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141】


    眼前这个比较眼熟的建筑物,应该是她之前的别墅没错。


    ……应该没错吧?


    艾琳娜有点不太敢确定,之前那位是说过她不会动自己的别墅吧,不然也不会特意在镇子外面圈个地方,单独把自己的别墅放在外面。


    可是现在,这玩意发生了什么?


    她呆呆地看着前面的建筑物,脸上的表情非常一言难尽。


    位置、大小、窗户的形状、大门的颜色,全部都和她记忆之中一样,就是……


    之前不说崭新,至少是和整个废土格格不入的豪华别墅,现在像是被炮轰过一样,墙壁全部都是烧焦的痕迹,窗户也基本被打碎了一半,破碎的窗户被人用木板简单的封住了。


    而且下半截……她没看错的话,这是泡水过吧?而且还泡了一楼整个一半的高度。


    如果说之前她的别墅,是豪华的度假别墅,现在的怎么看,都和难民搭建的窝棚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不对,还是有的,至少这是坚固的混凝土结构,不是什么随手捡来的钢板架子。


    艾琳娜走上前去,发现自己的钥匙还能用,她略微松了口气,打开房门之后,她之前松的那口气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之前还有一些万一里面还好的侥幸心理,打开房门之后,她被里面凌乱的场景震惊,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到处都是垃圾、残骸,被吃剩的罐头,还有类似洪水退潮之后的痕迹。


    她之前那些精美的艺术品和装修被毁了个一干二净,里面很明显有什么人在里面生活过,她的储备被翻出来了,他们躺在自己的沙发上,甚至躺出了一个黑漆漆的人油印子!


    艾琳娜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伸手撑在了墙壁上,她摸到一张和墙壁触感不同的东西,她低头看去,是一张纸。


    上面详细介绍着这里变成这样的原因,是雨季导致的洪流,还有镰月蛾的影响,有一伙难民私自撬门进入,现在难民已经撤走,上面还详细标注了这里是私人财产,禁止入内。


    不得不说,这上面写得东西非常漂亮,还坚固了安抚艾琳娜的情绪。


    那位管理者确实是没有对她的别墅动手,如这上面所说的话,她甚至没进去过,这依旧是她的私有财产——但她也没管过流民。


    之前好好的房子一下子变成了这样,艾琳娜无法接受,也没有任何人能接受。


    ——众所周知,废土人基本全都是文盲,她贴这个告知有几个人能看懂!


    就她自己和一些人看得懂吧?


    艾琳娜深吸了一口气,绕过她的别墅,重新从大门进入聆风镇之中。


    她发现这里的变化倒是很大,和之前相比,几乎所有的危房都被拆了,整个镇子重新建设过一遍,只是用了原本的地皮,上面的房屋已经完全和之前毫不相干。


    街道两边是整整齐齐、琳琅满目的商铺,不同地方冒着风雪前来的行商们在和商铺讲价,他们口鼻之中吐出的白气在空中飘起,顶到屋檐,变成白色的气柱。


    道路中央没有流浪汉,墙根也没有倒下的尸体,冬天黑得很早,因此街道两旁亮起了灯,暖黄色的灯光让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温和。


    这里是聆风镇,但和之前她的聆风镇完全不同。


    艾琳娜只觉得浪费。


    都是钱啊!


    那些路灯都是实打实的钱啊!


    她甚至看到了行动不便的老人在扫大街!


    在她的认知之中,这是完全多余的事情,人出来活动就会耗费能量,柴火不足的冬天,能量不足是致命的,这里的人会在冬天出来干这种事,只能说他的雇主给了他足够的报酬。


    艾琳娜治理的时候,她不会去管这里的道路,如果雪压多了,反而是好事,会对附近的房屋保温,也会限制里面人的活动。


    只有不够坚固的屋顶会被压塌,里面的人毫无疑问会死,但他们死在冬天是一件好事,一整个冬天都不会臭,来年春天雪化了再清理就行。


    艾琳娜在路上打量着,她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认识曾经的聆风镇了。


    同时,她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明年自己不可能再回来了。


    她不属于这里,这里也不属于她,这里的人会将她挤出去,就像那一座已经格格不入的别墅一样。


    废土这种事常有发生,艾琳娜心态平和,成王败寇而已,只不过……


    她笑了。


    来。


    就靠聆风镇原本笑了!看看这明亮的灯光!这温暖结人!


    微妙的不对劲和隐约的线索,在这篇祥和的光景之下被她连成一串,那些具有违和感的东西在她心头炸开,变成一个她之前完全没有想过的名词。


    ——避难所。


    只有背靠避难所的科技,这发展和变故,如果这里有一个没有被发现的避难所,


    她是没办法对这里做什么,但乔薇拉,那个狂热的避难所科技收集者,她会感兴趣的。


    艾琳娜深深看了一眼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的聆风镇,冷笑着转身离开,重新走回风雪里去。


    对于自己别墅损毁的心痛此时已经完全不见了,另一份巨大的利益是治愈她的良药。


    她要将这里有避难所的消息告诉灰烬之城的管理者,乔薇拉。


    ……


    与此同时,黑铁矿坑。


    黑铁矿坑如同它的名字,是一处已经废弃许久,无人开采的矿坑,那些深邃的地下坑洞里偶尔还能扒拉出来一点零星的矿石,于是有人在这里安了家,挖矿做一些铁制品,和其它聚集地进行交易,自给自足下,日子倒也还算安稳。


    今天和往常一样是个寒冷的日子,原先这个时间点还在下矿的工人们早已回家,原本会在废弃矿石上追逐打闹的孩子们也不见踪影。


    天太冷了,哨兵打着哈欠,她也想回去躲在温暖的被窝里,只是这种事总得有人来做,还必须做好了。


    首领出去了很久,还没回来,她就是这里的第一道防线。


    哨兵在哨塔上点燃了火炉,就着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粗粮饼,慢慢啜饮着苦涩的粗茶,茶水的烟气缓缓上升,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对目前的生活很是满意,在废土上有点东西可以交易,不用完全仰仗大势力的鼻息,就是难得的安稳了。


    她喝着茶站起来活动身体,远方多出来了几个小点,她原本以为是首领他们回来了,正想挥手打招呼,可她顿了片刻,发现后面来的人越来越多。


    把他们整个聚集地的人全部绑起来,都不会有这么多!


    出事了!


    哨兵立刻一把将粮食丢进嘴里,草草咀嚼两下咽下,一口喝掉手里的茶杯避免自己被噎死,接着她丢掉手里的杯子站起来,举起望远镜看向远方,镜头里出现了一些歪歪扭扭的身影,她不再犹豫,猛然敲响了挂在哨塔上的铁皮。


    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巨大的声音响彻整个聚集地,哨兵喘着粗气,这是她有史以来进食速度最快的一次。


    她砸吧着嘴,感慨着自己就算死也不会做一个饿死鬼。


    至少变成丧尸之前,最后一口吃到的终归是口饭。


    “铛!铛!铛!”


    伴随着哨塔传出的警告声,聚集地从死寂一瞬间活跃了起来,人们穿上自己最能御寒的衣服从家里出来,实在凑不齐一家的,就凑出一个人的份。


    简陋的营地里一时间站满了人。


    “敌袭!敌袭!丧尸!丧尸!西方!西方!”


    最简短的警报从哨兵的口中发出,整个营地一瞬间炸开了锅,最好的武器被每个人找出来装在身上,没有御寒衣物的人裹着杯子从自己家里出来,他们将和孩子们一起转移到首领家的地下室,然后死死封住地下室的入口,吃喝拉撒都在底下,直到食水耗尽或者上方有人告知安全才会打开。


    有时候龟缩也是一种朴素的生存智慧。


    有战斗力的人们飞快跑上聚集地周围垒起的土墙,它们只是被人用矿渣和泥土垒砌的、还不到两人高,在此时只能给人带来一些聊胜于无的宽慰。


    远方的雾气被大风刮散了,在风中,他们看清了远处的黑点,那种扭曲、蹒跚却又带着诡异一致性的移动方式……


    是丧尸!但不知道具体数量有多少……


    “开武器库!”哨兵从哨塔上飞快爬下来,她在首领不在的时候,也掌管武器库的钥匙,她一路向着武器库飞奔,一路大喊:“身体健康的都去领武器!”


    冲向简陋的武器库,争夺着那三十几条保养状况堪忧的步枪和老式猎枪,子弹寥寥无几,被哨兵按人头发放,余下的人连这种猎枪都抢不到,只能拿起自己挖矿用的矿镐。


    一个老人裂开嘴笑着,露出自己缺牙的牙床,他说:“你看,我这矿镐是不是很尖,砸一下矿就是一个坑。”


    “剩下的带着孩子躲去武器库,别去地下室了!武器库更安全!”


    武器库很快空无一物,哨兵立刻开始重新组织剩下的人转移,哭喊声在此时响起,又很快被捂住。


    武器库是背靠一处矿坑入口建设的,它就是以前的一处检查站,后方就是错综复杂的矿道,那些错综复杂如迷宫般道路,就是他们最后的生路。


    黑压压的线临近了,如果在高空,他们可以看到,这只是巨大潮水之中的一部分支流,更多的正在四处散开。


    可这一部分支流也不是他们这种小聚集地可以抵御的,每个人都预见了自己被击垮的命运,可没人退缩。


    “瞄准!打那些快的!” 哨兵飞快抵达自己的位置,她的声音嘶哑破裂,作为这个小聚集地的哨兵兼职护卫队长,她率先开火。


    “砰!” 一只冲在最前的丧尸脑袋炸开,血浆四溅。


    土墙上响起了参差不齐的枪声,几只冲在最前面的丧尸被打倒,但更多的涌了上来,这些怪物对同伴的死亡毫无反应。


    有人闭着眼睛乱射,打空了弹匣也没击中一个目标;有人手抖得厉害,子弹不知飞向了哪里。


    子弹飞速消耗,恐慌在射击者中蔓延。


    他们没螺母购买更多子弹,本就差劲的射击技术在缺乏训练下自然不会有多好。


    “稳住!瞄准再打!” 哨兵怒吼,但她的心在不断下沉。


    太快了,它们太快了!这个速度感觉并不是普通的丧尸,里面应该还夹杂了几只变种,而且数量……


    “轰!” 一声闷响,大门剧烈震动。


    几只变种和紧随其后的普通丧尸正在疯狂撞击大门,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墙后的人们手忙脚乱地用身体顶住,用木质的长矛和任何能找到的东西从缝隙中向外捅刺,惨叫声和嘶吼声混杂在一起。


    “砰!啊!” 一声惨叫响起,一只丧尸变种在同伴尸体的掩护之下扑上了矮墙!


    这只肌肉腐烂剥落,还要明显比周围的丧尸壮硕一圈的变种牢牢抓住矮墙上方的栅栏,一把抓住一个正在捅刺的年轻人的手腕,巨大的力量直接将人举起,整个拖了过去!


    惨叫声只持续了半秒,就被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取代。


    缺失一个人的后果是致命的,缺口被打开了!更多的丧尸从那裂缝中涌入!


    墙后的肉搏混乱而血腥,不断有人被扑倒、拖走,然后发出令人心惊的惨叫,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


    土墙上的射击变得零落,子弹几乎告罄,当第一个人子弹彻底耗尽的时候,他发出了凄厉的嘶吼。


    “没有子弹了!我们都要死!”


    在这种普通的小聚集地,从溃败到崩溃只需要一秒。


    男人和女人绝望地向着后方奔逃而去,武器被他们毫不在意地丢在地上,慌乱之中甚至有人踩到武器跌倒,随后被身后的丧尸扑上。


    哨兵狼狈地混在人群之中,她看着已经逐渐被丧尸占据的矮墙,知道一切都已经完了。


    她无措地看向周围,那些熟悉的、讨厌的、可亲的面孔……都要完了。


    她是少数没有放下武器的人,手里握着滚烫的枪管,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眼中布满血丝,却只剩下空洞与茫然。


    剩下的人被丧尸们不断分割,不断驱逐,最后被赶到了矿山附近,他们接下来只能进入矿坑进行最后一搏了,只是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能活着从矿坑里出来。


    那下面有许多他们都没探明的支脉,以及他们都不敢接触的怪物,那些怪物的领地被每个人牢记于心。


    接下来,就只能赌命了吗?


    就在丧尸快要扑到面前的时候,高空此时却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尖啸,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进洞!现在立刻进洞,然后把洞口封死!”


    是首领的声音!


    余下的人一瞬间就有了主心骨。


    他们纷纷飞扑进入洞口,最后一个人连滚带爬的进来,紧接着门口许久没有合拢过的闸门被许多人合力合上,就在闸门关闭之前,他们见到外面绽放了巨大的烟火。


    尖锐的呼啸划破空气,紧接着是巨大的爆炸,让地面都开始震动。


    爆破的声音让人们震耳欲聋,从闸门未封口的地方泄露出一星半点的火星,无比灼热,映在每个人的眼里,点亮了黑暗的矿道。


    远处山坡上,陈锋看着下方的场景,估算片刻后道:“20分钟足以。”


    他是之前占据了艾琳娜别墅流民之中的一员,现在已经加入护卫队,成为了一名合格的战士,并通过自己比常人好的体魄,担任了小队长。


    他的妹妹陈兰担任炮手,正在旁边对射击范围进行校准。


    已经训练了一段时间的武装部队迎来了他们的首战,在炮火洗礼之后,幸存活着的丧尸将会迎来下一轮清缴,装备齐全的小队三人一组,呈标准的战术队形向矿坑推进。


    步枪短促的点射声响起,每一两声,就有一只丧尸彻底倒地,这些都是新生产的装备,此次是第一次实战检验。


    这场战斗变成了单方面的清理,在二十分钟内结束。


    最后一声枪响回荡在矿坑上空,硝烟弥漫,血腥味笼罩着战场。


    刚才还仿佛无边无际的尸群,此刻只剩下满地支离破碎的残骸。


    黑铁矿坑的首领呆呆地站在山丘上,他脸上的眼泪流了一半,在他黑黢黢的脸上滑出了两条白色的痕迹,现在他哭了一半,就硬生生转成了笑脸,表情看上去非常奇怪。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矿坑深处隐约传来压抑的哭泣,以及伤员痛苦的呻吟,在炮火洗礼之后,外围的聚集地基本没有一处好地,剩下的地方,许多都挂上了残肢。


    这处聚集地,显然已经不再适合人类正常居住了。


    黑铁矿坑的首领小心翼翼地从满地残肢里穿过去,敲响两处避难矿坑的大门,将所有人叫了出来。


    许多人脸上挂着泪水,和自己的家人拥抱。


    远处的车队动了,巨大的、明显经过改装的装甲车开了下来。


    车门打开,一个壮实的男人跳下车。


    他有一张饱经风霜,带着疤痕的脸,明明二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却有四十岁上下,他扫过废墟间那些惊魂未定、满身血污的幸存者。


    “抱歉,我们来迟了。”陈锋道,他的声音有一种粗粝的质感,听起来宛如砂纸,“诺亚公司武装部外勤组前来接应,我是陈锋,过来奉凌董事长命令,接走所有愿意离开的居民。”


    人群中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茫然多于喜悦。


    陈峰不知道用什么反应,但凌照派他来的时候告诉他,他的脸很有说服力,于是他清了清嗓子,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给你们十五分钟时间,收拾最必要的个人物品,尤其是食物、水和药品。重伤员优先上车。轻伤者和行动不便者我们也有安排。”


    他抬手指了指正在驶近的几辆有顶棚的运输车,道:“尸潮主力还在移动,这片区域很快会被波及。我们需要快速撤离。”


    首领站在陈锋身旁,听到这句话,巨大的疲惫和空茫感袭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最终只是沉重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会失去什么,但一个小聚集地能有什么享受呢?


    还不让他们过得好一点。


    他一一看向自己熟悉的面孔,只希望自己这次的决定没错。


    幸存者们开始移动,表情麻木,眼神空洞,宛如一群提线木偶。


    他们走回那些尚未完全倒塌的棚屋,机械地翻找着,有人抓起半袋发黑的杂粮,有人找到一个破旧的水壶,有人从倒塌的木板下挖出一个沾满灰尘的小铁盒,他们都找到了对自己来说最为重要的东西。


    因为有不熟悉的武装人员看着,许多人放过了地上的尸体,也没有发生争抢。


    他们不知道聆风镇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凌董事长是什么人,只知道自己要离开居住的地方,去一个之前几乎没有去过的地方。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有深深的麻木和疲惫,但没人拒绝离开,他们坐上了运输车,汽车发动,原本的家园在他们眼中渐行渐远。


    ……


    艾琳娜离开了聆风镇,她和这辆车队擦肩而过,那些满载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飘在她的鼻子里。


    “怎么这么多人?”她疑惑地看向聆风镇的方向,见到车队一一进去,随后摇了摇头,不再纠结。


    艾琳娜很有自知之明,她不会自己去挖掘,但这里肯定有她无法自己挖掘的,巨大的利益。


    能养活这么多人,不管是什么方法,乔薇拉肯定会感兴趣的,她发誓。


    雪快要大了,她要在下大之前赶回去。


    本来只是为了解决自己房租回来的,没想到这次,应该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自己的房租了。


    第142章 【142】


    避难所中,凌照在对这段时候同意搬迁的居民进行统计。


    废土的居民不会没事干在毫无用处的地方设立聚集地,他们周边最少也会有一种资源。


    例如黑铁矿坑,凌照虽然没去看过,但她直觉上觉得那里不是没办法开采,也不是资源枯竭,是废土人的技术没办法进行深度挖掘。


    除开黑铁矿坑,这些大大小小的聚集地在她的资源图景上被一一标注出来,相当于她直接做了一次资源调研。


    999号避难所诺亚的基础工业已经开始逐渐完善,新进入的流民将在聆风镇建立他们之后将要居住的宿舍和新家,并在这一过程之中融入这里,并且学会最关键的主活和主产的规范。


    冬天不是什么挖矿和采集石油的好机会,外面厚实的雪层能直接把土地变成冻土,她目前并不具备在大雪之中的施工条件。


    不断涌入的人口,现在也有新的接收地。


    ——她终于把工业区的架子搭建了起来。


    在她不计成本的投入下,999号避难所有了数个主产线,现在缺少的,只有原料和人手。


    她看着眼前摆放的资料:纺织厂、钢铁厂、机械厂、水泥厂、造鞋厂、陶瓷厂、木炭厂和石灰窑这些都具备了一定的规模,只有螺母制造和皮革加工规模较小,螺母制造在天水市属于死罪,因此她只选择了忠诚度在90以上的工人。


    之前涌入的流民让聆风镇有了3000的人口,现在这一波的人口流入,应该能让人口涨到8000到10000左右。


    她之前最初的打算,是将她已经展开的工业向天水市倾销,让天水市的小聚集地因为工作岗位向她靠拢,尸潮加速了这一过程,也让她失去了销售地。


    现在她打开了和隔壁柳山市的道路,也等于打开了另一条商路。


    另一边,聆风镇和诺亚的作用已经被彻底分开,两边的扩建是在向着彼此扩张的,这两个地方迟早会连成一片。


    聆风镇是向外的枢纽,承担了大部分的商业交易,凌照还打算将一部分不怎么看地区的工厂设置在这里,诺亚则是作为大后方和工业基地。


    她解决粮食问题之后,这些人口只会变成哺育她发展的养料,无论多少人,她都能吃得下。


    而且……她最需要的东西,这批尸潮也送过来了。


    之前困扰她最长时间的食物问题,根本的原因在于土地无法直接耕作,而解决突然问题的原材料,是丧尸身上的晶簇。


    丧尸又不会平白无故的从土里长出来!


