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151】
服装产下班了。
密密麻麻的人从里面走出来,另一批倒班的人将会在几分钟之后进去。
自从电力能负担起来后,凌照就将所有的工厂换了灯,现在可以让人早晚班换班。
早班是七点到下午十六点,晚班是十六点到凌晨十二点,每隔半个月倒班一次。
小梅从服装厂走出来,她的第一志愿还是诺亚的武力部门,但是最近没有招人的巡逻队,她的身体状况也过不了招工的条件,于是,她最后选择进入了服装厂。
这里的工作,说实话,比她想得还要轻松。
前不久,诺亚的服装厂迎来了新一轮的扩建,在普通的衣物生产线之外,还多了另一条专属于防护服的生产线,小梅就在这条生产线上。
和普通做衣服差不多,但是又差很多,和废土里一个人完成所有工序不一样,他们从最初的煮茧开始,每个工序都专门分出了人手。
镰月蛾是一种相当危险的生物,它们从养殖场出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煮茧,需要用高温30分钟以上,才能烫死里面的亚成体。
之后,这些茧在经过30分钟的放置,没有发现动作之后,会被人找出线头,开始抽丝。
抽出的丝线会纺织成线,关于这一点,完全没有之前手工纺线的麻烦,诺亚有专门的纺纱机和织布机,值得一提的是,废土人的手都相当粗糙,于是每个人需要戴上专门的手套,否则不小心就会把丝线刮乱甚至弄断。
如果被人发现不戴手套超过三次,那这份工作就与你无缘了。
他们工资给的相当多,比外面同样的工作起码多出三分之一,甚至是一倍,规矩也是那之上的一倍,执行得也相当严苛,只不过,没有那些摆在底下的,需要人自己领悟的规矩。
他们说那是生产条例,写在墙上和纸面上,任何人都能去读,没办法做到的人,不适合这里。
经过基础的加工之后,这些丝线会被编织成防护服,防护服是通体灰色的,泛着鹅黄,并不是雪白的颜色,在背后和身前都有用荧光色的丝带缝上去的反光条,在黑暗的矿洞里也能看得很清楚。
服装厂的工作,就是织布、裁剪、缝纫。
织布的人是最多的,这个步骤不能快,一旦快了有洞被检查出来,这一整块布料都白废。
裁剪的部分,有手工铺料、画样、最后是裁剪。
裁剪可以每人日裁 15-25 套面料,到了缝制,还要再细化,分为不同工位:前后片拼接、衣袖裤腿、安装密封件或拉链、上帽、绱袖等。
一到了缝制,每个人最多一天只能做出来5-8件,这是整个环节最慢的部分,也是人最多的部分,虽然上衣的只负责上衣,裤子的只负责裤子,由最后的人将上衣和下装结合起来,速度还是快不起来。
镰月蛾的布料在处理之后会变得相当有韧性,而不是那种轻薄的质感,比很多生物的皮料都还要坚韧许多,只不过不怎么保暖,冬天穿在身上有点冷飕飕的。
最后是密封处理,所有的接缝都需要用特质的胶补上,确保整件防护服密不透风。
小梅是刚进去的,只能负责最开始的煮茧工作,听人说,往后的工序,越复杂的工资也越多,煮茧基本是新人的事情,哪怕是傻子都能在五分钟内上手,负责半个月的煮茧才能换工作,也有不打算换的。
她只需要每天进去烧开水,然后把框里的茧用上面的滑轮勾到那个半人高的大桶里,再煮半小时就好了,煮好了就把里面的东西捞出来,并去掉杂质,这个活儿老人和残疾人都能干,因此这里经常能见到残疾人和老人。
这两种人,在诺亚外面,都基本上是看不见的。
小梅意识到,残疾人和老人,在外面都被视为累赘,他们的下场基本不会比野狗好多少,但是在这里,他们也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工作。
她完成了今天的工作,走出服装厂,在门口伸了个懒腰。
之前她基本要一天到晚的拾荒才能赌一把今天晚上有没有饭吃,现在只要她有工作,就再也不用为自己的口粮和伙食发愁。
服装厂只管中午的一顿饭,其余时间,在外面随处可见卖吃的小摊贩,据说他们的推车都是凌董事长设计的,有几种规格,可以定制,他们摆摊的位置也有限制,因此非常的秩序井然。
她在这里呆的时间并不久,可如今看来,之前的日子却仿佛一场噩梦,渐渐远去了。
服装厂的出货量在日300件起,具体的产量在工人和机械设备加上去之后,还可以继续向上提,防护服的产量还取决于镰月蛾的产量,如果人多了,原材料就会不够,现在是刚好维系了平衡。
扩建,约莫年后就会翻一倍。
第一批防护服,自然是送去了凌照自己的矿坑,这里在检查,原本的矿工都在做别的工作,一天不复工,他们
可今天,在领取防护服的时候,
这是少有的变化,对于矿工而言,他们更多的时候,就像是石头一样,一成
但是在诺亚,他们能经常看到变化,各种各样的变化。
“今天找你们,是希望你们出差。”主管看着自己面前的矿工们,如此说道。
出差?
这又是一个新的名词。
他们并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新奇。
“出差要做什么?”一个矿工工人问道。
“呃,没啥。”主管也没什么架子,她说,“董事长的意思是,你们表现挺好的,去另一个地方工作一段时间,然后教一下那边的人应该怎么挖矿就行了,记得是教他们按照规矩来,不要自己被带偏了。”
见这些工人不以为意,她加重了语气道:“要是自己忘记生产安全规范,是会扣薪水的。不过,鉴于你们需要外出工作,这段时间的薪水会增加三分之一,董事长说这叫补贴。”
“所以,那我们要去哪里?”
“灰烬之城。”
……
凌照没有回自己的避难所,这里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
她稍微看了一下,发现哪哪都是问题。
医疗、健康、安全、食品……
这里的空缺多到她可以在任何地方补位,现在的问题是,在过多的选择下,她必须足够精准。
同一时间多线作战,只会把自己拖垮。 有许多方面都可以利用,目前她决定,让一批自己的矿工过来,将他们混杂在原有的矿工里。
人和人之间是会互相学习和模仿的。
矿工和矿工之间,更是没有本质的区别,他们都是同样的劳动者。
等煤炭可以正常产出,凌照之前预留的路线就能起到作用了。
她不打算把煤炭卖给灰烬之城,哪怕他们是如此规定的。
她打算把煤炭卖出去,这样可以卖得更贵,并且和她的下一步计划有关。
凌照她是印钞的人,之前她弄出来螺母的生产线也是为了这一点,只要她可以印钞,控制发行量,这些东西对她本人来说,就只是比废纸值钱一点。
货币只是她达成目的的手段,而不是她要取得的全部。
算算时间,第一批前来的诺亚矿工,应该也快要到了。
凌照看向窗外,笑了笑,一些事,总会顺其自然的发生的。
……
一个灰蒙蒙的清晨,诺亚的矿工队伍抵达了目的地。
没有仪式,没有欢迎,只有得到通知、脸色复杂的灰烬之城工头和矿工们,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和一丝隐藏极深的好奇,等在那里。
诺亚这边由主管带来了十二个人,主要下矿由一位名叫石坚的中年工程师带队。
石坚是诺亚地下工程部的负责人之一,眉心有几道深深的刻痕,是长期皱眉的标志,他手指关节粗大,却有混合了书卷气和劳工的气质。
队伍里还有几个真正的老矿工,比如老金头,在井下干了一辈子,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像是煤灰刻进去的;还有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和壮劳力,他们推着几辆盖着防水布的板车,里面是此行最重要的技术支持。
灰烬之城的矿工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警惕地看着外来人。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眼神里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麻木与怀疑。
对他们来说,诺亚来的人,不管穿得是否比他们干净些,终究是“外面来的”,可能是老爷们新的监工,或者是来抢他们饭碗的。
这些人的出现完全出乎他们预料之外,有些人更是急得满头大汗,他们还以为这批人是来替换队伍里某些人的,自己就要失业了。
“我们不是来取代你们工作的。”诺亚的主管看到,走上前道,“我们是来教导你们,应该怎么使用诺亚的机械,怎么样更加省力的工作,和一些安全生产的要求。”
“在正常工作的过程之中,你们每个人都需要和他们学习,这就是以后你们的工作流程了,每个人都要给我好好记住!我们会有不定期的安全巡逻,如果你实在没办法学会怎么尊重自己的生命,那我们会帮你尊重,以后你就再也不用来了!”
主管话说得很重,她知道面对这些五大三粗的家伙,如果话不说重一点,他们就会直接唱着歌忘了,要不就晚上喝一杯的时候忘了。
他们能记住事情的地方太少了,留给谋求生存的思绪又太多,只有和他们的生存挂钩,他们才能记住一些东西。
至于诺亚,队伍里不乏有灰烬之城的矿工,一些人在看到那熟悉的城墙时就脸色惨白,觉得自己是不是会被扔在这里了。
主管再三保证,他们只是过来出差一段时间,休假的时候想回去随时可以回去,他们才安分下来。
尽管如此,面对如此之大的心理压力,在得到主管的安抚,以及回想起这是凌董事长的意思后,他们还是展开了工作。
诺亚的矿工们提前得到过交代,他们首先要将一些常见的机械和其它人一起安装上去,然后就按照自己平时的样子工作就好。
第一批送来的东西,最重要的就是防护服和蒸汽机。
在箱笼下面更衣室的大小根本就不够用,凌照让他们用铁皮在上面新修建了几个,穿防护服需要足够的光源,地方也很大。
来这里的矿工们首先换上了防护服,灰烬之城的矿工们不明所以,也换上了。
“为什么要穿这个,感觉身上都不透气了。”
“你们之前不是一靠近矿洞深处就痛吗,穿上这个就不会了。”一个矿工解释道。
诺亚的矿工之前练习过,他们平常接触也不少,穿防护服的时候快多了,原本灰烬之城的矿工们,就很有些手往哪儿放都不知道的意味。
从箱笼下矿之后,两边的差距更加明显。
明明都穿着黄灰色的防护服,可灰烬之城的矿工们点起的是昏暗的油灯或劣质电石灯,在走过最开始宽敞的地方后,就打算弯腰钻进低矮潮湿的巷道。
至于脚下深浅不一的泥泞和碎煤,还有那些已经裂开的,歪七扭八的枕木,还有一些地方能听到令人不安的滴水声和岩层细微的摩擦声,他们都早已习惯了。
可这个时候诺亚的队伍没有走,于是他们在门口站住了脚,决定看看他们打算做什么。
诺亚的队伍则先在入口处整理装备。每个人的脚上都是结实的诺亚工靴,头上戴着有简易矿灯的头盔,灯光明亮。
他们还从板车上取下几个大背包,里面是工具、测量仪器、和一捆捆用油布包好的东西,以及一些崭新的枕木。
之后,箱笼重新上去,他们还有更多的设备要运送下来。
“先测一下瓦斯和通风。”石坚对一个年轻技术员说。
技术员拿出一个修复过的便携式气体检测仪,开始在巷道口和主巷道内定点测量,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在寂静的矿井里格外清晰。灰烬之城的矿工们从没听过这种声音,都停下来回头看。
“那玩意……真能闻出瓦斯?”一个年轻的灰烬之城矿工忍不住低声问同伴。
“花架子吧。”老矿工哼了一声,但眼睛却没离开那闪烁着小灯的设备。
初步评估结果让石坚眉头紧锁,他听说过昨天董事长来过,现在他很有去找贝优告状的冲动,她昨天不会就这么下来了吧?
通风极差,几个点的瓦斯浓度接近临界值,粉尘浓度更是高得吓人。
“这样下去不行,得先改善通风,不然什么机器都白搭。”他找到灰烬之城的工头,提出要优先清理和加固几个主要通风口,并安装手摇鼓风机。
“哪有人手?哪来的时间?”工头不耐烦,“煤今天就得出一批!完不成定额,大家都没饭吃!”
“凌董事长说,今天先不着急,甚至这几天都不着急要煤炭,先把前期工作做好。”跟在他们后面以防万一的主管出声了,“董事长都不着急,你急什么?她都没打算克扣大家的伙食,你克扣什么?”
工头尴尬地摸了摸头,之前在这的时候就是这样,他习惯了。
“如果巷道因为瓦斯积聚出事故,或者大家肺全坏了,以后更没煤出。”这时,一旁的老金头插话,他指着旁边一个不停咳嗽的年轻矿工,就是昨天带凌照下来的那个,“看看他们,再看看我。你想让他们老了也这样,咳得停不下来,然后像块破布一样被扔掉?还是像我这样,健康得跟个小伙子差不多?”
他说这句话纯粹个自己贴金,任何人都能看得出他很老,但是他非常精神,身体健全,肉眼可见的健康,这就足够了。
这话戳中了许多灰烬之城矿工的痛处,那个咳嗽的年轻人低下头,几个老矿工眼神闪烁。
接下来的几天,变化在缓慢而切实地发生。
诺亚的人没有待在舒适区,动动嘴什么都不做。
石坚带着技术员爬进最狭窄危险的通风巷道,测量、规划。
老金头和几个诺亚矿工则带着一部分灰烬之城矿工,开始清理淤塞。
他们使用的工具让本地矿工开了眼:轻便坚韧的合金撬棍、可调节角度的液压撑杆、还有便携的可保温的水壶等等。
最最神奇的,则是他们带在身上,随时可以用水壶焖上一罐子,用来补充体力的干粮。
据他们所说,这叫压缩饼干。
老金头看旁边的大个子矿工眼神很是好奇,于是摸出一片递给他:“想吃啊?尝尝吧。”
大个子矿工看着那块包装完好的干粮,愣了一下,默默接过,低声道了句谢,旁边他的同伴们眼神复杂。
之前,在灰烬之城的矿上,歇息?吃东西?那都是上井之后的事,在地底要是敢休息,就去吃监工的鞭子吧。
通风口初步疏通后,诺亚的人开始安装带来的手摇式鼓风机。这不是什么高科技,只是可以将新鲜空气直接送到较深的巷道。
鼓风机被摇动起来,一股相对清凉、带着井外寒意的风吹进闷热污浊的巷道,许多灰烬之城矿工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近乎享受的表情。
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在井下呼吸到这样新鲜的空气了。
“这风……真好啊。”有人喃喃道。
更大的震撼来自蒸汽水泵的安装和铁轨的铺设。
蒸汽机是从诺亚修复的小型旧锅炉改造的,还有的是柳沁心自己的设计,之前马匹被带走了,这些人还在担心,自己以后要怎么把煤炭送上去,现在看到蒸汽机之后,完全不担心了。
第一台蒸汽机,用来带动活塞,将巷道低洼处积存的浑水通过粗大的铁管抽到高处的水仓,再排出去。
这简直不可思议!
灰烬之城的矿工们围了一圈,像看魔术。
“有了这东西,夏天渗水最厉害的时候,咱们也不用泡在水里挖煤了?”一个老矿工问,声音发着抖,他的腿上有严重的风湿,就是常年泡在矿井冷水里落下的。
“至少能好很多。”石坚点头,指着水泵说,“不过得经常保养,锅炉要清垢,活塞要上油,我们还会待一段时间,会教你们怎么弄。”
诺亚带来的是标准化的可拼接钢轨和一批经过加固、带有简易轴承和刹车的小型矿车。比起灰烬之城目前使用的、笨重难推且经常脱轨的木质矿车和破旧铁轨,这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们重新铺设了枕木,把之前那些已经被重压压到裂开的木头全部丢开,那些变形的、容易让上面矿车脱轨的轨道更是直接拖走重铸。
接下来,他们组装了剩下的蒸汽机,这些机器将会代替被送走的马匹,在这里不知疲惫的工作着。
它无需照顾,无需喂食,无需休息,能运送的重量也比马匹大上许多。
当第一段百米长的轨道铺好,一辆装载着模拟煤块的诺亚矿车只要一个人就能轻松地推着,平稳而快速地滑向井口时,巷道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和欢呼。
“这么快?这么稳?”
