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冤有头
付心岚惊叫一声, 从纠缠的晦暗梦魇中猝然惊醒。
永和宫的大宫女问萍正立在门外低低地唤她:“娘娘,该到去慈宁宫请安的时辰了……”
付心岚闭了闭眼,撕下额上昨夜睡前贴好的膏药, 昏昏沉沉地木然起身,顶着满头的冷汗和满脸的憔悴, 匆匆忙忙洗漱完出了殿门。
问萍看着付心岚眼底的乌青与发黄的面色, 想说些什么, 最后终还是欲言又止地闭上了嘴。
进慈宁宫时一个不着意, 还险些与边上的贵人沈韶沅撞作一团,沈韶沅退了半步, 扶了付心岚一把, 微微蹙眉, 眼神复杂地瞥了付心岚一瞬, 压低了嗓音,平静地提醒她:“付嫔娘娘小心。”
边上诸位后宫妃嫔的眼神霎时一齐聚集在了付心岚身上。
付心岚只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亲上明德殿当着皇帝的面自请离宫清修一事早已经在这后宫中传得沸沸扬扬,众人皆道她是胡言攀诬了卫嫔之后,眼看东窗事发, 事情将近暴露,心虚所致。而皇帝现在还拦着不放付心岚走,也无非是偏要等着卫嫔的事情尘埃落定, 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该判的判……如此才会愿意给付心岚一个痛快。
付心岚紧紧地攥住了手里的帕子,知道满宫上下而今都拿她作第一笑柄,雪中送炭的无,作壁上观、等着看好戏的凉薄人倒是不少。
不过付心岚早无意去与她们这些人计较了……待进得慈宁宫, 众妃嫔与太后请安问礼后各自入座, 太后凉凉的一个眼神扫过来, 付心岚顿时心恐神乱、坐立不安。
——她哪里能弄明白董若璧突然丧了命, 只是她运气不好,算计太后且偏偏算计在了太后与皇帝置气的紧要关头,被太后一个心气不顺,拿来泄气地随手弄死了。
付心岚现都还想着毓昭仪那一日在明德殿前的诡妙暗示,夜夜不得好眠,忧心太后会把张家姑娘在宫里出事一着反记到自己头上、在一片风平浪静里就白白丢了性命呢!
如果说,在误以为董若璧和李萦怀是接连命丧毓昭仪之手、自己很有可能就将要是那下一个时,付心岚心底是充满着悲愤与恐惧的……而自己需要面对的人一旦从毓昭仪变成了慈宁宫里的那位太后,付心岚心里就再没有什么悲愤,只有纯然的畏怕了。
太后面无表情地瞟了座凳子上好似插了针般不安生的付心岚,闲而懒散地听着众宫嫔没滋没味地扯了会儿闲事,清了清嗓子,满意地看到满殿很快便寂静了下来,故作沉吟片刻,垂着眼睛缓缓道:“广阳宫空置,庶人卫氏被废,只留舸儿一人,哀家瞧着,却是难免有些心疼 ……孩子到底还小,不能没有母妃照顾,不然连个冷啊热啊的,底下那帮子人都料理不妥当。哀家思量着,还是得与皇帝说说,给舸儿另选一位新的母妃出来。”
——太后之所以方才独独瞧付心岚那一眼,是心中实在恨铁不成钢。本来付氏资历最老,这时候自己本是可以顺理成章地将她也列为向皇帝举荐备选里。可偏偏付氏先是本人跳出来检举小卫氏不贞,再是不战而退,在事情还未彻底的尘埃落定前便急吼吼地自请出宫去清修,实在是昏招频出、打得一手烂牌,而今却是怎么都不再好提她的名儿了。
太后的目光在殿内转悠了一圈,先是去看沈贵人,沈韶沅却眼神闪烁着低下头,避开了与太后的对视……太后轻轻地嗤了一声,再是转去瞧身畔的李琬,李琬却是咬了咬唇,更是干脆地与太后轻轻摇了摇头。
太后眼眸渐深,不再去瞧剩余人等,只正大光明地将目光投放在卫斐一人,开门见山道:“毓昭仪是庶人卫氏同族同根的姐姐,可愿意代她抚养皇长子?”
——太后不去问卫斐怎么想、怎么看这件事,而是直接赤/裸/裸问出一句她可愿抚养“皇长子”,尤其是在“皇长子”三个字上加重了音调,便正是意在提醒卫斐:她要真认下了裴舸,那裴舸就将会是她和皇帝二人的长子,未来她自己肚子要是不争气便罢了,要是争气……却是更不知会要生出几多波折。
坦白讲,太后就是想逼卫斐当众说出口一句:“不愿意”。
——而且看最早在慈宁宫内谈论过继裴舸事时,卫斐并没有与皇帝太过争取便异常大方得体地支持自己堂妹收养了这位裴庄皇室当下这根独苗苗的反应……太后也有八成的把握,这个野心勃勃的女人,更是希望能诞下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亲生子,而非平白为他人去做那嫁衣裳。
而只是卫斐自己先当众说了不愿意,之后太后无论如何提议计划,以后到了皇帝那里,也再难想去翻出慈宁宫的什么大的错儿来。
太后想逼卫斐出口拒绝,卫斐就是心中本来便不愿意,也不可能在这时候便直接说了。
“太后娘娘美意,只是……虽然卫嫔而今封号被褫夺,但其究竟是真有不端还是遭人诬陷,这些事情都尚未有所定论。”卫斐微微笑着,只四两拨千斤道,“卫嫔突遭变故,身陷囹圄,既与臣妾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妹,臣妾怎好在这时候落井下石、强抢了她的孩儿去呢?”
“怎么就是‘落井下石’了呢?”太后也温和笑着与卫斐见招拆招地打太极,“皇长子年岁尚幼,自顾不得,卫嫔既身为人母,自然是有慈母心肠,怎忍心见得自己的孩子在外落魄无人顾。你代她教养,反是替分忧,得当她感激涕零的……”
“若只是‘暂代’,”卫斐揪住太后话中漏洞,乘胜追击,只微微笑着道,“臣妾自然义不容辞。”
——言下之意便是,“暂代”便算了,但倘若是正式收养,那在而今卫嫔身上疑罪未明、来日不知会不会复位复宠的当下,下面轮到的不管是哪一个,都是实打实的“落井下石”了。
太后霎时止了声。
眉眼间隐隐有些阴沉沉的。
——她郑而重之地与众妃嫔正式谈起这一着,自然不是为了给裴舸找一个紧紧只在卫漪被困时临时拿来充数、卫漪来日复位后立马被丢到一旁的工具养母。
太后淡淡地扫了四下一眼。
“既然毓昭仪在道义上不容如此,”一片静寂中,最后还是边上的宋琪弄第一个跳了出来,咬了咬牙,本着既已经与卫氏姊妹结下了梁子,左右也好不了了,不如干脆得罪到底的心态,主动开口道,“那嫔妾私以为,沈贵人家学渊源、家风严正,就很适合教养皇长子。”
“宋宝林过誉了,”宋琪弄话音还没有落地,沈韶沅第一个出言反对,亦微微笑着,笑意不达眼底,冷冷淡淡道,“您才是皇长子的亲姨母,若论合适,这宫嫔中又哪里有合适得过您的?”
——宋琪弄在初雪夜后不久就被皇帝随便找了个由头贬为了从六品宝林,大家明人说暗话,彼此心里都清楚,这是皇帝在表达对宋琪弄当夜在慈宁宫内屡屡步步紧逼的不满。
往常未入宫时,宋琪弄才名被沈韶沅压下一头,心里不痛快,处处寻沈韶沅的不是,初初入宫时也单单挑着沈韶沅一个人针对……沈韶沅心中冷冷想道:宋琪弄从前好事自来从想不着她,倒是这种出力不讨好的得罪人事,第一个就先挑着她往外戳。
沈韶沅自然也不喜欢自己当了被人借去杀人的“刀”。
宋琪弄瞪大了双眼,却是觉得沈韶沅不知好歹、不识抬举,若非深知皇帝实在是太不喜欢自己,以宋琪弄的性子,怕是恨不得想要抓住任何一丝一毫的机会去毛遂自荐的好。
沈韶沅与宋琪弄一别起来,殿内的气氛登时更寂静得诡异,卫斐留得场内僵持片刻,然后才微微笑着开口说和道:“小孩子心性不坚,要是住的地方三五不时地换来换去,倒会是影响更大……却不如再等等,臣妾浅见,此事似乎也并没有那么的着急。”
太后阴着脸不吭声了。
“或者不如臣妾再去与陛下说说,”卫斐怡然不惧,自施施然地继续提议道,“问问陛下的意思可好?”
太后忍不住在心底里冷笑出声。
卫斐都抬了皇帝出来,太后再没有心思继续与她虚与委蛇下去,三言两语罢,便打发了众宫嫔走人。
卫斐从容起身告退,从慈宁宫里出来,微微顿足,回身与正要往一处去、联袂而回的卢依依、梅如馨道:“芳华道的红梅开得正好,不知卢才人、梅宝林可有雅兴,与本宫一道同游?”
梅如馨与卢依依对视了一眼,嗫喏着没敢拒绝。
芳华道是位于东、西六宫前的一纵向长道,北可达建章宫北侧的芳林阁,南可至已经算是出了后宫范围的华盖殿,以南北两端的芳林阁、华盖殿名,故曰“芳华道”。
芳华道上几段都种有红梅,所以卫斐带着卢、梅二女走走停停,一路向南时,起初并没有觉得奇怪,只因为这位昭仪娘娘是突然起了兴致、想随便看看转转罢了。
直到卫斐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将近走到了华盖殿一带的范围内。
卢依依的脸色不由得微微变了。
只见红梅盛绽处,芳华灼灼,却是正有一名身着布衣的读书人,正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由太监引着、垂手站定于此。
正是朱阁老的三世孙、朱家二房嫡脉、朱四公子朱泓默。
卢依依的脸色微微发白。
“早闻朱阁老妙笔丹青,朱四公子家学渊源,继承朱阁老善画的同时,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尤擅绘美人美景,”卫斐回过身来,笑着与卢、梅二女道,“本宫央了陛下好一阵,陛下才肯割爱把这位朱大才子赏赐给本宫到宫里来作画……今日红梅灼灼,又有两位妹妹这样的佳人在侧,不如就干脆让朱四公子以红梅美人为题,当场作上一副吧!”
朱泓默隔着一段距离与众妃嫔依次见礼,闻得卫斐所言,也不愠不怒,只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句是。
卢依依的脸色却登时惨白。
眼看着宫人们将作画的笔墨粉彩依次呈于案上、搬至此处,卢依依心神恍惚,低低地小声开口询问道:“朱四公子不是洛阳府的新科举子……怎能到宫里来作画?”