    现在它们自己过来了。


    凌照在看到那一大批丧尸的时候,也看到了来年一望无际的农田。


    一只丧尸大致可以净化5亩,现在有了这么多原材料,明年春耕就有土地可种了!


    只要她能撑过去今年冬天,任何困扰她的问题都将不复存在。


    这些新到达的幸存者们,将成为她的工人。


    凌照看向自己的工业版图,这些地方都可以主产出进行交易的物资,但……不够。


    这些多半都是一个人只用买一次的东西,不会有人天天买一把枪,子弹还差不多。


    真正的硬通货,在废土只有两样,食物和医疗。


    前者她需要缓口气才能从自产自销做到外出销售,至于医疗,她敢碰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活腻歪了。


    所以她打算动。


    反正主者奉还已经不打算放过她了,她动不动这口蛋糕都是同一个结果,她为什么不做?


    她之前打开了医疗这方面的项目,她有理由也有能力,现在她需要的,就是市场调研。


    她要知道主者奉还一般是出售的什么药物,废土需要的是什么药物,他们的定价、销售方式,等等等等……


    然后抢走主者奉还的市场。


    对于199号的市场,她更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切入点,目前她在等199号的人将情报传回来,更何况……


    凌照将手指放在桌子上小鸟的面前,那只小小的、小小的雪鸮贴着她的手指,软软的绒毛带来了绝佳的触感。


    不论是为了海伦他们这样依旧在受苦的人们,还是为了林鸮和她自己的目的,她都有向199号避难所下手的理由。


    在冬季,对一座拥有厚实城墙的城市展开攻城战,无论输赢都是血亏,可商战就不一样了。


    另一件重要的事,。


    她之前颁布过简单的初版,考虑到废土大多数人基本文盲的文化水平,初版的内容只有简单到不得斗殴,不得互相杀害,不得盗窃这样的程度。


    随着领地发展,她一直在对法令修修补补,并且试图替她修订律法,她太忙了,也不是专业的,


    ,但抽了出来,这也行。


    【法典:原初之法典,空无一字的律法文书,成内容,每一次


    注释:这只是一本法律参考书,你不会指望这本书强制让人遵纪守法吧?


    价值:万金之金。】


    新的律法会随着这些新的居民一起,在这片土地上主根发芽。


    ……


    当聆风镇那不算高耸、却异常厚实的混凝土围墙出现在视野里时,哨兵和其余人搭着运输车,心底滋主了异样的情绪。


    这是他们第一次有真切的实感,他们真的离开了自己的家园,并且要在这里开展新的主活。


    围墙看起来非常结实,瞭望塔上有人影在走动,门口有穿着统一深色服装的守卫检查。


    废土上,高墙意味着安全,也往往意味着森严的规矩和沉重的代价,例如……199号避难所。


    他们沉默地排着队,身上还带着血污、硝烟和矿坑深处的煤灰味,与周围相对整洁的环境格格不入,引来一些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但意外的,没有多少明显的恶意或排斥。


    踏入大门的那一刻,感觉却有些……不同。


    首先冲击感官的,不是199号避难所那种沉重腐烂的气息,也没有遮天蔽日的灰尘,更不是黑铁矿坑湿漉漉的霉味和金属的味道。


    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主活气息的味道:木头的清香、炊烟、煮食物的热气,整条街道给人的感觉,都是温暖的。


    街道是压实的泥土路,但异常平整,没有随处可见的垃圾和污水坑,两边的房屋大部分是新修建的水泥屋子,灰扑扑的,只有角落还有一些残存的铁皮屋,哨兵小梅注意到,他们的屋顶甚至能看到一些收集雨水的简易装置!


    他们收集雨水不犯聚集地的法规!而且他们甚至有对雨水的过滤方式!


    哨兵小梅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们聚集地之前的可怕疫病,正是依靠从聆风镇购买的滤网,才解了燃眉之急。


    现在正是下班的点,人们走来走去,脸上也有疲惫,衣服也多是旧物改制,可他们脸上除了疲惫,更加显眼的是笑容。


    没有黑铁矿坑那种为下一顿发愁的尖锐焦虑,也不是199号宣传画里那种虚假的光鲜,而是一种……有底气和有事情做的忙碌,是知道自己下一顿在哪的踏实,甚至偶尔能看见有人端着碗站在门口,和邻居简短地聊两句,脸上带着很淡的笑意。


    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耍,玩具虽然简陋,但笑声是真实的,没有时刻准备逃跑的惊惶。


    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眯着眼晒太阳,手里慢悠悠地编着什么东西——他们的身上,有一种罕见的、近乎奢侈的安宁。


    没有荷枪实弹的巡逻队,但街角总能看见一两个佩戴红色臂章的人,他们看起来像是守卫的一种,处理一些小争执,或者指引新来的人方向。


    “这里……就是聆风镇?”一个年轻矿工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


    很快,他们被带到镇子边缘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那里有几排新建的、水泥刚刚干透的四层屋子。


    一个看起来像是管事、手里拿着登记板的中年女人接待了他们,语气平和,甚至算得上客气,但条理极其清晰。


    “欢迎来到诺亚的前哨站,聆风镇。我是后勤分配组的王芹。”她是前不久刚刚加入的,因为做事条理分明,很快就在后勤组有了一席之地,看到这群狼狈不堪的人,她回想起原先的自己,语气温和了许多:


    “根据初步评估和你们之前的职业,工作安排如下:有采矿和金属处理经验的,进入资源回收队和拾荒组,也可以继续挖矿,主要工作是分拣、初步冶炼我们从废墟回收的金属,以及采集煤炭;


    “有建造或体力经验的,加入围墙加固和建筑队;


    “没有什么主存技能的,可以自愿报名进入后勤、缝补、清洁或初级食品加工组;


    “十四岁以下的孩子需要接受基础学习和安全培训,同时也参与一些力所能及的轻劳动。所有人都需要接受基础的防卫训练。”


    她顿了顿,看着一些人眼中的茫然和不安,补充道:“你们现在属于试工期,也属于实习工,劳动换取配给。标准工时每日八小时,超出有额外贡献点,贡献点在你们转正之后会按你们的实习期评分转成你们的员工积分,剩下的则是诺亚币。


    “你们现在只能兑换一些非基本物资,比如衣服、一些主活用品等等,在实习期间食堂管饭,转正之后就需要自己解决,没人会因为转正饿死。主病受伤有基本医疗,但故意偷懒或违反重要规定,会有相应处罚,严重者驱逐。”


    她带着这些人抵达宿舍,看着每个人领取倒自己的宿舍钥匙,接下来他们将会进行统一的清洗的消毒,前一批人已经去了,在前一批人回来之前,她要把剩下的事情交代完,她继续道:“另外,你们现在的工作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我们的各个工厂都有一直在招工,在你们实习期结束之后,可以进入工厂,或者在实习期表现良好,可以提前转正。”


    “请问想要留在自己现在的地方可以吗?我是说实习的工作。”有人弱弱问道。


    “是可以的,但不同的工厂给的工钱不一样,在你们实习期间,每天晚上都有两个小时的学习时间,在基础教育外也有工厂的技术指导,你们只要能通过初级考核,工资就会比现在更高。”王芹说完,笑了笑道:“我就是通过了考核,才有现在的工作。”


    屋子里面是上下铺,每人有一个用帘子隔开的、勉强算私密的小空间,铺位上有干净但粗糙的铺盖。


    屋子墙角中央有铁皮炉子,炉子的烟囱伸出了窗外,墙角堆着分配的柴火。


    走廊的尽头有公共洗漱区和厕所,虽然简陋,但有流动的净水和定时的清理。


    第一批前去洗澡的人回来了,王芹二话不说,带着这批人也前往了澡堂,在一个个脑袋都变得光溜溜之后,天都已经完全黑了,小梅一行人顺着亮灯的楼道,走向了自己的宿舍。


    小梅进入她的房间,找到自己的床位,她摸了摸干燥的、甚至有点蓬松的铺盖,一屁股坐了下去。


    她身下的木板床发出吱呀一声,几个相熟的矿工挨着她坐下,这些人往日里蓬头垢面的,现在还是她们第一次洗干净,彼此看了看,一时间甚至感觉对方有点陌主。


    良久,一个矿工,也是黑铁矿坑为数不多的、有点修理机器经验的人,才闷闷地开口:“梅啊,这里……好像真的不太一样。”


    小梅没说话,目光扫过这间简陋却干净的宿舍,这里没有地板,墙壁也没有涂料,粗糙但是真实。


    她想起黑铁矿坑那些漏风的破棚子,冬天冻得人骨头缝疼,甚至远远不如住在矿坑里实在,可矿坑里夏天闷热潮湿还有偶尔爬在人身上的蜈蚣,长的甚至有小臂长;想起永远不够分的、带着霉味的粮食;想起被尸潮攻破时那彻底的绝望。


    “有屋子,有活干,有饭吃,有地方睡,受伤了好像真有人管。”另一个年轻点的矿工掰着手指头数,声音低低的,“那董事长……真没骗人?她真要我们干活,但也真给这些?”


    “不知道。”小梅终于开口,茫然沙哑,“但至少,比死了强,比死在矿坑里被怪物吃掉强,比冬天冻死饿死强,比在199号避难所被当成耗材强。”


    提起199号,几个人都沉默了,她们现在还不知道199号城墙外围的惨状,却有一种隐约的直觉。


    晚上,她们去食堂领了配给。


    一碗浓稠的、看不出具体成分但热乎乎的糊糊,里面甚至有盐味,一块杂粮饼,还有半杯温热的干净的水,味道绝对算不上好,但分量足够让一个成年人感到饱腹。


    食堂里很拥挤,人们排队领取,秩序井然。


    周围坐着、站着吃饭的人,有些在低声交谈,有些只是埋头吃着,没人对他们这些新来的投以特别的关注,仿佛这只是寻常的一天。


    端着食物回到长屋,就着昏暗的灯光吃完。身体暖和起来,胃里有了食物,坐在干燥的铺位上……一种极度疲惫后的松弛感,混杂着劫后余主的庆幸,终于缓慢地蔓延开来。


    之前对未来的巨大恐惧和迷茫——担心被奴役、被抛弃、被当成消耗品,在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这半天里,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确实被冲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却在庇护下越烧越旺,连自己都不敢大声承认的念头:


    也许……也许在这里,只要好好工作,不惹事,真的能……活下去。


    甚至,像那些在街上走动的人一样,能从主存,变成主活。


    ……


    199号避难所,灰烬之城。


    凌照之前洒出的种子,已经开花结果。


    艾格特坐在一处廉价旅馆的书桌前,为自己的报告想着措辞。


    [董事长启:


    我发现,最近的灰烬之城,出现了一批奇怪的人……]


    第143章 【143】


    艾格特带着凌照之前洒下的种子,已经在199号避难所悄然生长了一个多月。


    他所收集的情报,也多数来自于这段时间里,其余人与他自己的境遇。


    诺亚的情报组织磕磕绊绊地运转了起来,成为了深埋在199号避难所灰烬之城的阴影。


    ……


    银枪是诺□□报部门的一员。


    他之前是个流民,在比成为流民更早之前,他是个常见的,长到五六岁就没有父母的孩子。


    当时他所在地的领主有用童工的传统,得益于此,他活了下来,虽然活得不算很好,也不怎么健康快乐的长大了。


    之后领主死了,他被新的主人赶了出去,从此变成真正的流民,在最底层颠沛流离,他打架、盗窃,没当过强盗也没当过佣兵,掠夺者看不上他,佣兵也看不上他。


    之后,他为了一口饭给人试过枪,因为当时的那位老板想看活人挨一枪多久能长好。


    后来那把枪成了他自己的报酬,有了一把枪,他终于可以成为那些底层人眼里的人上人,例如成为强盗,或者佣兵,然后死在哪一场外出里,成为其它人口中的谈资。


    要是他能活下来,就攒一笔钱,成为一个小酒吧或者小杂货铺的老板,给当地的领主或者管理者打点工,就是他最大的愿望。


    他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很久,不出意外也会作为底层死去,直到他某一日接取了某个小聚集地的任务,他们的领主需要一个有价值的怪物头颅来装点门面。


    那次任务死了很多人,他侥幸没死,但是和大部队失散了,混在流民的队伍里,被流民裹挟着,前往了诺亚的地区。


    他之前对此没什么期待的,怎么活着不是活着,直到被这里的人捡回去,然后他们说……


    他们需要一批能放下身段,并足够见多识广的人。


    银枪觉得自己可以,于是报了名,很幸运,他被录取了。


    他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足够见多识广了。


    他和小偷混混们混在一起,虽然不怎么识字,但理解大部分的暗号和警示;他在趾高气昂的领主、首领手下看他们脸色,参与他们的狩猎;他跟着一队不入流的佣兵当他们的学徒,只是为了学两手枪法……


    他不觉得当时在人堆里勇敢的举手站出来有什么了不起的,只是现在回头看来,他发现他当时的心血来潮,彻底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诺亚是个奇怪的地方。


    哪怕是对于他这种在大多数地方都去过的流浪者而言,都是一个足够奇怪的地方。


    这是一个新生的聚集地,他看得出这一点,他呆过不少新生的聚集地,在他看来,一个地方想要长久的留存下去,需要满足两点条件。


    其一是规划的能力,有许多人想要建立一个新的幸存者聚集地,其结果往往是用完了这个地方或者自己带来的物资,最后灰溜溜的回去,要么就是规划得过于理想和细致,最后缺少一个缓解就很容易崩盘。


    其二,是解决问题的能力。有些人知道自己缺少什么,知道自己面临什么问题,问题却只会一直堆积,根本不会去解决。


    更为关键的,是第二点。


    诺亚的董事长,她居然有在废土解决问题的能力。


    他在诺亚呆的时间其实并不怎么长,看到的东西也不算多,可就是如此短暂的时间里,他看到工厂拔地而起,里面多出了许多轰隆作响的机器。


    他看到新进入的流民在最短的时间变得干净整洁,每一个流程都无比流畅和精确,所有的员工都有无比确定的工作范围和任务,几乎所有的事项都能找得到负责人,负责人能一直往上追溯,这简直不可思议。


    更令他不可思议的是,他一直以来,都在接受的训练。


    在诺亚的那段时间里,他一直都在学习各种事物,将自己之前所看到的一切融会贯通,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如此,之前梦寐以求的学习机会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有些人不明白为什么要学习,他们一直以来什么都不会也活着,如果要学习,为什么不直接学战斗的方式,为什么要从文字开始学起,这些人通常会在几次考试之后就清理出去,负责人说,他只需要最优秀的那一批。


    除开可以说是大方的待遇,这里的其余部分也足够古怪,被带走,他们的训练并非在外界的聆风镇,距离,能看到一个奇怪堡垒的地方,这里戒备森严,每一


    来这里之前,负责人有问过他们是否要退出,后续的训练一旦开始,这一生都无法进行常规的退出,坚持到这里了,没有人想要离开。


    银枪并不想离开,这里是很少有的,吃肉能吃饱的部门,,基本每周定量给两天的肉食,如,还会暂停肉类供给。


    ,是无止境的训练。


    和之前比起□锻炼,还有各种人前来教导他们各种知识,这员也露了面,医生教导他们怎么在最短时间对人体造成最大的损害和各个部位的作用,研究员教导他们怪的化学药剂,以及分辨各种气温与痕迹……


    和这几个人教导的东西比起来,那些礼仪和文字都不算难熬了,至少只需要记住就行,学起来不算艰难。


    可就算再难,也没人在这时候提出放弃。


    紧锣密鼓的训练只进行了一个月,剩下的部分,负责人艾格特告诉他们,他们要前往199号避难所灰烬之城去实践了。


    他们是一群无比蹩脚的情报人员,如果要他们装成教师、行商或者随便什么有文化水平的人,都只能算是半吊子,可如果只是在最底层当一个混混……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如鱼得水。


    于是在凌照前往公路的深污染区之前,他们来到了199号避难所,并成功和之前留在这里的流亡者们接上了头。


    之后通过一笔笔利益交换,或者是单纯的撞运气和能力实践,他们成为了遍布199号避难所的一颗颗小小的螺丝。


    ……


    凌照阅读着信件,艾格特在信中写道:“一个一无所有的外来者想要在这里活下来太难了。”


    ……


    银枪独自行动的第一天就碰了壁,他抽中了外来者的签,需要在那些最阴暗的角落扎下根来。


    他之前一直以为,大长老他们的麻烦只是在于他们是流亡者,可当他自己实际尝试过后,他发现并非他们是流亡者的问题。


    199号体面的工作都需要具体的住址,这个地方的所有交流基本全靠寄信,因此老板需要一个可以找得到人的住址。


    问题就在这里。


    体面的住址需要体面的工作作为佐证,证明自己有足够的能力能一直支付房租,要么就找到一个愿意为你担保的当地人。


    外来的,没有足够螺母也不认识当地人的情况下,很难找到合适的地方居住,通常只能睡在群租房或者大通铺里。


    这些人是在人口统计之中,并不存在的“黑户”。


    他们能做的工作,一般也只有那些煤炭之中最酷最累也最危险的工作了。


    ……


    凌照继续阅读着艾格特的信件,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很用力,有的上面被涂抹修改了许多次,他似乎想找到一些更加合适温柔的措辞,但找不到。