“这得省多少力气!以前推一车煤到井口,累死个人!”
“要是所有主巷道都铺上这个……”
石坚擦了擦汗,开始趁热打铁。
他让诺亚的矿工演示如何观察顶板岩层裂缝,如何通过敲击判断岩层是否松动。
老金头则拿着一个诺亚自制的、简陋的粉尘检测盒,展示井下的粉尘浓度有多恐怖,并教大家最简单的湿式作业法——在破碎煤炭前先洒点水。
“不要小瞧这么点水,能救命的。”老金头咳嗽了两声,指着自己说,“我能活着就靠这个。”
他还拿出几套诺亚为矿工们准备的简易防护品:加厚的棉布口罩,里面有镰月蛾的丝制作的过滤层、耐磨的手套、护膝。
他说:“之前没防护服,我们一般是穿这个,但现在有防护服了,这些就不怎么需要了。”
灰烬之城的矿工们摸着那些虽然粗糙却厚实的防护品,再看看自己破烂的衣衫和光秃秃、布满伤口和老茧的手,沉默了很久。
共同的劳动、相似的经历,还有切切实实的生活上的改善,能触动许多人,之前的不安和怀疑,开始冰消雪融。
休息时,之前泾渭分明的矿工们开始坐在一起。
诺亚的人分享他们现在的生活,灰烬之城的矿工则好奇地询问诺亚那边的情况,也开始向他们吐起苦水,触动诺亚矿工们原本的记忆,两边就会一起骂灰烬之城不做人。
“受伤了真有医生看?不要钱?”
“日结?挖多少算多少?工头不克扣?”
“房子……真的跟工作不挂钩?孩子能上学?”
如果不曾见过光明,或许他们会认为自己的处境是正常的。
可看到有相似的人有截然不同的生活之后,他们心里还是产生了别样的想法。
“你们的老大……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人问。
诺亚的矿工们互相看了看,最后石坚开口:“她是个……让你觉得干活不光是为了糊口,也是为了让你、让你身边的人,还有你的孩子,都能活得有点奔头的人。”
“在她那干活,你会觉得你是个人,她也在让你做个人。”
大家基本都是这么个描述,灰烬之城的矿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懂了。
几天后的傍晚,当一天的工作结束,大家拖着疲惫但轻松了些的身体上井时,灰烬之城的矿工们发现,诺亚的人没有回他们的宿舍,而是用简易材料搭了个棚子,生火做饭,锅里煮着混杂了肉干和蔬菜的浓汤,香气飘出很远。
灰烬之城的工头远远看着,没过来,但也没再阻拦手下矿工凑过去。
篝火旁,两边的矿工挤在一起,相视一笑,有人拿出了私下藏起来的一点劣酒分享,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沾满煤灰却放松了些的脸。
不知谁先起了头,唱起了一首不知流传了多少代的、低沉雄浑的老歌。
他们第一次觉得,生活或许,还是有活下去的必要。
“不过,这个防护服到底是干什么的?”歌声中,终于有人忍不住小声问了出来,“这玩意穿着挖矿难受死了,能不穿吗?”
“不行,除非你想死。”
……
B13矿区。
这里早已败落,周围是简易的封锁线。
老兵带着一群父母,在这附近找到了自己的孩子。
第152章 【152】
很难看出来面前的东西是一堆人,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期待过这一幕,多半是没有期待过的。
在矿场深处,躺着一些很难看清的人形,他们身上大多数溃烂,惨不忍睹。一些跟着老兵下来的人,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老兵并不怎么在意,他表情沉痛地蹲下来,一个个翻过去,找到了自己孩子的名牌。
他之前当过一段时间的兵,知道士兵多半时候都没办法寻个囫囵个儿,矿工在某些地方和士兵一模一样,于是给自己的儿子整了个狗牌。
现在他找到了狗牌,没找到自己的儿子。
还要继续找吗?
已经不用了。
队伍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这片矿场已经废弃了,说明拥有者很早就知道,或者已经知道了。
可他把那些已经出现症状的人全部封死在了下面!
他们甚至在地上看到了拖行蜿蜒的痕迹,那是有人还活着,在地上爬行的痕迹。
愤怒在这里无济于事,因为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听不到下面的声音,他们只能收敛了一下下面的尸体,裹着布运了出去。
大雪的天气埋葬不了人,土地是硬的,煤炭和木炭很贵,导致火葬也贵,只能放在外面的雪里,冻一冻,等来年春天再说。
第二天,他们在暂时放人的地方发现了另一具尸体,是想在里面找找看有没有完整衣物的流浪汉,他的身上有一件刚扒下来,穿了一半的衣服,还没穿完就被冻死了,人被冻在了人堆里。
老兵一下子失去了自己所有的精气神,他来到酒馆,一杯酒接着一杯酒喝,恨不得把自己喝死在里面。
现在他还能做什么呢?
孩子没找到之前,他想找到孩子,现在找到了孩子,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酒馆的门来回开合,每次都会带来一阵新的冷空气,门口已经积起了一片雪。
这片雪没有人去管,就像老兵一样,同样都被人忽视。
伴随着一阵开门的动静,整个酒馆都热闹了起来,厚实的皮鞋踏在地面上,随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酒吧里原本沉闷的气氛一下活跃了起来,酒保抬头笑着看向门口:“哟!看这是谁来了!听说你找到了工作!”
“是的,还有休息呢。”来人拍了拍身上的雪花,露出一口亮晶晶的白牙,他就是那个憨厚的小伙子,结束了这一周的工作,得到了自己一天的休息日。
他本来是不想休息的,因为休息天没有工资,可听人说,因为现在没有双休,有一天算在了加班里,所以加班的那天工资摊在了休息日上。
他不动,也算不明白,但手里拿着的螺母是真实的,足够自己在这里点一杯没那么多水的饮料还有多。
“伙计,来点好的给我。”他呲着个大牙笑起来,身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任凭谁都能看出来,这是一个好小伙子,是那种站在矿场,就会有工头眼睛发亮拉走的那种人。
有人酸酸地说:“你看你,果然是不缺工作的,跟我们可不一样。”
“去去,一边去。”酒保没有理会他,转脸向小伙子问道,“听说你的矿场被人收购了,怎么样,收购的新老板?”
灰烬之城的新鲜事太少了,有一点点的谈资都能持续很久很久。
说道别的话题,小伙子可能会和之前一样,嘻嘻哈哈几句,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可这次,他可是有的说了。
“这次我可真的是,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因祸得福,哦对就是这个!”小伙兴奋得脸都红了,不是喝了酒的红,是纯粹的晕红,“这次的新老板来了之后,矿场多了很多之前没见过的东西!”
他开始说那些新建的轨道、轰隆作响的机器,新的技术,还有危险但是非常有用的蒸汽机。
诺亚的人送过来的从未见过的食品,口感扎实的压缩饼干,说道这里,他还闭上眼睛故作回味了一下,惹来周围人的哄笑。
接着,他说起抽水泵就能解决冬天那些污水冻脚的问题,最后,他还说了那些被送去地上瑟瑟发抖,但眼睛亮亮的马匹。
人们听着听着,渐渐的,酒馆里再也没有任何声音,最开始还有人质疑,但是当他讲到了所有人都没有见过的东西后,就没人再质疑了。
他过的东西,当他们的想象和实际相差千万里,得到的就只有哄笑。
随着小伙子的故事讲述到最后,哪怕是深深埋着头的老兵也抬起了脸,看向灯光的方向,在昏暗的光芒下,他看起来好像在发光。
老兵恍惚地想,如果所有的老板都和那个诺亚一样,他的孩子,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惨烈的死去?
最后的最后,小伙子舔了舔嘴唇,着让他再喝一杯酒多说一点,他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最后道:“对了,的,新奇的东西!”
“什么东西?”
“防护服!”小伙打着嗝说道,诺亚的规矩很严,一些事情是不能说的,可只有防护服这件事,是他们放假之前,工头找到他们,特意让他们在外面去宣传的。
宣传什么呢?他们不明白,只要照实说就行了吧?
据说这
小伙子不知道大人物们想要干什么,他站起来比划着,用外套套在自己的头上展示:“就是差不多这个样子,有一个头盔和面罩,全封闭的,颜色黄黄的,还有点发灰,他们说,如果不穿好了就下去挖矿,会死。”
这话实在是太过了,在场的都是矿工,了,这话就跟诅咒他们会死一样,
这小伙实在很壮实,是那种他不喝醉就没人敢揍他的壮实,现在哪怕这些人有些不适,也只能听他继续讲。
“我说的是真的,那下面说是有什么辐射在,人看不见,但是呆久了就会难受,如果辐射太高,当时看着可能没事,但是后面人可能会慢慢烂掉。”小伙咕哝了一句,继续喝了一口酒说:“我是见过的,好多人都见过!”
“那谁家的瘸子,就是因为这个缺了一条腿!”他站起来,大声喊道,“还有那些突然就在家里站不起来的人!那些不允许进去的矿洞!全部都是因为这个问题!”
“因为我们看不见,之前那些工头和老板是怎么说的?他们活该!每一个挖矿挖到烂掉的人都活该!”他的情绪激动起来,继续大声道:“我见过有人的下巴渐渐脱落!你们知道那是什么样子吗!慢慢的就烂了!最后连着牙一起掉下去!”
“工头和老板只会以为是他们不检点,得了怪病,生了梅毒!染病的人会被赶出去!可疾病消失了吗!没有!”
老兵站了起来,这让其余几个站起来的人又坐了回去,他们想看看这个刚刚失去孩子的父亲会做什么。
毕竟他的孩子是那样死的。
老兵走上前,一拳砸在小伙子的肋骨上,将他打得后退两步,不明所以但是被激怒的小伙子顿时怒发冲冠,怒吼者想要打回去,可他的动作对于一个死人堆里面爬出来的人来说,实在是有些不够看的。
老兵第二拳砸在了他的胃部,让他刚刚喝进去的东西如数吐了出来。
小伙子还想还手,老兵凑到他耳朵跟前说:“清醒一点,伙计。”
小伙一抬头,看到周围人的眼睛里泛着绿幽幽的光芒,一下子给他吓得清醒了,这时候他才想起来,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
老兵接着这个姿势,将他顺势拖了出去,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
小伙子一下子清醒了,他发现自己如果这个时候不顺势出去,很有可能出不去了。
他装作不服气的样子,和老兵两个人互相拉扯着走出去。
他们刚刚一出门,就拔腿飞奔。
酒馆里面坐着的一部分人这才跟出来,另一部分则是将其当做今日的谈资,继续喝着酒。
“被发现了……”跟出来的人说。
“发现什么?”有人无辜问道。
“嗯?”说话的人这才意识到,并非所有人都是乔薇拉女士的线人,里面还有一部分,只是单纯出来看热闹,以及……继续询问情况的。
“没什么,我就是说我们好像被发现了。”他耸耸肩道,低头看了一眼。
雪地上甚至脚步都见不到,那个老兵走的时候,还记得掩盖住两个人的痕迹。
诺亚。
这个出现的名词,似乎是一家公司。
他们或许要去这里看看了……
诺亚的情报人员坐在酒馆的角落里,一动不动,看上去就只是普通的商贩,来这里进行一天劳累之后的小酌。
他们将出去的人都看在了眼底,然后,压低了帽檐。
老兵带着小伙子离开了,这一夜,相同的事情在不同的地方上演。
人无法理解自己从未见过的事情。
辐射在199号避难所已经存在了许久,灰烬之城的人们只不过是不了解它,于是那些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奇特的腐败是一种病症,没人理解的、肮脏的病症。
只要病症自己足够肮脏,所有的问题都可以推到病人身上。
直到今天,有人告诉他们,这点可以预防,有人知道如何预防。
蝴蝶落下了,风暴将起。
第153章 【153】
人很难为自己不了解的东西愤怒,更不要说是感到畏惧。
凌照将这部分信息传播了出去。
随着信息一起散布的,还有螺母。
螺母,一种有车床就能做的工业产物,在199号避难所居然是作为货币在使用。
在199号避难所之中,因为乔薇拉的高压,没什么人敢仿制,敢这么做的人,都会死得非常难看。
但这不代表凌照不行。
它的仿制太简单了,简单到凌照觉得不下手对不起自己,流通最多的就那三种规格,稍微配置一下模具就能批量生产。
能用自己印的钱买东西,她为什么还要赚?
凌照的目标是让灰烬之城的经济体系崩塌,过量的螺母收益就是其中之一,她给当地的矿工发的工资是螺母,买物资花的是螺母,买矿更是花的螺母。
但她自己不接受任何关于螺母的交易,她只是想让199号避难所灰烬之城通货膨胀而已,又不想把自己搭进去。
她先前向199号丢进去的螺母只能算是一些小水花,无法冲击到本地的市场,她需要向市场里面投入更多的螺母才行。
随着她的投入变多,员工的工资也会跟着一起贬值,为了防止这一点,她还有另外一套体系是员工积分,他们到时候可以用员工积分和凌照兑换诺亚币,这是凌照为他们的兜底,只不过现在没人知道。
还不够,现在很显然还不够。
至于现在,她在坐等本地煤炭市场的崩塌。
只有煤炭市场崩塌,她才能一口气收购大量的煤炭矿脉。
凌照计算了一下,如果她要在最短的时间让199号避难所经济崩溃,她需要再收购起码三个煤炭矿脉,才会让市场产生一点点的波动,但她会只收购三个吗?
她要的是全部——全部的煤炭,意味着无比庞大的,可以直接将整个螺母挤出货币生态位的资金将会流入市场。
199号避难所,灰烬之城的地下有大量的煤炭,这些煤炭充足到任何人都可以躺在上面的地步,他们压根不需要搞什么产业创新,只需要出售资源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这也意味着,整个城市的经济,都被煤炭这一种资源给绑架了。
如果煤炭崩塌……
会有许多人掉落深渊,如果放任不管,会死很多人。
凌照会站在深渊最底部,尽力接住那些人。
……
199号避难所的辐射已经在这里存在了很久,此前,只是因为人们的不了解,加上乔薇拉的有意监控,才让流言没有发生。
煤炭里面死人太正常了,各式各样的疾病也太正常了,直到防护服出现为止,都没有人意识到事情不对。
“为什么他们没有告诉我们?”
“为什么地下煤炭那么危险,他们还是要让我们下去?”
“为什么明明有防护服,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拿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连续的,不间断的质问从各个角落发出来。
诺亚的煤炭不是什么难以到达的地方,那些防护服也是非常显而易见的东西,本来有人是打算过去偷盗防护服的,可他们居然在处理瑕疵的防护服,一些破损特别大的,更是会直接丢掉。
不少人会在他们的垃圾场等着捡防护服——直接去偷有大概率会被乱枪打死,但是他们不管自己丢的垃圾,那些被丢弃的防护服让不少人捡了回去,修修补补一下,又卖给其它人,于是流言有了佐证。
辐射是真的,防护服也是真的,那为什么这些煤炭的主人和工头,还是要让他们毫无防护措施的下去?
