爷风流,想来是对此早有体会……谢过重小侯爷指点,微臣省得了。”


    重熙收了脸上的假笑,整个人冷下来,糟糕的心情一目了然,面无表情地问陆琦道:“陆大夫接下来要将往何处?若是不急,不知本侯今日可否有那好幸,得见那位能让陆大人冒着掉官帽的风险也要来医的‘风寒女子’。”


    “却是不巧,人已经治完了,”陆琦笑容可掬,不紧不慢道,“这个时辰,却是得速速进宫接值了。”


    重熙憋着一股邪火,愣是冷着一张生人勿进的冰块脸,亦步亦趋地跟在陆琦身后眼睁睁地看着他当真是过了中门往太医署那边走去,这才悻悻然地掉头往回走。


    不过人都走到宫门前了,来都来了,要是就这么再走回去了,却是未免太显得自己整日里是实在闲得没有事情做,重熙稍一思量,没有怎么犹豫,就决定干脆去往明德殿再转悠一圈,拜见拜见他的皇帝表哥。


    重熙身上戴的能自由出入宫闱的玉牌还是先光宗皇帝在时,徐国大长公主仗着兄长宠爱,为了自家儿子能日日得见天颜、好避免被小人构陷所求来的,不过终光宗一朝,重熙这个纨绔子弟能用到着玉牌的机会都少之又少。——以他自己的秉性,平日里甚至恨不得绕着自己亲舅舅光宗皇帝走,为数不多用着的几次,也是为了帮淮南王的忙。


    后来靖宗皇帝即位,还没有来得及找到由头收回重熙身上这玉牌就嗝屁了,倒是今上登基后,这块有功用的玉牌才算是大放光彩,整日被重小侯爷挂在腰上四处招摇。


    其实重熙今日过来明德殿也并没有正事,只是他素来行事无忌,没什么正事也要来皇帝这里转悠一圈、露一遭脸的时候也多了去了,若是没有被人在半道上给拦下,这将只不过是重熙芸芸众多闲来无事便入宫一叙中的之一,甚至用不上再一个月过去,就会被重熙本人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但是今日,终究是不一样的,因为他被人给拦住了。


    半道拦人的宫女穿着乍看不明显、仔细去瞧却与明德殿一带侍奉的宫人明显有几多差别的宫装,跪在重熙身前,仰起脸,神色仓皇,盈盈含泪,卑微乞求道:“重小侯爷救救德康公主吧!自公主生母去后,公主快要被那欺上背主的刁奴给刻薄死了……公主到底也还是大庄的公主、皇室的血脉,奴婢无能,求求重小侯爷为公主做做主啊!”


    重熙仔仔细细地观察了面前人好一阵子,才总算从记忆中把她的脸揪了出来,不怪重熙记不住,实在是他一贯对下面服侍的人鲜少有什么特别的印象,也是他生来刻在骨子里的一种傲慢吧。


    而能让重熙都还算有些印象、记得起脸的宫女,自然也不会是普通人。


    “董、董……董姑娘?”重熙下意识先扫了周遭一眼,他从太医署那边绕回来时抄了小道,此处离明德殿尚还很有一段距离、是个要离华盖殿要更近一些的偏僻角,那个曾经在瑞王潜邸服侍过的宫女趁着重熙走神突然冲出来跪下拦人,不远处华盖殿的宫人们不知是离得远瞧得不仔细、还是看到了也装作没有看到,总之,并没有人被惊动过来。


    董若璧含泪点头,双眸殷切地仰头望着重熙,轻声补充道:“奴婢董若璧……若非是实在是走投无路,本也并不想惊扰到重小侯爷这里。”


    “德康,”重熙眉心紧皱,只缓缓道,“公主生母既去,自然还有养母教导……”


    话到一半,重熙想到德康公主的生母与现在名义上母亲间的矛盾,不由微微顿住。


    李妃与懿安皇后之间的是非,其实大家都彼此心照不宣。但重熙可以自己觉察出不对,董若璧却不好直接这样提,只委婉解释道:“公主生母去后,养在嫡母懿安皇后那里,懿安皇后身子不爽,精力不济,亲生的皇嗣都被过继到了陛下那边,想来更无力顾及到公主。”


    “想来公主身边那苛心的老嬷嬷就是觑准了此等时机,欺懿安皇后有心无力、德康公主年幼无知,侵吞公主生母给公主留下的珠宝首饰、金银之物,还对公主威喝恐吓,动辄打骂……”


    重熙的眉头皱得更紧,只问董若璧:“既如此,你为何不直接去向陛下陈情?”


    董若璧欲言又止,一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是好的模样。


    重熙的眉头立时皱得更紧。


    “奴婢人微言轻,”董若璧垂下头,轻声细语道,“虽有心求见陛下,却总是难能一窥天颜……”


    ——这便是不动声色地给人上眼药,委婉暗示着是这后宫中正有妃嫔心性善妒、霸道得霸占着皇帝一人,不允许他人偷见的了。


    重熙的脸色一时不由更难看了。


    “太后呢?”重熙最后又问了董若璧一道,“她老人家也不管么?”


    董若璧只吞吞吐吐地答道:“奴婢已经去向慈宁宫禀过,可慈宁宫里的怀微姑姑说,太后娘娘的意思,公主的事情自有公主的母亲来管,寻到她这里,便已经是越俎代庖了,奴婢无法,只得……”


    “算了,”重熙烦躁地摆了摆手,没有心思去探听更多后宫中那些弯弯绕绕的小九九,只问董若璧,“她们是怎么苛待公主的?你可有证据?可亲眼看见着了?”


    这回董若璧不再顾左右而言他地闪烁其词,只回头向着一个檐角遮蔽的阴影处招了招手,片刻后,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传来,德康公主怯生生地出现在了重熙身前。


    光宗皇帝与徐国大长公主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重熙和先靖宗皇帝也是表兄弟,虽然关系不深、感情不好,但……血脉关系是实打实的,且,斯人已逝,人死物灯灭,但德康公主而今才几岁,小孩子总是最无辜的。


    所以,当德康公主一边怯生生地软软唤着重熙“表叔”,一边挽起衣袖,露出细嫩胖白小臂上的条条狰狞肿胀的掐痕时,重熙的眼神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董若璧细细观察着重熙神色,到得此处,心中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原本定好的计划一错再错,几经变换,到得而今,总算有一件是在基本按照着她预计的方向走的了。


    董若璧也不是没想过中途放弃,在算计毓昭仪不成的时候,她就预备着想抽身而去了。但……没想到运气那么不好,被更疯狂的人给撞了个正着,反被人拿了那件事来威胁、被裹挟着一道带上了贼船,不得不参与到她们后面针对卫氏姊妹的围剿中去。


    现今卫嫔被褫夺封号、幽禁于慈宁宫,这个梁子已然结大了,以毓昭仪那性子,必然会追根溯源,绝不会放过最早在她们姐妹膳食里动手脚的董若璧……前几天,更是听闻承乾宫那个云更衣、毓昭仪的座下走狗请旨出宫、往普华寺的方向去了。董若璧心里很清楚,从李萦怀那里开始查,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暴露,与其坐以待毙,拼命藏着掖着,最后以一个宫女的身份屈辱地被对方像捏死一只蚂蚁般随手捏死……倒不如主动出击,富贵险中求,变被动为主动,搏最后一把。


    董若璧整理思绪,低着头跟在重熙与德康公主身后往明德殿行去。


    明德殿内,张禄通报后,卫斐愕然地停下了整理奏章的手,下意识朝裴辞望了过去。


    裴辞也心有灵犀般望了过来。


    卫斐将手里不该存在于后妃眼前的奏章安置放好,放下半敛起的袖子,规规矩矩地立于御案边上,只垂头作研墨状。


    片刻后,重熙领着德康公主进来了。


    二人自然是先规规矩矩地跪在御案前向皇帝行礼问安,待略一抬首,看到了御案边上站着的毓昭仪,重熙的眉心又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德康是怎么了?”裴辞观察罢底下二人神色,开门见山道,“今日和你重表叔一道过来?”


    德康公主似乎是怕生,只怯怯地往重熙身后躲。


    重熙没有多话,只缓缓拉起德康公主的小手,将她的衣袖轻而又轻地一点一点卷了起来。


    卫斐与裴辞定睛望去,脸色都渐渐凝重了起来。


    “陛下,微臣今日被宫人半道相拦,方才得知公主惨状,”重熙很克制地没有朝卫斐的方向多瞥一眼,只含蓄委婉地表示,“微臣私以为,公主年纪尚幼,也许需要一个待她更精心些的养母。”


    第56章 谁苟活


    董若璧之所以去专程找上重熙而非旁人, 这里面也是有讲究的。


    其一自然是看重重小侯爷与皇帝少有情谊、私从甚密,其二,也是最重要的是, 瞧上了重熙身后的徐国大长公主。


    徐国大长公主是先光宗皇帝同母妹,正宫嫡出的大长公主, 靖宗与今上的嫡亲姑姑, 德康公主的亲姑祖母, 洛阳的皇室宗亲里最有资格、能名正言顺地插手先靖宗与今上后宫中子嗣事的宗室代表人物……更重要的是, 她与慈宁宫皇太后的姑嫂关系非常恶劣,几乎是水火不容。


    据说先光宗皇帝做太子时, 太后嫁到东宫, 与徐国大长公主间就已经有些开始互相看不大顺眼的别苗头征兆。徐国大长公主以幼年丧母故, 皇帝怜惜, 自小被优容以待,养成了极其骄纵的个性。


    后来光宗皇帝即位,遍阅美色,太后专注于在后宫中搅风弄雨, 斗遍东宫斗西宫……而光宗皇帝又极其溺爱幼妹徐国大长公主,故而在这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太后与徐国大长公主的斗争中, 都是徐国大长公主占尽上风。