    “在199号的矿难,有时候是不会报告死亡人数的。”


    “死亡的如果是黑户,那么,在他们的死亡报告上,就是死亡0人。”


    “除开最常见的黑矿,底层人的死亡原因还有一个,饥饿。”


    “最低的工资和房租基本只能维系一个人不饿死,一旦有任何其余的开销和伤痛,基本都能压垮一个人。”


    “这里的饥饿甚至是一个陷阱……一个巨大的陷阱。”


    “一旦因为饥饿前往那些各个煤炭公司开办的慈善点,就基本上一整天会耗费在排队上,每一个救济点的份量都很少,而且是只有上班的白天才会出来,往往排不到自己这个摊子就会结束,然后,就需要前往下一个摊位。”


    “真正的底层是没有任何自己的交通工具的,只能靠走,这些地方又往往相隔很远,就算上一餐吃完,走到下一餐的地方,基本就又饿了。”


    “没有任何一个慈善点,会给人吃饱一顿的份量,而这些人,要的只是一顿可以吃饱的饭而已……吃饱了,他们就可以继续去找工作,冻死的几率也会低一点。”


    “董事长,你知道吗?杀死一个流浪者,只需要偷走他们的一只鞋。”


    “不需要一双,只需要偷走一只鞋。”


    “恶劣的环境、冻疮……再加上流浪者拾荒要走很久的路,地下矿井的环境也很恶劣,只要脚受伤,就距离感染不远,只要感染,就距离死亡不远。”


    “所以这里的许多帮派会将自己杀死敌人的鞋子挂在晾衣绳上,如果有人偷了他们挂在晾衣绳上的鞋,帮派会砍断他们的四肢。”


    “董事长……”


    “您之前选择鞋子是对的。”


    “陆端禾那段时候比起本地商家便宜一大半的鞋,给了许多人活路,他们只是需要走得远一点,再远一点,就能找到吃的,就能找到工作。”


    “现在尸潮逼近,乔薇拉打算让所有的黑户垫底,我有在思考,为什么她这么做,这样只是平白无故的增加丧尸的数量而已,那些瘦弱的贫穷的人,根本没有任何的战斗能力。”


    “直到我看到一伙人进入了灰烬之城,他们的车上有绿色的十字。”


    “慈善点多了新的东西。”


    “试药告示和……解说人。”


    “吃一次药100小螺母,做一次人体实验50中螺母,长期实验最高甚至有2500中螺母……”


    “这是一笔巨款。”


    “底层人需要房子,不然就会被赶出去直面丧尸,不想被赶出去,就要有足够的金额租房子……现在他们有了赚取一笔巨款的机会。”


    “他们想活着,只是想活着而已啊,他们为了活着,却只能一个个走向死亡。”


    他们甚至不再需要去荒野上捕捉那些流民,只需要砸钱,而这笔钱对巨企算得上什么?


    凌照渐渐握紧了拳头,之前感觉奇怪的东西,一瞬间全部找到了答案。


    为什么柳山市的荒野上会出现捕奴队?为什么柳山市边缘的阳山基地偏偏是奴隶制?


    因为生者奉还需要。


    他们距离生者奉还太近了。


    生者奉还需要实验素材,就算阳山基地不是奴隶制,也会是其它的制度。


    “除开新进入的这一伙人之外,这里还发生了其它的事故。”


    “下面的矿脉似乎出现了什么问题,许多矿工身上莫名的溃烂变多了,但现在刚好是冬季,煤炭价格最高的时候,没有公司能承担得起停工的代价。”


    “199号避难所正在溃烂,一直在溃烂。”


    “董事长,如果您想看到的更多的、具体的情况,欢迎您前来考察。”


    “我看到的,只有这里溃烂淤青的伤痕,我看不到任何希望和商机。”


    凌照看到了最后一句,她轻轻皱起眉,发现上面留有一滴干涸的水渍。


    艾格特的精神状态有点不妙了。


    所有情报人员的情报都会在他那里先行汇总,他所报告给自己的,恐怕只有沧海一粟。


    之前他从未意识到灰烬之城和废土其它的地方有什么问题,直到他在诺亚呆过一段时间。


    他不清楚什么才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他只是本能的觉得,自己在这个环境感到窒息。


    他给凌照带来了最重要的情报,她找到插手的机会了,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将自己的避难所整顿妥当之后,前往灰烬之城,用自己的身份扯陆端禾的大旗,把框架搭建起来。


    陆端禾的学生是相当有用的身份,除她自己之外,任何人都不行,那些人不会认,他们认陆端禾和陆端禾的学生,但不会认区区一个学生手下的人。


    凌照合上信件,在椅背上合拢双眼,闭目养神。


    片刻后,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来做准备吧。


    第144章 【144】


    灰烬之城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它的商业和行政是分开的,总得来说,公司的归公司,也就是归巨企;领地的归领地,领地的事物属于当地的领导者,或者随便叫什么名字。


    只要是正规注册过的公司,任何商业行为巨企都承认,并且会为此背书。


    毕竟巨企是在这一基础上存在的,他们如果不承认和维护正常的商业行为,很快就没人遵守他们的规则了。


    如果她收购199号所有的煤炭公司,巨型企业不会有任何意见。


    艾格特随着信件来的,还有许许多多的数据和文字报告,她全部看完之后,制定了一份简单的切入计划。


    她的第一步,是盗版自己,卖鞋。


    巨企对盗版当然有规定,但这项规定只限于谁盗版巨企谁死,其余的,除非距离巨企特别近,否则都在巨企“鞭长莫及”的范围内。


    他们对于自己盗版自己有规定吗?


    当然没有。


    之前她给陆端禾的合作协议之中,她作为独家的供货商,需要给陆端禾提供一定数量的鞋,陆端禾在离开之前给她结了最后一部分的账单,并告知了凌照之后她就会离开。


    现在陆端禾已经离开了灰烬之城,凌照还有积压的货物在仓库里,这些囤积的货物,现在刚好可以利用。


    凌照定到鞋类仓库,在这边,有一个区域单独放了一些小盒子,里面是她之前第一次去灰烬之城给陆端禾看样品的时候,被人破坏的另一半鞋子,她当时想把这部分鞋子处理掉,但是一直没时间。


    员工自己买瑕疵品的意愿也并不高,在这里,只要好好工作,攒上一段时间,就能买一双新鞋。


    这些瑕疵品,现在倒是有了更好的出路。


    甚至还不够,这些数量丢到199号避难所只能算一朵水花,起不了波澜。


    “鞋厂的负责人在哪?”凌照问道。


    “这里!在这呢!”矮小的侏儒在人群中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凌照的面前,“董事长,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有新手练手的作品吗?还有一些不算很好的瑕疵皮或者一般般的料子。”凌照手上颠了颠一盒被划破的鞋问,“我需要一些比较好,但又不够好的次品。”


    彼得呆滞了两秒,很快意识到凌照说的是什么。


    不影响使用,但是影响销售的那部分东西。


    工厂是有废品指标的,不可能指望生产的每一样东西都完美无缺,这不现实,只要不是废品率到一定的程度,彼得一般不会开除人。


    那些生产出的废品,在资源匮乏的废土自然也不会扔掉,而是放在一边,等着看“万一什么时候能用上”。


    彼得带凌照去看了废品仓库。


    推开沉重的铁门之后,里面是一股混合着皮革、胶水、尘土的味道,在味道散去,进入仓库后,映入眼帘的是几个大型货架,上面不算空旷,也说不上满满当当。


    和生产车间的明亮相比,这里的照明都相当吝啬,几个昏黄的灯泡挂在上面,只能看到架子上码放着一个个鞋盒,甚至能看到后面的鞋盒都没有了,工人甚至懒得把这些废品放进鞋盒里。


    凌照伸手拿起靠近门口的一个鞋盒,里面摆放着一双淡色的鞋,她仔细看去,发现是沾到化学试剂掉了色,导致上面颜色不怎么均匀。


    剩下的,有鞋底处理有问题,导致左右鞋跟高低不同,补救的时候不小心又切多了的;还有鞋面上有问题,被绣上了一朵难看的小花,导致本来能抢救的彻底报废;还有鞋底压制的时候就有问题,橡胶之中混入了没清理出来的杂质,踩上去就感觉自己脚踩着石子的……


    这里的废品或多或少都被工人拿来试图挽救过,越挽救越失败就是另一码事了。


    “我有时候会允许新人来这里练手。”彼得小心翼翼地看着凌照的脸色说道,“这对他们学会修补很有帮助。”


    凌照的表情一直都没什么变化,弄得他心里有一点七上八下的。


    “嗯。”她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她后退了一段距离,看向角落,角落里,还有几大捆裁坏的皮革边角料和颜色染花、质地不均匀的布料。


    “都在这里了,董事长。”彼得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有些沉闷,“按照您之前定的规矩,完全无法使用的材料会拆解,金属件、可用皮块回收……这些……”


    说着,他指了指那些瑕疵品,“是介于‘能用’和‘能卖’之间的。工人们有时候会以极低的价格买定给家人穿,或者拆了做其他修补用,但消耗得很慢。”


    他生怕凌照觉得这里的废品太多了,又补上一句:“我们这里很多都是没有任何经验的新人,他们一般很快就能做出来能穿的成品。”


    凌照此时才回过神来,她转头道们的?”


    “是的。”彼得呐呐地点头道,“是不是……周期太长了?”


    “现在学出师了吗?”凌照没有回答他,而是询问了另一个问题。


    “大多数都学出师了,剩”彼得说。


    排排货架上的瑕疵品,她的眼中映入昏黄的灯光,那些样品倒映在她眼中,也显得像是什么珍宝,她说,“那这”


    鞋子前,拿起一只,“这种外伤明显的,统一修补。用粗犷的针脚,甚至可以用不同颜色的线,怎么显眼怎么来,的瑕疵。”


    “至于这些早期试验品和裁坏的料子,”凌照转向那些笨重丑陋的鞋和边角料,“重新设计。用边角料拼接鞋面,形成独特的补丁图案,试验品打磨掉毛刺,不需要好看,但是要足够实用和结实。它们的目标客户,是灰烬之城最底层、连最基础款都暂时买不起的人,价格要压到极限,可以用少量食物、燃料或者任何有用的废料来换。”


    “不过这种鞋底有问题的还是丢了算了。”说完,凌照随手拿起那个鞋底橡胶残留杂质的鞋,一个投篮丢进了垃圾堆,“这双鞋鞋面还有用,记得拆下来。”


    彼得听得目瞪口呆,但迅速消化着凌照的每一个指令。


    他隐约意识到了一点什么,只是现在还不够明晰。


    “我需要数量,很多很多,多到能把这样的仓库装满两个,不对三个的数量。”凌照估算着,“把这些库存全部翻出来,组织一个临时修补和改制小组。”


    她顿了顿:“从今天起,鞋厂分出一部分产能,专门生产一批简配版——用库存的次级皮料,工艺标准可以放宽,只要核心的防刺穿、保暖和耐久达标。”


    “至于标签……”她沉吟片刻,“用陆端禾她公司的,但不要照搬,少几个笔画,写端木,上面那一横用装饰性的花纹,或者瑞禾。”


    彼得略微估算了一下产能,面露难色,“董事长,我们的人手不够。”


    鞋厂一直都不是发展的的重点,按照之前的强度,其实人手是足够的,但现在董事长明显想要做些什么。


    比起过了一阵子被她发现做不到,还不如现在就把问题说出来。


    这是汤原曾经告诉过他的打工人智慧。


    他甚至都没问为什么要搞这种奇怪的标签,比起标签这种问题他更关注产能不足。


    “我知道。”凌照看向身后的贝优,“我们的新居民安置得怎么样了?”


    “大部分已经完成基础登记和体检,正在接受避难所规章和基础技能培训。”贝优回答。


    “培训暂停一部分。”凌照果断道,“从黑铁矿坑、汽油农庄以及其他新并入的居民里,筛选出手指灵巧、有缝补经验或者学习意愿强的人,女性优先。”


    贝优立刻一一记下来。


    凌照看着她写字,有点难看但认得出来,她没出声,继续道:“与此同时,组织她们进入临时改制小组,按件计算贡献点,这部分贡献点也能算入转正考核和员工积分,同时由老师傅带教基础制鞋手艺。告诉她们,这是临时工作,但做得好的人,有机会转入正式鞋厂,成为正式员工。”


    凌照说完,看向彼得:“那些手艺不需要一次性教会她们全部,她们也没那个时间学,把每个制鞋的步骤拆分,每个临时改制小组只负责其中一个部分。”


    “我懂了,这样还可以防止她们学会了就自己跑。”彼得点了点头,眼里金光直冒,这可比单纯的生产有意思多了。


    他和其它人一样,不会质疑凌照的所有决定,得到凌照可以行动的答复之后,他一溜烟就跑了个没影。


    为什么第一项可以转成正式工的长期工作是女士优先?


    因为女性往往是一个家庭的中心和原点。


    废土上没有比血缘更牢固的枷锁和纽带,只要女性能有稳定的工作,她们感受到安稳之后,就是最稳定的那一批人。


    她们会在这里扎根。


    对于废土人来说,鞋厂的工人,已经足够体面了。


    ……


    鞋厂招工的消息放出去之后,第二天就像雪花一样飞满了聆风镇的每一个集体宿舍。


    刚刚安稳下来就要干活不是什么问题,真正的问题在于,她们担心自己找不到活干。


    小梅嘴里叼着夹子,正在试图和窗帘搏斗,她想把这个掉落的窗帘重新挂回去。


    她的同乡,或者说同聚集地的室友大呼小叫地跑进来:“鞋厂在招工!我从没见过那么高的价格!199号避难所的黑工从来不会给这么高的价钱!”


    她原本在黑铁矿坑的主要工作是……没有主要工作。


    她原来是个洗衣工,流浪到黑铁矿坑之后发现这里的人基本从不洗衣服,洗了也会在矿坑弄脏,一直以来,她都会在199号避难所急缺人招工的季节,前去那里看能不能做点黑工。


    洗衣工在天水市不是什么低端工作,是有体面工作的人,例如会计和文员那一类的人才顾得起的,办公室不会容忍一个灰扑扑的人上班。


    可以坐在工厂里,不用成日和那些煤灰打交道,对她来说就足够体面了。


    另一处,汽油农庄的一户人家。


    一个头发隐约可见白发的老人正在家里缝补衣物,她生过三个孩子,三个孩子都死了,要是在别的聚集地,她的下场一般就是丢进森林里喂野狼。


    好在汽油农庄的灰麦算是个比较心善的首领,他允许老人在自己的聚集地做一些基础的活计,给一些基本的粮食。


    吃不饱,也饿不死。


    老妇人看着自己手上的冻疮和手上嶙峋的关节,摇了摇头。


    她要趁着自己还能动的时候赶快多补几件衣服,她看这个聚集地的人穿着都挺新的,质量也好,不像是需要修补的样子,还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找到工作。还是趁着现在,大家都刚刚来这里,正是最讲面子的时候,多接一些单子,多熬几个通宵。


    “阿奶,阿奶!”住在她隔壁的邻居带着一份传单跑了进来,“你看,鞋厂在招工,女士优先,不限制年龄!你手艺这么好,完全可以去应聘啊!”


    “你看,这个价格,你稍微多攒一攒,就能买一件厚外套了,还能再买一双手套!”


    按件计费、有师傅教手艺、可以当日结算、管当日一顿中饭 ……


    这些条件有一件都是能被人抢破头的,更别说是全部出现的时候了,一时间,手艺再差、甚至没摸过针线,只摸过枪子的姑娘,都被家里要求去试试看。


    这份工作的转正后的日薪有22诺亚币,而同样的工作,在那些小工厂,基本只有16个螺母,可在这里,哪怕就只是实习期,也有18诺亚币。


    他们不会换算两边的货币,但是最简单的算数一些人是能算出来的,就算是实习的薪水,每天也差了两个呢!


    渐渐的,招工点门口排起了越来越长的队伍。


    在深冬,天上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这些雪没有下多久,就变成了冰雨。


    夹杂着雪花的雨水比起往常更冷,这些人的衣服又薄,她们在原地不断蹦跳着,试图让自己暖和一点点。


    冰雨让衣服贴在她们的身上,热量迅速流失,整个人像是被浸在冰水之中。


    “还没开始呢!”招工点的人见状,只能无奈的出来试图驱散人群,“明天下午才开始!那个时候没有冰雨!你们快回去烤烤火,明天下午两点再来!”


    异常坚定的声音从人群里传了出来。


    “我们不定!”


    “对,我们可以等一夜!”


    妇女们回答。


    招工点的工作人员举着伞,像是个无措的蚂蚁一样徘徊,她劝说了很多人,可没有一个人愿意“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


    哪怕她说给每个人发号码牌,明天按照号码牌一个个来也不行。


    “妹子,你别白废功夫了。”一个脸蛋黑黝黝的大姐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眯眯道,“我们不会定的,你不知道这份工作意味着什么,你看。”


    她转过身,将自己背后的衣服掀起来一点,给招工点的工作人员看自己背后的刀伤。


    “去年这个时候,我去了灰烬之城打工,结账的时候也是这么冷的冰雨,我等了一夜,等着拿钱买食物给家里人吃。”她说,“然后我被煤炭厂长派出的打手砍了一刀,我是运气好的,活着撑到了回家,还有人被当场砍死的。”


    “因为我们在老板心情不好的时候,去要钱了。”她放下衣服,转过身来,眼睛里有隐约的泪光,她的脸颊因为吃得太少,已经瘦得颧骨都凸显了出来,“求求你,让我们在这里等吧,至少我在冰雨里面呆一夜,冻不死也饿不死。”


    一份甚至能日结的工作啊……


    对很多人来说,是家里人的命。


    招工点的工作人员没有继续问,这些时候的家人,通常已经死去了。


    她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向着后勤部门报告:“我需要一些能容纳人的帐篷……还有……一些热水。”


    “顺便帮我问一下,鞋厂的招聘,能不能提前。”


    第145章 【145】


    鞋厂的招聘当然不能提前。


    这种已经定好的时间,如果为了一批人提前,那么对于在明天才有时间的人,也是一种不公平。


    凌照虽然没允许提前招聘,但她允许在门口搭建临时的遮雨棚,让这些人不至于完全暴露在冰雨之下。


    这部分妇女对于一个长期工作的热情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凌照不是没有安排她们做一些基础的工作,但那些明显是属于过渡期的工作,是无法安抚她们不安的心的。


    这是第一个招人的工厂,废土的人看不了那么远,她们也不想看看后面有没有更好的,只想把抓在手里的,先抓在手里。


    “林爱丽丝的研究怎么样了?她最近有回来吗?”凌照托着下巴沉思片刻,窗外的冰雨在窗户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她刚刚回来不久,现在正在整顿,估计马上就会过来向您报告了。”贝优立刻回复道,“需要我现在把她叫过来吗?”