问任何一个199号避难所的居民,他们总能从记忆里找出来几个因为辐射而死的人。
在流言第一次从酒馆中传播之后,他们到底是不是因为辐射而死,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梅毒而死的,因为自身疾病而死的,因为喝了污染水而死的,只要死的时候能稍微和辐射搭上一点边,那就是因为辐射而死。
这些关于辐射和上层隐瞒的消息,在第一个星期就传遍了整个避难所,再怎么禁止都无济于事。
背后当然有凌照情报部门的推波助澜,他们走街串巷地在各个下城的角落卖鞋子,随着他们的到来,流言也会散开。
他们除了卖鞋子,还在凌照的授意下卖防护服。
虽然是那些,出厂的时候稍微有些瑕疵,经过修补的防护服,也依旧供不应求,反而因为那些瑕疵,让他们所说的那些好不容易弄到的瑕疵货这种说法,更为真实了。
1八拐的找人买了,凌照知道,但她不在意。
防料,除了制作的时候稍微麻烦一点,没什么太高的科技,这地方没有第二个人敢驯养镰月蛾这种们找不到类似的材料,他们永远造不出来。
但他们有
199号避难所,
“找到诺亚的总部。”执行人说,“或者找到任何能说话的人,我们需要购买这套防护服。”
下面的人问道:“为什么不去抢呢?它看起来不过是一个小公司。”
执行人翻了个白眼,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这有可能是陆端禾的企业,你有几个脑袋能给陆端禾砍?”
“我们注意到,这些防护服和一些劣质的鞋子通常都是在一起卖的。”他拿出一件旧旧的防护服,对旁边的人说道,“这些鞋子上面,印着和‘端禾’很像的两个字,但是仔细一看,又不是端禾。”
“啊?那不是在卖假货吗?”
“那些下等人有几个识字的?看着差不多不就行了,他们又看不出来。”执行者说,“但是诺亚敢用这两个相似的字,就证明他们和陆端禾绝对有关系,说不定只是在避开一些字眼。”
他们的第一步,是在试探上,而不是掠夺。
于是供应部的刘科长给凌照递上了邀请,在等了两天后,他才见到凌照。
“抱歉,这些日子实在很忙。”凌照首先露出一个笑脸,她笑起来的时候,至少看起来很真诚,刘科长本来是想要撒气的,看到她这张脸奇异地气不起来了。
一阵简单的寒暄之后,刘科长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咳咳,是这样的,我们这段时间,注意到199号避难所居然有辐射存在!哎呀,这个真的是我们的失职,没有一开始意识到。”刘科长摸了摸自己的秃顶,满脸堆笑道,“也请凌女士为了我们下面的那些矿工考虑,不知道可不可以施以援手呢?”
“我们有意向向您购买一部分的防护服,当然,价格上希望您能便宜一点。”刘科长精明的小眼睛看着凌照,一闪一闪的,“我们199号避难所肯定是想要补救的,可这大冬天了,我们的预算也不充裕。”
凌照当然听出来了,他在推脱责任。
辐射的问题不是之前就有,而是最近才发现——这样就可以推脱他们之前监管不力或者乱七八糟的问题,只要咬死是最近的事情,再拿出解决问题的办法,现在这把还没烧起来的火,随便戳两下,就会自己灭掉。
凌照怎么会允许他们把火灭了?
开玩笑,这火就来源于她,是她点起来的火。
直接拒绝是最好的,可是不行。
直接拒绝就是给了他们动武的借口。
“是这样的。”她满脸歉意的表情,“其实说实话,这种东西生产成本确实很高,我们也没有多少,只能说是尽量给你们匀一点出来,价格嘛……”
价格自然是比较高的,这是谁都能听得出的潜台词。
“那是当然,不能让你们吃亏嘛。”刘科长本来就做好了讨价还价的准备,立马满脸堆笑道,“这样吧,你们每天或者每个月能有多少件?我去申请一下价格。”
“每天大概十件的余量,更多的我也没有。”凌照想了想道,“至于价格,一件1000小螺母吧,我也可以收等量的物资。”
不算特别贵。
对刘科长来说,这个价格并不算他预期的最高价,但是想到这玩意是买来给那些泥腿子穿的,他的脸一瞬间就皱了起来。
奢侈!太奢侈了!
经过讨价还价,他们最后用800小螺母的价格成交,其中八成用物资结算,2成用螺母结算。
2成螺母是凌照接受的极限,再多她就亏了。
敲定这份订单之后,刘科长脸上的喜悦溢于言表,凌照见状,非常识相地向他提出了先行离开。
他看也不看,直接挥挥手让凌照走了。
凌照离开满是暖气的会议室,走出大门,在冰雪之中露出一抹冷笑。
刘科长此时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在他看来,只要能搞到样品,那仿制起来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他们从来都没打算长期向诺亚订购,199号避难所的绝活就是挖出来地下那些遗迹和科技,全部吃透,最后仿造。
这种区区防护服,仿制下来,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件事吗?
正是因为这么想的,他才没有对这少得出奇的配额有任何意见。
——对了,她不可能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这合同上不会有什么陷阱吧?
他将自己和凌照签订的合同翻来覆去的看了许久,都没发现上面有任何的文字游戏或者别的东西,它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单纯的合作协议。
但是……刘科长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降临在他的脖子上,他想不明白,最后只能归功于是空调的热风温度不够。
……
凌照则是拿着合同回到了自己的避难所里,如果耳朵稍微灵敏一点,会听到她是哼着歌回来的。
她对于这份合同的签订非常开心,这意味着,她的下一步计划也可以开始实施了。
她先是让那些拥有门店的商铺上架了防护服,每一家上架的数量都不多,差不多一天两三件、甚至只有一两件的程度,而且只会告诉那些来过最长时间的常客。
白霜等合作店铺里,镰月蛾丝混纺的基础防护服被分为了薄款、标配款、加厚款三个款式在卖,它们被郑重地陈列在玻璃柜后,其实效果大差不差,只在厚度上有区别,其中薄款是最便宜的,只要500小螺母,标配款1000,加厚款1500小螺母。
这些天价数字足以让一个普通矿工咋舌——在凌照的定位里,它们的目标客户是内城的技术员、小管理者、以及少数有积蓄又惜命的富裕工人。
这个价格很贵,非常贵,基本不是上面普通的家庭能负担得起的,这些防护服代表着“正规渠道”、“品质保证”以及,某种身份的象征。
在和同事们一起上班的时候,故作轻松地从柜子里拿出来一件防护服换上,再享受同事们羡慕的目光,是这些人们最享受的时期——毕竟生命保障和财富炫耀很难同一时间完成,防护服显然是完美凑齐了这两点。
有了这方面的店铺做对比,那些流窜在大街小巷里面,被称作“瑕疵品”、“工厂尾货”、“质检不合格产品”的防护服,配合上它们只需要300小螺母的价格就显得实惠得不能更实惠,如果有诺亚的防护服,甚至可以找他们进行缝补和回收。
回收给100小螺母,修补则需要给他们100,听他们说,诺亚是用了特殊的胶质,才能把缝隙都封堵起来,用针线是不够的,穿了也和没穿一样。
一时间,诺亚用来遗弃防护服的那个深坑都变得火热了起来,不少人都开始在那蹲点,捡到防护服然后找人卖出去,或者自己修补了再卖出去,都是一门不错的、新兴的生意。
这种模式很快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帮派想要找到他们,对他们使用过程之中淘汰的那部分防护服进行垄断,但压根就见不到负责人,给多少螺母诺亚他们也不收,久而久之,他们也知道诺亚对于帮派并不待见。
和许多时候一样,帮派动手也只需要一个理由,或者是他们头顶的保护伞授意,或者是纯粹的……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最近的帮派,一个名为铁拳帮的帮派瞄准了自己的猎物。
变故是从一个普通的夜晚开始的。
诺亚的门口他们不敢去,可有的地方,那些更深更黑暗的下层区,可没有诺亚的人。
这里平时是矿工们私下交换零碎物品的地方。
小茛和银枪成为了固定搭档,他们缩在某个较为空旷的破旧仓库里,几件防护服摆在一块破木板上,周围围着七八个满脸期盼的矿工和家属。
交易进行到一半,仓库生锈的铁门被猛地踹开。
六个膀大腰圆,手上拿着家伙的男人涌了进来,为首的正是铁拳帮的二当家,左眼戴着黑眼罩,一脸横肉,被称作独眼。
“哟,生意不错啊?”独眼歪着嘴,扫了一眼木板上的防护服和矿工手里准备交换的粮食、工具,“在这片地盘上做买卖,跟我们老大打过招呼了吗?”
空气瞬间凝结成一片冰霜,矿工们下意识地后退,紧紧攥住手里的东西,看着对面的帮派,一个个脸色惨白。
小茛上前半步,脸上挤出小贩特有的讨好笑容:“这位大哥,咱们就是小本生意,换点东西糊口,没想惊动各位老大……”
“少废话!”独眼一脚踢翻木板,几件防护服掉在地上,他本来想在防护服上呸一口,可到底没舍得,于是呸在了旁边的地上,“这玩意儿,谁让你们卖的?知不知道规矩?跟我们打过招呼了吗!”
一个矿工忍不住低声辩解:“这、这就是些旧衣服……”
“旧衣服?”独眼抓起一件,嗤笑着用力撕扯,但那防护服异常结实,他扯了半天都没扯开,一时间让他的脸色更阴沉,“哟呵,还挺结实,某些人不就是用这赚了点小钱,就忘记自己姓什么了?”
独眼阴冷的扫过那几个畏畏缩缩的矿工,道:“怎么,搞到一件衣服就觉得自己可以能耐了?”
他身后一个打手上前,揪住一个刚才换到防护服的老矿工,扯开老矿工,试图将老矿工死死抱住的防护服抢走。
老矿工绝望的在地上翻滚,死死不松手,那是他准备给下井儿子用的,他哀求道:“求求你们……我、我用半个月口粮换的……”
“滚!”打手一棍砸在老矿工手臂上,老矿工惨叫一声,松了手,防护服被夺走,扔在地上,被独眼狠狠踩了几脚,沾满泥污。
小茛想冲过去,被银枪死死拉住。
银枪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怒意,但更多的是冷静——他们接受过训练,现在起冲突不是好事,他们首先得保护自身安全。
“把货都拿走!”独眼下令,“这两个小子,带回去,让疤鼠哥好好问问,谁是他们老板,货从哪来的!”
打手们狞笑着围上来,目标直指两个小贩。
就在这时,还在哭哭啼啼的矿工家属们停住了自己的动作,紧接着,他们纷纷用自己能够得到的东西砸向独眼等人,例如石头、废弃的木头和矿稿,虽然没造成伤害,却引起了瞬间的混乱。
“可恶!给我打死他们!”
“你们想死吗!”
打手们纷纷叫骂着,银枪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石灰粉扬向最近的一个打手,小茛拿出眼罩发给众人,一群人朝仓库一个破开的侧窗缺口冲去!
“追!别让他们跑了!”独眼捂着眼睛怒吼。
他们跟了上去,可对面显然是对下城区最熟悉的一群人,他们穿过错综复杂的巷道,进进出出之间,人越来越少,最后,他们甚至一个人都没跟上。
……
当晚,下城区数个秘密联络点收到了银枪通过紧急渠道传来的指令:“已惊动帮派,暂时转为静默状态,等待董事长下一步指示。”
接下来几天,铁拳帮在下城区展开了更凶狠的搜查。
他们抓住任何看起来像是和诺亚有过接触的人,搜查,然后盘问,甚至守在自己的地盘,抢夺任何敢暴露自己防护服的人。
一连好几天,他们都没有任何收获,这让他们的老大略微安心,看样子只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成不了大器。
而同一时间,这些情报人员收到了凌照的联络。
第154章 【154】
“添柴,让火再旺盛些。”
“随后熄灭。”
——这就是凌照的联络和答复。
矿工会为什么而愤怒呢?
很简单,有人阻断了他们的最后一条活路。
他们忍受着严寒、饥饿、苛刻的对待,为的就是让自己、让自己的家人再过得更好一些。
买不起今天的面包,没关系,借一下高利贷,只要能熬过今天,来到明天,总会有办法的。
他们有一把子力气,只要还有活做,只要还能做活,就有活路。
李老四啃着馒头,他已经对诺亚没什么抵触了,毕竟他们才是给他饭吃的人,比起之前的不情愿,现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羞愧的情绪。
他有好几次想要找到诺亚的管事,还有那个董事长道歉,事实上他也找到了,可对面说——她不记得了。
是的,她不记得了。
她完全没有对于这件事,对于这伙不愿意进入诺亚工作,但是最后阴差阳错下变成她工人的人,有任何一星半点的印象。
凌照只是在一昧地做自己的事,执行她的工作和计划,至于这段道路上,有多少人因为她而生活变得更好,是她从未在意的事情。
对她而言,这简直就是理所当然。
李老四明白了,对于他这种人,就是时代的尘沙。
那些更高处的人们、亦或者是并非人类的天灾降临,他们只能被动承受着,那些存在的一个小小的举动,想让他们过得好一些,他们就能好一些。
如果他生活在乔薇拉所在的地方,他是无论如何都过不好的,还会以为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原因,但是如果换了一个人,反而能更轻松的活着。
似乎是他自己的问题,又似乎不是。
李老四有点想不明白,只能今天先不想了。
他现在住在下城区的贫民区域里,诺亚的员工宿舍还没搭建完,只能暂时先在这里住着,李老四的隔壁是一家三口,他们家里的男人如果回来得很晚,就说明今天没找到工作,如果回来得比较早,就证明他赚了些钱,急着回来。
这个地方并不太平,隔壁是铁拳帮的管辖地,据说他们最近有吞并这条街区的计划,如果这条街给了铁拳帮,他们的能拿回家的工钱还要更少一点。
铁拳帮会拉着人去赌博,赌赢了不怎么给钱,但是赌输了有欠款,人们只能成为他们的狗才能苟延残喘。
每个需要路过铁拳帮领地的人都会急着回来,迟了就回不来了。
李老四听着隔壁的动静,这地方隔音差得离谱,他经常能听到隔壁女人的哭声,因为各种原因,女人不在的时候,也会有男人的。
没钱了,没粮了,或者其它什么原因,总能听到他们的哭泣。
前几天,他们不再哭了。
因为他们有了新的目标。
“我想攒点钱,买一套防护服,那种二手的,最旧的就好,只要有用就行。”男人说,“只要有一件防护服,就会有煤炭让我去工作的,现在很多煤炭都优先自己有防护服的人了。”
李老四翻了个身,很想说诺亚是免费发的,那些公司居然要人自备。
不管怎么样,总归是让人有了一点奔头。
李老四没有经常听到他们的哭泣了,因为他们现在有了一个目标,那就是有一件防护服,就能找到一份稳定一些的工作。
可是……
没有人卖防护服了。
那些走街串巷的小贩,他们最容易获取防护服的途径,在那天被铁拳帮突袭之后,全部消失了。
和他们一起消失的,还有物美价廉的鞋子。
这两样都是刚需。
199号避难所的人,每天都要走很久的路,无论是去上班,还是去拾荒,或者是找工作。
他们需要在煤炭的矿洞下走很久,在垃圾山上走很久,在各式各样的公司和矿场之间走很久。
多走一点,可能就是今天能不能活下去的距离。
可是他们消失了。
最开始人们还以为他们是不是在躲开帮派,可是一天、两天、他们一直没有出现,这就变成了恐慌。
然后演变成愤怒。
这份愤怒被积蓄起来,等待着破土而出。
另一边。
凌照的下一步计划开始了。
199号避难灰烬之城中,没什么人知道,外面的大部分小型乃至中型聚集地,已经因为尸潮搬空了自己原本的家园,所有人都离开了聚集地。
在废土没人会特意通知自己搬家了,只有客人到来的时候,才会知道主人已经不在家这一消息。
空旷的雪地上,一辆辆车从999号避难所的位置行驶过来,车辙的痕迹很快被大雪消除。
趁着丧尸们游荡的空窗期,不同批次、不同聚集地的人们,乘坐着车辆回到了自己原先的聚集地。
汽油农庄。
明明只是小半月不见,却像
人不在之后,这里只有荒凉一片的颓废,雪花覆盖了原本的建筑,肉眼
大雪天没什么人过来,只有小型的动物将这里当成了躲避风寒的场所,现在这些小动物自然都进了人们的肚子。
灰麦走进之前他的住宅,被冷风吹了一激灵,这才实,只能靠用一些东西来封堵上,这段时间他都不在这里,呆在诺,他早就忘记了自己。
缝隙,回想起之前的岁月,有些感慨。
原来幸福能让人这么轻而易举地遗忘痛苦。
这次凌照将所有人送了回来,要求他们在两天之内将自己原本的聚集地收拾得差不多,为了达到这个要求,她还送了许多的道具,以及一部分诺亚的员工过来。
因为马上就是灰烬之城的商队出来进行例行交易的日子,他们会将自己一路上的所见所闻都带回去,凌照让这些人回来,至少表面上让这里呈现出人一直没走的假象——反正那些眼高于顶的商人也不会真的仔细看。
她要来一出反向的空城计。
只有焦油村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凌照一直在向焦油村进行人口迁徙,那边的人只有多的,没有少的,这批被送出来的人就有那里的员工。
灰麦想到这里,笑了一下,他从自己的房间走出来,看到自己熟悉的、但因为工作不同已经很久没见的护卫,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干活吧,估计过不了几天那边的商人就到了,我们至少要给他们看到和之前差不多的景象。”灰麦指了指那些已经被大雪压垮的屋顶道:“至少这种东西不应该出现。”
很快,整个营地开始了热火朝天的修复工作,至少要把那些一看就得垮的东西改造成看起来坚固的建筑物。
除了修复那些建筑之外,他们还尽力的打造出了一些生活痕迹,不用太好,毕竟他们之前过得很穷苦。
隔壁的护卫姐姐正在一个个的对照自己的东西。
“不用肥皂,我用不起这个,毛巾有吗?好像没有,拆个旧汗衫吧……这地方原本放什么的……好像是放杯子的,记不清了随便放放……”
经过一阵乔装打扮,他们的聚集地至少在外表上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他们精心的布置也终于等到了结果。
地平线上出现了他们目标的影子,一排商人的车队在雪地之中格外显眼。
“灰麦!开门啊!是我,老五!今年第一批好煤到了!你看这成色!”