    转折发生在徐国大长公主与太后争锋,为了给太后添堵,与元淳贤太妃和淮南王一脉搅合在一起后。光宗皇帝晚年,东宫与淮南王、张宋两家与重家的斗争日益激烈, 彼此间几乎完全撕破了脸皮, 最后以光宗皇帝驾崩后传位于太子终。


    自此, 两边局势胜负倒转。


    太后先前把那口气憋了多久, 靖宗皇帝登基后,就从徐国大长公主和元淳贤太妃那里讨回了多少。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人也不能高兴得太厉害,后来靖宗皇帝登基后两年而崩,也不知算不算得上太后另一种意义上的“乐极生悲”。


    但总之,这件事情被重小侯爷知道了,就意味着被他身后的镇北侯府与徐国大长公主知道了……以太后与徐国大长公主的的恶劣关系,太后绝对是要急着赶着在徐国大长公主拿此事大做文章、大扬其威前,将这件事毫不拖泥带水地处理个干干净净。


    所以董若璧费尽心思找上了重熙,她是想借着重小侯爷的特殊身份来倒逼慈宁宫里的太后一把,届时就算皇帝不管不问、毓昭仪在从旁打什么马虎眼,至少还有一个太后能为德康公主做主,进而可以使这件事尽快被处理、她也好能借机上位。——因为董若璧自己也很清楚,这件事情其实根本经不得拖延,一拖,就要再生变故,只能一鼓作气地做下去。


    只是当时的董若璧没有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她的苦心积虑在皇帝的迅速处理前变成了画蛇添足的多此一举,而也正是因为这“多此一举”,不仅没能起到倒逼太后、为她助益的作用,反将她推得离自己的目标更远。


    后边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董若璧的预料。


    皇帝以最快的速度召人清查德康公主身边宫人,仁寿宫被慎刑司的人押下去了大半,懿安皇后的脸面再一次被狠狠地践踏了一番,但最终皇帝处理完后,对德康公主的安置,却是选择将其在及笄前寄养于宫外的郑王府中。


    郑王乃先光宗皇帝第三子,颖太妃崔氏所出,膝下无子,只与郑王妃育有丹阳郡主、平阳郡主两女,丹阳郡主九岁,平阳郡主六岁,只比德康公主长少许年岁。德康公主寄养郑王这个王叔府上,能与两位年岁相近的堂姐同吃同住、一同教养,却也倒是个极难得的破题之路。


    ——大庄历来早有宫中皇嗣、皇女或是风水不合、或是八字有冲而寄养于宫外朝臣家中长至成年的旧例。德康公主先帝之女,身份本就尴尬,生母李氏认罪出宫,嫡母懿安皇后又是摆明了于她无心无意。太后审问仁寿宫德康公主事时,一时问得苛了、说得过了,懿安皇后便干脆冷冷淡淡回上一句她本就身怀有恙,连自己的儿子都教养不得,自然更难能养庶出的女儿的。


    裴辞一看这太后与懿安皇后互相推诿指责的场景就眉头大皱,无心多留,很快便找借口走人了。——裴辞倒不至于还养不了一个小女孩儿,只是一来他不愿再夺去已逝长兄名下的最后一点血脉,二来宫中阴司甚重,卫嫔那边的事情都还没有彻查清楚,把一个才五六岁、没有亲生母亲为其悉心打算的小孩子强留于宫中,就算一时不出事,二时也要出。


    这宫里本也不是什么好留处。


    所以裴辞私下单独找了卫斐商议,卫斐提议不妨在洛阳择一风习良好之家将德康公主放到宫外“寄养”,裴辞只略微沉吟了片刻,便点头同意了。


    选定郑王府后,裴辞连夜召郑王入宫,兄弟俩促膝长谈罢,翌日,裴辞亲自送郑王到大都殿前,郑王拱手告辞,离宫的时候,身上是已经带了皇帝亲笔书下的一封密旨。


    没过几日,郑王妃便请旨入宫,于承乾宫拜见毓昭仪卫斐,彼此寒暄罢,郑王妃离宫时,带走了早已将一切行礼收拾妥当的德康公主。


    从决定将德康公主送出宫“寄养”,到郑王妃入宫带人走,整个过程从头到尾,皇帝都没有过问慈宁宫那边的意思。


    太后倒也并非全不知情,她耳聪目明,对皇帝想要送德康公主出宫的意图早有所察,太后也无所谓同意或不同意,只是她自以为这么大的事情,皇帝再怎么,也至少得到慈宁宫来过问下她这边的意思……所以太后虽然早有听闻,但一直梗着一口气,只作不知,非得要等着皇帝亲口来与她讲起,再摆摆架子“勉为其难”地点一点头,并预备着以此退让作为条件,再从皇帝那里为张家争取到些许利益。


    结果皇帝完全没有接太后招儿的意思,把太后干干净净地晾在一边,一个人对内与毓昭仪卫斐一合计、对外与郑王一长谈,整件事情就这么给定了下来。


    太后接到消息的时候,德康公主已经一脸懵懂地被郑王妃带出宫了。


    太后憋了满肚子的火,从皇帝那里发泄不得,再去找卫斐的麻烦目前看来也殊为不明智,这股邪火憋着发不出去,心里实在是呕得慌,便一转眼就盯上了最早将这件事爆出来的董若璧。


    董若璧也完全被皇帝的不按常理出牌给打懵了。


    太后是什么人?光宗皇帝可和他后面即位的两个儿子不能比,在男女之事上殊为放诞不羁,太后能稳坐中宫皇后之位十余年,靠的可从来不是当时的光宗皇帝有多么洁身自好、尊重发妻,而是外面的张家和自己争斗多年的经验与手腕。


    只消稍稍打量董若璧一眼,她为什么要为德康公主出头、为什么要专程找上镇北侯府的重熙、心里求得究竟是什么……太后就已经摸了个七七八八,实在是乏味得厉害。


    本来吧,董若璧这样的小卒子,太后是无所谓对付不对付的。——那样的身份,还远远轮不到她一个两朝皇太后出手,还不够给她董氏脸面的!


    看着这样的小卒子费尽心思地跳来跳去,求那一星半点的恩宠……就与人年幼时喜欢蹲在地上观察蚂蚁忙忙碌碌地搬运那丁点米粒般,不都是一样高高在上的睥睨乐趣么?


    但现在太后不高兴,很憋屈,非常生气,亟需要找个发泄口倾泻出来。


    所以董若璧就幸运地成了太后愿意暂一纡尊降贵出手一下的对象、不幸地成了太后发泄怒气的出气筒。


    太后甚至都没有亲自召董若璧到身前过问一句,只遣了怀薇去明德殿求见皇帝,向皇帝传达了自己的一个意思:董若璧虽然是哀家当年赐予陛下身边教导房中事的,可陛下既不曾正式册封过她,现还以宫女身份长居宫中,那往事便已算作罢……今见董氏相貌甚佳,年纪不小,强留宫中恐会招致深闺之怨,既其与镇北侯府之后私交深密,镇北侯府门庭显赫,董氏容颜姣好,彼此甚为相配。不妨将董氏赐与镇北侯府为妾,以示陛下有成人之美的宽广胸怀。


    裴辞听完怀薇姑姑弯弯绕绕地说了一长串,最后才点明了太后想把董若璧赐给重熙为妾的要求,不由沉默了。


    董若璧找上重熙扯破德康公主遭宫人苛待一事,纯从裴辞的角度而言,论迹不论心的话,并不认为对方有做错什么。当然,裴辞也并不蠢,知道对方所求的也绝不会仅仅只是为德康公主出头而已。


    所以裴辞快刀斩乱麻地处理了德康公主的日后事宜,却从头到尾不曾去提董若璧其人,无论封赏抑或惩处。这种刻意的冷待,便已经是给董若璧最后收手的机会了。


    但现在太后却遣宫人来有此建议……


    裴辞略犹豫了一下,待怀薇走后,只随口去吩咐了明德殿中伺候的一个小太监去问董若璧自己的意思。


    ——去留与否,皆看对方意愿。


    裴辞到底是一国之君,并没有清闲到对这宫中发生的任何大小杂事均要事无巨细地问到人前的意思。


    稍晚,小太监来报,说董姑娘自言愿意。


    裴辞便点了点头,遣了他下去,再吩咐人跑慈宁宫传一趟话,只道朕无二意,且随太后心意即可。


    然后很快便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忘了个七七八八。


    但三五日后,慈宁宫又有宫人来很惋惜地禀报于他,只道赐婚懿旨下后,董姑娘性子贞烈,不愿离宫,便于深夜万籁俱寂中三尺白绫吊死了在了自己房中的屋梁上。


    裴辞停了笔,一时间被败尽了心情。


    慈宁宫的人走后,裴辞面无表情地叫人传了那天的小太监进来,小太监六神无主,惶惶不安,许是也听说了宫中传开的董姑娘“贞烈自尽”一事,只语无伦次地与裴辞反复解释道:“当时董姑娘听完后沉默了很久,但最后真的是对奴才点了点头,说了她自己愿意的……陛下,奴才所言句句属实,借奴才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欺瞒于您呀……”


    裴辞没再逼他,只传了慎刑司的管事太监去秘去验看尸首。


    管事太监掌灯时分前来求见,跪下问完安后也没有多作虚言,直接开门见山地告诉了皇帝自己的结论:“是被勒死的,不是吊死的。”