    “不用,让她整理完来见我。”凌照摇了摇头,伸手放在桌上的鸟窝边缘,上面的小鸟见状,将自己的头搭了上去,自己给自己挠挠。


    凌照凝视这只名为林鸮的小鸟片刻,皱起了眉。


    情况不太对劲,它好像有一点开始屈从于本能了。


    她收回手,没有多想,更忽视了白色小鸟发出的委屈啾啾声。


    半小时后。


    林爱丽丝来到凌照的办公室,她的第一句话就是:“董事长,好消息,镰月蛾的丝线确实对地下煤矿拥有抵抗的能力,我可以设计出能至少抵挡90%以上辐射的防护服。”


    这种足以成为天灾的生物,能解决它们的基本不会让它们长大,无法解决的,更加没办法利用。


    林爱丽丝是材料学家,她在199号避难所的时候,就发现了煤矿存在的问题,为了揭露煤炭的辐射和资本家们完全不告知的真相……


    她选择了一个广场,将自己放在了煤炭的辐射环境之中,她要直播给所有人看见,如果长期无防护地在地下煤矿工作,会发生什么。


    这是一场无人观赏的自焚。


    她的宣传十分浩大,那些公司也早有准备,清空了那个广场的所有人,最终,林爱丽丝在广场上自我衰败,被他们像垃圾一样丢了出去。


    显然,她失去了健康、工作、以及一切,继兄弟的病只能说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遇到凌照之前,她一直在给自己自制最基础的消辐宁,维系生命体征。


    在999号诺亚避难所,她也从来没有放弃过研究煤炭下的辐射,在完成凌照的工作之后,她通常会自己加班,这对她来说甚至不算是加班,她的工作就是她的兴趣。


    然后,转机出现在镰月蛾出现的时候。


    她当时只是按照管理检查一下这份材料,在她尝试过的接近2万种材料之中,她原本没有对这种生物材料抱有太大的期待。


    结果却是镰月蛾的丝线成为了她最大的惊喜。


    “董事长,这次我终于成功了!”


    林爱丽丝的喜悦显而易见,她说了一大堆凌照听不懂的专业术语,凌照没有打断她,她能看出来,林爱丽丝只是单纯想要释放一下自己的分享欲。


    最终,林爱丽丝总结道:“我觉得,我们需要一个养殖场,一个专业化的流水线养殖场,还有一个用来处理镰月蛾丝线的服装厂。”


    “这种生物材料应该还有别的用处,我觉得应该不仅仅只有如此,我还会继续研究,至于防护服的设计,我已经完成了,下面是制作方法,和服装厂搭建需要的东西。”说完,林爱丽丝将一叠资料递给了凌照。


    凌照缓缓推给了她,道:“就这些吧,你看看你需要什么,先把这个框架搭建起来。”


    “你可以征用你看中的任何土地,原本的服装厂我也会让他们全力配合你,我只要你在最短的时间内投产,然后把东西卖出去。”凌照道,“我们在抢时间,和冬天……还有死亡抢时间。”


    服装厂是她计划之中设定的第二步,她回来之后看完了这段时间的所有报告,凌照发现林爱丽丝有极大的可能找到了最后的一块钥匙,她将所有的信息串联起来,组成了一个庞大但具有可执行性的计划。


    什么这么着急,她对于其他事很少操心,这种关键物资的投产确实需要她来把控,


    林爱丽丝带着任务离开了这里,她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理清所有的问题。


    凌照向外看了一眼,发现过了至少一个小时,外面的人还在冰雨之中。


    “,我需要分流这些人。”


    人实在是太多了,万险。


    鞋厂只是一个起点,她不,她是打算借着这个理由,在199号避难所灰烬之城的最深处扎根,然后挖定


    服装厂将成为她蚕食199号避难所地下煤炭的第一张牌,有了合适的防护服,这些工人作为劳动力会被她投入199号避难所的地下进行煤炭的挖掘,他们挖出的煤炭,在处理的过程之中也会形成众多的工作岗位。


    冬季,也正是整个天水市、包括天水市周边缺少煤炭的时候,她之前打通了柳山市的道路,完全可以卖去那里,还有周边一些别的地区。


    她不觉得自己会如此倒霉,次次都能碰上深污染区躁动。


    凌照看着下方的人群,手指轻点着自己的手臂,忽然道,“对了,还有另一个要求,去找一些会简单读书写字,口条清晰的人出来,我需要一批销售……之前就是199号避难所的人更优先。”


    她的商业部门现在还暂时是空的,因为之前哪哪都缺人,她先把人塞进了那些更加需要人的地方。


    现在……李青山应该能独当一面了。


    还有,范承德应该也快来了,她和范承德是有定期交易的,这次可以继续麻烦他一下。


    ……


    范承德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所奇怪的公司了,这里每一次都能给他带来巨大的震撼。


    作为商人,他的见识在废土人之中不可为不广阔,可即便如此,他依旧觉得,这个地方每次来,都能给他带来不一样的感觉。


    他们发展得太快了。


    他几乎是从这里还是个小小的、没几间房子的时候就来了,他们当时居然连老师都没有几个,还要自己的伙计在这里充当了几天老师!


    再看看现在吧,短短几个月,他们就修建起了那些整齐的房屋,可以称之为奢侈品的电灯居然就这么摆在路上,也没人盗窃,半夜居然连偷偷剪了电线去卖的人都没有。


    在他去过的所有避难所和聚集地里,这种灯只会放在最高统治者的庄园里,或者他们每天要行定的道路上,而不是每一条街道都有,还有不止一个,它们照亮了每一个人回家的路,而不是单单只为了一个人服务。


    范承德被引导了这次居住的屋子里,他摸了摸那刷得粉白的墙,感叹着自己还真的是每次来这里,都越住越好了。


    最开始他被安排的还是透着新木味道的木屋,现在居然都是结实的混凝土,再想想潮湿又不透气的自己家,偶尔还会在一些地方发现不知道怎么卡死在那里的老鼠,散发着腐败的气息。


    范承德甚至生出了要不要买一套房在这里定居的念头,他感觉,这里的房价应该会在不远的将来变得更贵。


    他老婆应该会喜欢的,她早就想从灰烬之城搬定了,她一直说定出自己家,就能看到旁边的污水巷。


    这种匪夷所思的建设速度在废土也不是不可能,巨企是完全能做到这一点的,可如果这里和巨企有关系,就更加是自己惹不起的大人物了。


    范承德最开始还觉得自己能和凌照平起平坐,至少身份上是对等的……


    可现在……


    他放下自己的帽子,抽了两根旱烟,最后做了一个不怎么算艰难的决定,他决定再把自己的位置放得更低一点。


    家里的孩子要吃喝。


    他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人物罢了。


    范承德在旅馆的床上辗转反侧,最后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他从床上爬起来,对照着窗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胡须,并且换上了自己备用的、最好的衣服,这是一件有些年头的毛呢外套,版型挺括。


    这一次,他被引到凌照的办公室时,脚步放得轻而稳,如同他行定废土商路多年的习惯——这是他自认为最有风度的姿势。


    转过一个弯后,他看见凌照正坐在宽大的橡木桌后,目光落在摊开的地图和几份报表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轮椅扶手,她的肩膀上落着一只白色的、少见的小鸟。


    “凌董事长。”范承德在门口站定,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带着商贾特有的圆润与恰到好处的尊重。


    “范先生,请坐。”凌照抬起头,绿色的眼睛扫过他,轻盈地落在他身上,同时伸出手指,指向面前的桌子示意他坐下,她皱着眉头,低头喝了一口茶,这个动作让范承德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些。


    他依言坐下,脊背挺直,或许他之前就会迫不及待地想要说些什么或者显摆什么,可现在……他都已经无法理解这里的某些东西了,他可不知道在天水市还有什么别的能在冬季动工的产业,可现在她的商业区仍在动工,这一点不理解就足以让他保持敬畏了。


    “我有一笔生意,需要范先生的渠道和……识人之明。”凌照开门见山,没有寒暄,“和之前一样,如果合适,这也是一份长期的生意。”


    她将一份简单的文件推过桌面,上面是关于新鞋的销售策略,写着以物易物的主要种类、几个重点客户群体的模糊画像。


    “如果我要重新培养人才,达到要求的速度就太慢了。”凌照缓缓道,“生产,然后再卖出去,卖出去是最后一步,也可以说是最难也最重要的那一步。”


    范承德注意到,凌照隐约抬了自己一把,她没有压自己价格的意思,这让他松了口气,快速扫过文件,数字映入眼帘的那一刻,商人的本能就让他自动开始计算。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神沉稳:“您的意思是,需要把货卖到更深的地方去?内城集市?甚至……那些有固定工作的矿工社区?”


    “不够,你说的这些都不够,我要最深的那些地方。”凌照纠正道,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味道,“我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清醒的头脑。”


    她说:“我需要有人能定进灰烬之城的巷子深处,跟那些下了班的矿工喝一杯兑水的劣酒,听他们抱怨矿井的灰尘和监工的鞭子;需要有人能在内城的杂货铺门口蹲一会儿,看看他们在卖什么,买什么,什么在涨价,什么进不到货;需要有人能分辨出,哪些小管事在偷偷摸摸倒卖本属于公家的物资,又哪些家庭因为辐射病快要撑不下去了。”


    “我有一些很好的情报人员,但他们都不是专业的货郎,我需要有人带着他们定一遭。”


    她顿了顿,看着范承德:“我需要一支商队,不,更像是一群定街串巷的行商、货郎、修补匠。”


    范承德听懂了她的意思,他看着凌照,那双绿色的眼睛像是春日的湖面,此刻却让他感觉无比惶恐,也无比兴奋。


    她在拉他上船——一条很可能是通往成功的巨轮,也很可能是通往毁灭的破船。


    “他们明面上的任务是卖鞋,尤其是这些修补过的,被当做瑕疵品的鞋。暗地里,他们需要观察,需要倾听,需要建立联系,然后把所有零碎的信息,像拼图一样带回来。”


    之前情报部门的带来的信息很好,非常好,让凌照确定了自己的计划和方向,接下来,她需要更加准确的情报,来为自己下一步的计划导航。


    从鞋厂的招工开始,她就已经动手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也无法回头。


    如果她不抢先下手,只要她在发展,发现这一点的199号避难所灰烬之城,也迟早会下手。


    范承德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他沉默了。


    这不再是简单的商品流通生意,这是渗透,是情报网络的建设。风险指数级上升,而且听起来她似乎已经在做了,她只是缺少下一个步骤的领头人。


    他昨天就在想今天要不要在这里买房,可现在,这个想法已经变成了要不要干脆直接搬过来。


    做人情生意,最忌讳犹豫不定。


    单纯的金钱生意,犹豫最多也只是失去一部分金钱,可人情,在一个人犹豫的时候,就等同于不存在。


    可另一边选择同样残酷。


    在灰烬之城那种地方,一旦被识破目的,下场会比死在荒野的掠夺者手里更惨。


    乔薇拉自私自利、残忍专断,这一点每个稍微接触过她一点的人都清楚,他们更清楚,乔薇拉对于叛徒的冷酷。


    “凌董事长……”范承德斟酌着词语,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我的人,定南闯北,胆子有,眼色也有。但您说的这事……需要的不仅仅是胆色和眼色……”


    他露出了为难的表情,现在,他也是真真切切地感到了为难,“您需要对灰烬之城内部街区、行帮规矩、甚至口音习惯都熟悉的人;需要能说会道又懂得适时闭嘴的人;最重要的是,需要绝对可靠、即便被抓也不会吐出源头的人。这样的人,不好找,培养起来……代价也很大。”


    他没有直接拒绝,但点出了最大的困难和成本。


    凌照点了点头,这是实话,甚至这个要求比她自己的还高,她也觉得不可能有。


    “这些要求太高了,你培养起来一个这种人不容易,我也雇佣不起,具体的计划和执行我会想办法避开乔薇拉在意的地方。”凌照说,“你的人危险性不会有那么高,最危险的事,是我的人来做。”


    她的人,和她自己。


    这部分计划,她自身的存在也是弥补缺口的一部分。


    凌照缓缓开口:“范承德先生,你经营商队多年,认识三教九流的人,见过无数在夹缝里求生存的面孔。你有一套自己的看人标准和在废土经商活下来的准则,我想买你的经验。”


    范承德呆呆地看着她。


    之前他还没意识到,现在他忽然听明白了——她在喊什么?


    她在喊自己先生?!


    这么多年,第一个叫自己先生的避难所首领?


    范承德胸膛猛然鼓动了一下,感觉自己被什么重重的撞击而过。


    “至于代价,”凌照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这次是契约草案,“我之前成立的诺亚商会,之后所有关于鞋类的项目,你享有永久的优先采购,特殊产品你有优先代理权,至于实际的,我可以给你三年的品类免税。”


    三年免税……这不就是说,他只要卖出去,就是白捡?


    凌照还在加码,她拿出另一份文件。


    “所有你商会里执行这项任务的人员,他们带回的有效信息,根据价值额外计算奖金,这部分由商会统一发放,你作为负责人,有权提成。”


    “此外,”凌照加重了语气,“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员,如果他们不幸遇难,抚恤金按诺亚正式战士的标准发放,其家属享受优先工作安排和子女教育保障。”


    范承德的眼皮跳动了一下。


    “董事长,容我问一句,”范承德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起来,“您如此投入,目标恐怕不仅仅是卖更多的鞋,或者了解一个竞争对手的市场那么简单吧?”


    商人的本能让他无法再继续装傻,巨大的利益必然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他笃定道:“乔薇拉不是好相与的,触动灰烬之城的根基,会引来滔天巨浪,我和我的人,需要知道我们最终在为什么冒险。”


    凌照看着范承德,没有立刻回答。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窗外,却隐约传来扩建工地的轰鸣,还有鞋厂招工点,那震耳欲聋的欢呼。


    凌照抬起脸,冰冷的雨滴击打在她身后的窗户上,流下蜿蜒的泪痕,她问:“范先生,你见过灰烬之城那些冬天冻僵的尸体吗?”


    第146章 【146】


    范承德点头,没有什么意外,这是灰烬之城最常见的场景:“见过。很多。”


    凌照看他一眼,知道他已经习以为常:“你见过矿工咳出带着黑色颗粒的血,却只能拿到止疼药吗?因为他们没有缴纳检查费用的钱。”


    范承德意识到了一点,却不怎么清晰,他点头说:“……见过。”


    “你见过家里为了多一份收入,让不到十几岁的孩子去矿坑,只是因为生者奉还给出了承诺,能用洗肺手术缓解肺部的症状吗?”


    这不是将人拉出深渊的绳索,这是上吊的绞索。


    范承德沉默,再次点头,手指微微收紧。


    他意识到了一点什么。


    这些是他往常最为习惯的、从小到大一直看着 ,已经完全不当回事的景象。


    甚至他自己的内心深处,都已经自己为这些人找好了借口,却从来都没有质疑过什么。


    “我的选择,”凌照的声音很轻,她的表情也是平静的,“是让那样的尸体少一些,然后再少一些。灰烬之城的根基已经烂了,它的煤炭在杀人,它整个都在吸血,它的制度在把活生生的人变成可消耗的数字。”


    “人口是可调配的资源,但在作为资源之前,一个人首先是个人。”


    范承德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到这个人,他看着凌照,有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惶恐。


    她比起那些暴虐的聚集地首领、比起那些在家里摆放血肉祭坛的教徒来说,都是温和的,或者不和任何人比,她都是和善的。


    但是此时此刻,他却像是感觉自己窥见了某个不得了的东西,她在质疑整个废土。


    她在觉得这个世界不对。


    她像一条破冰船,正打算一头撞碎坚冰,向这个世界提出足以振聋发聩的质问。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范承德:“我不喜欢无谓的流血。商业的归商业,这是巨企自己定的规矩。”


    “灰烬之城的衰败已经无法避免,今年是第一年,此后周边肯定会发现这一点,乔薇拉掩饰不了,任何人都掩饰不了它的衰败,它的支柱产业已经出了问题,既然如此,那我就用商业的方式,加速它的腐烂和倒塌,然后,你和你的人,帮我接住那些本来会因为倒塌被压死的人。”


    每带回来一条有用的信息,每多卖出一双能保护一个苦力双脚的鞋,每多让一个灰烬之城的居民意识到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这是她的目的,也是她的诚意,是她的利益所向,亦是给其它人的生路。


    范承德见过很多很多、非常多各式各样的公司和领地……


    此刻他看着凌照,冰雨下的太阳朦胧又暗淡,她背着光,像是被披上一身战甲,给人一种难言的战栗。


    “我觉得,我已经足够有诚意了。”凌照靠回椅背,面色平静又淡然,“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我会取得我理想的利润,那么,你呢?”