一个裹着厚皮袄的商人跳下改装卡车,用力拍打着汽油农庄加固过的大门,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热切,他疑惑地甩了甩手,总觉得今年的年比往年的锈得厉害。
他不怎么在意这点,因为他是抱着赚得盆满钵满的心来的,商人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的积雪,暗想着泥腿子果然不会在冬天出来扫雪。
他喊了两遍,才有人出来,要是往年这时候,他们早就翘首以盼了。
护卫从雪花飘飘之中走出去,远远对他说:“这位老板辛苦了。不过……今年你们的煤炭,就不用了。”
“不要了?” 老五一愣,指着身后十辆满载乌黑煤块的卡车,“姐姐,别开玩笑,你们镇子哪年冬天不从我这儿买个几十上百吨的,就因为是你们我才带着这么多煤过来,这还有的雪下呢,怎么就不要了?”
“没开玩笑。” 护卫打断他,语气平淡,“我们早就听说了,你们的煤出了辐射问题,就指着卖给我们回血呢,这种东西我们可不敢用。”
“辐射?” 老五像是受了天大的污蔑,“什么辐射?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有辐射了!你可别污蔑我啊!让灰麦出来!”
“我来也是一样的。”灰麦从建筑里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声音沉稳,“我的意见和她一样,你们今年的煤炭,我们要不起,我可是都见过了,用过的人身上会不明所以的溃烂。”
老五是真不知道这个,他只是一个负责销货的商人,这种会影响销量的秘密当然不会让他知道,更何况……
他是和煤炭相处最久的那批人。
老五听到这话,本来是出于商人的本能还想说什么的,但他回头看到了那些煤,想到了自己这些日子和那些煤呆得极其之近……
他嘴唇哆嗦着问:“接触辐射的人,会有什么症状?”
灰麦和护卫对视一眼,上钩了。
“恶心、呕吐、食欲不振、腹泻之类的……”灰麦数着数,点了几个词,对面的商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是人常有的问题,但是人一旦看了生病的书,或者了解了某些症状,总会觉得自己在照着书生病。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只留下一句被大雪吹散的话,就跳上车离开了这里。
焦油村。
焦青岩的拒绝更加直接,甚至有一种不近人情的味道。
她连门都没开。
这个女人站在瞭望塔的顶上,居高临下的拒绝:“拉回去。我们焦油村,以后不用灰烬之城的煤,也禁止你们的煤炭入内。”
商人是灰烬之城煤炭行会的一个小管事,急了:“焦青岩!你这是干什么!我们从你妈妈那一代就开始合作,都十几年了!价格好商量!”
“不是价格问题。” 焦青岩拢了拢自己的围巾,特意让下面的人看见,“焦油树你也知道,身体不好根本就做不了在树上取油的工作。”
“但是你们的煤!” 她提高声音,让周围人都能听见,“烧起来味道不对,非常不对!我们有几个好好的伙计,最近因为你们的煤发恶心,还咳嗽得厉害,我们都听说了!都是你们的煤干的!那上面有辐射尘还是上面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抬起下巴,盯着脸色发白的商人:“你们灰烬之城,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们?这煤,是从哪个矿出来的?那辐射的传言,是真的吧?”
“没有!绝对没有!那是谣言!” 商人冷汗下来了,急忙否认。
焦青岩冷哼一声,打断他的辩解:“是不是谣言,你们自己清楚。”
她挥了挥手,像赶苍蝇:“走吧!总之,我们已经跟……嗯,跟其他供货商谈好了。以后,你不用来了。”
说完,她转身回去,大风吹起风雪,扬起的雪花扑了商人一脸。
聆风镇。
这里因为独特的地理位置,是天然的中转站,往年在艾琳娜还是镇长的时候,这里就常有商人前来,今年虽然换了老板,但几个结伴而来的灰烬之城煤炭商人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人总该是需要煤炭的。
可他们到了聆风镇,还没开始推销,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这里多了许许多多的生面孔!
而往常那些熟络的旅店老板还有杂货店铺们,看到他们的煤车,眼神都躲躲闪闪。
这里的人因为换了个领导的问题,似乎换了许多,但是没关系,他们总有自己的办法。
他们找到了后勤总管阎小初,这个总管长了一张看起来很好说话的脸,这让他们心里一定。
“各位,不是我不想收。” 阎小初摊着手,她看起来很镇定,实际上人已经走了有一会了,她开始背凌照让她说的台词,“是我们没办法收!昨天,我们从灰烬之城回来的人说,说灰烬之城的煤炭辐射严重超标,你们已经死了不少人!这消息传得飞快,现在谁还敢要?”
一个商人急了:“那是诽谤!是竞争对手的伎俩!我们的煤都有……都有检测证明!”
哪里有什么检测证明,但他赌面前这个人大概率不识字,于是他拼命掏了掏,掏出几张盖着模糊印章的纸。
阎小初看了一眼:“把你喝酒的收据拿回去。”
商人满脸通红地收起来。
阎小初看着众人,渐渐找到了感觉:“‘生者奉还’的体检报告都能造假,你这就一张纸我敢相信吗?关键是,我收了你们的煤,我这镇子所有人都要用的,他们出了问题,你们是跑了,被打死的可是我啊。”
她指了指走在路上的行人,“要不你们直接卖试试看吧,这里这么多人赶集,总不能一个都不买吧?”
商人们面面相觑,心沉到了谷底。
虽然没大宗收购省事了,但是能小批量的零散卖出去,也是可以接受的,至少不会亏本不是吗?
结果他们找了个位置摆了很久很久的摊位,只有几个人上来问价,但是一听到这是灰烬之城的煤炭,一下子就全部像屁股着火一样跑掉了。
他们倒是试图隐瞒,可这没什么意义,不停有周边的商人提醒有兴趣的人,结果他们一块煤炭都没卖出去。
——这肯定卖不出去,凌照都在其它区域安排了演员,怎么会漏掉聆风镇?
今天这地方一个外人都没有,此时那几个问过价的,正在后面偷偷争论谁演技比较好。
这些卖不出去的煤炭,压在了商人们的心底。
突然,一种冰冷的恐慌,开始在这些走南闯北的商人心中蔓延。
他们不敢想,如果这流言是真的……那这些日子和煤炭呆在一起的他们,会不会出事?
这种恐惧比什么都更慎,在他们意识到的那一刻,就压垮了他们心底的防线。
凌照在楼上,远远地看着他们离开。
她轻轻哼着歌,让人去发放消幅宁,所有在那篇区域呆过的都要服用,至于出去演戏的,他们已经自带了。
贝优领命去了。
凌照推开窗户,用中指轻轻弹倒了她堆着的小型小鸟雪人。
雪人在空中翻了个跟斗,掉在地上。
Checkmate。
将军了。
她眼见大雪覆盖,眼见高楼崩塌。
第155章 【155】
煤炭是199号避难所,灰烬之城的、绝对的支柱。
生者奉还的人来了,他们的谈判还需要时间,实行更需要时间,当前的时间点,煤炭就是不折不扣的、他们唯一的经济支撑。
废土是信息的荒原,大多数时候,信息都依靠口口相传,一个避难所和聚集地发生的事情,传出去的速度最快也要半个月。
人们一生所能接收的信息,除开避难所特意的宣传,最多不过是自己活动范围方圆百米。
在避难所内部对于到底是不是真的有辐射争论不休的时候,外面的聚集地就已经达成了一直——他们的煤炭没有一个聚集地敢收购,而且每一个拒绝的聚集地,都笃定了有辐射。
他们当然能卖到更远的地方去,可是,真的有意义吗?
大雪、寒冬、尸潮……
这几个元素加起来,固然是让运输更为困难,可另一方面,也意味着只要能卖出去,价格可以翻许多倍。
可是,真的能卖出去吗?
如果还是无法卖出去,冒着生命的危险走可能回不来的行程,只会让他们亏得更多。
现在,回来的商人们都在自己家里坐立难安。
一两个地方拒绝,可能是意外或压价策略。
但所有老客户,不约而同,全部都用辐射的问题拒绝,而且态度如此坚决一致……这背后传递的信号,是每个商人都不愿意面对的东西,他们看着院子里自己的那些煤炭,像看着一块块烫手山芋。
信息是商人生存的根本之一,什么时候买入,什么时候卖出,什么时候收手,什么时候扩大规模……
正是因此,收集信息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他们本身是信息的收集器,也是放大器。
当第一批碰壁的商人狼狈地回到灰烬之城,带回来的不是订单和预付款,而是满腹的惊恐和那个可怕的词——“辐射”。
流言便像瘟疫一样在商人圈子、公司老板,还有更加广阔的范围之内蔓延。
“聆风镇不要我们的煤了!”
“汽油农庄说我们的煤有毒!”
“焦油村那边传遍了,说我们的矿是毒矿!”
“外面都在查辐射,以后我们的煤卖不出去了!”
持有煤炭库存的商人、小公司老板,担心手里的煤烂在仓库,开始不计成本地降价寻求脱手。
原本用于支付矿工工资、购买设备、维护设备的现金流瞬间断裂。
更大规模的矿主和把持官方销售渠道的大商人试图稳定价格,但恐慌已经形成,少量的托盘资金瞬间被淹没。
煤炭价格暴跌。
短短时间内,煤炭就跌到了凌照理想的价格。
凌照坐在避难所内,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潮湿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绿色的眼眸在雾气之中模糊不清,她看着情报网上汇总回来的、关于灰烬之城煤炭市场崩盘的详细数据和各方反应报告,轻轻抿了一口茶水,脸上无悲无喜。
贝优安静的站在她身侧——发现她愈发的深不可测起来。
她像一条在废土的风雪之中,渐渐成型的大船。
任凭风吹雨打,她自岿然不动。
凌照吹开茶杯上的一片茶叶。
第一步,成了。
恐慌的种子经过她的手,在灰烬之城的冻土里洒下,在利益的浇灌下疯涨。
接下来,该考虑如何接收这些被恐慌抛售的廉价资产,以及那些因产业停摆而陷入绝境的熟练矿工和技术人员了。
当然,这一切,都将以市场行为和人道主义援助的名义进行。
商业的归商业,这是巨企自己的规则。
而恐慌,往往是商业世界里最锋利、也最廉价的一把刀。
凌照挥下了刀,像热刀划开黄油,在灰烬之城那廉价的巧克力外壳上划下了最深、最大的一条伤口。
她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纯粹而危险的微笑。
……
另一边,199号避难所,灰烬之城。
灰烬之城最大的公共广播厅,灯光逐一亮起,白色的光芒冰冷而刺眼。
这些许久都没有修复过的灯光和转播设备迎来了自己此生安装过后待遇最高的一天,它们要负责将乔薇拉的声音和影响,传送到内城每一个公共场所的屏幕,以及下城区少数还能工作的广播喇叭里。
在屏幕前,在喇叭前,在每一个酒馆和工会,在所有人们能
人们仰起了头,翘首以盼。
灰烬之城的煤炭价格垮了,这意味着人人都能买得起煤,也意味着人人都买不起煤。
在仓库,也不会用最低的价格甩卖,一旦他们开始大量在市场甩卖,这些煤炭雪崩。
,她衣着整洁,神色凛然。
不得不说,乔薇拉实在很有卖相,当她把头发一丝不苟盘起来,穿上灰烬之城的制服后,看起来就像一尊精心打磨过的金属雕像。
“灰烬之城的居民们,以及所有关注过扬声器传出,平稳、清晰、摒弃了所有的情绪波动,敲击在人的耳朵里,像是冰冷的铁,“近期,在外我们核心道你们想要问什么。”
她拿出来一叠文件。
“辐射、辐射、还是辐射。”
“这些煤炭是不是真的有如此可怕的后果,是不是真的不能使用?”
她略微停顿,眼眸直视镜头,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每一个观众。
乔薇拉挥手将自己手里的数据撕碎扬起,厉声说:“荒谬!荒谬至极的谣言和指控!”
“我在此代表灰烬之城,以最明确的态度声明:这些指控是完全的谎言,是卑劣的商业诽谤,是某些不愿看到灰烬之城繁荣稳定的势力,精心策划的经济恐怖主义行为。”
乔薇拉直接定了性,她知道自己所说的名词这些人绝大部分都听不懂,听不懂无所谓,他们要的只有一个态度,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那乔薇拉就给他们——
“我们的煤炭产业,遵循着战前遗留的最高安全标准,我们的煤炭没有任何问题!”
她说定性的时候,用了极其复杂的词汇来定义,但是在宣布煤炭毫无问题的时候,她又用了最简单的、人人都能听懂的词。
“诸位,我在这里已经有二十余年了,你们是相信我,还是相信莫须有的谎言?”
乔薇拉的声音提高了一丝,“我不管那些传播谣言的人是谁,我们都已经开始锁定那些源头了,他们只不过是通过这种手段以此打击我们的经济、掠夺我们的资源,对此,我决不允许!”
她向侧方微微示意,让研究员们上来进行详细的解释。
一个穿着白大褂、表情紧张的技术官员被引到台前,安娜希雅满脸是汗,她绝望地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同事们——显然,她就是抽到签的那个倒霉蛋。
这个还没话筒高的研究员拿着空白一片的资料,上台用了大量普通人听不懂的专业术语,临场发挥之下,她都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最后,她听到自己说:“……基于现有数据模型和抽样复查,灰烬之城出产煤炭的辐射指标,完全处于人体安全承受范围。”
安娜希雅头晕目眩地下去,乔薇拉看也没看她一眼。
乔薇拉最后总结,语气斩钉截铁:“灰烬之城将会采取最严厉的措施!第一,对造谣传谣者,予以最严厉的惩处。第二,任何基于不实信息单方面撕毁贸易合约的行为,都将被视作敌对行动,灰烬之城保留一切追究的权利。第三,我们的生产、贸易一切照常。”
“煤炭是我们的根基,不是几句谣言就能撼动的!”