——宫廷画师是不可能再进入仕途正式做官的。
“会读书的举子何其多也,三年一试,只洛阳一地,就要选拔出几十几百的举子来,更何况大庄四境,人才济济,”卫斐却只微微笑着。云淡风轻地与卢依依道,“但作画、且在洛阳城内、能把画作得像朱四公子这样的人才可不多……更难得的是,本宫实在是很喜欢他的画作,陛下拗不住,就赏了本宫了。”
卢依依的脸色异常难看,语气甚至称得上是很有些激烈而愤怒地与卫斐争辩道:“可他是洛阳府今岁会试的解元!”
朱泓默正要去拿笔的手顿了顿,很有些惊诧地朝这里瞥来一眼。——他倒是对卢依依还曾有些印象,但在历经家门之变后,原先随祖父在洛阳城内的那几年,而今想来,却似乎像是已经恍然隔了一世,蒙上了厚厚的纱幕,实在是并不有多明晰了。
所以在卢依依竟然能一口叫出自己是今年洛阳府的解元,这个毓昭仪都未必清楚的一事时,朱泓默难免惊愕顿住。
卢依依回过神来,立时发现周遭人都在静静地望着她,以一种莫名诡异的奇怪眼神,就连梅如馨也不例外。
卢依依心里霎时有些慌,张口正想为自己找补些什么,卫斐却已经不感兴趣般冷冷地转过了脸,只面无表情地吩咐了不远处的朱泓默一句:“作画吧。”
朱泓默听命行事。
待一画毕。日头西斜,午时已过,梅如馨早煎熬不住,在险些把自己饿昏过去后,已经被卫斐“额外开恩”地先放走了。
于是乎,最后从芳华道往东六宫走的,只有卫斐与卢依依两人。
宫人们被远远地落在了后面。
卫斐一边走着,一边面无表情地赞叹着方才的画作,中至一半,话锋一转,又冷不丁地自言自语道:“若是能一直留在宫里,倒是要更方便许多……”
黄昏时暖洋洋的日光洒下来,卢依依却被照着生生得打了个寒颤。
——她心里明白,自己逃不过去了,毓昭仪今日这一出,就是冲着她卢依依来的。
如果她在装聋作哑地躲下去,卫斐可能真的敢命人寻了朱泓默的错处、施以宫刑来折磨她。
“毓昭仪,冤有头,债有主,”卢依依微微站定,手心汗浸湿了指间,滑溜溜地往下落,她强撑着冷静的神态,学着卫斐的面无表情,只冷冷道,“您有什么,不妨直接冲我来,是我做错了,与朱四公子无关。朱四公子有大才,毁了他,是整个大庄的损失,纵然陛下疼宠您不在意,您也不至于非得要如此地逼人绝路。”
“本宫只有一个问题实在是想不明白,”卫斐冷冷道,“你和付嫔昔日在芳华道撞见卫嫔与朱泓默**,付嫔与卫嫔来往少误会了倒也罢了,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敢堂堂正正地走出去,问卫嫔一句,他们当时是在那里做什么?”
第62章 债有主
如果卢依依当时问了, 就会知道,卫漪费尽心思托陆琦的路子寻到朱泓默,只是因为卢依依自己曾提起过很喜欢朱泓默的画作, 卫漪为了给她准备生辰礼、投其所好。
可惜,那份生辰礼, 是到了也再送不出去了。
“有什么好问的呢, ”卢依依惨白着脸, 微微讥诮地勾起了唇角, 却只是冷冷淡淡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嫔妾自己长有眼睛, 看得清楚他们是在做什么。”
——朱泓默是个性情极冷淡的人, 许是少负才名, 沐浴在一片赞叹仰慕的目光中长成, 习惯于旁人的示好与额外关注,自来待周遭疏离冷淡,仿佛隔了一层琉璃罩子般,只专注于书中之物……卢依依想, 他应当是从来逗没有关注过自己,自然更不会去知道,还曾有一个少女, 借着一抹春光,躲在闺房里一遍一遍地描摹过他的模样、诗词与文章。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朱阁老告隐、作别洛阳后, 此后几年, 卢依依连个远远地瞧见朱泓默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了。
卢依依当然很失望, 但倒也没有太难受, 缓缓就过了,后来被家人安排入了宫,更是连最后那点微不可见的些沫希望也一并地死了个干净。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卢依依自己心里也清楚,她与朱泓默那本来就不曾有过的缘分,自入宫时更是再也不可能会有了,但心里清楚是一回事,再有听到朱家相关的消息时,卢依依还是控制不住地去细细搜罗探究……而让她完全没有想到的也是,时隔几年,再闻朱家讯,竟然会是满门尽灭的惨事!
卢依依失魂落魄了好几天,夜夜情不自禁地担忧流泪,小满节承乾宫的乔迁喜宴时,更是将忍不住地当众落下了眼泪来,败了在场几人的好兴致。
而任卢依依这样的辗转反侧、这样的忧心惦念、这样的夜不能寐、这样的心疼痛惜……可朱泓默不记得她,就是不记得她。
卢依依想,朱泓默对自己没有印象也便罢了,这是常事……可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在朱阁老家的惨案面前,关注的却是泉州与苏州距离的蠢货,竟然能被朱泓默用那样专注而特殊的眼神给望着呢?
——卢依依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朱爷爷家的四哥哥很厉害,读书做文章都是一等一的好,长得也是异常俊秀过人……卢依依害羞内敛,守着自幼被娘亲教导的“贞静”之道,躲在人后不敢主动上前,只敢遥遥的、远远的、偷偷地在朱泓默上门时,看上那么一瞬半眼。
两家相识十余年,卢依依自记事起便一直听说着朱泓默的才名,他是会被卢父放在嘴边教训儿子和弟子的“旁人家的孩子”……可是十年来,卢依依与朱泓默说过的话,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无非是逢年过节,站在父母身后,彼此生分而疏远地互相见礼问好。
卢依依得到的最多的、记忆里最深的,还是对方疏远的、冷淡的、一扫而过的漠然眼神。
卢依依都从来没有得过她朱四哥哥那样的看待、都没有靠得离朱四哥哥那么近过、缠着朱四哥哥说过那许多话……卫嫔,何德何能、她凭什么啊?
卢依依不是不能接受朱泓默有更喜欢、更看重的人,事实上,在卢依依看来,若是有朝一日朱泓默娶妻生子,妻贤子孝,她是会在默默羡慕着那个女人的同时,也一道祝福着他们白首同心的……但让卢依依不能接受的,是卫漪这样一个,在朱阁老家的惨案面前,关注的却是泉州与苏州的区别、分不清柳景庄词里的‘东南’指的哪里、和她一样被选入深宫的女人,能得到朱泓默超乎平常的另眼相待。
这让卢依依觉得自己年少时一腔酸涩甜蜜的少女心事、十年如一日的脉脉情意、小时候为了能配得上朱泓默与家中姐妹私下里暗暗较着劲比作诗写字、入宫听闻朱家变故后数月的忧虑难寐……都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彻彻底底的、狼狈至死的、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
嫉妒如一壶烈酒,汹涌激烈,足以使得这天下最美丽的容颜、最柔软的心肠都变得丑陋无比、肮脏可鄙。
卢依依自然也没能免俗。
后来卢依依自己冷静想想,也震撼于那时候在自己心头翻涌着的澎湃恶意,但再想想,其实走到那一步也是难免的,那日撞见所窥也不过是冰山一角、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没算没有这事、也有那事……这宫里的女人,谁敢说自己心里不是在默默嫉妒着卫氏姊妹呢?
如果说毓昭仪至少还有几分让人觉得“理当如此”的信服在。——毕竟,并不是谁人都能长成卫斐那样的一张脸、又有那般的七窍玲珑心肠。但卫嫔……恐怕没有哪一个人能免俗、不在自己心里默默地问一句“凭什么”的吧?
凭什么同样是不曾承宠,她就可以轻而易举便抚养了皇长子,不费吹灰之力从淑女之位一跃封嫔。——简直是按着付嫔的脸在地上使劲地踩。
凭什么那样没有脑子、身无宠爱、也有家世的人,敢在宫里活得那样的恣意肆然,举宫皆知皇帝不喜欢妃嫔跋扈,连她的最大靠山毓昭仪都不敢动的手,她就能直接按着叫人掌掴懿安皇后的妹妹,事后还毫发无损、全身安然而退?
凭什么……
凭什么……
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换贫而患不安。当所有人都在老老实实地默守着规矩而行的时候,卫嫔作为里面最不遵守规则的那个,自然是格格不入、迟早要被排挤出去的。
嫉妒与恶意早已存在,只是原先尚且还有一层虚情假意的姐妹情遮着掩着,不曾完全地坦胸露/乳地赤/裸在外罢了。
初雪夜里掺和进去的人,或明或暗,或有心或无意,或悉心设计或被人设计的,前前后后牵扯有数个女人,这里面,真要说和卫嫔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的,或许就只有宋宝林宋琪弄一个,剩下的,也未必是都如卢依依一样就是针对着卫漪在肆意宣泄报复,多是另有所图设计……但在对于设局陷害卫漪、意欲逼死卫漪这件事上,却都是心照不宣,不约而同,并没有多少的愧欠不忍。
可见,众人未必都有多么地厌恨她,却也至少是实在地喜欢不起她来。
对此,卢依依的总结是——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事已至此,卢依依无欲无求,只清清淡淡地与卫斐平静道,“就算没有嫔妾们设这一局,也迟早会有李才人、梅宝林……苍蝇不叮无缝蛋,卫嫔娘娘若是自个儿不长进,总是躲不过会有这么一回的。”
卫斐冷冷地瞧着卢依依,扬起手,狠狠地给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代慈宁宫里的卫漪给的。
卢依依踉跄倒推,身子摇摇欲坠,将晃未晃,似站不稳。
有建章宫的宫人远远地瞧见,泛起一片低低的惊呼,似乎是想要直接冲过来,却又碍于卫斐威势不敢。
“跪在这里,跪到明日天亮,”卫斐居高临下,冷冷地睥睨着卢依依高高肿起红痕的侧颊,寒声道,“待到天亮后,自去向慈宁宫、明德殿陈情,将你做下的所有恶事,从‘曼娘春’到那张绣了情诗的帕子……一一与陛下和太后娘娘禀明清楚。”
卢依依仓促地笑了一下,眼底的最后一抹光,在清清楚楚地听到“曼娘春”三个字的时候,全然破灭了。
“卫嫔可真是,”卢依依喃喃自嘲道,“天大的好运气……”
——连已经在宫廷中销声匿迹多年的“曼娘春”,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明。
与卢依依的这一场对峙没的逼人恶心。好在卫斐并不担心对方这时候还敢再耍花招,一是自己手上证据充足,二是卢依依内有情郎、外有父母,与将死之人李萦怀、宫女出身的董若璧都有不同,身上拖累重重。
故而,说完这话,卫斐裹挟着满身的怒意径直回了承乾宫,与陆琦迎面撞了个正着,卫斐抑制不住地朝陆琦发作道:“而今你们倒是一条心了……那么大的事情,半点风声也不与我漏,可是把我蒙在鼓里瞒得死死了!”