    裴辞闭了闭眼,搁了笔,长久不言。


    他总以为自己对太后早已经殊无期待,但……太后却总还是能一次一次地让他愈发无言以对。


    而今更是连装都懒得装一下了。


    太后这件事做得也确实是有些冲动了,但倒还真不是赤/裸/裸地有心给皇帝阳奉阴违,而是中间阴差阳错地给搞误会了。


    其实太后一开始建议皇帝把董若璧赐给镇北侯府时,就没打算让董若璧真的能活着出宫去。


    ——董若璧先时是被太后挑中赐到皇帝身边的,论理也本该是太后的人,只是她入了潜邸后,为了更进一步讨好皇帝,干脆地舍弃了前事、背离了太后,反帮着当时的瑞王、现在的皇帝糊弄起太后来。


    太后早看不惯她久矣,只是觉得跟一个自己原先手下的小玩意儿较劲很跌份,显得自己驭下无方,便一直只冷眼旁观着董若璧在皇帝面前搔首弄姿、跳来跳去。


    后来董若璧被皇帝打发到御膳房去,明升暗降,御膳房中谣言四起,针对董若璧的下流之言频频而起……其中不乏有慈宁宫人揣度太后心意,故意为之。


    李萦怀与董若璧早在光宗朝间便因为一个在东宫秘密为太后做事、一个在慈宁宫中服侍太后还算得力而暗有私交,李萦出宫后想给自己闺女找个好出路,为此背着慈宁宫动了好些小手段,太后看在她为自己做事多年的份上,暂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董若璧又算得了什么?背弃旧主的贱奴,太后不想处理她时,是懒得与她计较,一旦真动了心意与她一一清算,那自然不会叫她再活着到徐国大长公主那边恶心自己。


    只是太后当时预计的是,以皇帝的性子,董若璧听闻后哭着闹着说不愿意,这件事多半要暂且搁置,届时她便趁机派人将董氏弄死,伪装作董氏痴恋皇帝、宁死也不愿离去的模样,顺势也给皇帝和毓昭仪之间添添堵。


    结果出乎太后预料的是,皇帝那天并没有召见董氏,便直接派人来来慈宁宫回她句:任凭太后意愿。——因为当时皇帝派去过问董若璧意愿的小太监本就与董若璧有些旧交,且职位太低,明德殿又被皇帝经营得与后宫远隔,故而不幸被太后的人给一时大意、忽略了过去。


    这下太后立时更以为皇帝对董若璧是彻底的不闻不问了,派人动起手来时,自然是更加的无所顾忌。


    卫斐过来时,一看皇帝脸色,便知道他心情定然极差。


    裴辞回眸看到她,缓和了神情,低低地叹了口气,只与卫斐说道:“董氏死了。”


    卫斐来之前便听说过了,闻言便也只点了点头。——其实这事于卫斐也很有些烦心,有种线索查到一半、仇人还未正面对峙便先死于他人手的郁闷。


    “慈宁宫那边动的手。”裴辞神色平静地补上了第二句。


    ——太后想要杀董若璧一个宫女,其实方法手段有很多,但偏偏选了这种……最把皇帝当个傻子糊弄的方式。


    还不如正面直言她触怒太后而拖下去杖杀,倒还叫裴辞佩服她一句敞亮。


    “太后娘娘心里憋着火,”卫斐不以为意,只一针见血地评述道,“董氏找上重小侯爷提德康公主事,正好又戳中了太后娘娘的痛点,撞上了枪口罢。”


    “也是,她心里气得哪里是董氏,董氏又哪里值得她动气,”裴辞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摇了摇头,正色思量道,“朕不问太后那边便将德康寄养到了三哥府上,恐怕太后憋着这股火,会马上再起谈裴舸的养母事。”


    “经此一事,卫嫔也算是吃尽了苦头,”裴辞思量着与卫斐建议道,“依朕的意思,再在宫中强留也不是什么好事……不妨干脆借此事让她换个身份,改头换面放出宫去?”


    卫斐微微一愣,一时也很是有些心动。


    ——其实这个朦朦胧胧的想法卫斐也曾隐约有过,不过她倒是也没有想到,这事竟然会是由皇帝自己先提出来的。


    “朕看那些小说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许是被卫斐眼中的惊诧给弄得有些赧然,裴辞略微不自然地调整了下坐姿,只有意匆匆掠过道,“只是届时裴舸的情况,却是不好再与德康一般直接寄养到宫外去,倒时候阿斐可愿意……”


    卫斐收敛心神,微微一笑,只柔声对皇帝道:“陛下近来可有空?臣妾请您看一出喜春堂的‘新戏’可好?不妨待看完后再谈对裴舸的具体安置。”


    ——卫斐也并不是不能直接与皇帝明言“那小子是老黄瓜刷绿漆、重生回来的老东西”。不过终究还是考虑对方二十余年来接受的传统教育,不一定与沉尘之那一世的记忆融合得有多好,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对他再耐心一些、委婉一点。


    裴辞闻言果然愣住,他并不是个喜欢听戏的人,但既然卫斐都这样说了,且听那话中分明另有深意……那自然是点了点头,只顺着道:“好。”


    第57章 听戏


    虽是要请皇帝看戏, 但这戏显然不好在大庭广众地叫到宫里来唱。是故,翌日,卫斐先宣了喜春堂的当家名旦小桃红入宫觐见。


    小桃红其身为男, 但肤色细白,神情柔弱, 许是旦角唱多了, 举手投足都透着些不自觉的娇婉柔媚、洗不尽的胭脂粉气, 更兼之他还有一双波光潋滟、宜嗔宜喜的桃花眼, 平常不说话时,单就那么简简单单地朝着人望上一眼, 都要无端地生出好几分的情意来。


    待卫斐在明德殿内偷偷脱下裙钗换上男装, 转身出来时, 与小桃红站在一处, 乍一看去,倒还真有些瞧不大出来,究竟哪个才是芝兰玉树、天生俊秀的少年郎,哪个才是偷穿父兄衣裳的娇女儿。


    裴辞倒是鲜少有见卫斐作如此装扮, 去掉宫妃繁复的衣裙首饰装扮,单那么简简单单地束个髻,一身细布直缀, 删繁就简,清爽利落,更衬显出卫斐那得天独厚的漂亮眉眼来。


    裴辞一时看得失了神。


    小桃红不敢打断皇帝与毓昭仪二人间的脉脉对视,只喏喏地垂下头, 声如蚊呐地提醒道:“陛下, 昭仪娘娘……可是现就要出宫过去?”


    卫斐抿着唇朝裴辞含蓄地笑, 眼神中多了抹调侃的揶揄。


    裴辞悄无声息地红了脸, 佯装自若地移开眼睛,微微点了点头,只道:“走吧。”


    这还是卫斐自走进这红墙绿瓦的宫城里以来,第一次出得宫去。以改换装扮、假作侍从的方式。


    自古歌舞戏院不分家,喜春堂亦不能免俗,坐落于洛阳城中有名的销金窟一带,在那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中亦声名不斐、占地甚广。


    随着马车的日渐靠近,裴辞的眉头也越皱越紧,脸色不易察觉地难堪了些许。好在听戏倒还是正经的听戏,马车很快就在一家一片红绿招摇的青楼边上停驻了。


    喜春堂守门的童子前来验看,前车的小桃红下来,与童子低语三两句,然后飞快地跑回去打开了后门相迎。


    ——若是重熙此时也陪侍在旁,定然立时便能发现,这里便正是他先前曾偶遇太医署陆琦的地方。


    也就是喜春堂的一道靠近后院、鲜少为外人所知的偏门所在。


    装饰简单的马车低调安静地驶入了那道偏门内,没有人能想到,里面端坐着的竟会是在这个皇朝中拥有至高无上权柄的君王。


    马车长驱直入,行驶到寂静后院中专为此开辟出的小楼前停下,裴辞与卫斐相携而下,上了小楼里的最佳观赏位、三楼窗前入座。


    看客到齐,司鼓一敲,戏台子上的好戏便也正式开了场。


    小桃红的旦角扮相确实一绝,帘幕一开,妆容艳丽的花旦神情凄婉地碎花小步踱至人前,咿咿呀呀地开始自述凄苦身世:未及落地,生父早亡;长至四年,生母亦逝,寄人篱下屈身于叔婶之家,奈何叔父荒唐,婶娘刻薄,逼得黄家小姐好好一个大家闺秀做不成,还得没日没夜地挑灯熬着眼睛为全府上下制衣纳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好一个凄苦失祜的可怜儿!


    堂上扮作黄家小姐“婶娘”的老旦吊梢眉、三角眼,满脸横肉,刻薄恶毒,整场戏的第一折就在老旦“婶娘”三番五次地刁难黄家小姐中过去了大半。


    弦乐渐急,在第一折末,音调绷直极高之点,婶娘在对黄家小姐的一片急目赤言的斥责谩骂中,终于,一口气没喘上来,整个人撅死了过去。


    第一折落,第二折起。


    先是哀乐,小桃红一身素白衰服,背对着看客扑在叔母灵堂前哀嚎痛哭,但待宾客散尽,灵堂收起,小桃红回转过身,朝着看客犹抱琵琶半遮面地露出那姣好容颜时,看客才稍显诡异地惊觉,小桃红虽然身着缟素,但脸上的妆容,要远比第一折时艳丽华盛许多!


    可见叔母之丧,于黄家小姐并非大哀,而是大喜。


    小桃红以袖掩面,眼波流转,含羞带喜地扫遍台下那虚设的空席,幽幽地开腔唱道:“而今叔母去,由我来掌家。张家妇,忒是奸猾,罚!王家女,欺辱犯上,斩!李管家,年老昏聩,去!赵当家,机敏善识……”


    若说第一折是唱尽了黄家小姐之苦,那么第二折便是尽演黄家小姐的“欢”,可惜好景不长,第二折收,第三折起,帷幕再拉开时,黄家原先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豪奢装饰被去了大半,空出的地方显出一片片不可言说的荒凉寂落来。


    黄家小姐焦头烂额地奔走于仆妇小厮中,眼睁睁地看着黄家的东西被人攫取掠夺、好物越来越少……终于,随着黄家所能拥有的东西越来越少,最后,黄家大门也被凶神恶煞的野蛮马匪撞开,黄府遭人肆意践踏,黄家小姐亦是被闯进家宅的恶蛮马匪掠去,凄惨地遭尽羞辱而亡。


    临死前,凄凄哀哀地痛呼:“赵当家误我黄氏!”