“请所有人保持冷静,坚守到困难过去,真正的敌人,躲在阴影里散播着恐慌,我们不需要畏惧任何不敢来到台前的势力,这恰恰证明了他们胆小如鼠!”
广播结束,屏幕变黑。
内城街道上,少数驻足观看的市民面面相觑,低声议论几句,便匆匆离开。
下城区的喇叭旁,聚拢的矿工和居民则沉默着,忧伤和愁绪爬满了他们的脸颊。
……
广播结束后几小时,灰烬之城最大的黑市。
往常喧嚣鼎沸的煤炭交易区,今天异常冷清。
几个大摊位前,几个小卖家正在尽力叫卖着,和以往人流络绎不绝的情形不同,只有零星的买家过来,他们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怎么证明这煤炭没有辐射?”
“绝对没有的!我们可以保证!”卖家急忙保证,但眼神飘忽。
“有报告吗?”问话的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衣,他的脸有一种刀锋般的锐利,又有一种玩世不恭的感觉,艾格特看着面前已经开始流汗的商家,逼近道:“你说这煤炭没问题,那你敢泡水喝吗?”
“啊?什、什么?什么叫泡水喝?”商家脸都白了,他们做了万全的准备,各式各样的检测报告准备了一箩筐,只要他们质疑,什么报告都能拿得出来。
可是,现在对面这个人要的,不是什么纸一样的证明。
而是——你自己尝尝看。
你敢吃,他就敢信。
他没说出口,但是他的眼神是这么说的。
在他这句话出来之后,旁边的几个零散买家眼睛也亮了,纷纷看着他,看他敢不敢尝。
这、这……
卖家当然是听说过辐射的,试过了烂心烂胃是真的有可能发生的!
他当然不敢。
艾格特摇摇头,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转身就走,任凭卖家怎么呼唤都没回来。
恐慌在持续蔓延。
几个专门做煤炭期货和运输票据倒卖的掮客,脸色惨白地冲进市场,四处寻找客户,想要平掉手中的仓位和抛售手中的票据,但接盘者寥寥。
一张面值1000大螺母、一个月后交割的优质煤提货单,前几天还能溢价5%交易,今天直接被打到七折、六折,依然无人问津。
“疯了!都疯了吗?乔薇拉女士可是都说话了啊!”一个掮客抓着头发嘶吼,眼睛像是公牛一样血红。
“现在货都卖不出去,这票马上就要变成废纸!”另一个更精明的掮客已经不惜血本地抛售,“现金!不,不要现金了,我现在只要粮食!”
中小商人们开始涌向渡鸦商会和白羽商务等巨企,打算将手中的煤炭尽快折价卖给这些大型巨企——他们相信巨企更有能力消化这些煤炭,或者是稳住价格。
然而,他们遭遇了意想不到的困境。
那就是,巨企的消息比他们所有人都要想得灵通,并且更加不想趟煤炭的浑水——他们的首要任务当然是保住自己的资产。
平账?保证市场?
巨企从来没那个义务。
于是他们进入渡鸦商会,和一家家巨企的代表对谈,然后收货了一个个拒绝。
A经理满脸歉意道:“抱歉,先生,您这批煤的入库单需要重新核验,流程可能要走两天。”
B掌柜十分不好意思:“老板,最近仓库盘点,货物积压严重,暂时无法办理。”
C负责人打着哈哈:“女士,您这个价格的收购申请,我们需要上报董事会……请您耐心等待。”
巨企在灰烬之城的代理人们,在上级的明示暗示下,开始默契地拖延和冻结交易。
乔薇拉指派的经理人在这个时候出手了,她开始收购市场上的矿脉,之前这些都是属于灰烬之城的产业,在这么多年下来,卖了不少出去。
她甚至还做到了产业回流。
这一举动得到了那些小商人的大肆赞扬,他们一边迫不及待地抛售想要挽回一点损失,一边加急抛售。
这期间,乔薇拉并没有发现,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在同步收购,甚至动作比她还要快上很多。
凌照就像是一个影子,将一个区域一扫而光,只留下几个给乔薇拉扫尾——她知道乔薇拉的资金不足以全部吃下。
一时间,比乔薇拉预想还要多得多得多的螺母,进入了市场。
市场煤炭价格在暴跌至50%左右后,因为两边疯狂的收购,出现了微弱的反弹,稳定在约40%的跌幅位置。
凌照在估计差不多之后,她收了手。
她知道还有一个势力不会眼睁睁看着,那就是,生者奉还。
她于阴影中,等待第二轮崩塌。
……
生者奉还出手了。
他们不需要一个稳定的、被乔薇拉完全掌控的灰烬之城。
贫穷会产生恶意,恶意会导致死亡,死亡,会带来尸体。
于是灰烬之城各个地方,搭建起了一个个绿色的帐篷,帐篷上有一面白色的旗帜,旗帜上是绿色的十字。
他们设置了许多个辐射指数查询点——他们是有辐射检测工具的!
之前他们从来没想着拿出来过,现在,他们拿出来了。
他们打着的旗号,甚至是为乔薇拉分忧,帮助乔薇拉破除谣言。
乔薇拉压根就不需要他们在这个时候出来,他们也没有乔薇拉的请求和指使,但是,他们自发的打起了回馈灰烬之城安排的旗号,甚至是林清远亲自坐镇指挥。
于是本就心怀疑虑的人们走了进去,被医生一个个拉着检查。
“哎呀,你最近是不是感觉头晕恶心还腹泻?你看你这指数都73了!”
“你看看你,都86了,最近挖矿力不从心吧?”
“25,还好,应该是家里人带来的,你说你最近用了一些煤炭?那就没错了。”
生者奉还还给每个人发了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建议减少在疑似污染环境暴露,并定期监测。生者奉还提供深度排辐保健方案,详情咨询。”
不识字不要紧,生者奉还的人很乐意给他们念一遍。
恐慌变成了实际的数字,也变成了他们的刀,生者奉还紧随其后,手起刀落,也毫不手软。
范围更广的流言出现了。
小贩们彼此窃窃私语:“看!我就说有问题!机器都测出来了!”
矿工们面带忧愁:“虽然没超标,但这数也不低啊!天天待在矿里那还了得?”
内城的居民更加焦虑:“生者奉还都这么说……他们可是专业的!”
在渡鸦商会第一个明确出台文件,表示旗下一切商会和公司拒收灰烬煤炭之后,第二轮更严重,也更为广阔的恐慌开始了。
第156章 【156】
上层的暗流涌动抵达不了下层。
他们依旧买不起煤炭——哪怕他们并不在意辐射或者上面可能有点别的什么东西。
下层区的居民们,例如之前的海伦,还有之前的流亡者们,他们很少能活过40岁。
许多人十四五岁就做了父母,他们的父母也是十四五岁就做了父母,然后三十几岁就当了爷爷奶奶,最后差不多就是四十岁前后没了。
老兵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地方,他今年45岁,看起来却像是有70岁,头发花白,脸上满是岁月雕琢的痕迹。
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是因为辐射而死的,他还找到了自己儿子的尸体。
现在,他要去买煤了。
他本来没想着去买煤的,他为了儿子欠了一大笔钱,他没有多少钱了。老兵本来是打算回来把所有的衣服裹在自己身上睡一觉,然后在梦里冻死的。
他的妻子在许多年前就死去了,他儿子也死了,现在没有什么活着的理由。
现在煤炭价格掉了下来,他也觉得自己可以活着了。
他算了算,他还可以买10斤煤,如果再等一天,他可以买20斤。
他打开了自己家里那个许久没有使用过的煤炉子,稍微清扫了一下上面的灰尘。
老兵看着空荡荡的煤炉子良久,在里面撒了一捧煤,想了想,又放了一捧。
他不明白,为什么之前自己的儿子为了多赚点钱能过个冬,他去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想着能挖更多的煤炭,赚更多的螺母回来,那时候,他一天的工资,最多只能买半斤煤。
可现在,他的儿子死了。
他死了之后,煤炭的价格反而掉了下来,他的儿子不用挖一天的煤,也能买得起之前买不起的煤炭。
老兵盘算着,觉得自己可以再等一天,就能买更多的煤了。
辐射什么的,他其实不在意。
不用煤炭现在就被冻死,或者买了煤炭过段时候再死,他没得选。
第二天,当他前往下层区域的集市,发现许多的煤炭摊位现在空无一人,已经没有货物了。
“这是什么情况?怎么了?”老兵不接地询问旁边卖杂粮和虫饼的
可现在没有人卖。
煤炭价格跌倒谷底之前,还有人在卖零零散散的煤炭,可现在,已经没人在卖了。
“啊?我怎么知道,对了,你要不要看看我今天新到的饼子,霉点我全挖了,剩下的部分起码在90%以上,新鲜着呢!”小贩热情地打着招呼,试图在老兵身上摸出几个螺母来。
老兵探头一看发现这些基础物资的价格全都涨了不止一倍,现在的价格是之前的三倍。
“不,不用了。”老兵僵硬的摇了摇头,离开了这个地方。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一天之前自己还在欢呼,现在自己的螺母能买得起好几斤煤了,可是他们却不卖了。
为什么?明明他都不介意这东西有辐射,可能杀死自己了啊。
为什么,他还是得死在这个冬天呢?
……
凌照知道为什么。
因为卖出去亏得更多。
每一个煤炭商人,都有仓库的租赁资金、员工的工资、工具的损耗等等等等,一系列的费用需要支付,一旦煤炭的价格跌破这条线,让利润无法覆盖成本,每卖出一吨煤,就是在纯粹的给自己的钱包放血。
暴跌后的煤价,几乎已经连支付矿工当日口粮和最基本的运输费用都不够。
煤炭商人们卖出煤炭,不仅无法覆盖任何已经支付的历史成本,反而要倒贴现金,这会立刻导致其现金流断裂,无法支付任何账单——然后立马破产。
如果不卖,这些物资会储存在仓库之中,只是账面上的数字,亏损还没有实质上发生。
一旦卖出去,亏损就是板上钉钉,债主们会立刻察觉到这一点,然后就是信用破产、资产回收。
卖了,他们只会死得更快。
他们宁愿收回所有的摊位,让所有的地方都没有煤炭摆出来——会死多少人他们从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维系这个最低价格。
煤炭不能再往下跌了。
只要继续储存在仓库里,它就有一个理论上的,市场上的最低点。
而这并非终点。
螺母是和煤炭挂钩的货币。
一旦煤炭崩盘,商人就会支付不出螺母,随之而来的,将会是螺母的崩盘。
凌照现在还在用螺母收购,随着她丢进去市场的螺母越多,反而越来越不好用了。
现在这个阶段,许多的商人易物。
凌照已经遇到了好几批人,他们希望用煤炭来和她换取其它的物资,例如这个时期无比重要的食物,或者是鞋子以及御寒的衣物。
情报,许多煤炭商人已经开始上下欠账,他们在上游拖欠,在下游,停止向工人们支付工资,也拒绝给小矿主结清购煤款,他们拖欠运输队的运费,单方面合同。
所有人都不希望自己吃亏,都不希望里,于是,市场机能直接瘫痪。
煤炭作为核心商品的交易完全停止了。
灰烬之城中:螺母——煤炭了。
没有煤炭交易,就没有税收,没有就业,没有资源流动。
意识到螺母在贬值的,还是商人,在通货开始膨胀之后,他们拒收螺母,又停止提供煤炭,导致螺母的交换媒介功能缺失。
凌照翻阅着自己手里的书卷,垂下眼眸,她的脚下是一盆烧得正旺、被处理过后没有辐射的煤炭。
马上,就会是下一个阶段了。
拿不到工资、或者已经拿到工资却不足够买一片面包的矿工们将会暴怒,卖不出煤炭的商人们会守着一文不值的煤山挨饿。
当秩序无法保证自己下一步能填饱肚子,随之而来的,就是暴力。
还要再等等,凌照才能下场——乔薇拉这个时候还没失去自己所有的力量,一旦被她发现,将会是乔薇拉凝聚所有力量的反扑。
战争开始之后,煤炭的所有经济压力将会转给军工,会有新的产业来填补空缺,会有新的岗位,新的工人。
如果持续时间足够久,甚至能被盘活。
这个时候,就是之前卖鞋的那些人,拿出成果的时候了。
走街串巷卖鞋的那部分情报人员们,他们不光是拿到了灰烬之城的内部构造,还拿到了一份极其重要的工人名单,一份在诺亚买过鞋子或者防护服,想要过得更好的工人的名单。
这是最后引燃的那部分。
灰烬之城在人民身上啜饮的鲜血,将被人民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
灰烬之城,城门口。
一批一批的小矿主、小商人,还有一部分的中层技术工人们,正在窥视着出逃的时机。
灰烬之城这些时候愈发暴躁了起来,光是伤人事件都出现了好几起,到后来,这种事件都已经被禁止报道了。
他们是嗅觉最灵敏的那部分人,在发现事情不对之后,第一时间就准备找一个风雪的空窗期,然后出逃。
现在城门口的箱子里熙熙攘攘挤满了人,常见的驼兽和车辆在街道上拥挤成一片,驼兽因为机械嘈杂的声在不安的嘶鸣,人们都带着自己自认为最重要的东西。
例如家里的家具、物资、纪念物、食品,但是没人带煤炭和螺母,这两样现如今都不怎么值钱了。
有远见的,早就每次收到螺母的时候都会换一部分信用点,这些信用点被他们缝在了内衣和袜子里,确保不会因为什么原因丢失。
生者奉还和周边的几个城市和地区都承诺将会接收他们,他们早已找到了自己的退路。
很显然,他们没能逃掉。
在灰烬之城的门口堵满了人,都是被门口的士兵拦下来的。
“后退!全部后退!”
“城门封闭!禁止通行!”
“抱歉!乔薇拉女士禁止私人出城!出城需要她的手令!还要有正式印章!”
有人想当做自己没有听到,强行冲关,却被人挡了回去。
“听不懂吗!滚回去!没有乔薇拉女士的亲笔手令和行政部正式印章,任何人不得出城!”
许多商人都觉得,自己趁着这个时候说不定可以挤出去,士兵的数量并没有他们人多。
可是,几乎是片刻,士兵的数量就增派了三倍,一改之前懒散又贪婪的模样,变得无比凶狠。
他们用盾牌和长棍组成人墙,将最前面的人群死死顶住。
有人不信邪,还是试图硬闯,立刻被几名士兵拖出来,棍棒和枪托毫不留情地砸下,惨叫声在最开始响彻天际,但很快这个人就被捂住嘴拖了下去。
后面的人不明所以,还在垫着脚试图喊些什么。
“凭什么不让我们走!”
“城里要完了!让我们出去!”
“我有生者奉还的担保信!”
“我有螺母,我给你们螺母!通融一下!”
哀求、怒骂、哭泣、推搡……
无数声音变成杂乱的洪流,孩子的哭喊被吞噬,老人的惊呼炸响,那是他不慎掉落了自己的物资,又在下一刻就被人群挤向了远处,根本看不到自己掉落的干粮。
人们并不知道士兵现在有没有动手,可如此之多的惨叫,他们不可能没有动手,气氛愈发紧绷,沉重的空气只要一丁点火星就能点燃。
嗡——!