——这是气恼于卫漪托陆琦的便利秘密会见朱泓默一事,陆琦竟然帮着卫漪一起将卫斐从头瞒到了尾。
“苍天可鉴,我哪里是有意隐瞒。”陆琦低头扫了遍周遭,宫人们刚刚都退下去了、隔着有一段距离,陆琦无奈地揉着额角压低了嗓音头痛道,“是那段时间事情一桩挨着一桩,太多了挤在一起,本来也不过是求一幅画,没多大点事,当时给忙昏了头忘了。”
“后面想着再与你提也太刻意些,拖拖拉拉,日子久了自己也给抛到了脑后,要不是你来问我卫嫔与朱泓默能有什么交集,我现还真没想起来还曾经有过那么一遭呢!”
卫斐静默片刻,长长地吐出来一口气,情绪冷静了一些,蹙眉疑道:“那朱泓默和卫漪……又是怎么一回事?”
——听卢依依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倒像是两人间很有些什么不一般似的。
陆琦一头雾水,满脸的莫名其妙,反问卫斐道:“什么怎么回事?还能怎么回事?……就是求过一幅画的交情罢了。”
“朱泓默世家子弟,又突逢变故,怎么也该学会谨言慎行了些,”卫斐呷了口茶,眉心紧蹙道,“卫漪到底还是陛下名义上的妃子,外臣与后妃私会……一个不慎,不知又得是多大罪名。你叫他来,他就立马应了么?”
不过陆琦到底是朱泓默的救命恩人,这事也不好论。
“本来是不置可否的,这不是听闻要画的是‘卫’嫔,”陆琦神色微妙地瞥了卫斐一眼,意有所指地在“卫”字上加了重音,与卫斐答疑解惑道,“‘救命恩人’开的口,求画的又是‘再造之恩’的妹妹……两层叠在一起,朱泓默怎么好再拒绝?”
卫斐再一次沉默了。
片刻后,低低地叹息出声,不由道:“是我害了她。”
这倒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了。
卫斐因为接受“保护”卫漪的任务而来,鞍前马后地伺候着给卫漪作保姆,悉心关照庇护着……可也正是因为这一层庇护,反给卫漪招来无穷隐患。
第63章 地动
大地隐隐开始震动的时候, 起初卫漪并没有注意到,她尚还且在专心致志地缠着绕到这边来给她诊脉的陆琦向她复述卢依依当日在慈宁宫里一五一十如实陈列自己是怎样一步一步与李萦怀、董若璧、付心岚等人设局构陷的全盘始末。
陆琦却远比卫漪要警惕得多,大地刚刚微微地颤了两下, 陆琦便立时止了声,面色猝变, 起身就要往外冲。
卫漪一脸的莫名其妙, 还反在后面叫他:“后边呢?你怎么说到一半突然不说了, 不要老是吊着人的胃口啊……”
下一瞬, 就连卫漪自己也说不出话来了。
大地剧震,梁柱倾泻, 也不过就在几个眨眼之间。
陆琦本来都要冲到了屋外, 被卫漪遭顶上碎石砸中的痛呼声绊住, 低低地咒骂了一声, 像一阵风般又旋了回来,扯住卫漪避开几次跌落的碎石,高抬胳膊将人庇护在自己身下,埋着头闷不吭声地急急匆匆往外走。
“出去后自个儿往开阔地方走, ”眼看着已经出了侧殿、再往前走一段就出了这片的建筑群,陆琦忙不迭地蹙眉嘱咐卫漪道,“我还要去承乾宫一趟, 你自己注意……!”
天灾降世,区区人力怎可挽回,陆琦眼睁睁地看着整座宫殿朝着自己与卫漪这边的方向倒了下来,遮天蔽日, 沉沉压顶。
那短短的一个呼吸间, 陆琦压根来不及作任何有效的思考, 只被身体里本能的恐惧支配着, 下意识地拉住卫漪朝着外面的空地拔足狂奔。
噼里啪啦的碎石落地声追着二人身后密密匝匝地一路往下砸,卫漪被吓得闭上眼睛完全不敢看,只被动地由陆琦抓着手闷头往外走。
只是人终究快不过、也不可能快得过天灾变故,重重的梁柱砸下来时,被逼得无路可走的陆琦脸色难看到了极致,生死存亡之际只略作衡量,仗着自己有功夫在身,便优先将卫漪更往外推了出去一些。
然后靠自己的肉体凡胎硬生生抗了这一击,被实打实以重金建造的宫中梁柱狠狠地砸在地上,头昏目眩,一时半会儿是完全动弹不得了。
卫漪听闻身遭动静,忙张开眼回过身来拉陆琦,眼见着陆琦拉不出来,直把卫漪急得快要哭出来,陆琦闭了闭眼,忍住想骂人的欲望,只有气无力地提醒她:“快走!!!”
可就是卫漪犹豫耽搁的这一小会儿,另一边的宫殿也朝着这边摇摇晃晃地倾倒了下来。卫漪欲哭无泪,这前有狼后有虎的,她一时连往哪边跑都不知道了。
耳边回荡着的,除了这让人惊骇失语、肝胆俱裂的大地震动,就是女人太监们的尖叫哀嚎。
但不幸中的万幸,巧而又巧的是,另一边的宫殿倒下来,却恰恰与这边方才倒下部分的成了犄角之势,互为抵抗支撑,一阵令人胆寒的震动后,边上坑坑洼洼被砸了个凹凸不平,倒是卫漪和陆琦所蜷缩的一小块天地,被几根梁柱杂乱地支出了一块岌岌可危、摇摇欲坠、但至少还尚且算是安全的三角区域。
万幸中不幸是,后面那一阵震动时,陆琦看卫漪傻站着也不知道往哪里躲,强撑着一口气从梁柱下爬出来,护着人的脑袋尽可能往稳定的小角落里缩,最后人安全倒是暂时安全了,却不得不被憋屈地蜷缩手脚被困在那一点点的小空间内。
更糟糕的是,陆琦感觉自己背后撕扯的疼,血珠子湿漉漉地往外渗,弄得身上湿腻腻、黏糊糊地难受。——后背被不知道哪里砸下来的锋利碎物给划伤了。
陆琦痛得脸色惨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几次余震过后,宫人太监们的尖叫声少了些,痛哭哀嚎多了点,陆琦心不在焉地留神听了几耳朵,只奈何当下有心无力,被困于这方寸之地,旁的想得再多也不如先好好想想何时才能被人、或者单纯靠自己从这个不稳定的暂时栖息地里爬出去。
卫漪不知道陆琦背后还又受了伤,看陆琦的脸色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苍白,只以为是先前被梁柱砸的那一下给砸狠了,她心里慌得厉害,既怕陆琦有什么不测,也怕自己就这么死了,更忧心承乾宫内的卫斐情况如何……
为了避免自己一个人在寂静的氛围内无限制地胡思乱想下去,卫漪只得慌着神开口,没话找话地与陆琦道:“你方才说要去承乾宫,是想去找斐姐姐吧,也不知道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陆琦背上很痛,没有心思再去开口安抚卫漪那点子小女孩乍遇天灾后六神无主的慌乱无措,只心不在焉地敷衍着“嗯”了一声。
卫漪不由沉默了。
论忧心卫斐,卫漪自认自己心中担忧未必与任何人比会少,但……看到现在的陆琦,心里又不由浮过一层古怪难言的微妙情绪来。
——大抵是,感动于对方的痴情,又难免觉得这份注定无果的一腔情意到底不值得。
倒也不是说卫斐不值得,但确实,让小陆大夫做到这个份上,怎么看卫漪都不免觉得……
“可是我姐姐和陛下的感情很好了,”卫漪心有不忍,要不是当下自己扭动不了身子,她几乎都想去避开陆琦当下的眼神,只低不可闻地小声道,“你也不必……”
陆琦又是紧紧皱着眉,不怎么耐烦地应了一声“嗯”,冷冷淡淡地截断了卫漪的话头,只道:“我知道。”
卫漪见陆琦不想听,还以为自己触及了对方心中的隐痛,只讪讪地闭上了嘴,一时也沉默了。
有让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传来,却是上面几根杂乱支起的梁柱里有一根坚持不住了,开始缓缓地更进一步往下压来。
陆琦被压得背上剧痛,闷哼出声。
卫漪听了,登时忧心忡忡地建议道:“不如我们调换一下位子,我先替你扛一段,两个人轮着来……”
陆琦只冷着脸面无表情地拒绝道:“不用。”
卫漪一时失语,抿了抿唇,到底还是不死心,干脆不用陆琦同意,直接抬手摸到陆琦背上,想靠自己一个人的意愿跟人扭过来。
可惜人没扭动,倒是先摸到了满手的湿漉漉。
卫漪疑惑地收回手,定睛一看,登时惊叫出声:“你受伤了!”
陆琦依然是那副苍白着脸不冷不热的敷衍姿态,只简简单单地“嗯”了一声,然后似乎看卫漪还是一副震惊失语、欲要落泪的模样,只得复再皱着眉烦躁地补了一句:“没事,暂时还死不了。”
卫漪咬了咬唇,强忍着眼眸里的湿意,小心翼翼地建议道:“这样放着一直流血也不行呀,要不你稍微侧一侧身子,我帮你擦擦背上的血,至少不能让它一直就这么源源不断地流着啊……”
这一回,陆琦沉默了许久。
然后在卫漪逐渐疑惑的眼神里,纠结犹豫很久,几番衡量,终还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好”,小心翼翼地侧下了一边肩膀、旋转了一二身体、。
卫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拿出当初在选秀殿试时的谨慎小心来,轻手轻脚地给陆琦先除去后背的衣物。
剥除了外衫、中衣后,触及一层被鲜血浸润的厚厚白绸,卫漪霎时愣在了当场。
“这个是作什么的……?”卫漪还傻乎乎地当场问了。
陆琦一脸一言难尽地望着身畔人,犹豫了一下,索性拉起了卫漪的手,干脆利落地放在了自己胸前柔软处,自暴自弃地自嘲道:“我还以为你刚才就发现了呢。”
——两个人挤得这么近,卫漪又还主动提出帮陆琦清理伤处,陆琦还以为她是方才就已经发现了自己的女儿身呢!