    然后怒目圆睁,含怨而去。


    与此同时,戏台上电闪雷鸣,劈开两边,一边是荒郊野外的坟地上,曝尸荒野的黄家小姐,另一边则是门庭森严的府邸间,贪玩着落水溺亡的司家姑娘。


    第三折的最后,凄凄惨惨、曝尸荒野的黄家小姐闭上了眼,在水中快咽了气的司家姑娘却睁开了眼。


    最后一折,司家姑娘画着与第一折的黄家小姐如出一辙的一派妆容,一派从容地从闺房中出来,前去拜见司家众多长辈。


    司家姑娘亦是生父早亡、生母不管,只是叔父和煦,婶娘温柔,司家姑娘老练地依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得尽司家长辈赏识,眼看着日子越过越好,就在看客们都为台上这不管究竟是黄家小姐还是司家姑娘的人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弦乐陡然一转,变得凄厉诡异,却是司家姑娘竟然在司府中撞见了曾经害得自己黄氏家破人亡的“赵当家”,登时恨得双目赤红,脸上妆容混乱如厉鬼,当夜,便借着月黑风高之时,毫不留情地勒死了赵当家。


    就在看客们不由疑惑为何门庭森严的司府中会出现本该在已经破败的黄家为仆为奴的赵当家时,司家姑娘幽幽擦了脸上大半的诡异妆容,幽幽地望着澄净溪水间荡漾出的自己倒影,缓缓念道:“叔母还不去,何时能掌家,张家妇,实奸猾,宜狠罚;王家女,虽犯上,不能杀;李管家,年老昏,可留待……”


    ……


    ……


    裴辞立于窗前,沉默了很久很久。


    卫斐也只安安静静地陪在一旁,只等着他自己消化完了再论其他。


    “所以说,张以晴在宫中遇毒蛇,”裴辞闭了闭眼,轻不可闻道,“原来竟然是他的手笔么……”


    卫斐知道他此言并非有问,而是震惊之至,心中略有些难以接受,故而也只低低地叹了口气,没有多言语。


    再过片刻,三楼包厢的门被人轻轻叩响了。


    裴辞倏尔回神,收敛脸上难言神色,只微微点头,平静道:“进来吧。”


    门外站着有三个人,一老一中一青,倒是泾渭分明地显出了三个年龄层来。


    老得须发皆白的是户部尚书汤硕,他是皇帝的启蒙兼授业恩师,也是为了皇帝才临终抱着一股老得快散架的骨头出来效忠卖力……对于裴舸的安置,卫斐在没有与皇帝明言之前便曾细细想过,如果不想用陆琦那里最简单粗暴的“黯然销魂”,最简单的方法,无非下个套、缓缓智取。


    而面对裴舸,其实卫斐与皇帝都因身份特殊而不太好出面,所计划里,必须得有可信赖之人合谋相助。


    所以卫斐在出宫前建议皇帝各寻一文一武最忠心可靠、倚重可托的大臣,一同来欣赏这场“好戏”。——文者可以一同出谋划策、兼之出面迷惑裴舸;武者可以在裴舸超脱控制、事态万一有失控之时,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以绝后患。


    而今看,文自然是汤老汤尚书了,武者……卫斐的目光缓缓移动到那一中一青的父子身上,平静客气地简单招呼道:“重侯、重小侯爷。”


    镇北侯重温的面色尚且平稳持重,重熙却到底经的事要少些,惊骇之下,脑海里那些天马行空、漫无边际的各色猜想早已随着他青青白白、变幻莫测的脸色完完全全地浮现在了皮相之上。


    裴辞道微服出行无需大礼,双方简单见礼罢,各自落座,汤硕和重温都还没有开口,重熙第一个先将忍不住,震惊难言地缓缓开口道:“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黄家小姐、司家姑娘、黄、司,皇嗣。黄氏、皇室……毓,卫大人,可是有意想向我们暗示这些?”


    卫斐微微颔首。


    重熙一脸的一言难尽,只偏头转向了坐在上首的那位戏台上的“婶娘”、唱词里的“叔母”。


    重熙不合时宜地想到:如果先帝的遗腹子是那戏台上唱着的“黄家小姐”、“司家姑娘”的话,那……第一折里那满脸横肉、刻薄恶毒的老旦,演得难不成是我们陛下?


    重熙觉得滑稽极了。


    “这,”重熙震惊失言道,“这也太过于惊世骇俗了……”


    “正是因为太过于惊世骇俗,所以才不敢妄自隐瞒,特找来几位大人从旁相携,”卫斐不动声色地接过了话茬,朝着户部尚书汤硕微微颔首,含笑道,“其实这事验证起来也并不困难,到底是皇嗣当真有异,还是卫某多想作怪,几位大人何不亲自去接触一二、自己在心里做下那最终判断呢?”


    一个两岁孩子的懵懂心智,与一个作过近三十年皇帝的人的行事作风……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诚然,两岁的小孩子想装三四五十岁的大人很难,但几十岁的大人想反过来装三两岁的幼儿……平时不多过心留意倒也罢了,一旦悉心观去,卫斐相信,以汤硕和重温等历经几朝老狐狸的眼界,定然很快便能发现到不对。


    这其实并不是一件多么难以去证明的事情。最明显一个论证就是,几人里先前与皇嗣接触最后的裴辞,在看完这一场大戏后,很快便默不作声地接受了这一切。


    可见,并非是裴舸自己隐藏的有多好,只是他们从来缺少一个被点醒的契机罢了。


    而现在,卫斐把这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给彻底捅破了。


    原先再想去含糊混弄过去的一切,都立时有了更为合理的解释。


    第58章 出家


    卫漪百无聊赖地坐在屋子里等着今日的太医来看诊。


    待真见到来人时, 卫漪不由骇了一跳,震惊道:“怎么是你?……今日不是该轮到方太医了么?”


    陆琦小心翼翼地往外瞥了一眼,竖起一根拇指比在唇前, 低低道:“花费了好多心思才绕过外面慈宁宫的监视、与方太医商量好换了过来的,时间有限, 你先不要一惊一乍。”


    因为察觉到陆琦与卫氏姊妹关系匪浅的缘故, 虽以公平起见, 每日来为卫漪看诊的太医由太医署轮排而至, 但太后憋着一口气,偏偏把陆琦的名字从其中去掉了。


    而皇帝许是念着命内务府大太监许永平坐镇慈宁宫已然伤尽了太后的面子, 若真是再私心偏袒太过, 恐怕日后即便查证了卫漪清白, 也不足以取信于人, 对陆琦被剔除其中的这件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没有与太后再起争执。


    许永平的手腕是很厉害的,被皇帝命令过来坐镇庶人卫氏看押事宜后,也很快便将此处的宫人清换一新, 关键卡点全插进了自己的人手。只是他到底还是内务府总管,镇日里管着的事情还有许多,终不能日日夜夜地自己亲自过来盯着卫漪这边, 这才叫陆琦有机会寻着空子绕过几处重点的监视混了进来。


    陆琦这回是带着任务来的,先给卫漪细细地望闻问切了一番,然后心中稍定,马不停蹄地掏出了几样药丸让卫漪来嗅闻辨别。


    卫漪一开始还分得清哪个是哪个, 后来丸药一多, 脑子被弄得晕晕昏昏, 彻底两眼冒圈圈。


    陆琦却多少有了决断, 最后择了其中一丸药,从上面剔下些许沫子,嘱咐卫漪饮尽一盏清水后,递给卫漪让她稍微小尝一口。


    “可还记得之前曾在哪里尝到过这个味道么?”陆琦谆谆善诱。


    卫漪闭着眼睛绞尽脑汁地冥思苦想了半天,最后仍还是一脸呆滞地摇了摇头。


    陆琦眉心紧蹙,心头略有失望。


    但也知道这未必能怨怪得了卫漪,本来嘛,十之八九,对方在下手时必然是掺杂有旁的物什一起,滋味难免有差。


    只是这样一来,从卫漪这边再想顺着查出一二线索来与她们推断出的结论互相佐证的想法就完全落空了。


    好在陆琦这一趟倒也不是完全作无用功,折腾得这么些时日,总算是拿定了卫漪中的是何药:便是宫廷间早有妃嫔以此来争宠构陷,在野史怪谈与名家手札中均只留下过支言片语的密药“曼娘春”。


    而一旦确定了卫漪被人下得是“曼娘春”,后面的很多事情就很好处理了。


    “曼娘春”此药有一大特点,便是需五日一付、连续不断地一共服上八十天,才能维持着假孕的表征不断,之后却不必再服他物,只消彻底停药后再过两个月,便自然会下腹血流不止,出现“小产”的伪兆。——却是之前阻塞多时的葵水乍至所致。


    还好有陆琦在,手脚麻利发现得快,不然再拖上一个多月,待得届时“曼娘春”最后的余威一现,那恐怕卫漪更是要彻彻底底被泼上满身污水、跳进黄河也再洗不清了。


    陆琦知道轻重缓急,当即将事情摊开来与卫漪点明,然后刷刷刷提笔,给卫漪留下自己对“曼娘春”的破解之方,先死马当活马医医地叮嘱她将此方背下记牢,表示自己之后会与卫斐想方设法将破解的药丸递进来,届时请卫漪万务按时、按量地服用。


    卫漪呆呆地听陆琦说完,整个人都傻了。


    她原先总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自己清清白白的一个人,遭奸人暗下毒手得此污名,可只要自己清白自持,待到十个月后,届时一切真相大白,自己不言自清。


    但万万没有想到,幕后之人在动手的时候,就压根没有怕过十个月后会有的所谓“对峙”,因为卫漪本就会早在十月之期来临前便早早地“小产失子”!