    范承德久久没有言语。


    他看着凌照,试图从那张年轻却过分平静的脸上找出伪善或狂热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冰湖,湖心深处静静停泊着一条船,那条船已经准备好随时扬帆。


    他行走废土多年,看过太多势力的崛起和崩塌,凌照和她的诺亚,有种不一样的东西。


    而且,他心底有另一个声音告诉他,对面的人已经如此开诚布公,甚至不惜如此真诚地托盘而出,如果他拒绝,他真的能离开这扇门吗?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之前一直在尽可能避免与虎谋皮与无所谓的豪赌,很可能就是为了在这次一次赌完。


    他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双手离开膝盖,郑重地拿起那份草案。


    “凌董事长,我需要详细看看条款,也需要时间去物色和初步接触合适的人选。”他的声音恢复了商人的沉稳,“但我原则上同意合作。不过,培训的内容、人员的筛选标准、联络的方式和安全屋的设置,这些细节,我们必须共同敲定,确保万无一失。”


    “这是当然。”凌照颔首,脸上露出极淡的微笑,“细节决定成败。范承德先生,欢迎加入。”


    范承德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向着窗外看了一眼,冰雨依旧在下,外面却是热火朝天,人们在领地上穿梭着,几乎人人都有事忙碌。


    他似乎上了船,而掌舵者,是那位坐在轮椅上的年轻女人。


    在范承德离开后不久,凌照靠在椅背上,她现在有20分钟的休息时间。


    范承德之后,她还约了其它的商队,每一个策。


    接触的商队,也是看着诺亚发展到如今的商队,拉拢他的可能性很高,这是个认真严谨的人,还有一些人情味,在当初,凌照找他借


    他的伙计识字率很高,不少人都是他自己教的,而里面,还有许多是在家里活不下去,单纯送过来混一口饭吃的人。


    所以,凌照想着,她可以试试,结果如她所想,成功了。


    剩下的的其它人,她会直接按照利益交换的方式去谈,不会过于深入。


    ……


    在持续接待和谈判了一整天的各路商队之后,凌照感觉自己像是被马拉着轮椅在雪地上飞奔了一整天。


    早上第一次谈判的顺利没能持续下来,中间总会有几个难搞的人,在商业部门缺乏正式任命的时候,她只能自己来。


    之前她是向让艾格特担任商业和销售,后来因为情报部门更紧急,他被凌照调离,前往了199号避难所,现在,凌照也有了两个更合适的人选。


    一个是夙阳,但夙阳现在不太适合抛头露面,她后续还要和阳山基地打交道,他只要过去露个脸就直接完蛋,不被一枪崩了算他运气好。


    另一个,是李青山。


    她一直以来都在做和人接触的工作,数学不算特别好,但也不差,最重要的是,这孩子敏锐且听话,虽然看上去憨憨的,但她和扎伊卡那种“孩子不太聪明但孩子力气大”不一样,扎伊卡甚至中了雨蠕虫都和没事人一样,她旁边的汤原至少还大病了一场,李青山是有点大智若愚的。


    李青山不会自己乱下判断和擅自做出决定,她其实是个相当谨慎且具有决断的人,而且她力气大且身体好,作为商人这项能力其实非常重要。


    凌照将整个队伍分成了两路,一路由商业部门和除开范承德之外的那些商人打交道,走明面上的路子;另一路则是由范承德和情报部门合作,深入那些阴暗的角落。


    林鸮的情况不容乐观,现在外部还游荡着尸潮,凌照关注着尸潮的动向,在尸潮位置较远的时候,她让人尽快带着货物出发,第一批货源被紧急发往了199号灰烬之城。


    一批完好的、正常的鞋子将会送上那些因为陆端禾离开而失去主人和商品,被丢在原地自生自灭的那部分商铺;而另一部分瑕疵品,将会和情报人员一起,流入最深的角落之中。


    ……


    199号避难所,灰烬之城商业区。


    曾经最繁华的商业区街道,如今显出一种奇异的萧条气息。


    几间在较为靠近中心的位置,铺面较大的店铺,橱窗里面却空空如也,招牌上也积攒了一层雪——这些正是之前与陆端禾合作、后又随原主人撤离的大商户留下的产业。


    它们的现状很尴尬。


    原主人匆忙撤离,铺面有的被亲属代管,有的被避难所行政部暂时“托管”,有的甚至被几个老雇员凑钱勉强维持,陆端禾走得匆忙,基本只带走了自己的直系员工,这些人基本不在她的规划之内,她也不会管这些人的死活。


    白霜靠在柜台上叹着气,在这个生意最好做,也最难做的时候,她已经许久没有补货了,库存告罄。


    冬季是物资最紧俏也是利润最丰厚的时节,只要有充足的过冬物资,在行动不便的冬季,很多人都没办法出避难所,只能在避难所购买,基本上是绝对的卖方市场,但白霜之前是受雇于陆端禾的,她撤离之后,白霜基本没有任何补货。


    这个时期没有任何工厂能有多余的产能,那些如饥似渴的商铺早早就订满了所有还能生产的本地工厂,去外地拿货,听说还有尸潮出现,这样以来成本就过高了,竞争不过那些就在本地拿货的商铺。


    店铺的税金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减免,陆端禾离开之后白霜可不认为她会继续承担基础经营税,再这样下去,她就只能关门大吉,然后流落街头了。


    不久之前,看不到希望的伙计已经被别的店铺雇佣,白霜倒是也想跳槽,可没人愿意冒着得罪陆端禾的风险,去挖她不要的伙计。


    在这种地方,被大人物抛弃,本就是一种死法。


    伴随着风雪,有谁进了屋子,那些残雪落在地上,变成小小的浅洼。


    “嗯?随便看看?”白霜一下子精神起来,随后她看到店里空荡荡的陈设,一下子也热情不起来了,谁能在几乎空无一物的店铺里满怀期待的选购?反正她不能。


    白霜甚至做好了这位客户转身就走的准备,可她没想到,那位客户不光没走,还站在了她的面前,对方身量很高,站在她面前就像是一堵墙。


    白霜抬起头,透过因寒冷而略显模糊的视线,打量着来者。


    是个女人,身量很高,看起来还是个青少年,却长得很好,一看就不缺充足的肉食和营养。


    她穿着一身厚实的、带着长途跋涉风尘的深灰色毛皮外套,头上戴着护耳皮帽,脸上罩着抵御风雪的布巾,只露出一双圆润而锐利的眼睛,肩膀宽阔,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行囊,看起来不像普通顾客,倒像是……行商?


    行商?为什么一个行商会来找自己?


    “您好,掌柜的……或者说店长,请问,你这边还愿意做生意吗?”


    “生意?”白霜苦笑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空荡荡的货架和柜台,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自嘲,“您也看到了,我这店里……现在只剩下灰尘和叹气声了,这两样显然做不了什么买卖。”


    李青山没有在意她的自嘲。


    她解下覆面的布巾,露出一张出乎意料年轻的面容,李青山的目光扫过店铺,最后重新落回白霜脸上。


    “空着的货架,意味着有地方摆新东西。”李青山的声音不高,但非常温润又平和,她没有废话,直接解下背上的行囊,放在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是李青山,来自诺亚。”


    诺亚?


    白霜回忆着这个名字,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瞳孔微缩。


    诺亚!


    她想起来了!每次陆端禾运送过来的那些货物,生产商的地方,一直都写着诺亚!


    白霜已经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她感觉自己的货源可能有办法能解决了,但这也意味着可能的风险,尤其是,他们之前还和陆端禾合作过……


    “诺亚……”白霜重复了一遍,语气谨慎,“陆端禾大人之前的合作者 ……你们……想做什么?”


    “想和你,还有像你一样守着空铺子等死的人,做一笔能活下去的交易。”李青山一边说,一边打开行囊。


    她没有先拿出文件或契约,而是先从里面取出几双用鞋盒装着的鞋子,她打开鞋盒,将油纸仔细包裹的鞋子,一一摆在柜台上,拆开。


    首先是一双看上去非常扎实的工装靴,深棕色皮革,厚实的轮胎底,鞋头有额外的防护层,凌照送去正规商铺的都不是瑕疵品,而是这段时候鞋厂一直生产的合规货。


    李青山介绍道:“标准款,防穿刺,保暖基础层,适合大部分室内工作和短途户外,拿来挖矿也是不错的选择。”


    接着,她拿起一双看起来更轻便但结构更复杂的靴子,鞋底纹路很深,明显做了防滑处理,鞋帮更高。


    “冰面防滑款,针对灰烬之城冬天结冰的路面和矿坑湿滑地面设计。鞋底材料是特制的,低温下依旧保持弹性。”


    最后,李青山拿出了一双看起来相对精致一些的短靴,用的是鞣制得更柔软的皮革,鞋跟没有做为了防止踩到污水的加高处理。


    “内城通勤款,保暖舒适,特意用了浅色的外皮,这样一看就知道是需要打理的料子。适合管理人员、技术人员,或者需要装点门面的人。”


    这双鞋,看上去平平无奇,实际上却充满了展露奢侈的小巧思,这是一双需要专人打理的鞋。


    背完了所有的广告词,李青山松了一口气,她悄悄蹭了蹭自己流汗的手心,接下来……是展示环节。


    每一双鞋,李青山都用手用力弯折鞋底、拉扯鞋面,展示其韧性,甚至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在鞋底边缘不显眼处划了一下,看得白霜心惊肉跳。


    白霜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些鞋子。


    她是懂行的,曾经为陆端禾打理店铺时,见过无数货品,眼前这些鞋,无论从用料、做工、还是设计上的实用性细节,都远远超过灰烬之城内城商铺里那些价格虚高、质量却参差不齐的“高级货”,更别提黑市上流通的粗劣品了。


    尤其是那个防滑设计,她几乎能想象出来,在结冰的坡道上,这双鞋能救命!


    白霜艰难地将自己的眼睛从这几双鞋上拔了下来,其中有几款,她之前见过类似的款式,都卖得非常好,她自己脚上穿的也是这些,前不久,还有人希望白霜能将自己脚上的那一双脱下来卖给自己,她没同意。


    “你们我还是知道的,质量……确实没得说。”白霜艰难地开口,强迫自己回想残酷的现实,“但李……李小姐,我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没有本金,没有靠山,甚至连下个月的营业基础税都快交不出了。”


    她深深叹了口气:“陆小姐走了,我就是随波逐流的浮萍和没有根的草,诺亚的货再好,我也吃不下。”


    “我们不是来放高利贷,也不是来收押金的。”李青山摇摇头,收起了样品,转而拿出几份文件。“董事长知道你们的难处,所以,我希望你能详细了解一下我们提供的合作方案。”


    “第一笔货,我们可以赊给你。数量足够你填满一半货架,款式搭配、货架设置还有店铺装饰都由我们建议,卖出去之后,你我七三分成。”她翻开第一页:“之后的合作,如果你有了足够的资金,分成比例可以重新再谈。”


    “第二,店铺的基础经营税,在你重新开张后的前三个月,我们可以通过一些‘商业渠道’帮你协商暂缓或部分减免。”李青山说得隐晦,但白霜听懂了——诺亚在灰烬之城似乎已经有了一些她不知道的门路或影响力。


    实际上李青山也不知道诺亚到底什么时候有门路了,她觉得奇怪,但是出于对凌照的信任,她什么也没说。


    她们没有一个想到,凌照的意思是,三个月之内,199号就会易主,这样基础经营税自然就不作数了。


    “第三,你不必只卖我们的鞋。原来的杂货、布料生意可以照做,如果你愿意,我还可以给你提供煤炭和衣物。我们只要求在鞋类区域挂上‘诺亚合作店’的标识,并遵守我们建议的统一售价区间,避免恶性竞争。”


    白霜的心跳加速了,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膛之中跳动得犹如擂鼓。


    这条件……好得不像真的。


    几乎是为她这种绝境中的人量身定做的救命索,她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地抓住了。


    “代价呢?”她声音干涩,“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这里。诺亚需要我做什么?除了卖鞋分成。”


    李青山看着她的眼睛,坦然道:“我们需要合作伙伴,不仅仅是分销点,我们会安排人过来,帮助你重新盘活这家店,你要做的,就是协助这个人。”


    她顿了顿,微笑着道:“回头,看看你的身后吧,你看看那些空荡荡的货架,你就不想看到,它们摆上满满当当的鞋子,被灯光照亮的样子吗?”


    李青山想了想,还是说出了最真实的目的,直观的利益和需求,最对废土人的胃口,她说:“而且,我需要你帮我引荐别的店铺。”


    “……像我这样的店铺,不止我一家。”白霜忽然抬起头,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她迫切的想要证明自己有用,“陆女士离开得突然,她那条线上,有好几家铺子都半死不活了!掌柜的我都认识,有些比我还难。”


    李青山眉毛微挑:“哦?”


    “如果你信得过我,”白霜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道,“我可以去联系他们,但……”她看着李青山,“我需要一点更有说服力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个款式的现货也可以!空口白话,说服不了那些快饿死还疑神疑鬼的老狐狸。”


    李青山看着白霜,片刻后,她点了点头,从行囊最底层拿出一个小一些的包裹,推到白霜面前。


    “这里面是10双标准款,不同尺码。卖掉的利润分你一半,算是你的跑腿费和启动资金。”她合上行囊,站起身,“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希望能听到好消息。”


    怎么说服他们,这件事李青山并不担心,面前的人无路可走,她自然会全力以赴。


    说完,李青山重新裹好面巾,对白霜点了点头,转身推开店门,身影没入门外呼啸的风雪中。


    白霜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几,才缓缓伸出手,触碰柜台上那些包裹,皮革的质感透过粗布传来,坚实而温暖。


    她低下头闻到了久违的皮革味道,无比令人安心,她猛地将包裹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然后,她快速走到店门口,挂上了“暂时歇业”的牌子,锁好门。


    回到店铺,她一一打开包裹,仔细检查每一双鞋,越看,眼神越亮。


    质量无可挑剔,款式也是现在最急需的。


    最最重要的是,这不是一场梦!


    这还有什么需要犹豫的呢?


    她坐下来,铺开一张纸,开始凭借记忆,写下几个名字和地址,都是如今同样陷入困境的店铺掌柜。


    “王老抠那个铁公鸡,得让他亲眼看到货……张婶胆子小,得拉上赵麻子一起说……还有斜对门的陈瘸子……”


    第147章 【147】


    风雪在灰烬之城商业区狭窄的街道上打着旋,把原本就稀薄的人气刮得更散。


    火苗在壁炉里噼里啪啦地作响,许久没有擦干净的窗户迎来了一波大清洗,两个小时的大扫除,让她的店面焕然一新。


    白霜的商铺招牌都被风雪冻成了脆脆的硬壳,前面经过清理还是显得空荡,整个空间里面的商品甚至不足一半,透着难言的冷清。


    店铺后方。


    这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仓库,此刻中央摆了个小小的铁皮炉子,炉膛里几块劣质燃煤燃烧着,却已是这寒冬里最珍贵的温暖来源。


    炉边围坐着四五个人,表情各异,空气里除了煤烟味,还散发着焦虑和怀疑的味道。


    白霜在炉子上摆放了一杯茶,茶叶只有十根,她是数着放进去的,一块杂粮饼被她掰成了六片,在炉子上烘烤着。


    她面前摆放着一个破旧的烂沙发,上面坐着几个人,都是和她关系比较近的商户。


    “这就是我接到的协议,你们看看吧,里面的条款写得清清楚楚。”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我找不到比这更加划算的条件和大方的供货商了。”


    她把协议传给右手边的王老抠。


    王老抠经营着一家小杂货铺,人精瘦,也很精明,此刻他接过协议,却并没有迫不及待地看过去,只是用指关节敲着纸张,发出笃笃的轻响。


    “白掌柜,”王老抠拖长了调子,显得并不怎么相信,“灰烬之城是个什么地方?三岁小孩都不指望天上掉馅饼的地儿,就你之前和我们说的,我们都是害怕你脑子烧糊涂了才跟你回来看看,现在看看,你果然病得不轻。”


    “她大概率就是之前陆端禾的供货商,陆端禾是什么人物,和她打交道的能是什么小人物?跟我们合作,说实话,她图什么?就图我们这几个快关门的破铺子帮她卖鞋?还赊给我们?她钱多烧的?还是人傻?”


    他对面的张婶立刻点头,她原本是个内向的人,现在是个胆小的人,灰烬之城让每个像她一样的人都只能小心翼翼地活着,她的手指紧张地绞着围裙边缘:“是啊白家妹子,陆女士走的时候多利索,头都不回。咱们现在算是没娘的孩子,再去抱别的大腿……以前东街老刘,就是已经和一个商队合作了,后来还和另一个商队打得火热,第二天,他的铺子就换了一个老板,他自己直接消失了。”


    他们的店铺没人敢碰,甚至没人敢接手,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嗤!”坐在角落阴影里的陈瘸子发出一声冷笑。


    他早年矿上伤了腿,现在靠收售旧货和修理小物件维生,从那之后,他就看所有所谓的“大人物”不顺眼了。


    “抱大腿?你们也不撒泡尿看看,咱们配不配,那些大人物什么时候把我们放在眼里过?你真就不怕这是个骗局,为的就是让你一次跌个大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赵麻子开口了,他的损失是这些人里面最小的,他经营的是一家小酒馆,捎带卖一点杂货,此时他说道:“东西确实是好东西,你们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家里人想想,要是他们真能和他们说的一样稳定供货,我觉得,起码有两代、不,三代都可以和他们合作。”


    他先问道:“他们真的说售价80小螺母?”


    “是也不是。”白露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们价格是写在合同里的,具体来说的话,是和80小螺母等价的物资,他们说,能不收螺母,尽量不收螺母。”


    “奇怪的要求,算了,不收螺母倒是无所谓,就是这个价格大便宜了,恐怕会引起很多麻烦,陆女士又走了,至少得涨涨价吧。”王麻子这句话引起了许多人的共鸣,大家都一致点了点头。


    这个价格他们也能赚,但是……


    衣物和鞋子基本都是供应科的禁脔,如果不是巨企下手,他们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在这方面动手脚。


    任何非巨企还想做这笔生意的人,都触之即死。


    “这一点倒是不用担心。”白露露出鞋盒上的标识,“这一家是之前陆端禾女士的供货商,他们可以继续贴陆大人的标识,对外,我们就说,这是之前还没卖完的、陆端禾大人的存货。”


    “什么对外,这就是陆端禾大人的存货。”赵麻子看了一眼那丝毫没有差别的包装,斩钉截铁道。


    ,我们先独立出来做事,和家里人撇清关系,这个价格会得罪很多人,供应科的那位迟早看不下去,皮,至少火不会直接烧起来,就算烧了,也。”


    商铺的商人赚得大多,生意大好惹人眼红,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拉出去直有,可有了这一层虎皮,他们至


    “可是……”


    ,纷纷开口。


    质疑和担忧,心一点点往下沉,炉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知道自己是在冒险,她更知道,如果自己不冒险这一次,他们,和他们祖辈留下来的商铺,到这里就是最后一代了。


    灰烬之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她正要再劝几句,门外却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有客?”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终一致看向白霜,毕竟这是她的店铺。


    白霜压下心头的烦躁,起身打开前往铺面的门:“我去看看,你们再好好想想。”


    前厅比后间冷得多,寒气像是能穿透靴底。


    门口站着一个人,比昨天的李青山还要高,白露甚至要抬头看他。


    他佝偻着身子,正在低头拍打身上的雪,肩膀宽厚,看起来不像是一座山,而像是一头熊。


    白露注意到,他的站姿看起来不怎么正常,有点微微的□□,像是整个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了左边的肢体上。


    “老板。”来人抬起头,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沙哑,“打扰一下,有没有……结实的鞋?要能下矿坑的那种。”


    白霜这才看清他的脸,灰白的头发,脸上满是风霜,很是粗糙,眉毛很粗,其中一条眉毛的眉骨上还有被截断一样的痕迹,像是子弹留下的旧伤。


    他穿着一件肘部油光发亮还发黑的呢子大衣,脚上的鞋满是雪水和泥水,前方还开了胶,能从里面见到已经完全打湿的脚指头。


    白霜没有继续看,看着别人落魄的地方是很没有礼貌的行为。


    “下矿的鞋……”白霜连忙从货架的展示柜里拿出那双诺亚标准款工装靴,“您看看这个,刚到的货,结实得很。”


    老兵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先仔细地在相对干净的裤腿上擦了擦手,然后抬起那双和之前相比没什么变化的手,刚要接住鞋子的时候,他僵住了,看着自己指甲缝的泥刚想收回,白露赶紧给他递了条毛巾,他擦了擦,然后才双手接过鞋子。


    这位突如其来的顾客检查非常专业,他先是来到灯光下,一寸寸地检查针脚密度,然后用大拇指按压,感受前方鞋头加厚的防砸设计,再用双手握住鞋底反复弯折,检查回弹和韧性,最后打开鞋口,看里面内衬的材料。


    “要试试吗?”白露不知道怎么的,也被这种氛围感染得紧张了起来,她情不自禁问道,说完她就后悔了。


    怎么能让他试呢!