卫漪仿佛被青天白日的一道霹雳雷电给狠狠劈住了,整个人僵在当场,好半天的,也都傻愣愣地一动不动,大脑是彻底宕机了。
陆琦见状,干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反正也看不到,干脆凭着感觉胡乱在后面擦抹一阵,也不管血最后止住了没有,就将衣服复又穿了回来。
“你等等,先别急着穿,我再帮你看下,”卫漪这才将将回过神来,但仍然是震惊得难以置信,“但你怎么会是一个女人?可你不是喜欢我姐……”
“嘘!”陆琦竖起食指按在唇间,提醒卫漪道,“不需要,有人过来了。”
卫漪连忙紧紧地闭上嘴,待竖起耳朵去听,确实是听到了前面嗡嗡糟糟来了许多人,有地动发生当时就在外面空地、没有怎么受伤的宫人太监,还有前来宫中救驾的殿中军、羽林卫等,这一支应当是专门前来救慈宁宫里的太后娘娘的,顺道也清扫下慈宁宫周遭的小鱼小虾,卫漪抓住机会,连忙高喊出声,示意此处还有人需要解救。
陆琦见状,不由低低地叹了口气。
当时的卫漪尚且还沉浸在对方竟然是个女人的震惊里,恍恍惚惚,有很多问题想问当下却又不能去问,抓心挠肝地憋着,自然无心顾及旁的,被救出来后,虽然隐约有感受到周遭传来若有似无的诡异古怪眼神,但卫漪仍还有些懵懵懂懂,不解其意。
直到太后黑着脸在人前召了卫漪过去,不冷不热地问她:“方才就你和陆医正被困在了下面是么?”
卫漪愣了愣,急赤白脸地辩解道:“今日是陆医正来给嫔妾看诊……”
——更何况,陆琦她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啊!此时此刻,卫漪再想到自己先前是怎么误会陆琦和卫斐的,不由有种天道轮回的微妙感觉。
太后重重地从鼻子里嗤了一声,正要再疾言厉色地呵斥卫漪几句,李琬鬓发散乱地狼狈着走过来,与太后福身行礼,禀道:“陛下在明德殿前紧急召集群臣商议地动后的救灾事宜,请太后娘娘也率后宫获救人等过去华盖殿暂时安歇一二。”
事有轻重缓急,太后只得先暂时收了后言,轻轻点了点头,冷冷地警告般扫了卫漪一眼,只道:“走吧。”
突逢天灾,众人皆是一身狼狈,谁也不比谁好到哪里去,但怎么说,李琬都是卫漪从被困的地方挖出来后见着的第一个宫嫔了,一时也顾不得往昔矛盾,忙绕过地上的坑坑洼洼一路小跑着到李琬身边,着急地问她:“你从陛下那边过来么?我姐姐呢?我姐姐怎么样了?”
“毓昭仪与陛下待在一处,当是无碍,”李琬眼神复杂地瞥了卫漪一眼,低低地补充道,“此次地龙翻身阵势极大,东西六宫皆有被波及处,倒是前朝的大都殿、明德殿、华盖殿都固若金汤、安稳无碍,毓昭仪一直与陛下待在一起,想来除了受着了些惊吓,倒是再没有旁的了。”
“那就好,那就好。”卫漪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回身欲想再去寻受了伤的陆琦,方知对方早已无声无息地滑入了宫人之间,再寻觅不着踪迹。
李琬顺着卫漪的目光向后扫了一圈,在卫漪怅然若失的脸上停留片刻,察觉卫漪心中所想,压低了声音提醒她:“你与陆医正被困的地方离关押你的侧殿可还很有一段距离,虽然卢依依当众陈情表明先前都是她们有心设局陷害你,但却从没有认下当夜慈宁宫内老嬷嬷们的验身结果也是被她们给买通的……你要做好太后娘娘待局面安定后就此事再次发难的准备。”
卫漪一听,脑袋都大了,只觉得这事简直扯起来没完没了了,腻味得很。
不过——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卫漪警惕地瞧着边上比自己先行半个身子的李琬,戒备道,“李才人怎么突然来的这么些好心?在下何德何能,还能劳动得您来特意提醒注意太后娘娘之后可能的二度发难?”
那股幽微难言的复杂神色再次浮现在了李琬脸上。
卫漪奇怪地扬起了眉。
李琬偏过脸,不再去看向卫漪,只专心致志地盯着前方的路,仿佛对这话完全不经心般,然后在卫漪以为她不会再回答的时候,又突然冷不丁地来了一句:“付心岚死了。”
卫漪脚步微顿。
片刻后,复又毫无滞碍平静前行,只冷冷淡淡地应了一句:“哦。”
李琬不由微微苦笑。
“有时候想想,是不是冥冥中真有什么天意在,”李琬眼睫微垂,自嘲道,“比方说……任是得罪了你们姐妹里哪个,就绝不会落得着什么好下场。”
第64章 醒悟
晋裕二、三年之交的地龙翻身闹出的动静非常大, 《大庄洛阳志》载,“时年,五星错行, 陨星如雨,地旋运, 因而头晕, 地坼裂涌水, 坏城郭民室, 卧者坠,立者仆, 压杀人, 官吏军民死万有奇。*”此外, 此次地动以豫南为中心, 波及至冀北、东南一带,范围之广,实乃大庄立朝以来的罕见异象。
整座洛阳城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地动折腾得一地狼藉、死伤无数,皇城之内, 除了前朝三殿尚还屹立稳固,后宫诸殿几乎多多少少都遭了灾,如此大的天降灾祸, 皇帝是无可避免地要亲书罪己诏昭告天下……卫斐从头到尾都陪在裴辞身边,无论朝堂上救灾赈灾的大小事宜,还是对后宫诸人的救治安置。
裴辞非常相信卫斐的聪慧才智,且事急从权, 在这样的天灾国祸前, 当卫斐得了皇帝的一力支持, 又在群臣面前展现出其非同一般的过人处事能力后, 即使是对后宫女人掺和到前朝事里来再是不悦的前朝臣子,也不得不迫于皇帝的权威与事态的恶化而隐忍着闭上了嘴。
东西六宫被震得一塌糊涂,继续修缮,可当下外面尚还有被地动弄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流民需要安抚,哪里还抽得出人手与资财来修缮皇城?卫斐是陪着皇帝一直歇在明德殿,可还有太后与那许多宫嫔需要安置,卫斐与裴辞商议后,干脆将华盖殿腾出来挪给了后宫用。
但华盖殿再大,那也仅仅只是一座宫殿,哪里容得下东西六宫的妃嫔仆妇,挤一日、挤两日……挤得日子一长,人人都心浮气躁了起来,果不其然,太后第一个将忍不住,为了不显得是自己在没事找事、无事生非,她完全如李琬当日所告诫卫漪的一般,先拿地动当日陆琦与卫漪一同被人从宫殿下挖出来的事情作筏子,头一个向卫漪发了难。
卫漪非常无语,心道这一回地动,就是不说宫外、单论宫里,死了那么多的太监宫女,且还连先帝的遗腹子都在其中生死不知地消失得无影无踪,懿安皇后宋氏自至华盖殿后,镇日以泪洗面,便是为此;皇帝的几个妃子中,付嫔不幸被砸了个正着,没救回来,只比付心岚运气稍微好那么一点点的:林美人摔断了右腿、梅宝林被砸伤了额头、卢依依和沈韶沅都吃了很大的皮肉之苦、在一片混乱中全身跌得青青紫紫……就这样的光景了,太后都尚还有心情拿自己那点捕风捉影的乌七八糟事情来说事,也真是闲得没有事情干了!
——殊不知,太后正是因为有了前面那么些多的不顺心,而今再看着卫漪完好无损地镇日在自己的眼前溜溜达达,才异常的愤怒不满。
但这怒气,说到底,也不是冲着卫漪的,更根本的,还是对卫漪堂姐、而今能够肆意干政的卫斐的不满,以及对纵容默许这一切的皇帝的怨气。
太后罚卫漪,说到底还是罚给卫斐看的,可卫斐这些日子以来忙得脚不沾地、头昏脑涨,除了最开始问过卫漪的安全、后宫的形势外,后面对后宫的事情大多是不闻不问、不听不管的状态,太后苦心积虑地折腾这么一遭来请皇帝,还没把裴辞逼得怎么着,先把本就心烦意乱、暴怒难忍的卫斐给惹毛了。
裴辞倒是已经很习惯太后背着他搞这些小九九了,倒不是说会拖多少后腿,但至少是在人一团乱麻、满脑门官司的情况下更为强烈地败坏了心情。
——这种感觉,裴辞在前年刚刚登基时就已经体验过好几遭了。
裴辞拉住卫斐,想哄她冷静一下,卫斐却挣开了裴辞的手,直接从他那里请来一纸诏书,反告诫裴辞不要掺和,自己一个带着人去了华盖殿。
太后见来的只有卫斐一个,也是微微愕然,不过很快便调整了面色,改换了说辞,只道:“庶人卫氏德行不端,哀家以宫规处之……”
“太后娘娘怕是糊涂了,既然卫氏已是庶人,自然是不可再留后宫,”卫斐冷着脸给太后福身请安,面无表情道,“更不能‘以宫规处之’了。”
太后微微一愣,狐疑道:“你的意思,是皇帝不肯再留小卫氏在宫里了……?”
“太后娘娘误会了,”卫斐回身轻轻一瞥,示意身后的明德殿太监上前宣旨,只道,“非臣妾心意,乃陛下之意。”
明德殿太监上前,照着皇帝的旨意一字不落地当场宣读。
——其实也没有什么,只不过是明言着令卫漪既已剥除封号,当即刻放人出宫。
太后微微蹙眉,一时有些没拿太准卫斐和皇帝这弄得又是什么章程,便眼睁睁地看着卫斐轻轻松松带了人扬长而去。
“这以后,你就自由了,”出了华盖殿,宫人远远地隔着段距离跟着,卫斐伸手给卫漪理了理衣襟,轻轻地叹了口气,低低道,“事出紧急,没来得及提前知会你一声,没有给吓着吧。”
卫漪摇了摇头,顿了顿,却是道:“只是,难免还是有些舍不得姐姐……”
卫斐轻轻地笑了笑。
卫漪连忙又往回找补道:“当然,我也就只是舍不得姐姐罢了,不过虽然舍不得,但继续呆在这宫里也更是腻烦得很,还给姐姐招麻烦,确实还是得早早出宫的好。”
——就是不知道出宫后去哪里,卫漪心里空落落的,一时有些茫然。
家暂时是不能回的,先不说地动天灾过后,从洛阳到荥阳这一路会有多么的险象环出、艰难行走,就是好走,一想到回去后母亲卫五太太可能会有的尖叫怒吼,卫漪就压根一点都不想回家。
卫斐顿了顿,问卫漪:“漪儿,你原来有想象过自己的以后么?”