    卫漪先前无论被太医署如何误诊、误会,心里也只是暗暗瞧不起他们医术卑微,只憋足了一口气,满心期待着十月之期到来后用自己的一身清白打肿那些人诡秘微妙的难言神态。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卫漪期待着“十月之期”,可在幕后动手的人那边,却从来就没有什么十月之期、只有早早给卫漪准备的“小产”……真是好刻毒的心思!


    卫漪只觉后脊发凉,心底发寒,陆琦走了有一阵之后,都还呆呆地坐在原处,恍恍惚惚,收拢不回心神来。


    陆琦在慈宁宫里绕开人前悄悄摸摸地溜了出来,先往卫斐的承乾宫走,到得承乾宫,没见着卫斐,反而是先碰到了多日不见、正是神思不熟的云更衣云初姒。


    陆琦躬身与云初姒见礼。


    云初姒瞧出这位陆太医很得毓昭仪看重,不敢托大,避开半礼,虽然脸上带着明显心事重重之下的神游恍惚,但仍还是客客气气地与主动陆琦解释道:“陆太医是来给昭仪娘娘看诊的吧?只是不巧,昭仪娘娘先去了明德殿,嫔妾方才回宫后也是急着寻娘娘,可惜陛下那边不放人……”


    陆琦知道卫斐现在多半并不是在明德殿里,而是带着皇帝出宫去喜春堂“听戏”了……陆琦也是算好了时辰才过来的,本想着这时候卫斐应当已经从宫外回来了,谁知道竟还没有,那多半是在宫外被旁的事情绊着了手脚,陆琦一边垂头思量着,一边退出了承乾宫往太医署回。


    还没到太医署,远远的,就察觉到今日太医署中很是有些嘈杂纷乱。


    陆琦心下微动,刻意放轻了脚步,缓缓踱步进太医署。


    只见得太医署里四十上下、留着山羊胡子的郭姓医正一边收拾着药箱一边嘴上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可真是会挑时候,眼看着就要过年了,还得偏要来寻晦气……”


    “咳,老郭,多大年纪了,昏了头是不是,哪里还能这样说话,”旁边的赵副使手里端着盏热茶,神情威严地呵斥郭医正,“到底那还是先帝的妃嫔、宫里的主子,纵是出了宫,又哪里是你我能随意置喙的!”


    郭姓医正黑着脸,不怎么驯服的模样,小声嘀咕着抱怨:“那感情可不是赵大人您快过年了还得要大老远地往寺庙里跑那么一趟给死人收尸!”


    赵副使知道郭医正心里有怨气,倒也不和他计较那许多,只装作没听见,施施然地端着热茶转了个方向,正好与陆琦打了个照面,四目相对,赵副使微微一愣,继而笑容不知怎的扩大了几分,温声笑着与陆琦打招呼道:“陆医正回来了。”


    陆琦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错觉,赵副使的这一句一出口,太医署内众人不约而同地均沉寂了瞬息。


    陆琦的心里微微一沉,面上不动声色地从容与赵副使、诸位同僚拱手见礼,状若好奇般走到郭医正身旁,微微笑着随口问道:“宫外哪一位薨了?”


    郭医正神色诡秘地看向陆琦,嘴唇微微动了动,压低了嗓音,故作惊悚地告诉陆琦:“是先帝的李妃、德康公主的生母。”


    陆琦微微一愣,却也并不怎么惊讶,李萦怀本就命不久矣,不过迟迟早早之事。


    故而陆琦也只是配合着唏嘘了一下,感慨道:“那可真是不巧。”


    “不,一点也不‘不巧’,很巧,”郭医正神色诡秘地死死盯着陆琦,一字一顿道,“最巧的是,陆医正可能猜到,报丧的人是谁么?”


    陆琦眉心微蹙,脑海中霎时闪过了方才撞见的云初姒神思不熟的脸。


    陆琦暗暗皱了一下眉头,心里念叨着总还不至于真的有这么巧吧……面上却只一副非常迷茫的模样,故作不知地瞧着郭医正,反问道:“谁呀?”


    郭医正嘴唇嗡动,正是要再说些什么,赵副使在边上黑着脸重重地咳嗽了两声,郭医正扯了扯嘴角,只得临时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敷衍地回了陆琦一句:“没谁。”


    然后匆匆收拾了药箱往外面走了。


    赵副使也摇了摇头头,转身走了。


    陆琦回到自己的地盘,边上的方太医一见他回来了,立马挤过来,压低了嗓音主动与陆琦解释道:“承乾宫的云主子与普化寺报丧的人前后脚回得宫里,甚至云主子回得要更早些……现在外面都在偷偷地传,昭仪娘娘让云主子过去了普华寺一趟,李妃娘娘就‘殁’了。”


    然后一脸天知地知、你懂我懂的表情望着陆琦,还轻轻拍了拍陆琦的肩膀,以示他在贵人身边服侍着“辛苦”了,万望珍重。


    这两件事前后脚混在一处确实很巧,但陆琦听了,也不得不佩服这些闲人的想象力,只无语地反问方太医:“可是昭仪娘娘与李妃娘娘,一个是陛下的妃子、一个是先帝的妃子,彼此间连交集都少有,又为何要多此一举、大张旗鼓地去害来害去呢?”


    方太医也被陆琦给问住了,低头略想了想,神色茫然地与陆琦回道:“这倒也是。不过也说不好吧,近来宫里面这么乱,慈宁宫里关押着的那位,肚子到底有没有也尚还是个谜呢……兴许是李妃娘娘撞破了什么,当然,也兴许是昭仪娘娘为了慈宁宫里被关着的那位出气,不对,可是李妃娘娘又关慈宁宫里那位什么事……”


    方太医说着说着,自己的脑子先被说乱了。


    这回轮到陆琦反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轻轻地叹了口气,怜悯地望着他,只道:“还是去专心做你手头上的事情罢。”


    方太医憋屈地住了嘴,只悻悻然地问陆琦:“你今天过去……”


    “《季娘子手札》的母本明日送到你府上,”陆琦轻轻地打断他,只道,“别问,不是什么好事,越少知道越好。”


    方太医张了张嘴,复又闭上,最后双手合十,对着西天的方向念念有词:“观世音菩萨保佑,信徒要日日夜夜为您供奉,保佑昭仪娘娘恩宠不衰、节节攀高、永远得势……我也是被猪油蒙了心了,竟然被几本医书被你拐带得上了贼船,来日要是一朝被清算,我多半也逃不掉,到时候必然变成厉鬼去与你作伴。”


    李萦怀的死却是是个巧合,云初姒前脚刚到、还什么都没问出来,对方翌日就咽了气,所以云初姒紧赶慢赶地赶着回来,心事重重地想着该怎么与卫斐解释自己这办得并不如何漂亮的一趟差事。


    但这巧合天知地知、九泉之下的李萦怀知、云初姒知,在云初姒报与卫斐后,卫斐也没多惊讶便认命了……可旁人却并不知道。


    连太医署的太医都觉得这时机巧合得过分,纷纷猜测承乾宫与先帝的李妃是不是有什么隐怨,在掺和进当晚初雪夜构陷的人眼中,这便是铁板钉钉的毓昭仪在出手报复了!


    李萦怀的死讯夹杂在年节将至的喜讯里,显得是那样的微不足道,除了按例派有一个太医署的医正过去为她收敛尸身外,皇帝对此再无其他表示。


    ——先靖宗皇帝早亡,生前还并未来得及开建妃陵,李萦怀便直接被就近葬在了普化寺后的山上,太后不忍,建议将她的棺木迁回北邙山与裴庄皇室合葬,被皇帝以不宜为此等事劳民伤财给否了,太后又提议让德康公主去普华寺为李萦怀守孝一年,被皇帝以小孩子年岁尚小不宜哀毁过度给否了……如此两次三番,便是再没有长眼睛的人也该看出来了,皇帝对先靖宗皇帝的这位李妃娘娘很是不满,她所有的身后事,一切都从轻从简。


    卫斐知道这其中主要还是因为李萦怀两次出手,或是为虎作伥或是为利益主动兴起风波,都牢牢踩在了裴辞的底线上,这才有了如今的“一切从简”。


    但这看在那做贼心虚、别有用心的人眼中,自然便又是一桩皇帝偏心偏爱卫氏不能自已,已经昏聩到连卫氏害死了人都要悉心为她收尾的如此地步。


    所以李萦怀的丧事过去没有多久,付心岚便深夜前来明德殿中,当着卫斐的面,与皇帝郑重道明了自己的决议。


    “妾自十六陪侍陛下身侧,而今二十有一,自知容颜衰老不足侍君,愿陛下开恩,容臣妾避居皇庙,带发修行。”


    第59章 逼问


    卫斐下意识先抬眸与裴辞对视了一眼。


    裴辞静默片刻, 瞥了地上跪着的付心岚一眼,复又蹙眉沉思了一瞬,最后也只是开口问道:“付嫔可是心意已决?”