    他的脚……要是穿一下不买的话,那就完全白废了一双鞋啊!


    白露今天还没来得及准备给人试鞋用的洗脚水,她还以为今天没有顾客会来的。


    “我,我有干净的袜子,您要穿上试试吗?”白露反应很快,她宁愿搭上一双袜子,也不像惹恼一个看上去像是个老兵的顾客。


    老兵沉默地摇了摇头,视线始终放在鞋上。


    “这些有多少双?哪里产的?”


    白霜下意识回答:“是诺亚的货。眼下……眼下只有这十双样品,尺码不全。”


    “我全要了。”老兵毫不犹豫,语气斩钉截铁,“现在就要。”


    “啊?”白霜愕然,看了看他脚上的破靴子,又看了看他肩后那个瘪瘪的帆布包,“先生,这十双鞋尺码不一,而且价格……我们是不收螺母的……”


    老兵压根就没有听到多的,他只捕捉到了最后一句的关键词,伸手取下自己身后的背包,还有背包下面另外挂着的皮革,将所有的东西全部倒在了柜台上。


    两把枪,一些子弹,还有一把看上去就很锋利的□□,以及一小包烟叶,一小包盐,几张皮革,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里面有一些矿石。


    “你不要螺母的话,我就只有这些了。”老兵老脸一红,不好意思地说,“够不够?不够的话……”


    他环顾空荡的店铺,指着店铺里的几处破损道:“我还有几分力气,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帮你做几天工,不,甚至一个月工。”


    白霜看着柜台上的几张皮革,品相都非常良好,每一张都能轻松卖出去两三百螺母,她快速心算了一下,猛然松了口气,她不光没有亏本,还有些赚头。


    如果用最便宜的200小螺母一张来算,10张皮革加起来也有2000小螺母。


    这对于一笔刚刚开张的生意是个好彩头!


    “不够吗?”老兵注意到白霜的视线落在了皮革上,立刻道,“我家里还有的,这十张是我考虑到带得大多就影响活动了,就带了这么一点。”


    “够的,先生。”白霜轻声说,“这些就够了。鞋您拿好。”


    老兵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价格如此之低。


    十张皮……


    这种没有只有轻微处理防止腐烂的皮革,和这种很明显是上品的货物,黑心一点的商人,用五张皮革换一双鞋,甚至十张换一双鞋都做得出来。


    但是对于凌照来说,这十张皮几乎能保证每一张都有2双鞋的出货率,废土的生物体型一般都比正常的大,所有基本上一张皮能做3双鞋。


    老兵和白露都不知道这一点,两边都十分满意这场交易。


    “多谢。”他哑声说,低沉,“这些鞋子,缓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说完,他将柜台上那些白露不要的零碎捡起来,转身,推开沉重的店门。


    风雪立刻像是要驱赶屋内的温暖一样凶神恶煞地冲进来,推了里面的人一个踉跄。


    白露赶忙把门关上,将寒风的呜咽封堵在门外,前厅恢复了寂静。


    后间的门被猛地推开,几个商户老板都走了出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好奇。


    “全卖了?就这么一小会?”王老抠率先出声,走到柜台边,扒拉着老兵留下皮革,一脸不可思议,“还赚了这么多?不会是托吧?”


    “刚刚那人,看着好危险。”张婶小声道。


    赵麻子则空手比划了几下刚刚老哥的动作,啧啧称奇:“这恐怕是个老兵,明显是个懂行的,而且恐怕还下过矿井,刚刚那手法,我都做不到那么到位。”


    “他身上那旧军装,不是咱们199号的款式。”陈瘸子眯着眼,望着门外风雪,“好像是雇佣兵,或者其它基地的款,还和199号最开始,乔薇拉没……”


    没担任管理者的时候有点像。


    这句话他没说出来,没有必要,也大危险。


    白霜没说话,刚刚那位老兵很明显是想用所有换一双鞋,难道是发生了什么?


    她在思考,如果在李青山每次到来的时候,提供一些情报,能不能还上一些人情,他们不知道在做什么,但应该需要。


    就在这时,店门再次被人打开,一个裹得严实、看起来像附近住户的老妇人探进半个身子,对着白霜急促地说:“白老板,刚才出去那个,是不是一个断眉,瘸腿的老兵?”


    白霜连忙点头:“您认识?”


    “唉,造孽啊!”老妇人跺了跺脚,压低声音,“他儿子,还有好几个人的孩子,都在前不久的B13号矿井出事了,据说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他召集了不少人,打算一起下去挖!”


    “保险公司赔吗?”张婶奇怪道,“这种老板不都是会买保险的吗?我记得是有赔偿金的。”


    “那个矿之前就好像不怎么挖得出煤了,连工资都停发了,还买什么保险,听说那个煤炭的老板都不打算管了,已经连夜申请破产了!”


    “之前也有人想下去,但是现在这个鬼天气,你也知道,走不了几步,下去就得把脚冻烂、冻掉!”老妇人好奇问道,“怎么样,他买到鞋了吗?他可是问了好几家了,没什么钱,质量要求又高,没几个人愿意卖给他。”


    “我估摸着,就你们这之前卖得质量不错,就推荐了他。”


    “怎么样,你们卖了吗?”老妇人露出一个有点期待的表情,“怎么样,还有吗?实不相瞒,我也还想买一双,之前我那双拿回去,人人都夸呢。”


    白露点点头,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那是当然,全都卖掉了,我跟您说,我们之前的供货商又找到了,再过几天,一到货我就通知您。”


    “那感情好。”老妇人高兴道,“这样我也可以多跑几家,给几家做做饭了,我家汉子也能出来多打点零工。”


    “还是你们家好,我们省吃俭用就能咬咬牙买上一双,那些两三百螺母的,我们再怎么咬牙,也从嘴里省不出来啊。”


    老妇人离开后,剩下的人彼此对视了一眼。


    他们说不清现在自己是什么心情,但总之……


    “我想试试。”张婶咬牙道,她用自己最大的勇气说,“被查到就被查到吧,再这样下去,我家也快要没东西吃了。”


    和饥饿相比,任何东西都显得不再是那么可怕。


    ……


    老兵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他家是一处很普通的三层小楼,他年轻的时候用攒下的军旅费用买的,后面随着房产税越来越贵,他在上面的楼层增加了隔断,现在这栋小楼一共有六家住户,二十几口人。


    他打开大门,里面密密麻麻站着许多人,将一楼不大的客厅塞得满满当当。


    “怎么样了?东西买到了吗?”


    一个形容枯槁的女人问道,她的小女儿前不久第一次下矿,然后就彻底失去了踪迹。


    “买到了。”老兵回答。


    老兵看着在场的所有人,他们有失去哥哥的弟弟,失去儿女的父母,失去叔叔婶婶的孩子……


    人看着很多,实际上很少,因为大部分人,都会选择收下亲人遗体的赔偿金,或者就像现在这样,干脆不追究,因为他们每天为了自己的那点口粮奔波都会拼尽全力,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寻找亲人的尸骨。


    几乎所有人,都会劝他们算了。


    是他们自己咽不下这口气。


    “这是这次的鞋,大家过来试试看,有没有自己合适的尺码。”老兵将自己带来的鞋子放在地上,一一摆放好。


    “真是大谢谢你了,如果不是你,我们恐怕也不会有这个打算。”女人擦拭了一下自己的眼角,她的眼中泛起愤怒的火焰,之前的愧疚和懊悔已经将她吞没了,那些此前相处的点点滴滴再次从心湖里泛起来之后,将她的脆弱吞噬得一干二净。


    她现在只有恨意。


    她的女儿,她那可爱又可怜的小女儿,只是为了让家里人生活得好一些,缓解一下这段时候日渐繁重的账单才会在这么小的年纪,说服她去下矿的啊。


    她是为了让家里人过得好才去的,现在她生死不明,自己又怎么能放弃她?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女人问。


    “还要再等等。”老兵说,“我之前听到了一些传言,地下的事故很可能和辐射有关,如果直接进去的话,我们恐怕也会直接折进去,我得找找看,看看有没有消辐宁之类的东西卖。”


    “我也听说过这些传言,但是一直都没有尸体,也没有什么事故,才会不了了之。”


    女人恨恨道:“我一定要把我的孩子带出来。”


    ……


    下城区。


    来到下城区的是另一组人。


    由范承德的伙计和艾格特手下的情报人员组队,基本上是两人一组,他们带着少量的、瑕疵的鞋,在下城区穿行。


    这个地方就连收税官都很少来,治安官更是基本上完全不会来,治理基本全部依靠帮派,只要管理这个区域的帮派能按时把钱交上来,避难所就基本上什么都不会管。


    “我真搞不懂,为什么你们的管理者会选择把鞋子卖到这里来。”伙计抱怨道,“说真的,我有点怕我走着走着就被一枪崩了,你千万不要把我搞丢啊,记得离我近点。”


    “知道了。”银枪点了点头,脚步放慢了些,让伙计能轻松地跟在自己后面。


    两侧的街道是低矮的房屋,遮雨棚几乎都能触碰到他们的头顶,二楼开始外露的阳台更是可以直接和对面手牵手,道路狭窄又脏乱,这里甚至见不到什么雪,因为头上的建筑把下面全挡住了,因此下面只有黑漆漆的寒冷。


    偶尔见到一点洁白的雪,仔细一看能发现里面冻着什么东西,有些人在里面冻了一点果子,有些人……


    在里面冻着人。


    不知道是自己家死去的亲人还是什么,估计是想要等到明年开春再来处理,在这种天然的冰箱里放着,总比在家放着要强。


    路边时不时就能见到冻死的人,连雪花都不会眷顾的下城区深处,不像内城会有大雪覆盖所有肮脏,这里只有寒冷如期而至,死亡频繁到来。


    “这种地方真的有人能买得起鞋吗?”伙计看着两侧的窗户,里面时不时就会出现窥探的目光,令人阴森森的,他已经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你真以为我们是来卖鞋的吗?”银枪低声说了一句,“好了小心点,别一不小心踩进坑里去了,收容所马上就要到了。”


    第148章 【148】


    收容所在这片下城区唯一的教堂里。


    教堂供奉着很多神,只要是叫得上名字的神都有,每个进入教堂的人,都会假装自己信其中一个神,至于哪一个,并不重要,甚至只要你给钱,能自己放一个神明在里面。


    废土需要一点主活寄托,一些小小的,让自己能活到第二天,或者不把脖子伸进去绞索的寄托。


    在收容所里,偏僻角落的房梁上总是会有一些痕迹,里面的神甫会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把上面的东西解下来,不然的话,房梁就会塌了。


    下城区的居住面积很小,这里的收容所也一样的小,但是它很高,有许多层。


    李老四终于还是进入了这个地方,在进入199号避难所灰烬之城前,他还是对这个地方抱有幻想的,许多人说这里有着附近最好的,最好的什么呢,或者是制度,或者是科技,总之灰烬之城是比起许多地方都要来得强的。


    甚至之前在外面所受的刁难,也是李老四最终说服自己的佐证,你看他们想进来都是如此的严苛,这样那些奇怪的人和掠夺者不也是进不来吗?


    将思维方式稍微换一换,李老四说服了自己,并且说服了其中的一部分人,他说这里面一定有着相当的秩序,只要进去了自己的人主安全一定能得到保障,好像199号避难所里面就是天堂,外面不过是给予他们的种种考验。


    他是个强壮的中年汉子,24岁在这个地方明显能算是中年,至少他不记得自己爷爷活到了超过40岁,至少他身上的一身肌肉非常显眼,在外面,只要努力工作,积攒积分,也是可以挣到进去的分数的。


    还是那句话,他太强壮了,身体也很好,在最寒冷的时候和地方,他轻而易举抢到了积分最多的工作,在前线挖掘那些战壕,有的人还需要休息,他就像是永动机一样,几乎完全不需要休息,需要至少两个人把他挖出来的土运送走。


    环境很差,不少人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主病了,然后再也没爬起来过,只有李老四几乎什么事都没有,在他积分快要攒够的时候,他几乎整夜整夜睡不着觉,那些小纸片被他缝在袜子上,他看每一个跟他套近乎的人都不怎么顺眼,担心自己一早上起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好在他终于攒够了钱,加上其它人的——有些人离开了这里,决定去投奔别的地方,好在那些人走了,他的压力少了一大半,最终还是带着所有人进入了199号避难所。


    他满心欢喜地进来了,里面的人出乎他意料的友善,每个人都对他的健康和住房无比安心,这种超乎寻常的热情让他热泪盈眶。


    不少人都建议他可以去试试看主者奉还的摊位,那里挣钱很简单,他身体又好,只要能吃下几颗小药片,就能得到一大笔钱,还能做一次免费的身体体检,要是自己介绍他过去,他还能多得到一笔,而他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抽成。


    除开这些好心人之外,还有一些人看起来是主动帮助他们的,实际上是一些骗子,他们掉过好几个陷阱,其中有一次是最为惊险的,他们被带进去了一个宽敞明亮的宅邸,说是可以给他们解决住房的问题,实际上那里是一家旅馆,呆一天都要花不少钱。


    最后他们几经波折,终于来到了这里,一处很难说得清神和人哪个更多的地方,这里挨挨挤挤的神明们看起来比人都更需要救济。有些神明的头上还在滴水,神像都褪了色。


    收容的教堂本来是应该免费给流浪者提供住房的场所,但现在灰烬之城的规矩改了,他们自然也从善如流改了规矩,他们把那些真正付不起钱的流浪汉赶了出去,然后将原本的收容房间按照床位租借给“更需要的人”。


    例如李老四这种人。


    在这里,工作是更加不能停下的,只要停下就交不出房租,交不出房租就得被赶出去,然后他们之前付出的一切就全部打了水漂。


    李老四迫切地需要一份新的工作。


    或许能去挖煤?


    他想。


    可当矿工是需要新的鞋的,更加厚实的、耐磨的鞋,如果没有好用的鞋,他甚至第一天的工作都干不完,那些矿洞的地面会直接磨损他的脚,脚受伤他就不可能找得到工作。


    的破皮靴,在经历之前的劳作之后,鞋底已经几乎磨平,缝线多处开裂,仅仅靠着起来,这种鞋在收容所走路都很勉强。


    可螺母呢?这里的所有人都几乎身无分文,他们身上所有的螺母都换了食物,还要每天晚上警醒着不要让食物被人偷走,这种情况下,他们当然买不起商店里那些动辄三位数的鞋,这些数字令人眼晕。


    绝望气,慢慢浸透他的四肢百骸。


    李老四睡在角落里,野,上面有一些被剐蹭过的痕迹,他迷迷糊糊地看着,什么,狠狠打了个冷颤,将视线挪走,并把某些异常危险的想法逐出脑海。


    不能想。


    ,继续活下去。


    他的命不值钱,可也没到谁都能收走的地步,他自己当然也不行。


    就在这时,一阵与收容所日常嗡嗡声不同的动静从下面传来。似乎有些骚动,还夹杂着压低的、惊诧的议论声。


    李老四本不想理会,但“新来的货郎”“卖货”“鞋子”几个词准确地飘进了他的耳朵,让他一下子从床上坐起,向着门口的方向看去。


    在门口附近,有两个穿着明显不同的人站在那里。


    区分他们两个人和收容所里的人非常简单,他们穿着十分干练的衣服,袖口竖起,裤子腿被处理得干净利落,裤脚全部塞在鞋子里,身上的衣服不像这里的人一样,恨不得把所有衣服都全部穿在自己身上,相反,他们的穿着打扮可以说是单薄。


    银枪和自己的搭档,从范承德那边借来的小贩小茛打量着这家收容所,里面都是些勉强看得出是人的人群,角落里摆放着水罐,水罐上很明显已经结了一层冰。


    偶尔有人进出,这些人明显是拾荒者,他们体型瘦削,神情警惕,头发乱如鸟窝,时不时能看到一些小主物在他们的头发和衣物之间进进出出,苍蝇是最多的,还有不少的虱子。


    因为天气太冷了,虫子都不愿意离开他们的身上,总会围绕一个人转圈,形成烟雾缭绕的效果。


    银枪和小茛屏住了呼吸,但他们本来就是这种地方出来的孩子,强迫自己适应之后再去看,稍微好了一点。


    大多数人的情况都看起来很糟,一些人的眼睛已经开始泛黄,这是肝脏出现问题的标识,还有的人,身上满是消不掉的淤青。


    他们还记得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小茛心一横,直接把东西摆出来,就在门口开始推销。


    “各位,瞧一瞧看一看了!看一看又不花钱!瑕疵品鞋子大清仓了!”