“想过啊,”卫漪坦然道,“没入宫前想着怎么才能被选入宫,刚入宫时想着如何争宠侍寝,后来看姐姐和陛下那么好,就又想着不如养一个孩子作日后的慰藉,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也不错……当初被人诬陷的时候,只想着不能连累姐姐,就是出宫削发为尼,青灯古佛一辈子,似乎也没什么。”
卫斐轻轻地叹了口气,又问卫漪:“不是去为了别人、也不需要嫁人的话……你想过以后的日子可以怎么过么?”
——只要卫斐想,说服裴辞给卫漪换一个身份,破格封一个郡主县主什么,再亲自坐镇给卫漪挑一个适合她的上进夫婿,其实也并非是什么难事。
只是那到底与卫斐根深蒂固的观念有所不同。——她是接受任务过来帮助卫漪的,如果可以的话,卫斐并不想只像养一个宠物般,只给卫漪提供一个良好的菟丝花环境便放手不管了。
卫漪的眼神非常迷茫。
——大概在她被五太太从小教导的世界里,女孩子长大后除了嫁人,似乎便再没有什么“以后”可言了。
区别无非是嫁得何人、嫁人后要如何去挣得宠爱、诞下子嗣、稳固地位而已。
兜兜转转,所学的、所会的、所知的,都是为此。
卫斐看着卫漪茫然的神态,复又轻轻叹了口气,不忍心再为难她了。
不过,就在卫斐想再次开口放过这一遭也放过卫漪时,卫斐茫然的眼神渐渐凝结了,犹豫着、试探着、迟疑着与卫斐轻轻道:“像小陆大夫那样么?”
——其实这些日子以来,卫斐很忙,陆琦消失,卫漪沉冤得雪无事一身轻,又肩不能提、手不能扛、柔弱得根本帮不了人什么,有心无力之下,卫漪这些日子的无所事事时光里,脑子里兜兜转转的,全是一个问题:小陆大夫怎么会是一个女人呢?
原先卫漪以为的是:小陆大夫和萧惟闻一样,也是痴恋自己姐姐,所以不惜从荥阳一路追到了洛阳来,千方百计混入宫中,默默奉献,不求与姐姐能有何结果,只求能看着她安好便是……在萧惟闻这个冷心薄情人的对比下,尤其是在对萧惟闻的好印象完全破碎后,陆琦在卫漪心里简直是可怜得不得了,太惨了一个痴心人,好好一颗真心,奈何神女无心,生生给空付了。
但现在的卫漪知道了,小陆大夫是个女人,她不会、也不可能真的喜欢自己姐姐,就如姐姐昔日告诉自己的那样,关于小陆大夫和她的一切一切,全是自己这些局外人给误会了。
所以,小陆大夫背井离乡来到洛阳,兴许也并不与姐姐有关,后来能进宫混得风生水起,也只是因为人家医术高明,合该如此……她与姐姐,最多算志趣相投,却绝不可能是“情投意合”。
但让卫漪不能接受的是,小陆大夫这么,这么一个医术高超、性情孤傲、独断决绝、身手不凡的人,怎么会是一个女人呢?
小陆大夫怎么可能会是女人呢?卫漪在这之前,是真的一点都没有看出来过,不,不只是卫漪,怕是整座荥阳城,都无人曾怀疑过城东千金堂那位颇负盛名的小陆大夫“陆三分”,竟然会是个女儿身!
——这并并不只是归功于陆琦神乎其技的对自己身体的修饰和声音的伪装,更是一种感觉,什么感觉呢,大抵是在此人的举手投足、为人处世间,叫人察觉不出一星半点身为女子的柔软温婉。
最开始时,卫漪简直想这个事想得脑袋都要破了,整日整日睡不着觉,百思不得其解,一闭眼脑海里都是那天让她遭晴天霹雳的那段白色绸缎……但渐渐的,卫漪又不由自己反问自己:为什么小陆大夫就不能是个女人呢?
小陆大夫医术高超,可斐姐姐的医术也很厉害啊!小陆大夫身手不凡,可萧夫人那一条鞭子舞起来,也是虎虎生威,叫八尺壮汉瞧了都胆寒……至于性情孤傲、独断决绝之类,就更难以拿来说是只有男子才能独占所有的了。
小陆大夫是个女人。
女人也可以是小陆大夫那副模样。
懵懵懂懂间,卫漪就已经被深深地震撼到了。
卫斐微微顿足,有些惊讶,但这惊讶也不大,只静静地瞧着卫漪。
卫漪却仿佛被卫斐这种眼神给鼓励了一般,咽了口口水,一边思量着一边缓缓补充道:“不是谁人都有小陆大夫那样的医术与身手,但,至少人都可以慢慢学着像小陆大夫那样,依靠着自己擅长的东西为赚钱谋生,不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作深闺小姐、不用靠讨好夫婿、打压妾室来维持自己的后宅地位……虽然一开始可能会处处碰壁、甚至养活不了自己,但,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是能熬成小陆大夫那样广为人所尊敬的!”
“倒也不必非得学陆琦,”卫斐暗忖自己是不是有些矫枉过正了,微微蹙眉道,“陆琦走到今日这一步,也是吃过了很多的苦头的……”
“可是我很想试一试,”卫漪眼睛亮亮的,就像是年少时看上了什么漂亮的裙子与精致的首饰般,与卫斐敞开心扉道,“自食其力的感觉,想一想就很有趣。”
卫斐看她正在兴头上,只得咽下了后头的未尽之语,不想扫了她一时的好兴致。
“也好,”卫斐微微颔首,只与卫漪道,“现今外面正乱,我正是想着要你在陆琦那里暂时呆一段日子,你若是镇日在屋里呆得闲不住,可以叫她帮你易容改妆,随她一同出门……也正好试试自己是不是真能吃得了那个苦。”
卫漪高高兴兴地点头应了。
卫斐拉着卫漪的手又叮嘱了些许旁杂事,待宫人将卫漪的贴身物什收点妥当,亲自送卫漪出了宫门、坐上接到消息后赶来相迎的陆琦的马车,两边作别后,另还有两位卫斐从裴辞那里要来的暗卫缀在后面跟着。
这边自然是温情脉脉,不过待作别了卫漪,辗转到了另一处地方,却是只有阴沉森森了。
左弯右转,越过三道明面上平平无奇实则暗有重兵层层把守的血腥暗牢,那外面被宋家人找疯了的先帝遗腹子裴舸,就正被困在此。
对于一个两岁孩子的身体,卫斐自然不会真让人对他用刑,裴舸安安分分地坐在暗牢的石床上,穿戴整洁手脚完好,单看那白白嫩嫩的小模样,甚至都还能叫那不知情的人瞧出好些的乖巧听话的来。
但作为刚刚被对方狠狠地摆了一道的卫斐,自然不会再被这虚幻的伪装所蒙蔽了。
——这个两岁孩子的身体内,藏着的是一个四十多岁成年人的冷血灵魂,老奸巨猾,冷漠残忍,为了求证了一个想确认的事实,无所而不用其极。
从张以晴到卫漪再到几日前的举国地动,裴舸已经用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步一步消耗空了卫斐对他孩童表象的悯然恻隐。
“果然,”即使身陷囹圄、裴舸却非常的淡定从容,丝毫没有被周遭的阴森血腥所震慑,不仅如此,他现在的状态,甚至还可以说的上是成竹在胸的兴奋激动,“你不知道,你什么也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你不是和朕一样从日后回来的!”
——裴舸当然兴奋激动,他甚至还可以喜悦,因为他只要拿准了自己这里还有眼前这位毓昭仪所求这一点,即便身陷囹圄,他也分毫不惧。
“朕先前竟然会被你愚弄了那么久……”裴舸也不免懊恼道。
【作者有话说】
注:作者能力有限,*部分皆为引用。
第65章 杀心
“殿下大约是还没有弄清楚眼前的状况, ”卫斐微微一顿,哂然笑道,“本宫是什么人, 恐怕不是您再能探问的了,倒是……先帝的遗腹子已经死在了地动之中, 懿安皇后以泪洗面, 为此已经痛哭过几回、哀毁伤身了。”
裴舸收起了脸上的激动懊恼, 板着脸冷冷地嗤笑道:“又何必故弄这几多玄虚?朕身上自有你所求的, 你不会轻易杀了朕,不然……朕现在也不会待在这里了。”
——无论是身份还是自己脑海中的东西, 裴舸坚信毓昭仪有求于自己的还有很多很多呢。
“哦, ”卫斐拖长了音调, 慢吞吞道, “不愧是曾经差点作了废帝的殿下,对遭人劫掠为阶下囚这境遇,看上去是已经非常适应、坦然无畏了。”
裴舸脸上登时划过一抹戾然不忿的怒色,强忍着了一口气, 也同样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道:“桓宗皇帝最多还能再活十年,朕看你韶华正好,竟然是这么想不开, 就想着十年后随他一道去了?”
“这就不是需要殿下操心的事情了,”卫斐同样被裴舸稳准狠地激怒了,似笑非笑道,“毕竟, 一个现在连十年都未必活得过的人, 又何须去忧虑人十年后的事情呢?”
图穷匕见, 剑拔弩张, 情势霎时紧绷了起来。
裴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到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放下身段腆着脸与卫斐温言软语求和道:“您纵然靠得了桓宗皇帝一时,靠不了桓宗皇帝一世。一者桓宗皇帝命数不会超过十载,二者纵然您苦心积虑为他绵延寿数,可您倘若想要在后宫中真正立足,总是免不了还需要一个儿子的,三则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您总也得好好地思量思量日后的梁皇后、窦皇贵妃等……”
“你似乎很确定,”卫斐微微扬眉,似笑非笑道:“本宫与皇帝就一定生不出来?”
“他上辈子就没能生得出来,后宫佳丽三千,总不会全都是那些女人的问题吧?”自经地动一事确认了毓昭仪并非是如自己一般、日后的事情都真正经历过的,而是懵懵懂懂,半懂不懂,似知不知,裴舸拿这点忽悠起人了,更是坦然无畏、毫不心虚、卖力得很了,“您自己也知道,若非桓宗皇帝不能生,以他的心胸,哪里轮得上朕即位?况且,就是退一万步,若非桓宗皇帝在十年前的避暑山庄伤及了根本,宋偓那样精明的臣子,为何非得一力捣鼓着把朕过继到桓宗皇帝名下?难道宋家人自己不知道,一旦桓宗皇帝有了亲生子,朕就会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弃子么?”