    付心岚长拜于地, 面容坚定,语气铿锵, 直言道:“嫔妾心意已决, 还望陛下看在嫔妾曾陪侍您身侧六年的情分上, 高抬贵手, 允了嫔妾出宫修行罢。”


    裴辞沉默得更久了些,又下意识偏头看了看边上的卫斐, 卫斐眼睫微垂, 从这个角度看去, 侧脸显出一份冰冷而淡漠的锋锐来……裴辞抿了抿唇, 终还是没有给付心岚一个正面的答复,只简单道:“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那此事……”付心岚愣在当场,抬起头来, 凄凄地望着皇帝。


    可裴辞终究却只能让她失望了,到了也只给她留了一句:“此事容后再议。”


    付心岚没想到而今连放下一切出宫都能成为一件难事了,出师不利, 心里压了一口气,但还是得规规矩矩地起身给殿内另外两位行礼罢,才沉着脸不情不愿出了门。


    待得一层一层下了明德殿前的高阶,正要往永和宫, 身后传来一句熟悉的召唤:“……付嫔留步。”


    数九寒冬, 而今的洛阳皇城已经很冷了, 今晚更是有夹杂着细微小雪的狂风呼啸吹来, 付心岚站在明德殿的长阶下,看着上面那位莲步轻移、拾阶而下,身后有明德殿的大太监张禄亲自拿着大氅来遮着挡风,另有七八个小太监簇拥着,手里拿着伞具,争着抢着要为这位一枝独秀的昭仪娘娘遮挡。


    付心岚后知后觉地感觉自己身上好冷、好冷。


    卫斐方才是急着下来留人,待见得付心岚站定不动了,这才回头拿了张禄追出来时手里拿的大氅,三两下披在自己身上系好,然后摆手婉拒了伞具,随口将这一大群人给打发了。


    卫斐孤身一人走到付心岚身前,与明德殿当值的宫人们都差了些距离,虽然二人的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监视之下,但这个距离,私密耳语,却是万万探听不得的。


    卫斐的视线越过付心岚,先落在了她身后的永和宫大宫女问萍身上。


    问萍冷不丁感觉自己身上乍凉,下一瞬,怯怯地向付心岚望去,付心岚微微颔首,问萍便规矩地垂着头退到了五步之外。


    “不知昭仪娘娘还有何指教?”付心岚被方才那一幕刺得心里躁意丛生,又情知自己与卫氏姊妹早在慈宁宫那一晚便已经是彻底撕破了脸,一时再没有继续装贤惠大方的心思了。


    ——付心岚幽幽想起,自己当初在瑞王府时,心里最厌恶的一直都是董氏那个贱婢。林、董二女,虽然是差不离的身份、一同入得王府,可林氏选了名分、入了内宅作瑞王的侍妾,后宅女人俱都无宠,无宠便没有底气,大家大哥不笑二哥,但林氏到了也只能缩头缩脑地按着彼此名分高低来小心翼翼地讨好着付心岚。


    而董氏是外间服侍的,虽然婢女,却用不着在内宅里看付心岚的脸色,且瑞王殿下是出了名的宅心仁厚,最是不喜旁人随意践踏仆婢、草菅人命,于实际里,瑞王府前院后宅分得很开,董氏不是后宅这条线上的,她只要能讨得了前院做老了事情的嬷嬷、管家的欢喜,却也并不必去畏惧于付心岚的脸色……可前院做事久、能留在瑞王身边的,又怎么会不长眼睛地去无缘无故地为难一个从中宫皇后身边拨下来的宫女。


    于是乎,在前院,董若璧的身份算是特殊的半个“主子”,于后宅,而倘若付心岚敢越俎代庖地教导到董若璧头上,董若璧也必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地借权宜之便,寻些别的晦气,给付心岚点颜色瞧瞧。


    而张禄是什么人?明德殿的大太监,放到王府时,就是王府里瑞王殿下跟前的第一大管家,往昔董若璧都是要再三看其眼色行事的人……付心岚想到先时自己和董若璧在王府时明里暗里地较过那几多劲,再看看而今张禄对着眼前这位毓昭仪着急忙慌的巴结模样,顿时觉得无论自己、还是董氏,都实在是可笑得厉害。


    是而,话出口时,语气自然不会有如何的好。


    卫斐微微一顿,亦也笑着绵里藏针地回道:“付嫔这是先惹了事情、怕担不起,就要张皇心虚地急着跑了么?”


    付心岚的脸色微微一变。


    “可这天下间,”卫斐面上含笑,眼神发冷,只一字一顿地压低了声音缓缓道,“又哪里能都是这么便宜好事情呢?”


    “本宫到底还是先帝金口玉言亲赐给陛下的妃子!”付心岚的手微微发颤,心中恐惧,外强中干、色厉内荏地低吼道,“毓昭仪要是真厉害,就试试把本宫也一道害了,看自己还能不能干干净净地全身而退呢!”


    “是么?”卫斐轻飘飘地笑着问了一句,缓缓上前,逼近付心岚三步,幽幽自语道,“原来……你是真的想死。”


    付心岚骇然变色,惊惧地双腿发软,如煮熟了的面条般,纵然是想拔腿就跑却也动弹不得,只眼睁睁地看着卫斐越逼越近、越逼越近……


    “我十六岁时就跟着陛下了,我陪了陛下有六年,陛下不会对我那么绝情的!”付心岚被卫斐身上陡然爆发的戾气骇得心神剧震,慌乱失措,仓皇自辩道,“你真敢动手杀了我,陛下不会,不会……”


    卫斐驻足站定,停在与付心岚咫尺相距之处,只施施然地从容问道:“不会什么?”


    付心岚默了默,颤抖的手在袖间哆哆嗦嗦地摸索了许久,才摸出了一张手帕来。


    然后垂下头,竭力克制住自己身体的颤抖,埋头于手帕间,擦拭了脸上的泪。


    ——她竟然是被卫斐的一句话,给吓到不由自主地哭了出来。


    付心岚感觉自己心底的最后一层防线摇摇欲坠,将碎裂崩。


    问萍听得这边的动静不对,犹豫着想要过来,却被卫斐抬眸瞥来的冷淡一眼给死死钉在了原地。


    “你自己心里其实也清楚,本宫要是真心想对你不利,纵然是陛下也绝对护不了你什么,”卫斐收回望向远处的视线,平静地放在了面前人身上,只面无表情地给了对方最后一次机会,“这句话,本宫只问你一次,你想好了再答,不想好好答也随你……到底是谁,告诉了你卫、萧两家的婚约?”


    付心岚的第一反应是想理直气壮地回卫斐一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自然是本宫自己派人追着蛛丝马迹所查到的!”


    但第一个字还未出口,便被卫斐冷淡而明了的敏锐眼神给凉凉地堵了回去。


    付心岚突然意识到,前面的有些话,毓昭仪还有可能是在有心吓唬她……但最后这一句,却绝对不是在和她说玩笑。


    付心岚想到了董若璧的死。


    在王府里曾对着她阳奉阴违、绵里藏针地争锋相对几年的董氏,人说没就没了,不明不白地屈辱吊死在了房梁上,被宫中内务府尚方院地人草草收拾了,皇帝不闻不问,太后虚伪惺惺……


    付心岚不合时宜地幽幽想到:我自己死了以后,也会是这样么?可怜父亲当年送她入宫选秀,打得是卖女求荣的绝妙主意,后来看付心岚没能入了先光宗皇帝的后宫、反是被指给了不受宠的九殿下,还明里暗里地惋惜过她无用……


    后来皇帝登基,付家人待她都变了副模样,付心岚心里不齿,但也受用,且知这前朝后宫都是系于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也曾给父兄表过功劳,只可惜他们的心思就全放在了女人的裙带关系上,半点正用当不得……倘若付心岚死在了皇帝的新宠手里,于付家人而言,只怕会吓得着急忙慌地与她割席断义、却绝不会主动为她出头一二的。


    付心岚闭了闭眼,感觉到风里的雪沫子愈渐变大了。打在她脸上,凉凉的,有些疼。


    “毓昭仪恐怕不信,但倘若卫嫔之事另有冤屈,本宫却是确不曾参与其中,”付心岚神色平静,此时比起方才明显憋着口气与皇帝请辞离宫的模样,倒还更有几分看破红尘、心欲出家的意思,只缓缓地回忆着,实事求是道,“本宫是曾几次发现卫嫔与前朝外臣纠葛不断,恰好家中来信,大妹的夫婿迁至荥阳为官,特来报喜,这才动了心思,去顺势托人,隐晦地查了查卫家在荥阳的旧事。”


    “最后便查出来了卫、萧两家的婚事?”卫斐的语气带着些微不易察觉的古怪。


    付心岚却只以为卫斐是在怀疑她这一句的真伪,只绷紧了唇角,面无表情地答道:“毓昭仪信便信、不信便罢了。左右到了这等地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您要是真非得要与我过不去,我确实是反抗不了什么,只是……呵,若有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毓昭仪与其把气出在出面挑破这一切的本宫身上,还不如多花点心思,好好地教教自己妹妹读一读女诫、女则了!不然,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等来日真撞上连您也解决不了的棘手人物,可未必还有现在这般的逍遥得意了。”


    卫斐收敛了眼中的古怪之色,只面无表情地与付心岚强调了一句:“卫嫔是清清白白、遭人构陷的。”


    “你当晚说的话有几层真、几层假,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卫斐冷冷地瞧着付心岚,复又补充道。


    付心岚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屈辱地垂下了头颅,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想向卫斐辩白,只喃喃地补充了一句:“可我那时候不知道……我是真的以为她肚子里怀了孽种,这才,这才……”


    卫斐不置可否。


    是这样又如何,不是这样又如何?纵然当时是付心岚真给误会了,却也并不能证明得了她的操守德行有高尚,最多只能解释得了,她当时为什么敢傻乎乎地本人当众、当面直接跳出来实名制检举了。


    ——只是因为她以为卫漪不清白,以为卫漪荒yin,便自可以添油加醋、煽风点火地将本来的区区一桩早已经解了的婚约,给说成了铁板钉钉的男女私通之事。


    “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个巴掌拍不响,”付心岚许是被卫斐眼底的冷漠给刺激了,陡然又变了脸色,不无讥讽道,“卫嫔的肚子或许是真被人陷害的,不然她当晚不至于会那样的老神在在、成竹在胸,敢发那样恶毒的誓……但,这顶多能证明她没有怀,可就又能说明她行事真的清白了么?”