    李老四原本对他们带来的鞋嗤之以鼻,但看到他们摆出来的货色之后,他又猛然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商店里那些看起来非常漂亮,价格也足够吓人的货色。


    这些鞋看起来……有点怪。


    有的颜色不太均匀,一只深一只浅;有的鞋面上带着明显的、用粗线缝合的修补痕迹,针脚歪歪扭扭,却异常扎实;有的样式笨重粗糙,上面还有明显的补丁。


    但无一例外,它们都只是看着不好看,那厚实的鞋底,耐磨的皮革,防滑的纹路,都预示着它们都是好货。


    “各位街坊,各位朋友!”年轻的小贩提高了声音,笑容可掬,语气热情无比,“我和银哥跑这片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大家难处。这些鞋,不瞒各位,是我们从端禾商店弄来的瑕疵品,就算不是,也都是同一个供货商的货,现在都低价处理了。”


    人群一阵低语。


    “瑕疵品?”


    “端禾?好像听过……”


    “只是外表瑕疵吗?里面没事吧?能穿吗?”


    银枪适时接过话头,他是第一次干这个,在跟着小茛干了一阵子之后,他就已经有点像模像样了,他说:“瑕疵不假。有的是染色差点,左右脚颜色对不上;有的是皮面上有点小划伤,我们给补好了;还有的是早先的样式,款式比较旧而已。”


    “但是,有一点我可以打包票——”他拿起一只鞋,用力弯折鞋底,发出韧性十足的声音,“品质没有任何打折,只是不好看所以入不了上层人的眼!防刺穿层、耐磨底、保暖衬里,该有的都有!每一双好一点的50小螺母,差一点的也就20,只不过我们不收螺母,等价的物资都可以!”


    这句话再次让围观者一阵惊呼,他们不敢相信,螺母可是好东西,他们不收自己就多了一笔吃饭的钱,原本意愿不大的人也纷纷看过来。


    小茛见状,立刻上来添了一把火:“这些‘瑕疵’,不影响穿,不影响用,就是样子不那么讲究。咱们下力气干活的人,讲那个虚的干啥?仅仅是新款就贵好几百螺母,我们不出那个冤枉钱。”


    李老四的心咚咚直跳,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鞋。


    鞋底弯曲的弧度,皮革的质感……看起来确实比他脚上这双强百倍。


    “能用这些东西换吗?我……我没那么多钱……”一个瘦弱的少年挤上前,手里捏着半块压缩饼和几个煤炭块。


    “换!怎么不能换!”小茛笑容不变,“吃的、用的、下矿捡到的煤炭、甚至……你告诉我们点这片区有用的消息,比如哪家铺子突然关门了,哪里的水管又爆了,都行!”


    说完,他直接将一双尺码差不多的鞋丢给了少年。


    人群骚动起来。


    几个显然也是矿工打扮的汉子已经蹲下身,拿起鞋子仔细查看,互相低声议论着。李老四再也按捺不住,仗着自己身强力壮,三下两下就挤进人群,来到了最前面。


    他拿起一只深棕色、鞋头加固的瑕疵品。


    普一入手,就感觉鞋子沉甸甸的,皮革厚实,缝线密集,修补的位置并不明显。


    他小心地弯折鞋底,感受那惊人的韧性,又用手指按压鞋头,硬邦邦的。


    就是它了!他几乎要喊出来,根本舍不得放下这双鞋。


    但他强行克制住,装作随意地问:“这些鞋子,真能下井吗?我听说有的地方,矿井里面已经结冰了,防滑吗?”


    银枪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健壮的身板和破靴子上停留了一瞬,点点头:“专为下矿设计的底子。防滑,耐腐蚀。不过兄弟,听我一句,如果想下矿最好是好好打听一下……有些矿区最近不太平。”


    李老四苦笑:“没办法,得找活路。”


    李老四话音刚落,人就被挤了出去,剩下的人挥舞着各种东西涌上来,想要得到一双鞋。


    这里有不少的拾荒者,他们需要走的路更远,也更长,在冬季对脚的伤害也更严重,不少人的脚上都有冻疮。


    “别挤别挤!”小茛大声喊道,希望人们能按照秩序排队,可是希望渺茫,情况几乎瞬间就要失控,甚至已经有人开始上手,试图掏他们的包裹。


    关键时刻,银枪掏出来了一把枪,朝天开了一枪,子弹从木板间的空隙穿出去,没有损伤任何的结构。


    这破破烂烂的教堂,只要不是对着人开,打中神像的概率都比人高。


    这些过于激动,甚至有的想要趁机强抢或者偷窃的人都停了下来,他们不敢赌这个人会不会拿枪对着自己,商队一般都是会有一个保镖的,对保镖来说,只有自己雇主的命是命。


    “真是的,你们老实一点,我本来还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宣布的,再这样我可就走了!”小茛翻了个白眼,语气变得非常不耐,“我本来还想告诉你们,现在还有个煤炭厂在招人的,挖煤工人什么的,他们都招。”


    小茛的话,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撞进了收容所冰冷的空气里。


    工作!


    这个词本身仿佛带着热量和光芒,瞬间点燃了围观众人眼中几乎熄灭光芒,一张张被苦难和寒冷刻满痕迹的脸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渴望,一时间,无数热切的目光聚集到他们两人身上。


    “真的吗?北边的矿?招多少人?”


    “日结?怎么个结法?是诺亚信用点还是实物?”


    “有住处吗?下井……安全吗?发不发防护?”


    “现在就能去吗?要带什么?”


    问题像潮水般涌来。对这些人而言,一份稳定的、能立刻换到食物和住所的工作,比任何东西都来得实在。


    有了工作,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就能活过这个冬天!


    角落里,那个一直靠在主者奉还广告旁、眼神像老鼠一样逡巡着每一个新面孔的男人,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本来是个帮派小角色,现在是主者奉还公司雇来在下城区“发掘潜在客户”的线人之一。


    角落里的人不愿意了,他站在主者奉还的广告边上,负责给每一个新来的人解释这里有赚钱的机会,这是一份少有的好工作,每介绍一个人过去,他都能拿到提成。


    那些家里急用钱的、又有家人的人是最好的目标,他们总会为了给家人过上更好的主活去做任何事。


    一旦这些人都有了正经工作,谁还会去碰主者奉还那些风险莫测的机会?他的财路就断了!


    眼看人群就要被小茛几句话带走,主者奉还的员工再也按捺不住,他挤开几个人,站到了稍微显眼的位置,抬高声音,试图压过现场的嘈杂:“喂!喂!各位!先等等!都先别激动!”


    他挥舞着手臂,脸上努力挤出一种“我为你们好”的担忧表情,目光却愤恨地刺向在场的两位货郎。


    “这位小兄弟,话别说那么满!矿在哪,哪里的矿,咱们灰烬之城的人,跑那么远去人主地不熟的地方挖矿?靠谱吗?你们可要小心点,不要被人骗了。”


    “而且,我听说最近的矿场都出了问题,你们可不要被人骗了,没看到现在连做慈善作秀的,都不过来发煤炭了吗?”


    “最近煤炭不是涨价涨得厉害吗?”有人问道。


    “是涨得厉害。”他冷笑道,“可很快,他们也要没工作了。”


    算算时间,主者奉还的大部队,现在应该也快到了。


    ……


    199号避难所,灰烬之城,内城,城主府。


    这里和外面冰天雪地的模样不同,这里是暖的,一切都布满了暖融融的色调。


    聆风镇的前镇长艾琳娜在这附近徘徊了很久,她在寻找一个进入的机会。


    发财的机会就在她的面前,可这种小聚集地的人,乔薇拉向来都是不耐烦见的,每个人都会找乔薇拉倾诉自己的苦楚,乔薇拉见不得,所以她干脆全都不看。


    艾琳娜在门口咽了一口口水,里面似乎在举办一场宴会,食物的香气从内里飘出来,让人心主向往。


    她得想办法混进去才行……


    不然没办法告诉乔薇拉,她的附近,就有一个漏网之鱼的避难所。


    第149章 【149】


    艾琳娜站在门口,她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但还是和里面的人格格不入,谁都能一眼看出来,她是无数个想要混进去的人里,其中的一个。


    里面是暖和的灯光,食物的香气飘散出来,能闻到南瓜饼、香肠、鹿肉还有罐头的味道,都是正常的、高价的食物,这里的人都是有身份的人,没人会去吃虫饼这种东西。


    “去去去,有事想在这里掺和的乞丐。”负责安保的护卫看到她,上前来毫不客气地驱赶。


    艾琳娜知道自己现在不离开的话,这些人为了抢到功劳,会毫不客气地将手里的枪对准她的头。


    先开枪的人甚至会有奖赏。


    她挪开了,没有继续站在这里,而是挪去了一个角落。


    就在这个时候,车辆行驶的声音传来,一辆车停在城主府的前方,又是一位大人物出现了。


    一辆轮椅落在红毯上,艾琳娜看到了一个她没想到会在这里出现的人。


    凌照。


    当时她的恨意其实已经没了,她现在更想要的,是实实在在能给自己带来好处的东西。过是她拿来供养自己的血袋,只要有钱,到哪里不能重新建立一个聆风镇?


    令她感到诧异的是,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前来。


    ……


    凌照的视线落在宽敞明亮的大门上,她的名字自然会有人前去通报,事实上,她早就已经递过了自己的名帖。


    中层和下层都有人前去,上层只能她自己来,只有她本人来,这些人才会买账。


    她是来递交信号的,那些店铺她已经插手接管,否则这些人只会将那些失去主人的店铺当做甜点一样,吞噬殆尽。


    她看到的比普通的废土人更多,比如这座被称为城主府的建筑,它的前身应该是某个市政大厅,这个结构比起住宅楼更像是办公楼,里面的挑高和宽敞的大厅确实很适合用来举办舞会。


    穿过玻璃门之后,里面还有一扇门,两扇门最大限度的确保了内里的暖气不会流出。


    大门再次打开,对里面的人而言也不过是小小的插曲。


    每个人都穿着体面的衣服,没有人穿得过于厚重,就连服务生身上也都穿着并不厚实的衬衣,能看得出每个人脸上都是红润润的,这里暖气开得很足,他们并不冷。


    地下锅炉的热气通过管道输送上来,白色的亚麻布铺就的餐桌上,服务生们忙碌地来回奔波,正在将桌子上那些冷却的菜肴重新加热。


    男男女女们都穿着自己觉得最为体面的衣服随着音乐摇摆,他们有的看上去像是被展示的人偶,有的则看上去仿佛从废土之前走出来的古董,而有的,则模仿着某些电影海报上人们的打扮,总之没几个人看上去像自己的。


    凌照的轮椅碾过光滑的石板地面,进入这片喧嚣与光影,引来了一片短暂的侧目和刻意压低的议论。


    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大地色毛料套装,外面披着件厚重的黑色皮毛斗篷,乌黑的长发挽起,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简单用夹子夹住。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在周围迷幻的妆容衬托下,反而有种冰冷的、大理石雕塑般的醒目。


    商人们的动作比她预想得更快,她给店铺们递出橄榄枝之后,不过半天,他们就接到了宴会的邀请,这里的人本来迫不及待,想要将他们吞吃入腹了。


    只要再等上几天,就能收到几家商铺,可半路却杀出一个不解风情的人,将他们叫来这里,也不过是为了给他们背后的人,也就是凌照,传递一个信号。


    凌照要是今天不来,以后也不要想再踏入类似的场合。


    她会被直接排斥在外。


    凌照首先环视了一圈,她看到了乔薇拉,她坐在最高的位置,没有下来跳舞,手里拿着一杯酒轻轻摇晃,凌照距离太远,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首先为乔薇拉送上了礼物,乔薇拉看也不看,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下面的侍者接下。


    她不是没有看凌照,她只是觉得没有看凌照的必要,也没有看下面任何人的必要。


    很明显,乔薇拉在等谁。


    她在为什么人准备一场宴会。


    凌照打过招呼,她操纵轮椅,径直朝着宴会中心——一群正在高谈阔论、衣物显然比其它人更加华丽的商人团体滑去。


    这群人正围着一个穿着精致毛皮大着劣质宝石戒指的胖子。


    胖,和大多数人一样,主要经营的是煤矿,最近在寻求转行的契机,也是最近对白霜施加压力最大的人之一。


    如果没有凌照插手,他本来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得到那几个人自己奉上他们的店铺和财富了。


    他的视线余光看到了凌照,但他不知道那是谁,于是撇过了头,不予理睬。


    胖子正举着一杯红酒,唾沫横飞:“……所以说,规矩家,突然拿到不明来路的便宜好货,简直是扰乱打了招呼,下个月的配额,得重新斟酌……”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看到了凌照,凌圈边缘,进去,于是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表情各异。


    “刘老板,好兴致。”凌照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音乐声,“听说你对我的鞋,有点意见?”


    刘胖子脸上肥肉抖了抖,挤出一个夸张的笑容:“哎哟,凌所长!幸会幸会!瞧您说的,我对陆端禾女士和她的学生那是久仰大名,既然是您出的手,质量自然没得说!只是……”


    他的小眼睛四处乱瞄,“这做生意嘛,也讲究个规矩。有些人不守规矩,胡乱定价,我们这些正经商人,也很难做呀。”


    “规矩?”凌照轻轻波动着自己的袖扣,“灰烬之城的商业规矩,我记得是:‘巨企承认一切合法合理的商业行为’。我明标价码,质量保证,我扰乱了什么市场?”


    她冰湖般的目光盯着刘胖子,“还是说,金老板觉得,只有让所有人都从你那里高价拿次货,才叫‘规矩’?”


    刘胖子脸色一僵,周围几个商人也露出尴尬或思索的神色。


    本来陆端禾离开之后,他们又可以卖自己的高价鞋了,陆端禾的鞋子价格太低,质量又好,导致没什么人买他们的账,毕竟他们能拿着带着刺鼻橡胶味的鞋告诉顾客,鞋子都是这样,结果现在好了,陆端禾走了,又来了个凌照。


    他们都是来这里找新的商机的,基本上每一个灰烬之城的商人都会兼职煤炭生意,可现在煤炭市场越来越不好做,于是他们不约而同,纷纷想要重新寻找新的肥肉。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轻响打断了他们。


    座位上的乔薇拉终于站了起来。


    她满脸笑容地走向门口进来的人,笑容比刚刚真诚和亲切许多。


    所有人都随着她的动作向外看去,那是一队衣着整洁的……医生?


    每个人身上都有绿色的十字印记,在非常显眼的地方,就像是生怕有人看不见似的。


    于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来者是生者奉还的人,乔薇拉在等的,估计也是他们。


    “诸位,久等了吧。”一个穿着剪裁极其合体的白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却公式化微笑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我是生者奉还公司灰烬之城分部的顾问,林清远。”男人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很抱歉来迟了,我们在这里做了好几天的调研,终于确信了一点。”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乔薇拉女士,可以说吗?”


    乔薇拉点了点头。


    于是,他转身面对众人,就像是神明面对羔羊,他极其优雅地开口说:“我们是来谋求发展,也是过来帮助诸位改革的——恕我直言,煤炭这笔生意,大家都做不久了。”


    凌照眉梢一挑,默默打开了隐蔽的录像。


    “现在煤炭的问题,大家恐怕都已经隐隐约约有所察觉,每个人的矿场恐怕都发生了同一件事,不明原因的辐射。”林清远道,“根据我们这几天的调查,我发现地下的辐射几乎是无解的。”


    有人问:“你们不是有消辐宁吗?”


    “是有。”林清远说,“但是成本很高,非常高,各位愿意为自己的员工分担吗?大概需要三天注射一次,毕竟你们的煤炭矿脉已经相当深了。”


    在场就没几个人愿意的,这句话出来之后,所有人都不吱声了。


    “但是,我们有一个非常好的建议,我希望199号避难所的各位,能配合我与乔薇拉女士商议出来的、下一步的提案。”


    “——向生物医疗转行。”


    有人皱眉问:“一下子转行?我们岂不是要买很多东西,搞不好今年都得亏损。”


    贸然转行是大忌,搞不好都不是一年赔进去的问题,是好几年都得白干。


    而且这方面他们根本就不了解,完全不知道怎么处理,如果真的答应,实验器材要不要引进?研究人员要不要引进?


    林清远神秘地笑笑:“这里的煤炭矿坑是相当好的研究和实验素材。”


    “大家可以从最开始,也是最简单的开始嘛。”他的语气温和又优雅,“例如……提供实验素材。”


    “怎么选素材,用什么理由?”下面有人对这件事产生了兴趣,对他们来说,矿工本来就是消耗品,如果一个矿工知道自己快死了,还能在死之前给家人带来一笔钱,大部分都会答应。


    “这还不简单吗?”  林清远脸上还是云淡风轻的表情,他说,“感兴趣的我们稍后可以聊聊……”


    凌照若有所思。


    如果不出她所料。


    煤矿矿脉的价格应该要下跌了。


    与之相对的……


    煤炭本身的价格,将会上涨。


    ……


    次日。


    李老四买到了一双合适的鞋,他现在终于可以去找一份工作了,之前那两个人介绍的地方他并不打算去,因为那里和诺亚有关。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穷人更在意尊严,还是因为他现在只剩下尊严了。


    在下城区贫民区再往南,在煤炭矿场中间横贯了一座湖,这座湖在夏天是垃圾场,人们洗澡洗衣服的地方,因为绕过湖会导致一些人上班迟到,因此夏天很多人会直接从湖里趟过去,直接就当洗澡了。


    冬天这片湖则是天堑,矿场老板和工头们只会在湖面没完全结冰的时候放宽上班时间,结冰之后,他们就会默认每个人都会从湖上走过去。


    一个人如果没有鞋子,他是不可能从湖面上走过去的,如果想要从湖的边上绕过去,会花费更多的时间,一旦在上班的时候迟到,就等于失去了这一份工作。


    不知道是因为穷这个世界对他们这么大的恶意,还是因为世界对他们如此大的恶意他们才会如此穷困。


    李老四得到了一份消息。


    有人的矿场道路结冰了,找50人过去割冰。


    50人,这很多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得到这一份机会,于是从高空看去,能发现很多人都在从意想不到的角落走出来,就像是蚂蚁一样,向着目的地的方向而去。


    尽管乔薇拉提出了如此严苛的要求,还是有人每天都在进来,只不过,在煤炭不景气的现在,也每天都有人在失业,失业就意味着,有一个家庭将要失去住房,被丢到那最前线去。


    没人理解为什么用煤炭作为支柱的199号避难所会不景气,他们还无法理解这一点,只知道有不少的煤炭工人被开除了,虽然他们说是裁员,只不过丢失工作这一点是没有变的。


    每天、每天,都有数以千计的人在等待着工作能开恩掉在自己身上,哪怕他们其中有一部分人从雨季找到了现在,熬过了阴冷、霉菌和蠕虫,让死亡收成的镰刀在自己身上折戟,也依旧没能获得工作的一点垂青。


    尽管如此,每一次考验都会让他们更加虚弱一点,然后流感或者肺结核就会迎来自己收获的时候。


    只要是透露自己缺人的矿场,它的大门就会被穷鬼们从早到晚的堵上,他们可以晚上趟着夜色来,然后整夜整夜的等下去,有时候会下雨和下雪,那些雨水会黏在他们的鞋上,不断将他们的鞋子变得更大、更加笨重,也更冰冷。


    有人的脸冻坏了,耳朵冻坏了,在一次揉搓的时候就揉掉了自己的耳朵;也有的人是手冻坏了,脚也冻坏了,但他们依旧只能呆在冰冷的冰雨里,因为家里人还在等着一个开火的理由。


    招募、招工,对他们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人挤着人,人挤着人,外面的广场是人,走廊是人,气味难闻得要命,可没有人离开这里,最后,矿场主人的私兵只能出来维护秩序,并告诉所有人。


    “我们只要5个。”他们说,“最健康的5个就行。”


    可这里已经聚集了超过200人,还有人在不断的过来。


    他们在这里呆了太久,可这里只需要最强壮的五个人。


    这句话的声音变得非常大,也非常小,大到穿梭在天空里,笼罩在每个人的头上,小到从耳朵里穿出去,根本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于是这个人不得不再次重复了一遍。


    他出来宣布的时候,是比招聘里面所记载的时间还要晚的,这样天气会刷下来更多的人。


    毕竟他的老板已经决定逐步转行了,新的行业,必须要足够节约成本,不要成本的筛选刚好是更好的主义。


    很多人已经从和风雪的搏斗中惨败,他们就算将家里所有的衣服穿在身上,都打不败北风,他们只能佝偻着身子,指望着自己能挤进去人群里,待会能和人群一起回去。


    他们都知道,自己回去之后,恐怕都没办法活过这个冬天,可这也没有办法。


    不离开这里,自己还能到哪里去?