扩音喇叭传出了一声响亮的号角,一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所有人抬头望去。
他们看到,远方出现了新的队伍。
不是普通的治安队,而是乔薇拉的直属卫队。
他们穿着更加精良的黑色制服,有的甚至能看到防弹衣,每一个人都配了枪,行走之间,有人向天开了一枪。
他们迅速接管了城门关键位置,并在内城方向建立起新的警戒线,将试图涌来的后续人潮也拦腰截断。
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城门楼最高处的观察台上。
乔薇拉。
她还是那一身仿佛灰烬之城化作的铁黑色军服,长发在空中飞舞,冰雪的楼宇在她身后形成幕布。
“你们背叛了我。”
——她如此说。
第157章 【157】
乔薇拉在风雪之中静静伫立着。
她几乎融化在这一片雪中,也几乎融化在灰烬之城的背景里。
她的颜色比被雪花覆盖的城市还要深邃,长发融在灰色的天空里,像是衔接了天与地,她看起来,几乎是顶天立地的。
乔薇拉看着自己眼前的景象,用混乱来形容,是最贴切的。
乌黑的煤炭被直接丢弃在路面上,无数双脚和数不清的车轮践踏过去,被粉碎的煤块就成为了路面的一部分。
偶然能见到沾着污泥的螺母在地上滚落,如果在往常,一定会有人冒着自己被踩死的风险去捡,现在却没有一个人低头看上一眼。
乔薇拉低头看去,在人群之中,看见了许多自己熟悉的人。
都是灰烬之城的一些技术人员,还有一些官员,他们昨天还在跟自己发誓,会与灰烬之城共存亡,今天直接在门口,决定一走了之。
“你们在做什么?”乔薇拉冰冷的声音响起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后退。
这么多年下来,哪怕是现在这个情况,也无法打破她长久以来的积威。
“我们还没有输——灰烬之城没有倒下,也不会因此倒下。”乔薇拉看着下方的所有人,微微停顿,等待着一场欢呼。
可是没有欢呼,只有麻木的目光,在麻木地看着她。
于是她也不再废话了。
“现在开始,灰烬之城将实行战时配给。”她冰冷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于此同时,开始实行出入法案,以及城市安全管制。”
“现在开始,外出将会颁发外出令,严禁任何人员、车辆、物资未经许可进出。违者,以叛逃论处。”
“司令部有权在必要区域设立检查站、实行宵禁、对可疑人员和物资进行搜查和征用,一切散布谣言、煽动不满、破坏主产行为,均视为危害城市安全。”
“粮食、药品、燃料、武器弹药等核心物资,由司令部下属的配给中心统一调度分配,严厉打击私自囤积和黑市交易。”
“现在,全部给我回去!解散!”
乔薇拉挥了挥手,让所有人离开,她转身后,她的亲卫队用棍子敲散了所有人。
地上留下一地垃圾,煤炭散在垃圾里面,没人敢在这里停留。
……
199号避难所,地下。
乔诗睁开了眼,看向远处走来的养女,她身上还留有风雪的气息。
“你最好还是把身上的雪抖一下,我年级大了,见不得雪。”乔诗闭上眼,将头扭到了一边,“你这段时间过来找我的时候,比你之前还要多得多。”
“怎么?你终于发现你身边没有一个人能跟你说话,终于发现了在这里还有一个老母亲吗?”她轻轻掀开眼皮,看向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女儿,嘴角露出一丝讽刺的笑意。
“差不多吧。”乔薇拉这次到是坦率的承认了,她凝视了乔诗许久,她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反而重新挺直了脊梁。
“我只是最后来看看你。”
乔诗敏锐地发现了问题,她单单道:“灰烬之城,现在快不行了吧?”
“……”
“那又如何?”乔薇拉轻声道:“我不相信命。”
“你还记得我刚刚接手灰烬之城的时候吗?几乎什么都没有啊,明明有一个避难所,你们却没想着用这个避难所做些什么,明明有一座极其大的煤矿,甚至只做了最基础的开采。”
“我之前能把灰烬之城从泥潭里拉出来,现在也能。”
“这到是和我想得不太一样。”乔诗讽刺道,“我还以为你现在就会开始准备跑路呢。”
“那你想多了。”乔薇拉仰起下巴,一字一顿,“我是这里的救世主。”
乔薇拉转身离开,最后一句话,她声音极其之小,没人能听清。
“就算……这里也只能由我毁灭。”
……
999号避难所,诺亚。
凌照之前购买了许多的煤炭矿脉,让林爱丽丝加急做出了煤炭的过滤装置,可以处理大部分的辐射,现在,她可以用999号避难所的旗号,来卖这些煤炭。
灰烬之城是天水市乃至周围城市最大的煤炭供应商,一旦它现在卖不了煤炭,周围不止一座城市的煤炭会缺位,这是巨大的市场空白。
诺亚的存在已经有许多人熟知,不少人知道诺亚就在这里,可是999号避难所不一样,凌照有意识地从一开始就是使用的公司名:诺亚。而非999号避难所。
现在是最好的面重新找个地方作为仓库,将这个仓库的名字取为999号避难所,然后把煤这里。
她称之为洗煤。
灰烬之城的煤炭这样来一圈,就会立来的煤炭,这样,她可以将煤炭反而卖进灰烬之城里去。
雪天来临之前,她在不少地方都修建了中转地和驿站,这些地方现在可以开始启用了。
还有尸分化出来,至少从大群变成小群,这样还有逐个击破的可能,继续放任它们游荡,,也迟早会失控。
除此之外,她的另一个准备可以开始实行了。
凌照刚刚从收音机里得到了情报。
战时管制,看样子乔薇拉女士相当有魄力。”
“现在内部的商人有点难出来了哦,居然还需要许可手令,但是外面的商人能不能进去呢?”
“好消息!好消息!现在灰烬之城有大量工人都找到了工作,目前失业率是1%!”
凌照一瞬间就意识到,乔薇拉反应很快,这样下去,再过不久,恐怕她就会拿出来新的货币和之前囤积的物资,开始给灰烬之城兜底。
这样下去还真的有可能会被她捞回来。
但是可惜……
凌照不会让她做到这一点的。
——灰烬之城自己也做不到这一点。
这是个过于理想化的政策,那些从没被乔薇拉放在眼里过,放任自流的腐败,会是现在最好的一把刀。
之前由走街串巷的小贩们牵头,现在已经初具雏形的工会,现在有了自己真正的用处。
“让他们开始准备发型一版报纸。”凌照轻轻点着桌面,一只雪白的小鸟落在她手指前,好奇地看着她的手指,凌照用指尖推开小鸟的肚子,让他一边去。
她开始思考报纸的标题。
被嫌弃的小鸟重新落回自己的小窝,换了个姿势蹲下来。
这个标题要足够简单,足够有煽动力……
……
199号避难所,灰烬之城。
乔薇拉的宣讲让不少人暂时安下了心,至少她还是有准备的,没有直接就这么放任不管。
事实证明,乔薇拉确实下了血本,她拿出自己之前积攒的物资,用来当做工作发放的酬劳,并且严格要求士兵向上汇报每天的情况,进行留底。
但是她小看了灰烬之城的现状和腐败。
灰烬之城东南角,某处工地。
这里原本是一段老旧的外墙,现在要求加厚加高,并增设射击垛口。
参与劳动的大多数是煤炭停工而失去主活来源的矿工们。
天色暗淡下来,几乎快要看不清四周的时候,工头们才打开了灯,宣告工作结束,疲惫的工人们瞬间不顾地上的寒冷与脏污,或坐或躺或蹲在地上,眼巴巴看着工头和他手下的两个监工,等待着他们发放今天的酬劳。
这是每天为数不多的,能让人提起精神的时候。
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眼睛细小,老是不安分的看着人。
他以前是个小包工头,最擅长克扣工资,然后去巴结上司,现在凭着一点之前的关系,混上了这个“工地管事”的职位。
他掀开麻布,露出筐里堆成小山,看起来硬邦邦如同砖块的黑面包。
这是用最劣等的杂粮、麦麸掺杂了木屑,可能还有点煤灰混合烤制的,但在这个时节,没人在意这一点,这是活命的口粮。
“排队!都排好队!按手印领!”工头扯着嗓子喊,两个监工手持短棍维持秩序。
工人们默默地起身排队,伸出乌黑的手,这些手黑到看不清冻疮的程度,他们依次在监工手里的登记册上按下手印,然后从工头那里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
但是,当第一个工人接过面包时,他愣住了。
拿在手里掂了掂,又难以置信地看了看。
这是一个年轻又壮实的小伙子,他靠着这个体格在不少地方都能被工头一眼看中,前不久,他进入了诺亚的矿场,还在那里加入了一个叫作工人劳动协会,简称工会的组织。
工会里是有夜校的,名为石坚的工程师还会时不时的提点一下他们,告诉他们诺亚和灰烬之城最不同的地方。
以及,他们之前的苦难,并不能被归咎于他们自己。
现在,这个名为牛动的小伙子出现在了失业矿工最多的地方,举着面包大声质问:“这不对吧!”
“前几天还有三片的,今天怎么就一片了!”
他手里捏着的,是一片比巴掌略大、还薄得可怜的的黑面包。
昨天是两片,今天,直接变成了一片。
三天前,干同样的活,他们还能领到厚厚的三片面包,几乎是一整个吐司的大小,足够一家三口省着点吃一天。
牛动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空地上,异常清晰。
所有工人都低头看向自己手里刚领到或即将领到的面包,然后齐刷刷地看向工头,眼里的麻木瞬间被愤怒取代。
“吵什么吵!”工头小眼一瞪,声音拔高,习惯性地训斥道,“分量?什么分量?上面发下来多少,我就发多少!现在是战时状态,配给标准由上面定,你不服就去找上面问啊!”
“可前几天还是三片!”队列里又有人喊了出来,也是工会的另一名成员,一个脾气火爆的壮汉,“为什么减少!我们做了什么?你总得告诉我们啊,什么都不说就减少了,怕不是进了你自己的肚子!再说这么一片够干什么?塞牙缝都不够!”
“就是!之前那稀得能照人的烂菜汤也没了,现在就给这一片面包?这不是要人命吗?”
牛动看似好说话的上前,另一个汉子也站过去,他们身体比起那些在寒风中打颤的矿工壮实不少,诺亚发的每一项物资都变成了他们的肌肉,现在这两个壮硕的人像两堵墙,堵住了工头。
牛动掰着手指,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要不这样吧,工头你给我们看看上面的配给单子!到底发下来是多少?”
“不行!”工头厉声喊道,“反了天了你们!看单子?你们是什么东西?也配看?大字不认识一个!我告诉你们,配给就是这么多!爱吃不吃!爱干不干!不干滚蛋!”
他狠狠呸了一口,“不要怪我没提醒你们,按战时条例,无故旷工、抗拒劳动,取消一切配给资格!”
他用最惯常的手段进行威胁——取消配给资格,在现在的灰烬之城,等于宣判死刑。
这一声非但没有吓住工人,反而让他们更加群情激奋。
工人们围拢过来,像一只只饥饿的困兽。
如果说面包是火星,那他刚刚的威胁,就如同火柴,点燃了他们积蓄已久的饥饿。
工头被矿工们围住了,看着他们一双双发着绿光的眼睛,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更多的是恼怒。他没想到这些平时逆来顺受的苦力今天敢直接质疑,随后他眼珠子一转,拍了拍牛动的肩膀,“我这不是怕你们不识字吗?我来给你们念好了。”
牛动点了点头,像是很好说话的样子,他说:“也行。”
工头使了个眼色,他退后一步,两个监工立刻上前,横起棍子。
“好了!我现在来念。”工头拿出一张单子,正想开始胡编乱造,对面的两个工人仗着自己身强力壮,硬主主挨了两棍子,把监工的棍子抢了去。
然后,那个小伙子两拳打在工头脸上,揍得他头晕眼花,一时间找不到东南西北,手上的单子也掉在了地上。
牛动捡起单子,他阅读的姿势无比认真,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看着他。
片刻后,他愤怒的挥舞手中的单子:“这是个骗子!这明明是他的贿赂单子!上面写满了他贿赂的人!有后勤部的!有供应部的!就是没留给我们的!”
他的愤怒情真意切,眼睛通红,没人质疑他——更别说,那些口粮确确实实被克扣的工人们了。
工头被围住了,这次工人们愤怒的拳打脚踢,一个个落在了他的身上。
现在,他心里无比委屈。
因为那张单子——虽然是假的不错,但那是个他给自己家拿物资的购买清单啊!怎么可能是贿赂单呢!
至于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少,当然是上面层层克扣了啊!
可惜,他不知道,事情并没有仅仅止步于此。
第二天,在矿工们中间,出现了一张报纸,一张属于工人们的报纸,报纸最大的版面上,就是他被人踩在脚下的脸。
而标题,是——
《克扣伙食的真相!到底有多少人抢走了我们的口粮!》
提供稿件的撰写人,名为林爱丽丝。
第158章 【158】
《克扣伙食的真相!到底有多少人抢定了我们的口粮!》
作者:林爱丽丝
[朋友们,灰烬之城的新政已经实行了好些天,可我们的碗里依旧空空如也,我们有多少人拿到了今天的伙食?]
[我的家人今天饿死了,我干了一天的活,从天还没亮到天黑,但我的家人在家里饿死了,她拿着我昨天带回家的面包,舍不得吃。]
[我只有两天得到了许诺的东西,我的女儿也只高兴了两天,第三天,她就不敢吃任何东西,最后,她饿死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座城市总是在辜负我们,是我们做得还不够吗?明明我已经做到了他们要求的任何事,为什么我还是得不到我应得的报酬?]
[他们总是做不到他们承诺的事情,然后一再的给我们承诺,这真的是承诺吗?做不到的承诺真的是承诺吗?]
[这是欺骗!完全的欺骗!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没得到自己应有的报酬!我告诉你们!我去他们的办公室看过,他们每天发放的物资是五块黑面包,却从第一天开始就只有三块!]
[我们总是得不到自己应有的东西,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给我们应该有的东西。]
[我们决定,在三天后举行罢工——如果他们不给我们应有的东西,我们就要自己拿回来!]
林爱丽丝的这份报道,被凌照否了两次才成功发出来。
第一次她写得太精致了,精致到一点语法错误都没有,会让文化水平本来就不高的矿工识别困难。
重新修改之后的虽然不长,内容却点出了他们最在意的东西,没有人会看到这个无动于衷。
这份报告不需要太华丽,只要把他们一直以来的质问和没能说出口的心情说出来,就已经给他们找到了出路。
……
灰烬之城,这份报纸引起了轩然大波。
之前被小贩们定街串巷卖鞋子接触的人,就是他们发展的第一批工会成员。
他们了解许多人的住址和生活状态,在转为地下之后,就将他们发展为了会员。
现在工会的成员们都得到了这份报纸,它薄薄的,只有一张,正面是文字,背面是图画。
背面的图画栩栩如生,上面是一张凌乱的书桌,一份物资配给单放在角落上,上面写着的5打了个叉,变成了3。
而另一份照片上,是两个正在偷偷交易,握手的背景,他们旁边,码放着成箱成箱的面包纸盒。
他们的任务,就是将这些报纸发放出去,无论放在哪里。
是工地的地上,还是更衣室的角落,或者在食堂油腻的桌角,都没关系。
最开始他们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只是有人将它们拿回去烧火,但这里实在是没什么娱乐可言,他们便指着上面的文字,问那些认识几个字的人,上面写着上面。
卖鞋的小贩现在依旧热心,还会免费帮他们读出来,不久,所有人都知道了自己遇到了什么——他们被拿定了自己的口粮!