    “是,本宫是不曾真撞见过她与左中丞萧大人私相授受,可本宫也曾亲眼看见,她与入宫面谢皇恩的新科举子躲在无人处窃窃私语、更还有搂搂抱抱之举……有失妇德,极为不体!”付心岚微微冷笑道,“本宫与卢才人当日就该当众叫破她卫嫔的丑事,可也叫她好好地去陛下和太后娘娘面前狡辩狡辩,也省得现在说错了人,便被她装着一副遭人构陷、清者自清的高洁模样,没得叫人看了心里犯恶心。”


    “新科举子……”卫斐眉心微蹙,脸色微微变了。


    “泉州朱门之后,朱阁老的世孙,曾经也还算是誉满洛阳的朱四公子,”付心岚的脸上有着明显的鄙夷,显见是极为不齿,只冷冷地讥诮道,“卢才人入宫前,在闺中时早与朱阁老一家有旧交,她认得朱四公子,绝对不可能有看错人,可惜当时就不该一时心软、恻隐之心发作,念着情分没有把这等丑事留下一二证据来,任还是说毓昭仪聪慧呢,当时就敢腰板挺直地让萧大人进宫来当面对峙,原来是从一开始就扯错人了!”


    卫斐收敛心神,她相信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就是退一万步,真要是有怎么,卫漪也绝不会连她也瞒着说谎。


    卫斐看不得付心岚这一口一个咬死了卫嫔不贞的言之凿凿态度,反唇相讥道:“既然是扯错了人,那付嫔也便是承认了,当初从广阳宫中搜出的那块‘绵绵思君意、萧萧满雅林’,也都是你们伪作的了?”


    付心岚微微一窒,面上一空。


    卫斐眼珠子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的神态变化,立时就发觉了——付心岚不知道!


    ——付心岚可能还真的是从头到尾都完完全全被人当枪使着往外推出来的一个,所以一不清楚卫漪被诬假孕的内情,敢直愣愣地本人跳出来揭发卫、萧两府婚约;也并不知道广阳宫内的那块私相授受的绣帕物证,也本来就是被人早布置好安排在那里的!


    卫斐不由哂然失笑:“ 本宫已经极少见得被人利用着,还被用得甘之若饴、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的了,付嫔可真是一把‘好刀’。”


    “但付嫔你可知道,既然是‘扯错了人’,那背后的人,又为何苦心积虑地偏要扯上左中丞萧惟闻呢?”卫斐现在是还没有动手杀付心岚的打算,但她也绝不想让对方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好过了,最后再逼近了付心岚一步,微微俯身,贴在付心岚耳边,轻笑着告诉她,“对了,还忘了告诉你,董若璧不是本宫杀的,是慈宁宫那位动的手……您也,多多保重吧。”


    言罢,卫斐再不多留,转身就走。——她已经从付心岚这里套到了自己大概想知道的东西,自然无心多留。


    只剩下付心岚一个人站在原地,脑海里嗡嗡作响。


    毓昭仪问她为什么偏要扯上除了曾经的婚约外、与此事并不算有太大干系的左中丞萧惟闻,付心岚仔仔细细地想了想,骤然明白了——因为承恩侯府的张姑娘,谈婚论嫁的对象是左中丞萧惟闻!


    承恩侯府的张姑娘在宫中遇毒蛇,此事至今未清查明白,幕后之人苦心积虑想将卫嫔与萧惟闻连在一处,何不是打着将张姑娘在宫中遇毒蛇的事情也一并栽赃到卫嫔身上,所以太后那晚起初才会如此暴怒。可现在想想,看卫嫔当夜那模样,怕是太后心里也早早打起了嘀咕,怀疑了倘若卫嫔当真是清白的,那构陷她的人反倒极有可能是本来害了张家姑娘的人了……所以,董若璧死了慈宁宫手中!


    那太后会不会也早都怀疑到了她的身上……


    付心岚一个激灵,霎时惊惧失语,惶惶不安。


    另一头,卫斐回到明德殿中,脱下大氅,屏退四下,面色微沉,心情抑郁,沉默片刻,却是冷不丁地问了皇帝一句:“倘若我要是杀了陛下的妃子,陛下会为了她们的冤屈而与我如何惩处?”


    裴辞愣了愣,放下手中看没完的奏章,小心翼翼地凑到卫斐眼前,做小伏低道:“你生气了?”


    卫斐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裴辞脸上浮现起明显的懊恼不安来。


    ——他或许是会欢喜于看到卫斐为了他而吃醋,但绝不愿意看到卫斐为了他而伤心。


    “是朕的错,”裴辞垂下眼睫,握紧了卫斐的手,喃喃自语着承诺道,“是朕的不对,本不该有这些事情让你来烦心的……是朕自己留下的问题,朕总得是要处理好的。”


    卫斐默了默,却是认命般闭了闭眼,缓缓吐出来一口气,终还是摇了摇头,只道:“没有生气。”


    第60章 心结


    他们之间, 唯一一个真正曾让卫斐感到生气挫败的存在,只有常想楠。


    付心岚的那一句“陛下不会对我那么绝情的”固然让卫斐微微一窒,有些堵心, 但比之昔年沉尘之与常向楠订婚的消息对卫斐的打击,却又是绝不可同日而语了。


    卫斐长睫微垂, 眼皮微阖, 面上便有些怠怠之色, 并不怎么想开口说话了。


    卫斐一有失望沉默的意思, 裴辞便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手足无措, 紧了紧握着的卫斐的手, 只喃喃重复着承诺道:“你放心, 朕会与你一个交代的。”


    ——裴辞原先就有忧虑过后宫的问题, 如果说先还只是停留在心里想想的阶段,在从梦中完全获取了“沉尘之”一世的记忆后,这份忧虑便立时变成了如坐针毡的焦躁不安。


    或许女人就是这样的毛病,由此及彼, 由一及二,方才被付心岚梗着的那一下,叫卫斐心里泛起了波澜, 她从来不会是愿意委屈自己的人,除非形势所迫,不然自是想着什么便要问什么。


    所以卫斐并没有接皇帝的茬,只冷不丁地问了他一句:“如果当时不是有了后来的那么多意外, 你会按部就班地依计划娶了常小姐么?”


    ——这实在是卫斐梗在心里一辈子都放不下、忘不了的一个结。以至于她人到梦里, 幻想出来的“沉尘之”, 都要找到她面前, 与她表决心说:“阿斐,你放心,我不会娶她的。”


    说来也实在是太卑微、太难看、太狼狈了。


    裴辞猝然睁大了双眼,愣愣地看着卫斐。


    然后焦急地坐直了身来,疯狂摇头,慌忙与卫斐解释道:“从来就不是什么‘意外’。我知道她有喜欢的人,她也知道我……我们早商量好的,她会在临阵私奔,我帮她打一下掩护,拖延一段时间而已。”


    “那为什么,”卫斐早有此猜测,并不意外,但这个解释也并不能安抚到她哪里,她仍然不解的是,“你就一定帮她‘打掩护’呢?”


    与柴静茹、沉青台夫妇合谋,反戈一击,鲸吞蚕食下沉华的势力、逼沉华被迫退走异国时,卫斐亲自出面,亲手将关于沉康新药研发的最后一份鉴定文件粉碎干净。


    沉华那时站在收拾干净的办公桌边嘲讽她,说自己就是养一条狗,养了这么些年,也要远比卫斐当用的多,至少不会反过来咬她这个主人一口。


    卫斐任沉华说去,随她肆意发泄落魄的不满,只有在最后冷冰冰地提醒沉华:“如果不是您总是非要‘我一人不幸、你们就该下地狱’,我们之间,本也不至于非得走到这一步。”


    曾几何时,卫斐也是有真的单纯崇敬、而非纯然惧怕沉华的。


    直到沉华的行为举止越来越越界,她将数不清的失意病态地全寄托在卫斐一人身上……卫斐原先只知道,沉华一直在有意识地从自己身上寻找她年少时的影子,但她也是在与沉尘之重逢后才隐约发现,沉华是甚至希望通过控制、推动卫斐的人生来达到自己所已经无法达到的高度,以此抒发心头的愤郁。


    卫斐自幼无父无母,长于孤儿院,年少聪慧,孤僻早熟,一直想着往上爬、往上爬、好歹活出个人样来。


    沉华父母离异,父亲远走他乡,母亲酗酒伤人,有了跟没有一样。继母出身豪门,异母兄弟从小以严苛家教教养,优雅从容,更衬得她这一根野蛮生长的杂草是如何得上不了台面。


    所有人都告诉沉华,你和你妈真是瞎了眼了,有眼不识泰山,连沉骏琛这样的大腿都不牢牢抱住,白白便宜了旁人……不对,兴许沉骏琛继续跟你妈过下去,还被你妈闹得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投,老老实实地去找个班上了呢。


    亲戚们或是唏嘘惋惜,或是煽风点火,总归看热闹是不嫌事大的。但众人无论如何争执感慨,最后总归是要落到同一个点上:沉华和她妈能碰上沉骏琛这样的父亲和丈夫,真是上辈子烧了高香、拜了佛了;但沉骏琛碰到沉华和她妈,尤其是沉华她妈华女士这样的搅家精,可真是倒了十八辈子的血霉……还好多谢放过,早早解脱了。


    沉华比沉青台大了六岁,六岁的概念,就是沉青台开始着手准备个人简历投往常青藤各大名校时,沉华已经在她老家那个山沟沟里,拼尽全力才考了一个三本出来、读完毕业了。


    沉华用了之后的近十年努力来洗刷自己第一学历的屈辱,她在A大读博那年,已经进入沉氏做到了在外八面威风的华总经理,但在第一眼看到新生里的卫斐时,沉华感觉自己一直试图去遗忘的、年少时套在脖子上的枷锁,复又开始隐隐发力了。