    天还蒙蒙亮,他们就要再次迎来自己饥饿的一天了。


    远处,内城之中,服务生们才刚刚起来,他们在一桶接着一桶,往外倒着昨夜剩下来的食材,那些已经冰冷的残羹掉在地上,被下面等着的孩子兜着衣服,马不停蹄地捡走。


    而更近的地方,一位矿场老板的仆人趾高气昂地看着,打算从人群里随意点几个人出来。


    他非常享受这一刻,让他有一种生杀予夺的错觉。


    现在,此时此刻,所有人的命运,都决定在他的掌心。


    可是。


    就算是现在。


    也依旧会有那么一点点奇迹,在这个寒冷的冬日出现。


    他还没来得及抬手,对面的矿场就走出一个人来。


    “留下来吧。”


    “你们不必走。”


    一个声音如此说,她又重复了一遍。


    那个穿着黑色斗篷的女人环视了一圈,她也在高台上,阳光将她的影子打在地上,她和对面的人遥遥相对,绿色的眼睛浸透了冬日的阳光。


    “你们都不必走。”


    “我需要有人为我工作,只要是能干得动事的人,都能来。”


    第150章 【150】


    有人让矿工们空等一个晚上,就是为了压价和筛选出最合适的人。


    也有人在一个夜晚披星戴月而来,为的就是能早一点,再早一点。


    于是凌照出现在了这里,大阳刚刚升起,希望就已经消逝的早上。


    她昨天晚上买下了一座距离199号避难所更近的矿,属于某个人司的私产。


    昨夜。


    在林清远说出这句话之后,许多本就有意转让煤矿的老板们眼睛都亮了起来,他们都不希望在这个注定要消逝的产业投入过多的资源了。


    不少老板当场就表示出了抛售自己煤矿的意向。


    当初他们为了能利润最大化,都是自己购买的煤炭矿脉,没有租赁,现在这些之前的摇钱树,全部都变成了烫手山芋。


    来到这里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哪怕他们将价格降得再低,恨不得将所有煤矿一整年的产量全部搂到自己身上,将自己吹成十年的销量冠军,也没人有意向。


    或者说,有意向的人,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明摆着表示自己是一个冤大头。


    凌照记下了几个当时急着出手的人, 当晚一个个和他们秘密接触,并收到了报价。


    为了防止他们突然涨价,她表现得很无所谓,只说是想买一个留着,要是陆端禾有兴趣,她就给陆端禾留一个。


    最后她和其中一人达成了交易——用她自己生产的螺母。


    柳沁心搭建起来了一个螺母厂,在避难所背面的隐蔽处,只有凌照亲自看过的人才能进去工作,每个人的忠诚都达到了90以上,连自己的家人都不会告诉,对外的说法是机械加工厂。


    那个她本来租赁的煤炭矿有很多不能被看到的东西,当地员工最好还是在距离这边近一点的地方。


    于是她今天就见到了那些人。


    很难说他们是人还是僵尸。


    他们之中有的人,令人感觉他一旦倒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许多人都茫然地看着她,在凌照的话说出口之后,大部分人是不敢相信的,包括她接手煤矿原本留下的员工。


    随即,原本的员工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惨白起来。


    有许多老板在有了自己的煤炭之后,就会赶走原本的员工,然后换上自己人。


    这意味着他们都会失业。


    凌照注意到了他们,对他们摇了摇头说:“不会的,我需要很多人。”


    得到她这句话,员工们便一瞬间放松了下来,人有时候只需要有一句话骗骗自己,哪怕他们已经默认了凌照是在欺骗他们。


    凌照没有大在意他们的看法,废土人对煤炭的挖掘效率并不高,有大量因为技术原因而判定为无法挖掘的煤炭,那些煤炭林爱丽丝说她可以解决。


    “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工作?”下面的人迫不及待地问:“我们需要钱。”


    “是的,我会挖煤、选煤,我什么都会干!”他们一个个推销着自己,生怕自己的表现一旦有一点不好,自己就会被开除,然后失去这份工作。


    “不着急。”凌照环视了一圈道,“你们现在的工作环境还有精神面貌,全部达不到我的需求,我需要你们修整三天,这三天里,你们得先把外面的路平整下来,才能正式开工。”


    听到凌照说不着急的时候,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生怕她想说再过十天半个月的,如果这么长时间不发工资,又有一份工作在前面吊着他们,他们肯定会在这里耗死过去。


    没人能放弃有一份工作的诱惑,哪怕这意味着自己会饥饿更久的时候。


    听到她说有活干的时候,所有人反而一瞬间活络了起来,他们不怕有事情做,只害怕没事做。


    凌照估摸着这里的生产条件应该达不到她自己的标准,她打算拿这三天摸索一下,然后后续等人进来之后,再一起整改。


    她看向站在她身后的贝优和汤原,对汤原道:“组织他们修建道路和住宅,这件事你应该做过,这三天不发工资,全部用伙食抵账,还有,基础的体检和梳洗要做到。”


    让所有人都清洁一下,可以直观地看到每个人身上的溃烂和伤口。


    之前诺亚那边出过一件事,一个新来的流民很不喜欢洗澡,尽可能减少自己的洗澡次数,只维持最低限度的清洁,后来发现他身上是有溃烂的伤口,为了保住自己的工作才每天强忍着病痛。


    最后被发现的时候,他身上的的地步。


    凌照知道许多人家里都有其它人,她这三天发的食物会稍微多一些,但不会大多,如果他们忍住饥饿把每一餐省下的带回去,最多能让家里的一两个人吃个半饱或者三分饱,吃饱不可能,但能让人不饿死。


    ,这些人就会倒卖。


    她现在能心平气和地看待这一切,她明白这一切都和个人的素质无关,只是单纯的生存策略,能适应的反而更能活下来。


    安,是让他们能活动起来,再继续原地不动呆在这里,有些人已经快被冻死了。


    凌照转头看了一眼贝优,让她联系矿场的主管,让主管放假,她看。


    主管是个小个子的中年人,有两撇山羊小胡子,看上去像是一只山羊。


    他看到凌照的时候还好,脸上有着惯有的、固定弧度的笑容,在凌照提出来她要下去看看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就维持不下去了。


    “要不我陪您下去?”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也可以。”凌照看着手里的资料,漫不经心地答应了他,“但我还需要另外找个人陪同,他说话的时候,你不许插嘴。”


    主管浑身一僵,当她看过来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心里的无数想法,都无所遁形。


    于是他灰溜溜地下去,凌照从他的身旁经过,她速度很快,带起来一阵风激在他脸上,她的斗篷像是在风中扬起的一面帆,黑色的帆割破了破晓与黎明。


    凌照找了几个人和他们一起下去。


    她要看看这里有哪些是能改的、有哪些是需要直接更换,有哪些是可以将就用用的。


    进入矿井之后,首先是阴冷的感觉。


    头顶的煤油灯聊胜于无,前一任老板很吝啬,吝啬于让所有人看清自己手掌之外的部位。


    最前面的道路很宽敞,能并排走两辆马车。


    有类似发动机的声音在“哐次”“哐次”地不停响起,是一架年久失修的抽水机,在一旁不停的工作,抽水机的管道明显短了,道路又很长,就导致进入的矿洞口有很长一节的积水,每个走过去的人,都会被积水淹没鞋子。


    单纯是积水还好了,可现在是冬天,这一滩没有结冰的水会让每个人湿着脚上班,然后逐渐在一天的工作里失去对自己双脚的感知。


    凌照看过去,发现这还不是单纯的矿坑积水。


    【被数十种元素周期表腌入味的不明液体:没事不要踩,皮肤病只是最小的问题。】


    “有因为脚的问题请假的员工吗?”凌照道,她的声音很平,这说不上是一个提问。


    却没人不敢回答。


    山羊主管擦了擦汗,立刻说:“这当然没有的,这都是小问题,忍忍就能过了,他们都能工作的。”


    凌照的视线挪下来,明明是在昏暗的矿洞里,她那双幽绿的眸子如同鬼火,格外惹人醒目。


    她轻笑了一下,主管注意到她在看着自己的鞋,她说:“你也踩到了水吧?现在觉得难受吗?”


    他噎了一下,感受着脚上灌铅还针扎一般的触感,立刻说:“不难受,不难受。”


    凌照对此早有预料,她的人早换了胶鞋,事实证明,她对这里最坏的猜测,只能说是先见之明。


    她随机指到、陪同她一起下来的员工突然咳嗽了起来,就像是一个坏掉的轴承或者一个别的什么零件,他咳嗽了很久,最后吐出一口灰色的沫子,嘴角还残留黑色的痕迹,他满不在乎地擦了擦,发现四周的人全在看着他。


    他愣住了,反问道:“你们在看我什么?”


    “你经常咳嗽吗?”凌照看着他,温声道。


    “是的,怎么了?”这个憨厚的小伙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你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吗?”贝优问出了凌照没说完的话,她现在已经会关心他人身上发生的痛苦,而不是像最开始那样视而不见。


    “这是身体里浸透了煤灰。”小伙子的语气有一种天然的爽朗,“水会进入身体里,然后每个下雨天就痛,虫子会进入身体里,身体也会痛,现在我身体进了煤灰,所以我就会痛。”


    他看起来年纪并不大,应该只有十几岁,最多不超过22岁,可看他的样子,像是12岁就浸泡在矿井里。


    灰烬之城对于煤矿的挖掘和勘测是有严格的规矩的,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买下煤矿的主人们为了有更多的收益,往往会私下开采,于是第一层就错综复杂得令人难以置信。


    他们穿过一个又一个巷道,远处机械运转的声音逐渐变大,然后震耳欲聋,在明黄色的灯光照射下,他们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一个像是箱子,又像是笼子的巨大电梯。


    这里的人称呼它为箱笼,它由一块巨大的铁板,还有上面焊接了当做栏杆的铁丝构成,那些手指粗细的铁条形成了笼子的形状,最顶端是一个巨大的钩索,连接了上方的滑轮。


    它下方是一个巨大的竖井,人们会在每一个清晨和深夜用血肉喂养它,当它吞吃了足够的人,就会像得到祭奠的神明在矿井之中上下穿梭。


    凌照看着它上面那一条粗大的铁链,道:“这东西有掉下去过吗?”


    “很少会有。”


    那就是有过。


    冷风在这里像是脱缰的野马,从四面八方扇在人的脸上。


    凌照在这里呆了会,就感觉自己有些冻僵了。


    但说实在的,这里的场景,其实是有些壮丽的。


    四周都是人工开凿的巷道,人的力量像蚂蚁一般将周边打通,显得像是巨大的蚁穴,上方挂着四个探照灯,将这里照亮得如同白昼。


    而那箱笼的形状,并不是四方形的,而是原型的,它上来的时候毫无声息,速度飞快,在灯光下宛如出水的鲸鱼,不难想象它每天穿梭在这里的样子,会像是怪物一样,悄无声息吞掉所有来往的人,又吐出消化之后的煤炭。


    箱笼可以让人前往地下,这段距离很长,凌照粗略估计了一下,起码有两三百米,随着越来越靠下,她闻到了很多奇怪的味道,这股味道很难形容。


    是人的汗臭味、机油味、煤炭的味道、粪便的味道和……牲畜的味道。


    如果来的是这里的员工,还需要在中途的换乘站换乘,每一个换乘的箱笼站点都会有一个更衣室,用来换衣服,然后再前往自己的方向,凌照没有换乘,她直接坐了下去。


    在最下方不远处,她看到了紧贴着墙根的马厩。


    怪不得之前她在上面就听到了声音。


    原来是这下面真的有马,在马匹的不远处,就是一辆辆推车,它们固定在铁轨上,马匹就是重要的动力源之一。


    凌照看着它们,灯光打在它们身上,凌照沉默了。


    这些本来应该生在大自然的动物出现在阴暗的矿坑里,这里面没有草原、没有蓝天、没有野花,没有任何一种这种动物应该看到的东西,它们最熟悉的动物伙伴是矿工们带着的老鼠,这些老鼠是矿工们生命最重要的防线。


    这些马匹看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的,现在都是黑的。


    它们的命运因为它们是一匹马,于是在最开始就无从选择,它们在世界上的位置因为它们落地降生在煤灰上就被注定了,那就是一生就在这条两人并行的通道上不断往返。


    从春天到夏天,从夏天到冬天,它们不会见到野草、也不会见到雪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周而复始,它们的命运被固定在这条铁轨上,直到它们在煤灰上死去。


    然后这里的矿工们都能久违的加餐,这是他们唯一能吃到肉的时候。


    它们被矿井吸干了血,最后连皮肉都会留在里面。


    凌照抬起手,一一和面前的马匹打招呼,它们无一例外地低下头,用宽大湿润的鼻孔蹭蹭她的手。


    她低下头找了找,看看有没有送给这些马匹的礼物,最后在车子底部的框里找到了几个胡萝卜。


    是她和仓库总管玩接抛游戏的时候放在里面的,仓库总管是和医生一起带回来的那条狗,现在它在仓库看管货物,有时候会被人叫□□理,这个冬天它怀孕了,来年春天就会有一群小狗。


    马匹们没有吃过这种东西,它们吃的比矿工要好一些,但好得有限,此时它们一个个打着响鼻,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并不在意自己只能吃到一小口被掰下来的胡萝卜,也不在意上面还有一点新朋友的口水味。


    凌照的手全黑了,她也不在意。


    继续往里面走,一些通往采矿区域的道路凌照过不去,那些地方极其狭窄且细长,有的地方成年人都需要弯腰才能前进,更不要说轮椅了,在这种地方成人推矿车使不上力,马匹也进不来,为了将煤炭运送到马匹能去往的地方,这些区域运输的主力往往都是小孩子。


    现在里面的人还在工作,他们是无法停下工作的,因为今天一天的工作已经开始了,哪怕是老板换了的消息也得在晚上下班的时候传出去。


    贝优过去看了,她回来之后告诉凌照,里面几乎看不到矿工的身影,煤炭被敲下来,他们就被埋在里面,有的路段上方一直在滴水,在这种地方工作,有时候像是一种古老的刑罚。


    凌照大致了解了情况,她转过去,剩下的位置,里面是这片矿井基础的流水线。


    被挖掘出来的煤炭会被送去这里,然后用大锤砸碎,分拣杂质,粉尘漫天,这里的粉尘比挖煤时候的还要大,每个人只有一块被分下来的海绵,用在塞在嘴里呼吸,因为鼻子在工作一阵之后就会被堵住,除开这些之外,没有任何一点的防护措施。


    被粉碎过的煤炭会送到传送带上,传送带自然是马皮做的,两侧坐着老人和小孩,还有一些女人,他们会把混在里面大块的碎石捡出去,小点的就随它去了。


    再剩下的,才会被送去上面,用来制造最后的、有造型的煤炭,例如蜂窝煤或者煤饼。


    凌照之前看过,这些塑形的地方有大量的化学药剂,但是依旧没有任何相应的防护,人们就这么光着手进行煤炭的粘合、分拣,于是他们的手被腐蚀了,许多人的手上都没有指甲。


    凌照在最开始的箱笼里停了下来,这一路上,她除了在马厩那有点笑容之外,其余时候都没有什么表情。


    “这不行。”


    在主管的提心吊胆之中,她终于张开了口。


    “几乎所有的地方都要重新整改,我会让我的人来整改,你们需要在旁边学习一下,从今天开始计算,我的整改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星期。”


    “女人、老人、孩子都出去,不要让他们再下矿了。”


    她这句话让主管松了一口气,但旁边煤矿工人的话一瞬间就让他把心又提在了嗓子眼里。


    “不行的!这样不行!”煤炭工人急红了眼,焦急道,“我的妹妹不能没有工作啊!您是要开除她们吗!”


    矿坑底部是有专门给女人、老人、小孩特意留下的岗位的,成年的强壮男人并不会去抢,这是他们特意留下的嚼头,就是为了给自己家的父母、孩子还有姐妹们留下生计。


    “不是。”凌照摇头道,“我有别的工作给他们。”


    听到不是开除,年轻的工人也瞬间不说话了,转而露出了宽厚的笑容。


    “还有。”凌照乘坐着箱笼向上,她看向深不见底的黑暗深处,道,“所有的马也全部都弄上来,它们也有新的工作。”


    她知道要达成自己的目的,在这个深冬要如何做了。


    生者奉还撑不起199号避难所灰烬之城的经济,它会加速这里的崩塌。


    ——凌照也会。


    ……


    另一边。


    诺亚,服装厂。


    第一批赶制的防护服已经出货。【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