“朕虽然现在暂时还什么没有切实可靠的证据可以向您证实桓宗皇帝一定不能生,可从上辈子最后的结果到这辈子宋家人的反常举动,您自己心里也该多少有数、不必抱那几多期望了吧?”
皇帝到底是不是真的不能生,卫斐心里有数,裴舸这话说得他自己心里有几分信、几分不信,卫斐也无意深究。
但卫斐知道,有一个点,裴舸还真是说对了。——当初懿安皇后一力坚持把他过继给皇帝,占那么一个长子的名分,恐怕还真是因为宋家人自己从头到尾,都还坚持相信着皇帝不能生呢!
——如此想,倒是豁然开朗了,怪不得往先分析张、宋两边斗法时,自巫蛊娃娃案后,宋家这边一退再退,势弱得很,被太后算计得也太轻易了,某些坚持也诡异而不寻常,……原是因为卫斐从根上就没有真正猜透那边的想法,当初那事,还真说不得是怎样一出“顺势而为”、“将计就计”呢!
说到底,如果宋偓和懿安皇后一开始掌握的讯息就是拿捏准了皇帝不能生,那过继裴舸,确实是一桩稳赚不赔、势在必行的举动,毕竟,如果裴舸没有过继,日后皇帝无嗣,选择宗室子时,裴舸最多作为其中亲缘最近、资格最优的那个参选,但说到底,他只是一个备选的候选人,真正做决定的,还是要看到时候皇帝的心意。
而一旦裴舸过继后,他在与其他宗室子的斗争中,就已然占尽了全盘先机。
——原先卫斐就觉得奇怪,如果宋偓和懿安皇后的倚恃是皇帝不能碰女人,那在卫斐明德殿“侍寝”后,连太后都误会了他们二人真的行了鱼水之欢的前提下,后边懿安皇后却还那么铁了心地要过继孩子,想法变都不带变一下的……本就有些荒诞而不寻常。
而今才算是全给顺明白了。
卫斐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裴舸幼嫩的侧脸,坦白而言,派人在一片混乱中将裴舸秘密捉起来时,起初卫斐并没有抱着非得置对方于死地不可的想法,只是盛怒之下,想给裴舸一些苦头吃吃、颜色看看罢了。
所以先帝遗腹子在众人的视线中才只是“生死不知”、“行踪不定”,而不是确确实实地死在了那场混乱的地动中。
但现在的卫斐不这么想了。
而今想来,宋家人对那个位子的野心痴狂到了一定地步,让卫斐现在完全无法相信,日后倘若自己真有了皇帝的孩子,他们就会光风霁月地释然放手了……而不是孩子被他们暗算着相继“早夭而亡”。
事重防微杜渐,卫斐从来都不是旁人打到自己脸上才开始准备反击的遵纪守法好公民。
所以……裴舸必不能再留了,至少不能再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世人面前。
“一者,十年间,世事变幻莫测,皇帝不可靠,难道您一个‘无耻小儿’就可靠么?”纵然心中杀意四起,面上倒仍是不动声色,卫斐微微笑着反问裴舸道,“二者,纵然要过继,也自是选一个年纪小、性子软、外家不显好拿捏的,真要是选了殿下您这样的,岂不是引狼驱虎,后患更无穷?”
“三则,”卫斐微微笑着,施施然地含蓄道,“梁氏、窦氏等,倘若不入宫安安生生在本宫看不着的地方带着……才是她们这辈子最大的造化。”
裴舸的一字一句被卫斐驳斥得片甲不留,他也心知对方所言字字非虚,面上不由难堪异常,只铁青了脸,冷冷地截断卫斐道:“既如此,毓昭仪又何必还要大费周章、苦心积虑地留着朕一条性命?如果朕身上真的如你所言,于你毫无裨益、所图之处的话。”
卫斐只微微笑着,略带怜悯睥睨着裴舸气急败坏的侧脸。
冥冥之中,裴舸似乎预感到了某些超乎自己预料的事情已经无可挽回地发生了,心尖微微一颤,心生恐惧般略略变了脸色。
“殿下想错了,”卫斐轻笑着缓缓摇头,只告诉裴舸,“并非本宫要留您性命,而是陛下要。”
裴舸的脸色彻底惨白如纸。
“您于本宫无用,可您嘴巴里十年后的事情,什么桓宗皇帝驾崩了、北方蛮族打过来了啊,”卫斐只作未觉,只施施然地叫人摆了笔墨纸砚陈列于裴舸之前,微微笑着道,“陛下却是很感兴趣的呢。”
裴舸的冷汗涔涔地从额上落下,整个人软瘫下去,难以置信地瞪视着卫斐,因为极度的恐惧骇然而语调都扭曲了好几分,大惊道:“你,你敢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桓宗皇帝?”
卫斐只平静地看着他,笑而不语。
如果说一个人的年少时的那十几年可以决定一生的大部分性格的话,那之于裴舸而言,他的前十二年,可以说是完完全全地生活在了桓宗皇帝的**之下。
因为过度的恐怖威慑,极度的惊恐骇然,战战兢兢、动辄得咎的儿时记忆太过深切,以至于裴舸重生回来后,哪怕是已经过了这么些时日,那么多的机会,他却一直都不敢去主动与桓宗皇帝本人正面、深切接触。
这就造成了,明明能一眼看穿卫斐不对的他,时至今日,都还陷在桓宗皇帝可能和上辈子有些不一样、但好像这些不一样也都是旁人造成结果的泥泞疑云中,反复横跳,如鸵鸟般将头埋在沙子里猜来猜去,可就是不敢主动去亲身验证一二。
而裴舸上辈子,可算是吃进了男人的苦头、尝遍了女人的好处。
——幼年靠懿安皇后努力庇护,少年有卫淑妃挺身而出,及至后来登基,纵然是身处梁皇后的操控之下。可梁后掌权,牝鸡司晨,终究名不正言不顺,还不是一样要靠裴舸这个真正的“天子”来令诸侯,所以本质上,梁后也并不敢真正伤害到裴舸什么,他们之间,前期处于一种微妙的“母慈子孝”假象平衡中。
到后来裴舸高举为养母报仇的大义之旗,从梁后手中夺了权后让人活活剐了梁皇后,成王败寇,裴舸原先心中的那道坎也被他自己跨过去了,自然更不会认为女人能有什么真正的本事。
裴舸自认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地被女人威胁到过,他评价张氏是毒妇、梁后是yin后、妖后,但是他并不会真正地害怕她们,他只是厌恶她们、打从心眼里瞧不起她们。
可男人不同,他的叔父桓宗皇帝,他一辈子畏畏缩缩在对方生前喊父皇、身后名亦不敢妄加评价的对象,是真的敢随随便便喝一口酒便杀尽了宋家人,是真的敢你一个字说不对就拉出去砍了的……后来洛阳沦陷,北蛮的铁骑之下,那些未开化的野人,更是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从来文明就是毁于野蛮之手,裴舸自认自己是个饱读诗书的文人,他恐惧桓宗皇帝,恐惧桓宗皇帝所代表的一切强权威势。
所以对毓昭仪,裴舸最开始的态度是非常宽宥温和的,这宽宥源于对方的美貌、源于对方姓卫、源于养母淑妃和青梅卫昭……更源于,那是自认为强者对弱势女人的宽容大度。
因为并不认为对方能真的能翻出什么花、成就什么事来,所以才不吝于为上者的温和怜爱。
但随着二人接触越来越深,两边的势力差别越发明显,裴舸那没说出口的狂妄怜悯被浇了满头满脸的冷水,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弱势,心中焦急,态度也就越来越气急败坏、难以从容。
当这也并不是完全不能忍,毕竟当年最早在梁皇后膝下时,裴舸也过过一段很是让他心里并不怎么舒服的虚与委蛇日子……不过是熬,到底熬过去就好了。
但现在,毓昭仪把两人之间最后一丝可能联手结盟的合作之路给彻彻底底地堵死了。
裴舸简直是难以想象对方竟然会短视到如此地步!
“真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桓宗皇帝多疑寡德,你真以为,”裴舸又惊又怕,气得手指尖都在微微地发着抖,“你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后,他容不下我,就能容得下你这个妖异之类么?!”
卫斐一笑而过,只淡淡道:“陛下口谕,要在三日之后看到您将未来三年所还记得的朝堂大小事情记满,届时,他会亲自来与您核认。”
从暗牢处出来,回到明德殿时,户部、工部、行知堂的人乱糟糟挤作一团,全都巴在御案前等着裴辞去一一过目。
——事急从权,而今宫室破败,大家的规矩也不自觉地简省了大半。
只是当卫斐一进来时,群臣不由还是微微一寂,继而,有汤硕打头,后面跟着两三个户部的年轻人,依次向卫斐见礼,剩下的臣子才或简单或周全地一一向卫斐问安。
裴辞其时还正在与户部的人加急核对赈灾款项,卫斐一眼扫过去瞧了个大略,微微笑着建议道:“时辰不早了,诸位大人不妨先用了晚膳再继续劳碌不迟。”
——主要还是那赈灾的款项一看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核完的,可这些人赖着不走,皇帝又哪里能吃到什么热乎的……总不能当着满朝臣工的面吃独食吧?
其实在场谁人不是早都已经饿得饥肠辘辘了,只是当下灾情紧急,这几日满朝上下皆是连轴转地忙忙碌碌……下面盼上面、上面再盼上面,一层层地盼上来,皇帝不开口,谁又敢说一个“饿”字?