这一点,没有任何人打算告诉他们。
五片面包,和三片面包,还有现在的一片面包。
这之中的区别,足以让大多数人当场破口大骂,让灰烬之城本就紧张的信誉岌岌可危。
这是灰烬之城第一次出现为他们所发声的唇舌,而不是告知他们,上面又做了什么。
乔薇拉正在自己的办公室大发雷霆。
“什么时候出现的?”乔薇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她微微垂着头,冬日的阳光灰暗得透不过她压抑的指挥室。
“最早发现是在今天清晨,六点左右,可能还要更早一点,扩散速度非常快,超出预想的快。”她的副官顿了顿,“我们已经紧急收缴了超过五百份,流传出去的至少是这个数字的十倍,甚至更多,传播非常隐蔽,没人说得清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乔薇拉伸出双指,用两根手指拈起那份报纸。
纸张粗劣的触感不像是正规的避难所出来的,这让她稍微放松了一点。
她快速地翻阅着,阅读速度极快。
随着她的目光移动,指挥中心原本就偏低的温度,仿佛又骤降了几度,空气在寂静之中凝固,只有她翻动纸张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这份报纸出现在了每一个工地,上面的每一个字对现在的灰烬之城来说都是一把匕首。
乔薇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它是比战争还要尖锐的刀,如果现在有战争,乔薇拉反而可以借着战争,将所有的矛盾一致向外推去,让灰烬之城重新洗牌。
可它不是!
是生者奉还吗?
有能力做到的,只有生者奉还。
终于,乔薇拉看完了最后一页,她的脸色越来越冷,她没有立刻说话,炉。
她静静地,看着它燃烧起来,火焰和灰烬让它和这座城市,这座指挥室,无比的相得益彰,几乎有一种诅咒般的不详。
“报纸上的那个办公桌和负责执行的官员……”乔薇拉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是谁?我觉得你们可以查得出来。”
,低下头。
如果有窗外的景色,她倒是可以去比对,可问题是拍照的人根本
但是,贪污的人,这就好找许多,她甚至知后,自己先扣留一半的。
于是她说:“初步核查,有几个官员和里面的行为基本相同,有不少私自扣留的现想,我们发放的物资,损耗几乎有一半以上。”
损耗率离谱得惊人,乔薇拉甚至气笑了。
同样在灰烬之城中,他们居然还能有如此大的胆子。
“给我一份名单。”她说,语气没有任何的,一丝一毫的起伏和变化,“还有加急给我做一排绞-刑架。”
“好的,我立马开始报告。”副官立刻道,生怕说迟了上绞刑架的人就是自己。
乔薇拉沉默了片刻。
指挥中心的巨大落地窗外,是灰烬之城永远灰蒙蒙的天空和鳞次栉比的冰冷建筑。
她投入了宝贵的储备物资,试图稳住基本盘,为灰烬之城的技术调整争取宝贵的时间,用来和生者奉还周旋,她的计算毫无破绽,为什么这些人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她!
这份报纸捅破了一个她早已知晓,却因为各种原因没能切除的脓包。
她的命令,她的威严,她的权威,她的地位,都在被一个个蠢货的举动而抵消!
那些蛀虫居然敢在她最需要效率和控制的时候,如此明目张胆地破坏她的计划!
……
凌照知道乔薇拉有多冤枉——她是真的只准备发三片黑面包,通过计算他们的产出,可以大致得到这份物资的极限。
乔薇拉这次是真心想要将灰烬之城维持下去的,在她看来,这是属于她自己的财产。
可是,凌照要的不是替她解释。
而是将事情抹得更黑。
之前的那份报纸上,她在上面准备了极其丰富的插图,景象都是她自己的人做的,例如那些摊在桌面上,看上去很像偷拍的物资补给单,和人们搬运物资的交易。
凌照握了握拳,她要堵死乔薇拉所有反应过来反扑的可能,她要将乔薇拉拖到无人可用,无能为力的境地。
只有这样,她才是没了獠牙的狮子。
乔薇拉打算修建绞刑架的消息和她搜捕围猎那些贪官们的消息一起传了过来。
凌照这次没有叫林爱丽丝,而是自己起草了一份报纸。
上面赫然写着:《郊区绞刑架无故修建,乔薇拉想要绞死我们!》
《内城官员离奇失踪,竟然是被带定保护?!》
新闻学就是这样的。
笔可做刀,文字也能。
不过,这倒是给凌照自己提了个醒,她需要对所有非官方刊物多加留意了。
她写完这两份稿子,满意地吹了吹草稿纸,墨迹逐渐干涸。
人们从不在意真相是什么,他们只在意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通过定街串巷的情报人员们得到的,从来都不是卖鞋的那一点微薄的报酬啊。
她看到的,是灰烬之城,最需要工作的那部分人,也是他们的根系。
乔薇拉在给予畏惧的时候,从来不会给予仁慈。
当她真的良心发现的时候,已经不会有人信了,更别提这份报告上还有详细的来源,上面说了写报告的人也是和他们一样的工人,在给一户内城的官员帮工搬运物资的时候,偷偷记录下了一切。
非常扯淡,但是人们需要。
整份报纸上的所有东西都是胡编乱造。
后面的图像是凌照做的假造景,地点就在她旁边的办公室,所以上面没有任何窗外的景象——拍到窗外就穿帮了。
这份报纸上什么都是假的,唯独贪污、肮脏的交易和私吞的官员,是真的。
这就够了,足够了。
第二份报纸出现在灰烬之城后,引起了巨大的波涛。
绞刑架?
那是不是真的?
是的!乔薇拉的副官正在派人加急制作!
“他们是为了什么?”
“他们是为了绞死我们!”
“那些贪官为什么不见了!”
“我看到乔薇拉的人把他们带定了!”
“可恶,她肯定是想偷偷放定他们!”
当第一个人怒吼出声的时候,混乱已经在悄然之间席卷整座城市。
工人们罢工,并冲击了乔薇拉的警卫队,因为他们正在搬运绞刑架的材料。
艾格特混在人群里丢着砖头和石子,他的准头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好。
其余人混在人群中间,不断将火烧得更旺。
当第一块砖头把护卫队长头上砸出一个包的时候,这个暴怒的男人说出了绝对不能在这个情况下说出的一句话——
“该死的贱民!我要绞死你们!”
第159章 【159】
第二天,高悬的旗帜飘扬起来,早早起来的人们揉着眼睛,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对,直到有第一个人抬起头,看到那些旗帜——
那并非是旗帜,也不是旗帜。
而是一个个在寒风中飘荡的人。
口出狂言的卫兵们被愤怒的人们挂在了绞刑架上,这份报告第二天放在乔薇拉的桌子上后,她脸上露出了极为狰狞的愤怒和掩饰不下去的疲惫。
“为什么总是这样!”乔薇拉满是怒火地将桌面上的所有东西全部扫下去,“为什么每次每次都会有一个恰好的巧合毁了一切!”
“……”
说出这句话之后,她冷了一下,随即直起身来。
如果,这不是巧合呢?
她一直以来运气都很好,这段时候却偏偏诸事不顺,她最开始也没有在意这些,可如果是有人一直在针对她呢?
那这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凡有异样,必有所求。
问题是,对面的人到底想要什么?乔薇拉想了一圈,都没找出来那个获利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如果能找出来的话……那么,一切的问题,大多就有了解法。
一场战争能解决大部分问题,能掩盖大多数矛盾。
……
灰烬之城的冬天,比战争还要残酷得多。
今年的冬天比起往年还要漫长,大雪没有放过任何人的意思,往年在煤炭工作的人们,好歹还能带回来一些劣质的煤炭,今年因为出了问题,连这些煤炭都没有。
灰黑的烟气开始徘徊在上空,那是人们拿出自己攒下来的物资,乃至家具烧火点燃的烟,家里所有能拆的东西全部拆了,变成柴火,好在这些长年累月下来晾干的木头上并没有什么别的东西。
灰烬之城的冬天从未如此漫长,也从未如此绝望。
冷。
这是一种穿透层层破布、渗入骨髓的冷。
老马是一名普通的工人,他从硬板床上睁开眼时,首先看到的不是天花板,而是视野边缘一只被冻死的老鼠,他缓了片刻,感知到了自己冰冷得根本爬不起来的身体。
他躺了足足一分钟,积攒着起身所需的热量,被子很薄,里面填充着一些报纸和木屑,起不到什么取暖的作用,盖在身上的用处可能还没有烧了它们的用处大。
旁边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老马转过头,看到一张通红的小脸,这孩子他并不认识,只是他倒在了自己的门口,如果不管,这个天气恐怕很快就冻死了。
他的几子和女几前段时候死了,本来想着自己也去死的,但看到这个孩子之后,他决定放下手里的绳子,再等一等。
两个人在一起至少可以提供多一点的温度,他们两个这几天彼此依偎着,总归是比一个人能多撑一些时间。
小孩子不停咳嗽起来,老马抬起手,他的手刚刚碰到小孩子的额头,就感觉一阵温暖,这个温度,很明显是发烧了。
“别怕,我在呢。”看到这个孩子病了,老马心里一凉,一瞬间想到的是要不要趁现在把他丢出去,可看到他通红的小脸,还是让老马想起了自己的孩子们。
他们现在都不在了……
算了算了。
他摇了摇头,从被窝里艰难的爬起来,他隐约记得自己之前过得并没有这么艰难,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这个问题只是在他的脑海里晃荡了一圈,注定不会得到什么解答,他走到破洞的木桶边上,用力在里面冻住的水里敲下来几块冰,放在破碗里,打算拿出自己家仅有的一点点燃料,点燃了化开。
家徒四壁的角落里堆着几块黑乎乎的东西——那是他看到矿场停工,长着自己之前是技术工人记得住地图,潜入进入偷的,那里只有一个瘸子在看入口,那个瘸子倒是有火烤,暖暖的。
这些煤炭都是有问题的,他知道,可他昨天已经把家里最后一条椅子腿点燃烧了,只换来了十几分钟的温度。
他下定决心,点燃了煤,在顺势点燃这个窝棚还是先热一碗水之间选择了后者,他把这一碗水递到孩子的嘴边,孩子艰难地吞咽,水从嘴角流下,因为冰冷的天气,温热的水立刻在破烂的衣襟上凝结成冰。
老马走到门口,掀开充当门帘的破麻袋,一股更凛冽的寒风裹着雪沫劈头盖脸席卷而来。
上覆盖着肮脏的硬雪,几个身影正佝偻着,在垃圾堆和墙角费力地翻找着什么——他们在找、干草、废纸、甚至干燥的粪便……
望去,只见另一间窝棚门口,几个人正抬出一卷用破席子裹着的东西,席子太短了,着的脚,脚趾蜷曲着。
一瞬间,老马也不知。
小孩子微弱的哭泣声将他拉回现实,他看到那个难受的孩子,放下破麻袋,什么也没说回来。
家里已经快没吃的了,还值钱的东西除了他偷偷捡来的煤,就只有他那条勉强算得上厚实的裤子和鞋,可如果他把这两样卖了,他们只会在这里死得更快——因为这样他们就没办法出门了。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老马咳嗽着去开门,发现外面站着一个自己不认识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厚实的工装,大衣的毛领一看就很暖和,脸上没有他们这种贫民窝棚区的疲惫,又自信又平静。
看起来就像是某个大人物……
老马绞尽脑汁想了很久,也没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认识过这样的大人物。
“你是老马?”石坚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之前的同事,脸上无比震惊,他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老马还在一个四居室的小房子里,一家人虽然清贫,但是至少可以保证温饱。
可现在,才过了多久呢?
他居然就这样了?
要知道,他可是属于煤炭之中的技术工人,也会一些简单的轨道修理,不可能会失去工作啊!
但是转念想想,现在工作自己都没了,老马的情况也显得十分正常。
……不对,哪里正常了!
察觉到自己差一点就被污染,石坚打了个激灵。
“你几子和女几呢?”石坚看向这位自己之前的同事问道,“他们去哪里了?”
老马无奈地笑笑:“死了,都死了,失去了两份工作来源,我交不起房租,就到了这里。”
“那这孩子?”
“我捡的。”老马下意识回答,随后,他发现这个人的声音有一点耳熟,于是问道:“你是谁?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我是石坚,你之前的同事。”石坚道,“我是来找你去工作的,有一份工作需要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他的话还没说完,老马就迫不及待道:“我愿意!我当然愿意!”
不管是什么工作,哪怕是杀人放火他都愿意的,现在他已经快活不下去了,不在意那些有的没的。
“先别着急,如果你有活不下去的朋友或者邻居介绍,都可以让他们来。”石坚说,“我们现在缺人,非常缺人。”
诺亚在扩张。
在这个冰天雪地之中疯狂的扩张。
之前凌照用灰烬之城周边的小型聚集地把灰烬之城的商队全部堵了回去,现在她在自己向外扩张。
周边的城市失去了灰烬之城这个燃料产地,这个冬天每个人都不好过,她加急招聘的工人们正在挖掘和处理煤炭,现在货物已经积累到了一个量级,可以外出售卖了。
第一批出售之后,她发现自己的运力存在非常大的隐患。
她不需要考虑对面能不能吃得下,现在的市场到处都在嗷嗷待哺,她要考虑的,是怎么在雪天把东西最快的运输过去,并且逃离丧尸群的追捕。
货车是常规的运输方式,可是货车一旦在雪天陷入不良地形,基本也就完了,除非一起还有其余的货车可以把它拉出来。
凌照不需要把每一件货物都送到地点,她只需要几个大型的仓库,可以作为发货地点,这能让货车接下来需要跑的距离更近,对此,她想到了火车。
能不能在冬天修建至少三条铁路,三个货物集散地?
她的回答是,能。
为此,凌照需要足够的人。
她现在不缺乏煤炭,火车的车头可以直接使用蒸汽动力,她现在需要的,是足够的工人。
无论是煤炭工人还是铁路工人,都行。
……
老马带着捡来的流浪几,来到了一号铁路线的工地。
离开时,石坚问他有没有什么要带的东西,老马摇了摇头,他只揣着半块省下来的黑面包,带上那个小孩就出发了。
他在一个隐蔽的地点等了很久,一些满脸沧桑,还满是警惕的人被同样送到了这里,每个人都沉默寡言,布满皱纹的脸上是惯常的麻木,只有偶然对上眼的时候,才会发现他们的眼底都有一层期望的光。
每个人在出灰烬之城的时候都需要蒙上眼睛,然后坐上封闭车厢的大货车前往目的地,老马不知道过了多久,车辆终于停了下来,下车后,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怔住了。
首先,依旧是冷,但和灰烬之城那似乎永远带着铁锈味的阴暗潮湿不同,那是来自狂野的冷,细微的雪沫被大风卷起,在天空呼啸盘旋,对于从未在这个季节从灰烬之城走出的人来说,有一种独属于旷野之间的荒凉。
一条铁轨、漆黑色的铁轨,就在这片荒凉之间,极其突兀地生长了出来。
它是人类工业的产物,也是陈横在天地之间的巨蟒,和灰烬之城地下矿场的轨道相比,它来的方向极远,几乎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而入目所及,则是一片充满了呼号和热气腾腾的工地。
数百人正在风雪中劳作,他们像一群繁忙而有序的工蚁,号子声、铁锤敲击声、撬杠与石头的摩擦声、蒸汽机的轰鸣,一些食物的香味,混杂在空气里,形成一股让人感觉热浪滚滚的喧嚣。
一些人穿着厚重的棉衣,围着奇怪的仪器,在风雪中一动不动地观测、打桩、拉线,他们的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寒冷不存在。
石坚告诉老马,这是测量组。
一群高壮工人男女们,用铁镐和撬棍与冻得比石头还硬的土地搏斗,将挖出的土石装入简陋的斗车,沿着临时铺设的木轨道运走,他们呼出的白气浓重,胡须和眉毛上都结满了白霜,他们的脸颊也冻得通红,老马注意到,他们的衣服也是最为厚实的,没有任何一个人穿着稻草填充的大衣。
这是负责路基的。
最震撼的是铺设组。
几十人喊着低沉、浑厚、节奏分明的号子,用粗大的木杠和绳索,将那沉重无比的钢轨一寸寸抬起,在校准的口哨声之中放下,严丝合缝。
另一群人则半跪在冰冷的雪地里,用巨大的扳手拧紧一颗颗硕大的鱼尾板螺栓,看得出他们也很冷,但他们的动作始终稳定而熟练。
远处,隐约间传来不知名的机械轰鸣,铁灰色的火车从轨道尽头而来,像是带来了文明的痕迹,它停在临时站台上,那上面是需要补充的货物和物资,火车到来的时候,得到了人们一致的欢呼。
没有人上去争抢,所有人都出奇的有秩序。
没有灰烬之城工地常见的监工鞭打和咒骂,没有混乱的抢工具和推诿……每个人似乎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该在哪里,和灰烬之城那种被监工压迫之下,才会动一动的绝望有着天差地别。
就在老马看得入神,几乎忘记寒冷,脚趾也冻得有些发木时——
“哔——!哔哔——!”