    沉华在动用关系查阅了卫斐个人档案的那一瞬间,便知道,她此生最完美的、最独一无二的、最值得珍藏的作品,出现了。


    她砌了一个完美无瑕的玻璃柜子,把她的鱼好好地放进去,喂食喂水喂氧气,纵容那小鱼儿毫无顾忌地自由生长。


    可后来她的鱼打破了玻璃柜子跳出来,掉在了泥泞的地上,变成了一滩死鱼眼珠子。——这是沉华自己与卫斐道明的原话。


    在沉华心里,卫斐与沉尘之纠缠不清这件事,对于她而言,简直是要比卫斐丧失了勃勃野心还要可怕、更凶狠、更致命的打击。


    是可以和陈衔的背叛一起,值得一笔一划地亲手刻在自己骨头上,最为难以接受的失败。


    在沉华心里,如果说陈衔只是曾经有那么一时片刻象征过美好、安定、温馨、港湾的话,那么卫斐至少在持续有几年的时间里,一直代表着沉华最为推崇、看重、向往、崇拜乃至于迷恋的野心与实力、努力与奋斗、成就与胜利。


    而沉尘之代表的自然是“不劳而获”、“娇生惯养”、“好命而已”的漂亮蠢货。


    而卫斐竟然会眼光差到与沉尘之纠缠在一起,就好像年少时的沉华自己屈服在了沉骏琛新家、新妻子、新儿子的金钱与财富之下,卑躬屈膝,奴颜婢膝,谗言献媚,小意讨好……简直是恶心至极。


    卫斐毁了沉华最引以为傲的完美作品,所以沉华恨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恨代表着既得利益者的沉尘之,更恨卫斐。


    与恨背叛的陈衔一般。


    他们让她不好过,她便也非得要拉着他们一起毁灭不可。


    许是人要走了,废话就特别多,沉华絮絮叨叨地与卫斐叽叽歪歪抱怨了这许多,卫斐听罢,沉默片刻,只是在最后给了她致命一击。


    “华总,”卫斐面色平静,那时候的她心里只充满着纯粹的报复欲望,极冷静地瞧着“败者为寇”的沉华,非常诛心地问了她一句,“您知道我最早为什么会跟着您做课题么?”


    ——沉家三姐弟里,只有沉青台一人是更偏像他母亲顾夫人一些,沉华与沉尘之……从某些角度、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过去的侧脸,简直是一模一样、难辨雌雄。


    从来就没有什么该与不该,要是真的论“不该”,沉华才是那个一直在自作多情的后来者。


    她凭什么一厢情愿地觉得,卫斐就乐意做她玻璃缸子里的一条观赏鱼呢?


    沉华从卫斐讥诮的眼神读出了事情的答案,面色猝然几变,最后低低地轻笑出声,只告诫了卫斐一句:“学妹……我确实不是一个好人。但我待你如何,你我心里各自都有杆秤。你今日对我如此刻薄,希望来日自己被他人刻薄至此时,不要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卫斐当时并不在意沉华的话,那不过是失败者的恶意咒怨,但事实上,沉华却也确实是一语成谶了。


    卫斐得知沉尘之与常向楠婚讯的那一天,风和日丽,晴空万里,蓝蓝的天、白白的云,没有一点狂风暴雨的征兆,可见连老天爷都觉得这是个天大的喜讯,得有阳光灿烂的日子才好衬托。


    在那之前,卫斐已经尝试过求和、道歉、放低身段说软话、几次三番设计的巧合“偶遇”、欲拒还迎的勾引……尽皆被沉尘之一一不解风情地挡下去的。


    只记得在得知沉、常两家联姻的消息前,卫斐最后一次“偶遇”沉尘之,约他一起吃晚饭,沉尘之没有答应,只是非常疲倦地阖了阖眼,问卫斐:“阿斐,我是你手里一块可以随意打扮、装饰的战利品娃娃么?需要的时候可以拿出来装点门面,一旦要搬家了、装不下了、拖累了,就可以随意扔在一边放了不管的么?”


    这已经称得上是卫斐在那一辈子里从沉尘之嘴里听到的最刻薄的话之一了,可即便在那时候,沉尘之的语调还是该死的温情脉脉。


    也叫卫斐无药可救地难以释怀。


    柴静茹对卫斐的做法完全不能理解:“男人就是不能太给他们脸了。你当初就应该放着沉康不管,让沉华把沉尘之弄进去牢底坐穿,反正是他们姐弟俩的自家事,到死还有个沉骏琛调和托底……现在好了,你那样一弄,好像你还反欠了他什么一样,可叫他逮着机会好一顿作起来了。”


    卫斐知道,柴静茹这倒也并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事情换成了她和沉青台,她是真的能眼睁睁地看着沉青台被人弄到官司缠身、满头狼狈,再施施然地如神兵天降般光辉登场,收割沉青台满满的亏欠与感恩。


    但卫斐同样也知道,沉尘之当时并不是在“作”,他是真的,完完全全对自己失望了。


    但卫斐总还想着,先前沉尘之能在沉华眼皮底下缠着自己那么久都磨着不放弃,自己也总该努力一二,不至于就一点争取都不做,就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人这么给错过了。


    但好像沉尘之却并不想给卫斐这个机会,他没过多久,就好像在有意逃避着卫斐一般,和别的女人敲定了婚讯。


    卫斐曾经还以为,人死如灯灭,逝者为大,生死之间走一遭,只要能再见到沉尘之,她别的什么都不在乎了……他们两个之间错过了太多太多,好好的一辈子就那样耽搁了,且真要是论起来,或许还是卫斐错得更多些,总不至于都重来一世了,还去纠结那些早翻了篇的莺莺燕燕、是是非非。


    但卫斐以为也终究是她自己以为,区区一个付心岚,区区一句“陛下不会对我那么绝情的”,就立时勾起了卫斐心中的几多阴翳晦暗,叫她如鲠在喉,阴郁得离开人前后,便几乎无法再集中心思去慢慢思量宫中事。


    卫斐承认,她就是小心眼子,就是嫉妒心强,就是难以释怀,就是有被柴静茹说动,以至于到了梦里,能毫不掩饰地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极端利己主义者,幻想出来的“沉尘之”,都要告诉她自己不在乎去为她去坐牢……那简直是卫斐心底隐隐浮动过的、她最不愿意、也不敢去承认的卑劣想法。


    卫斐总还是觉得,自己是爱沉尘之的,那份爱总要是比柴静茹对沉青台的感情要纯粹一些,所以她无法坐视沉尘之真的出事,费尽心思去与沉华苦心周旋……但在那场梦里,简直是把卫斐的最后一层遮羞布都扯了下来,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终究最爱的还是自己。对于所有自己付出过而不得回报、不得善果的无私奉献,终究是耿耿于怀、难以释然。


    “我猜到你们定下的婚讯是互有协定,也猜到了常小姐可能早便有通知过你当天的‘变故’,但是,”卫斐很认真地看着裴辞,问他,“你为什么就非得愿意去这样帮她呢?”


    卫斐知道自己并不应该去纠结这种毫无意义的往昔细节,就像加菲猫也说:“我永远不会问乔恩,那天他为什么要走进宠物店*。”那才是聪明的做法。——既然最后什么也没有,就不该去问沉尘之为什么会点头同意与人联姻、与人订婚、为人打掩护。


    可卫斐就是堵着一口气偏偏得要问出来。


    因为那个风和日丽、晴空万里的下午,在很长的时间里,一直都是卫斐午夜梦回的梦魇。


    裴辞捏紧了卫斐的手,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因为我那时候就知道自己手术的成功率很低……我害怕你做傻事,我想你能忘了我,重新开始;可我又害怕你最后会真的忘了我,那我,那我……所以,那还不如恨我算了。


    至少能在最浓烈的时候,记住我。


    而不是被时光无情地冲刷殆尽。


    这是沉尘之最开始答应父亲沉骏琛,与对方“见一见”时的想法。


    其中还夹杂着沉华那一胎流产后,沉青台的妻子柴静茹也很快被诊出生育困难,沉骏琛急着要孙辈以及沉华明里暗里使得某些绊子等乱七八糟的其他因素。


    但沉尘之在答应父亲的下一刻,他就后悔了。


    硬着头皮与常想楠见的第一面,都不用沉尘之自己开口坦白,常向楠先笑了:“虽然说大家都是被父母按着头逼着来的,但能如丧考妣、哀似上坟的,您这模样也太过了吧?”


    后来会答应订婚……很惭愧的说,纯是贪图沉骏琛的钱。


    沉尘之想多留一些给卫斐,他自己名下的是不少,但是钱这种东西……多多益善,总不会有人嫌少的。


    自来衣食富足、从不匮乏的小少爷,还是在临死之前,迟来的生出了几分葛朗台的爱财如命性子。


    ——沉青台不是沉骏琛的亲儿子,顾夫人与沉骏琛结婚前便早有协议分割。沉骏琛本来想将自己那部份平分给一双儿女,小儿子沉尘之不是个能开阔事业的性子,便想扶大女儿沉华上,结果没成想,沉华最后反与沉尘之为了一个外人闹得一地鸡毛……在事业上,沉骏琛很看重卫斐,但从个人情感上,他也是真的不希望卫斐最后进了沉家的门。


    所以沉骏琛最后很干脆地给沉尘之开价,只要他与常想楠订婚、结婚,过错方不在他的前提下,把自己手头一半的股权提前转到沉尘之个人名下。


    沉尘之答应了。


    ……


    ……


    但这些,哪一个都不是现在能拿出来给卫斐解释的。


    所以裴辞最后也只是低下头来,轻轻吻了吻卫斐眼尾的泪珠,喃喃道:“对不起,是我的错……别哭了。”【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