而裴辞又是个上昆仑山学过武、实打实经得起饿的实心眼,大臣们再一看,得,皇帝都陪着他们挨着呢,顿时更是士气振发,不敢轻颓了。
只是士气归士气,人到底不能真不吃饭,沉尘之上辈子就是不好好吃饭,胃上的小毛病拖成了大病,卫斐自见到皇帝起,便见天地卡着时辰盯着他用膳,地动后也不例外……从而造福了一众臣工,可以说,这段时日以来,卫斐能这么快被群臣所含含糊糊地就这么给接受了,她那准时准点奉上的早、午、晚三膳,功不可没。
既是要用膳,群臣便三三两两退去了摆膳的侧殿净手,汤硕留得最晚,与裴辞又多说了两句,看卫斐一直在边上等着,忍不住笑了出来,满意地瞧了这对年轻人一眼,也笑呵呵地摆摆手出去了。
张禄也乖觉地示意宫人们齐齐退了出去。
明德殿内一时只剩下卫斐与裴辞二人。
“把妹妹安置好了?”裴辞伸手拉了卫斐坐下,明明就这么一点点的距离,裴辞却像是有什么情不自禁的小毛病般,总是克制不住地伸手摸摸卫斐这里、碰碰卫斐那里。
“嗯,让她先暂时住在陆琦那里,”卫斐随口回道,心里却在思量着该如何与裴辞提起自己今日去见了裴舸的事情,“你先前派给我两个暗卫也一并跟去了。”
——着人秘密捉拿裴舸,是卫斐愤怒之下的自然而然生出的主意,是在裴辞并不完全知情的情况下越过他使唤了他的手下……后来裴辞知道了,倒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卫斐多多少少看得出来,对于裴舸到底是自己嫡兄血脉这一点,裴辞还是比较困扰苦恼的。
所以在对裴舸的处置上,卫斐虽然动了杀心,但具体要怎么实行,她还是多少要顾及于裴辞的立场。
裴辞听了后却是欲言又止。
——他是早接到了消息,知道卫斐把自己妹妹安置到了陆琦的住处,只是……
“陆医正到底是男子,”裴辞犹豫着提出意见,“把她安置在那里,是不是多少会有些不大合适?”
卫斐不说话,只挑了挑眉,神情淡淡地望着裴辞。
裴辞霎时像是一只鼓足了气的皮球被针给一下子刺破了,泄出一口气,颓然承认道:“我就是心里有一那么点点的嫉妒……你好相信他啊,阿斐。”
——卫漪在卫斐那里有多重要,卫斐虽然没有明说过,可裴辞自己长了眼睛,看得出来。
纵先前旁的都不论,举个最近的例子,当下这分秒必争的紧张时刻,还能叫卫斐专程抽出大半天的时间来处理安置的人……除却卫漪外,恐怕再没有第二个了。
原先卫漪在宫中时,裴辞总忍不了要吃她的醋,他实在是被沉华折腾得有些PTSD,生怕卫漪会变成卫斐日后的第二个“不方便”……可没想到好不容易总算是送走了卫漪这尊大佛,冒出来的陆琦,又能叫裴辞再喝一壶陈醋。
——能让卫斐这样毫不犹豫便托付重要亲人的存在……果然,是过去十多年里的老交情了。
如果说对于卫漪,只是在争夺卫斐视线关注上的不满,那对于陆琦,裴辞心中就陡然萌生许多被刺激到了危机感了。
卫斐忍不住笑了。
卫斐暂时放下了关于裴舸的糟心事,贴近裴辞,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啄吻着裴辞的唇角,似笑非笑道:“就只有‘那么一点点的嫉妒’么?看来我对陛下的吸引力,还远不及陛下之于我。”
裴辞微微一愣,继而一抹胭红从脸颊泛起,飞快蔓延,一路烧到了耳后脖子根。
“不是一点点,是很多很多,”裴辞握住卫斐暗中作怪的手,眼睛亮闪闪的,像是夜空中最璀璨的两颗星星,认认真真、郑重其事地与卫斐道:“我最嫉妒的是,他可以看到五年前、八年前、十年前的阿斐。”
那个两辈子里,无论是沉尘之还裴辞,都非常不巧地遗憾错过了的十六岁前的卫斐。
“没什么好看的,”卫斐听了,却只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回道,“那时候的我,满心满眼,惦记的不还都是你。”
【作者有话说】
真的无力吐槽,领导们都不休息的嘛,五一五天假,除了第一天,2号加班3号急事4号会务……想想明早要爬起就痛苦。
这本预计会在几天内完结,后面没多少剧情了,晋惠帝的大纲捋了个开头需要考证的地方还有很多,过渡期间先开剧情妃,我想尝试下五一前后无缝开新的感觉,但是好怕预收太低上不了榜,所以再厚颜无耻地来放一下新文案,感兴趣的宝贝不要犹豫,点击收藏,收它!
《剧情妃觉醒之后》↓↓↓
永和宫的裕良妃薨了,膝下五皇子无人教养,被抱给了锦妃萧氏。
消息传到冷宫,官妙双唯一的感想是:陷害她的毒妇萧氏怕是又要高升了。
果然,半个月后,萧氏升任四妃,完美打破了官妙双曾经留下的无子妃嫔能爬到最高妃位记录。
不过这都与官妙双没什么关系了,这时候的她,已经被打入冷宫五年了。
五年的时间,新人都又进了两茬了,争奇斗艳,姹紫嫣红,哪还有她这明日黄花的立足之地。
然而,不知是这届新人质量太差,还是景穆帝贪心不足,四月选完秀女,五月就又把官妙双从冷宫里放了出来。
传旨太监满脸堆笑:“官主子大喜!陛下到底还是念着您,特封您为采女,赐住谨兰轩!”
采女是正八品,谨兰轩是承乾宫的一偏僻侧殿。
五年前的承乾宫主位颖妃官妙双:……倒也不必那么欢喜。
——
景穆帝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作为一个皇帝,永远都只被困在大都殿的方寸之地处理国事,除了很偶尔的几次,连宫城大门都走不出。
后来他知道了,那很偶尔的几次,叫作“剧情”。
就像他眼睁睁地看着官妙双在自己面前死了一次又一次,也是“剧情”。
向来心是看客心,奈何人是戏中人*。
当游戏中的NPC觉醒了……
阅读指南:
1、如题,女主是后宫游戏剧情NPC,女配是游戏玩家。
2、不知道该如何定义本文男德指数,因为早期男主只是一团任由设定和玩家搓扁揉圆的数据……觉醒后和女主只有彼此
3、有崽,有后宫,奇奇怪怪&古早宫斗流,男女主觉醒过程略惊悚。
第66章 权衡
晋裕三年, 冬。
风,粗砺得像西北戈壁的大沙子,呼呼得往人脸上、身上、手上生生地割, 严酷又冷厉。
地动之后的洛阳城呈现出一种破败萎靡又朝气蓬勃的混沌情态,陆琦背着硕大的药箱, 缩着肩膀放轻脚步, 同时不忘提溜住眼神四处乱飞的“药童”卫漪, 这一双其貌不扬的主仆竭力低调地从街上残破的屋舍与拥挤的人群中走过, 尽量不引人注意地向着皇城的方向曲折行去。
但这其实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无他, 只因陆琦身后的药箱。——纵然他们二人装扮地再是低调, 再看到药箱的那一刻, 劫后余生的百姓还是都不自觉地朝着二人投来尊重的目光。
——大灾之后多有大疫, 为防止大庄形势进一步恶化,卫斐与裴辞商议罢,广罗天下医家,兼遣太医署一半医正与上百医举科学子同制混编, 分流入大庄四境,力消震后灾疫。此政施行不过月余,有些太过偏远的地方, 分过去的医举科学子都尚还在赶往的路上,但在皇城根下、洛阳城内,百姓们对大夫的尊重、敬畏之情已经自发自觉地萌生了出来。
卫漪似乎很是与有荣焉地自豪,一路上都兴奋得隐隐有些马上就要蹦跶起来的模样。
陆琦懒懒地打了一个哈欠, 脸上是数夜劳累后的困倦疲惫, 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视着卫漪, 一边默默思量着当下的局势。
待到宫门前, 核过腰牌,进得中门,走过长长的一段宫道,到得明德殿前,请了侍在殿门外的小太监向东暖阁内通禀。
这个时辰早朝尚还未散,东暖阁内就只有卫斐一个主子,听得宫人通禀后卫斐很快便传了二人入内,规规矩矩地见礼罢,卫漪一抬头,卫斐便先见了她脸上那双精致得分外不和谐的小胡子,寒暄的话还未出口,忍不住先别过脸笑了起来。
“这胡子不错吧?”卫漪也乐于傻乎乎地跟着卫斐一起笑,两指一拈,摸着自己的“小胡子”,喜滋滋道,“小陆大夫还说这个不适合我,我倒是觉得还挺好看的呀。”
卫斐压了压唇角,昧着良心顺着卫漪的话夸好看。
陆琦撇了撇嘴,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不是太想搭理这对姐妹花。
卫漪的易容其实很蹩脚,起码,只要是曾经与广阳宫卫嫔打过几次交道的宫人,很难不认出来这位“药童”的身份。
但事实上,陆琦自己也清楚,卫斐要得其实就是这种“蹩脚”。
——只有大家都心照不宣毓昭仪今日是假借宣召他二人之名来看顾自己妹妹的,才不会有太多的视线关注在陆琦频繁出入明德殿这件事上。
陆琦连着几日睡眠不足,人精神一疲倦心情就跟着暴躁不耐起来,烦心地敲了敲案几,示意卫斐伸出手腕来,自己要给她号脉了。
卫斐倒是仍还言笑晏晏地依陆琦所愿做了,卫漪脸上的玩闹笑意却是一瞬间消失了个无影无踪,只敛声屏气,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极庄重肃穆的事情般,小心翼翼地将目光落在陆琦搭于卫斐腕上的手指上。
须臾后,陆琦收回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如何如何?”卫漪远不比她二人老练,心焦地连声催促道。
陆琦淡淡地瞥了卫漪一眼,没有正面作答,只微微点头,一脸平静地与卫斐道:“你自个儿早感觉到了吧?正是你所想的那样。”
卫斐面上虽仍是一片淡然,眼神中却忍不住闪过几抹动容。
她的手情不自禁地抚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卫漪低低地欢呼出声,继而又赶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陆琦低下头,默不作声地刷刷刷给卫斐开方子,面上却没有多少喜欣之色。
“姐姐,”卫漪却完全没有感觉到陆琦的冷淡,只压低了嗓音,把语句按在喉咙里般含糊地低声问卫斐道,“陛下他知道你,你……的事情了么?”
卫漪高兴得手舞足蹈,连笔带划,指了指卫斐的肚子。
卫斐似是在正低头沉思着什么,得闻卫漪此问,恍然回神,微微笑着摇了摇头,只道:“还未……”
“这个孩子来的恐怕不太是时候,”陆琦淡淡地截过话头,平静地告诫卫斐道,“眼下时局动荡,各怀鬼胎,冒然将你的身孕公之于众,恐怕会引你到风口浪尖上、成众矢之的。”
卫漪惊愕地望向陆琦,再缓缓转向低头沉吟的卫斐,脸上的欢欣喜悦霎时消匿一空、荡然无存。
“是,也是哦,现在正是大灾之后,姐姐这时候肚子里的喜讯传出去,难保不,不会招来旁人妒忌陷害,”卫漪立时也跟着忧心忡忡了起来,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地诉说道,“再是,再是陛下这时候肯定也在忙着前朝事,万一稍有顾及不到之处,那岂不是……”
“哪里就至于到了如此地步!”卫斐见卫漪越想越没边,忙笑着朗声打断她,不想她继续自己吓自己下去,干脆找了个煮安胎药的由头将她支出去替自己盯着。
“你似乎对此不大高兴?”待到卫漪离开后,卫斐若有所思地问陆琦道。
陆琦顿了顿,停下了自己默方子的笔,沉默片刻,抬起头,反问卫斐道:“你觉得我应该为你而高兴么?如果你需要,我可以。”
卫斐不由被问得怔住了。
“我曾经以为,我们是这世上最相象的同类,你是唯一能真正理解我的人,”僵持片刻,陆琦默默地将视线转向窗外,下颚紧绷,清清淡淡地诉完前言,又微微摇了摇头,自嘲般笑着道,“不过也是……其实早都隐隐约约意识到了,只是一直不想去承认罢了。”
——早在察觉到卫斐背着自己偷偷停用了避子丹时,很多事情,陆琦心中其实便已经了然了,只是两人一直心照不宣地不去挑破某些事情罢了。
“你这一路走来,要比我不容易的多,我也远不及你坚韧自强,七七,”卫斐柔声唤了声陆琦幼时只有陆夫人才曾唤过的小名,缓缓道,“在我选择入宫选秀时,你就应该放弃对我不切实际的期待了。”
“你说错了,”陆琦却摇了摇头,只冷声截断卫斐道,“你入宫,就像我要来洛阳一样,都是为了达到一个目的而不得不为之举,此二者并无上下高低之分,这也并不是你我什么原则性的差别……真正让我完全放弃你的时机,应该是在你爱上了皇帝的时候。”
卫斐不由失笑,反问陆琦道:“你是觉得并不应该真正喜欢上谁、还是觉得我最后喜欢上的人不应该是皇帝?”
陆琦冷冷嗤笑道:“这两件事的愚蠢程度,也同样并没有高下之分。”
卫斐眼角含笑,抿了抿唇,正欲再说些什么,陆琦却已经先一步摇了摇头,打断了她,只道:“我并不是想劝你什么,你也不需要我劝,我只是想说……我本来打算近期内就要离开洛阳的,但既然你现在有了身孕,我会多在这边待上十个月。”
“待日后,”陆琦缓了缓,才淡淡道,“你我应当是也不会再见了。”
卫斐垂了垂眼睫,只平静笑着和了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陆琦摇了摇头,却也不知是在对着那句摇:是否认“知己”、还是否认“若比邻”。
陆琦也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拱了拱手,便要告退。
卫斐却在心念神转之间问出了那一句:“你先前想用‘黯然销魂’从裴舸那里知道的,现在已经问到了么?”
陆琦告退的动作僵住,继而抬起脸,面无表情地望着卫斐,音调倒还是很温和,只是有些说不出的疲惫困乏:“阿斐,你如果真聪明的话,应该假装自己的记性差一点、不与我问出口这一句的。”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情,在裴舸无故消失后,陆琦本来也已经认命地放弃了那一条捷径的。
“漪儿说你在地动中救了她后还念念不忘要赶到承乾宫来,”卫斐歉疚地朝陆琦笑了笑,柔声解释道,“我想着,裴舸到底还没有死,既然他知道的那件事对你来说那么重要,还是应当再知会你一声。”
——卫漪觉得陆琦当时是忙着赶去承乾宫救卫斐,但卫斐却不会那么误会,她当日那个时候在明德殿伴驾,陆琦过去慈宁宫前按例总是要先去她那边的,绝不会不知道卫斐其时并不在承乾宫中。
而卫斐思来想去,排除陆琦情急之下慌乱失措的极小可能,其时承乾宫内可能会得陆琦额外看重的,也就只有暂时寄养在她那里的皇长子裴舸了。
“他是被你派人关起来了?”陆琦微微扬眉,下意识如此问道。
卫斐微微颔首,应道:“如果你现在还想用‘黯然销魂’的话,倒是很容易了。”
陆琦踌躇了一下,不由疑心道:“皇帝不知情?”
“陛下当然知道,”卫斐失笑,“我怎可能一个人瞒得过陛下去关一个皇嗣?”
陆琦不由沉默了。
“不过,”卫斐细细打量着陆琦冷硬的侧脸,淡淡补充道,“如果你需要的话,我这里至少可以帮忙遮掩,不把你用‘黯然销魂’逼问裴舸的事情暴露到陛下面前。”
“那是不可能的,”陆琦想也不想便果决摇头道,“‘黯然销魂’有非常重的后续反应,绝无可能施用在一个人身上还不表现出分毫的异态来……除非拷问完之后立马杀了他。”
“不过,你肚子里这个是男是女还不清楚,”陆琦扬了扬眉,不无嘲讽地对卫斐道,“恐怕不好现在就这么自信满满地越过皇帝动手杀人吧?”
卫斐笑了,顺手抄起案几上的一颗葡萄砸了过去,温柔和煦道:“陆大人,我发现自己的修养可能还是没到家……麻烦您还是先把那副阴阳怪气的态度收一收罢。”
陆琦轻轻地“啧”了一声,不无感慨道:“果然是母凭子贵,人都矫情地摆起架子来了……”
卫斐也不打断她,只略略歪过头,微微笑着盯着陆琦。
把陆琦后面的话给烦躁地盯消音了。
“倒不用那么麻烦,”卫斐待陆琦消停了,这才轻轻地抚了抚裙摆上的缠枝合欢,淡淡道,“如果陛下那边,是知道裴舸本来就要遭一道‘黯然销魂’的……那你的问题混在里面,只要问得时机恰当,就能不着痕迹地隐下去了。”
——卫斐可不信前几次叫裴舸写的东西,裴舸都是一五一十地如实写的。
那个小(老?)东西耍滑头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在看到此番地动之后粗略统计出的大庄死伤军民数目后,卫斐心中对裴舸的最后那一丝丝怜悯之情也彻底被消耗殆尽。
——如果这朝堂人人都似裴舸那般只为了一己私欲就可以全然不顾百姓性命,也无怪乎大庄十年后会面临那般凄惨光景。
卫斐承认,她确实不是一个好人,所以与其给裴舸一个痛快,她还是更倾向于选择去榨干对方的最后一丝利用价值。
陆琦不由沉默了。
“我怎么觉得,”陆琦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你就是等在这里想哄我的药的呢?”
卫斐不疾不徐,只微微笑着反问她:“这个问题很重要么?”
“不,一点也不。”陆琦深深地叹了口气,边叹气边摇头,情不自禁地感慨道,“只是觉得我之前一直都是太蠢了,怎么还会忧心你和皇帝有朝一日可能会演变成‘士之耽兮,尤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怕是只要不反着来就谢天谢地了。我真蠢,真的,你怎么可能因为对男人动了心就吃亏?大错特错,你可是要比我‘坚韧自强’多了。”
“谢了,”陆琦在最后才低低地补充道,“我想问的事情,如果被皇帝知道了,可能会惹来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你一定要记得把尾巴收拾干净。”
卫斐微微扬眉,若有所思,缓缓地点了点头。
卫漪回来的时候,陆琦早已经没了身影,卫漪一脸迷茫,卫斐只解释道陆琦是去给宫里面的其他人看诊去了,卫漪也便懵懵懂懂地点头应了,才颤着卫斐追问了彼此分离后的二三事,便到了皇帝下朝回来的时候。
有皇帝在,姐妹二人说话都不方便,且卫漪也算是看出来了,她姐姐现在可是忙得很,不光是要照顾皇帝的日常起居,还有理不完的正事与皇帝说道。
卫漪见状,便没趣地自请告辞,故作贤惠地推了卫斐去忙正经事,一个人蔫蔫的从明德殿出来,因为卫斐、陆琦都不在身边,卫漪她在宫里待着也没意思,后面又有几个小尾巴跟着,索性埋头稀里糊涂地随便乱走了一通,反正只要到了真不能去的地方,总归是会有人拦下她的。
只是不成想这一走,竟然一直走到了华盖殿的宫墙外都没人阻拦,卫漪也是看到了熟悉的地方才瞬间回神,下意识瞥了眼身后的宫人,正是一副欲言又止、不知道自己该去提醒还是不去提醒的纠结模样。卫漪无言地摸了摸自己精致的小胡子,想着自己这伪装确实不行,任是个长着眼睛的,都分辨得出来她是谁。
卫漪摇了摇头,不想再万一进去撞上了太后给卫斐招惹麻烦,便折回来打算打道回府了。
一回头,却见不远处正立着两名宫装女子,正一脸复杂地望着自己。
卫漪愣了愣,一时没拿捏好是该主动过去请安行礼还是假装没看到转身走人。
也就是这么一犹豫,二人里面容清冷的那个已经先一步向卫漪点了点头,淡淡道:“好久不见。”
这却是不好再装视而不见了,卫漪搔了搔头,拖着步子缓缓走过去,规规矩矩给二人行礼问安:“草民见过沈贵人、李才人。”
李琬微微苦笑了一下,避开了卫漪的礼。
沈韶沅却站着没动,只好似卫漪脸上长了什么漂亮的鲜花般,清凌凌的眼珠子转也不转地盯个不停。
“叫两位贵人看笑话了,”卫漪尴尬地又捋了捋自己的小胡子,感觉这回是丢人丢到了姥姥家,羞愧得无地自容,“草民这奇模怪样的,怕是污了贵人们的眼。”
两声“不会”同时响起,李琬和沈韶沅也几乎是动作一致地同步地摇了摇头。
“不会,”这是苦笑自嘲的李琬,“再‘笑话’也不会比而今的我们更‘笑话’了。”
“不会,”这是专注盯着卫漪的沈韶沅,语调清冷、颇有兴致地询问道,“宫外的日子如何?自由么?如果我也去与皇帝陈情自请出宫,可以与卫嫔作个伴么?”
卫漪被沈韶沅的惊人之语骇了一大跳,震惊得差点跳起来,傻愣愣地盯着沈韶沅,吞了吞口水,大脑被烧得一片空白。
李琬看样子是同样被沈韶沅这神来一语惊得不行,不过她要远比卫漪沉静内敛得多,很快便镇定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只道:“也是,与其同众人一道随太后娘娘一起出宫去普华寺为国祈福,一辈子被困在宫外不定有再重新回宫之日,倒不如及早收手、趁早死心,借着卫嫔出宫的东风,也被松口放出宫去。”
“只是我们到底没有卫嫔好命,还有毓昭仪那样的姐姐,”李琬意有所指地幽幽感慨着,“怕是并不好轻易说服陛下。”【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