一阵尖锐而响亮的哨音穿透风雪,在工地上有规律地响起。
于是那些最为心无旁骛的工人们也停了下来,像是得到了什么期待已久的奖励,满脸都是笑意。
他们放下手中的工具,开始整理工作面的物品,将自己的工具挂在自己的身上,然后,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遍一样,组成几支队伍,朝着工地边缘几个不起眼的、用厚毛毡和木板搭成的低矮棚屋走去。
没有人奔跑,没有人争抢,秩序井然。
在低矮的棚屋之中,则是走出了一群红光满面,打扮和他们一模一样的工人们。
老马正茫然间,一个同样满脸风霜、但眼神明亮的年轻工人路过他身边,看了他一眼,顺口道:“新来的?愣着干啥?暖哨响了!快跟上!随便找个暖房,我去三号了,那边人少点!”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就裹紧了衣服,小跑着跟上了队伍。
暖房?老马下意识地挪动几乎冻僵的脚,跟着人流,走向最近的一个棚屋。
厚厚的毛毡门帘掀开一角,一股夹杂着水汽、汗味、以及食物香气的暖烘烘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气息如此强烈,几乎满是生命力,瞬间冲淡了他肺里冰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迟疑地掀开门帘,挤了进去。
这棚屋在外面看起来和贫民区的低矮窝棚大差不差,一进去,老马发现是自己想得岔了,刚刚掀开门帘,瞬间,像是从一个世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门外是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与风雪,里面却仿佛来到了春天。
门内空间比在外面看起来要大许多,原来他们是在雪下挖了起码半米,外面看到的只是一个帐篷顶。
在帐篷中央有一个燃烧的小炉子,上面热着几个水壶,冒着水开了嘶嘶声,满是热气。
周围坐满了刚刚进来的工人们,却并不显得拥挤,每个人的表情都是舒展的,不少人手里都捧着一份什么东西。
温度至少有二十度,比外面高了不少。
一时间,之前在外面冻掉了的表情都回来了。
血液重新开始循环,冻得发麻的脸颊和耳朵开始刺痛、发痒,凝结在睫毛和围巾上的冰霜迅速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
空气湿润而温暖,呆久了连汗味都不怎么明显,水壶倒出的汤水泛着淡淡的黄色,老马看见负责烧水的大娘往里面加了糖和生姜,这是一杯杯甜姜茶。
工人们低声交谈着,靠近炉子烤手,或者直接席地而坐,掏出自己的水壶,到那大水罐旁接热水。
老马注意到,在旁边还有一些专门给人暖手的小炉子,上面的烟囱没向上走,而是从旁边出去,小炉子就没有什么水壶了。
“老哥,第一次来?给,暖暖。”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汉子递过来一个粗糙的陶杯,里面是半杯滚烫的姜汤。
老马笨拙地接过,手心传来的灼热感让冰冷的手感觉一阵滚烫,他强忍住没有丢掉,这很不礼貌,等过了那阵劲,滚烫就变成了温暖。
他小心地啜了一口,辛辣而微甜的液体从喉咙一路滑进了肚子里,他不禁喟叹出声,这东西在这时候比起酒液更好,不让人迷糊,也像是一把火把四肢百骸都烧得温暖了起来。
他靠着墙慢慢坐下,捧着杯子,贪婪地汲取着热量,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来,捕捉着周围的谈话。
“……刚才那段对轨的时候,水平差了点啊,我之前和下一波交接了才来。”
“石工说了,赶在大雪封山前,必须把前面那个小涵洞的基座打好。”
“手还行,多亏了这手套,就是脚还有点麻。”
“知足吧,想想在灰烬之城这时候,能在哪几?冻不死也饿半死了。”
“是啊,这暖房,这姜汤……感谢凌董事长的规矩,我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是啊,听说这还是硬性规矩,‘半小时一换班,暖房必须够热,姜汤和热水必须足量’。之前有工头想要赶工,被过来视察的凌董事长发现,当场就撸了下来。”
老马默默地听着,小口小口地喝着甜姜汤。
他看着周围这些刚刚还在风雪中如同铁打般的汉子,他们现在的状态和在灰烬之城完全不同,不少人都是他的熟人,这些人之前永远都是带着怨气的,工作有什么差错第一时间就会怪到同事身上,每一个人都生怕自己背锅,同时又一点就炸。
他们这辈子都没有像是在这里一样的平和过。
他注意到暖房的墙上,还有几张公开的图示,上面绘制着小孩都能看懂的画面:防冻伤知识、铁轨铺设标准示意图、还有一张“轮班休息时间表”。
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在温暖中流逝得飞快,身体在温暖中缓和了下来,血液重新流畅后,那尖锐的哨音再次响起。
工人们没有任何拖延,立刻起身,整理装备,将杯中余下的姜汤一饮而尽,有序地走出暖房,重新投入门外的风雪和沉重的劳作中,老马也下意识地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帘掀开,寒风如同等待已久的野兽,猛地扑上来,瞬间带走了刚才积蓄的所有暖意,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巨大的寒颤。
然而,这一次,那寒冷的感觉不一样了。
它依旧刺骨,依旧严酷。
但刚刚那半个小时的温暖,那杯姜汤,那炉火的温度,像是抚平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他冰冷的身体里,种下了一小颗温暖的种子。
他知道,只要再坚持半个小时,就又能回到那个温暖的空间,而不是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只能看着自己被冻掉手脚的绝望。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工人毫不犹豫地走向各自的岗位,恍惚间明白了石坚为什么将他们带来这里,还给他们每个人都发了一件厚实的大衣。
石坚已经去了自己的工作岗位,老马看着那个石坚交代他去找的工头,走过去,工头看了他一眼,问:“新来的?会干什么?有力气就先去路基组跟着装土石,细心点就去后面帮着整理工具、烧热水。”
工头叼着一根烟,眼神里有些审视和意味深长,他说:“这里不养闲人,但也不糟践人,干多少,吃多少,有暖房,有基本的伤药——然后,不想留下就滚,自己选。”
老马抬起头,看了看远处那不断向前延伸的黑色铁轨,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冒着袅袅青烟的暖房。
他喉咙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吐出两个字:“我有力气,能铺铁轨。”
在这临时的车站里,车辆来来往往,那是运输着煤炭,前往前方卖货的车辆。
更远的地方,地下还有穿着防护服的工人们正在劳作,他们挖掘出的煤矿,在进行处理过后,才会送到这里。
一张巨大的网笼罩了天水市的绝大部分区域,在灰烬之城被大雪封锁看不到的地方,有一样东西开始了。
它叫做工业化。
第160章 【160】
凌照在199号避难所看不见的地方,编织了一张名为运输路线的网络。
这是她商业蓝图之中的一部分。
工业化一旦搭建起来,每日的生产量是相当惊人的,如果东西卖不出去,积压在仓库里,就只是库存。
商业是一个完整的系统。
它的核心在于发现需求,创造价值,然后通过交换满足需求,其中交换的这一过程,就是运输。
凌照的工业体系目前生产的,全部都是当前最紧要也最好销售的东西,其中主打的,就是煤炭。
这是当前最大的核心需求,也是199号在多数矿场停工之后,最大的市场空白。
大多数城市和聚集地都在嗷嗷待哺。
……
阳山基地。
这里在越过深污染区之后不远的地方,再往西边走,就是生者奉还的领地,实际上,现在这里也有不少生者奉还的人在。
阳山基地的奴隶制,从某种意义上而言,非常方便产出尸体,这也是生者奉还刻意造就的结果。
和之前模样相比,这里的大门口依旧豪华,但比起豪华,更是多出了不少的防御设施,每一个都彰显着他们的财大气粗,有半数以上来自泰坦军工。
虽然基本都是二手货,但从北边能运来这些防御武装,已经是一件非常了不得的事情了,阳山基地的奴隶主们出了不少人,死了至少一半才从北方运过来。
这是为了防御尸潮的武器,也是来自生者奉还的赞助。
生者奉还和阳山基地进行了不少合作和赞助,唯一的要求就是,杀了任何从另一边来的诺亚的人。
对于生者奉还而言,诺亚给他们带来的损失是实实在在的,可如果生者奉还这个冬天上找他们麻烦的话,成本大高,但这不代表他们不会动用些手段,给诺亚添上一点堵。
凌照预料到了这一点,她给自己套了一层贴皮,在每个火车的运输路线上都有一个专门作为中转的仓库,这个仓库唯一的作用就是在货物上帖上999号避难所的标签。
诺亚的背后有一个避难所的事,她之前一直没有暴露出去,至于现在,暴露与否已经无所谓了,乔薇拉现在没空伸手,生者奉还也是。
为什么会有大量的、不知道哪里来煤炭?
一个突然出现的避难所,就是一个理由——产品是需要品牌的,特别是现在这种特殊的时期,凌照在用999号避难所在给煤炭背书。
在阳山基地的外圈,空气里常年飘散着粪肥、干草和炊烟的味道,而非是灰烬之城终年笼罩的煤灰。
他们的外围市场挤满了人,最常见的是赶着牲口和奴隶的庄园主与农场主们,还有少部分贩卖自己家出产农产品的农场主,他们和四处到来的商人们交易一些必须的货物,整个集市表面上无比热闹。
实际上常来的人知道,这里已经很久没有煤炭来了,所有人都在等待煤炭的火车抵达,为了取暖,农作物留下的秸秆已经被少了一茬又一茬,往年这都是留作堆肥的肥料。
他们不产煤炭,以往全部依赖于灰烬之城进口,用
于温室供暖、谷物烘干、铁匠铺锻造以及上等人的取暖,在这里,杂煤的需求量,比起那些良好的精品煤炭更大。
奴隶是属于奴隶主的财产,有劣质的煤炭能让多数奴隶不会冻死,也算是减少了财产的损失。
可现在入冬都过了许久,大雪封山,还是难见到一辆煤炭车,不少人甚至在私底下对生者奉还有了怨言。
直到今天——视野尽头才来了一长列和之前不同,却异常壮观的长长车队,每一辆车都堆满了煤炭,聚集在阳山基地的人们看到煤炭的眼神都亮了,在车队还没停下来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上前,还有机灵的,拔腿就跑去内城,找自己的主家。
前往阳山基地的汤原从货车上下来,他还是第一次来到阳山基地,这次的主力是和诺亚签约的商队,他作为内政人员,这次主要的作用还是监管和报告。
牲畜的臭味弥漫在这里,阳山基地有着明显和灰烬之城不同的味道,他稍微皱了一下眉头,就适应了这种味道。
车队尚未完全停稳,人群已经像发现了宝藏一般围拢上来。
那些人的眼珠子紧紧黏在车上,看着那上面的煤炭,甚至有人已经喜极而泣,汤原看到,还有人捡起车辆掉落的煤炭尝了一口,随后呸掉大喜。”
“这是哪里的车队!他们真有货!”
低语和喘息声交织,几个穿着相对整齐、但眼神精悍的人挤出人群,显然是某些“主家”派来的探子或管事,他们打量车队的目光更慎重,却也掩不住热切。
冬季在最冷的时候,失去灰烬之城稳定供应的阳山基地,取暖和部
有眼尖的,已纹,写着999,看到的瞬间,他就问了出来。
“你们这上面的999是什么意思?”
汤原就在等着这个,如果没人注意,他们
现在,他整了整衣领,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运筹帷幄的管事,而非商人。
“我们来自999号避难所,是最近才解封的避难所,煤炭是我们的产品之一,这次是看在冬天的份上,先运过来一部分煤炭试试水。”
避难所!
全新的避难所!
避难所的消息比什么都要劲爆,这是足以让一个地区局势动荡的消息,不管这些人是真的避难所居民,还是占据了避难所的暴徒,总能让一篇地区热闹一阵子。
原本还只想买煤炭的人们瞬间精神了,他们想方设法试图从汤原口中再多得到一部分信息,可惜他口风很严实,除了对货物的宣传基本听不到什么其它的东西。
在汤原的口中,他们带来的的,除了家庭使用的零散煤炭,还有专门用来给工业设备功能的高能煤炭,以及无烟的高档煤炭,零零散散分了四五个种类。
与此同时,他拿出了好几份报告四处发放,表示每一种煤炭都有充足的检验报告,绝对没有辐射,除此之外,每一种的标准都不相同,但都是安全的可燃煤。
一些人根本看不懂报告,他们将报告装进了兜里,决定去找主家,另一些能看懂的,则是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灰烬之城从来没干过这个!
他们之中讲究的那部分,最多也只是把煤炭分三个等级,分类的方式也多数是碎的,更碎的,还有完整的,有些时候还喜欢以次充好,他们每次交易都需要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很快,基地官方的人员就来了,给他们划分了一大片区域,让他们有一个充足的交易地点,还调拨了许多持枪守卫过来,防止发生冲突。
在场的商人们原本以为他们带来的只有煤炭,可汤原他们卸货的时候,他们发现不止于此。
他们还带来了很多基于煤炭生产的小玩意,例如提高燃烧效率的小火炉,更好用的炉子,便携的梅饼,还有一些用来点火的装置,其中一个最贵的叫作打火机,据说是战前才有的好东西。
阳山基地的娱乐本来就少,现在一群人围在这里看他们卸货,发现这群来自999号基地的人依次检查、卸货、补充给养、轮班护卫、信息交接……一切都是那么顺畅而自然。
他们走路快而轻,说话简洁,休息时也保持着警惕,目光平和,护卫们却保持着警惕。
这与阳山基地本地人那种被漫长农耕和奴役生活磨出的缓慢节奏格格不入,也和灰烬之城那种做什么都赶着投胎的气势不同。
护卫队员的枪支保养、队员之间简洁的手势交流、甚至他们随身水壶的样式统一,都在无声地诉说一个事实:他们至少拥有工业化生产同一物品的能力。
再加上他们有一种奇特的秩序感,这种感觉不是掠夺者或者其它的什么暴徒能培养出来的,他们此时都已经倾向于相信,这是一个新的避难所了。
更有甚者,他们发现这群人的车辆虽然外表粗犷,但关键部件保养得极好。
有好奇的阳山基地机修工凑近观察,惊讶地发现某些连接部件使用了他们从未见过的合金,润滑剂也几乎没有异味。
这车甚至都看得他们有些眼热,在尝试着找汤原交谈,试图买下车被拒绝之后,他们也不恼,在得到汤原答复开春之后可能有农具器械卖之后更是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如果能忽略那些衣衫褴褛,还被监工们驱赶着上来搬运的奴隶们,阳山基地的交易其实比附近的小聚集地都要来得简单轻松。
他们之中的土豪占了大多数,甚至可以说是数不胜数,在汤原报价的时候基本不会还价,而且他们要的量还大,基本都是指定要无烟煤,还有稍微中档一点的普通煤炭,至于最低档的,现在没什么人过来零散买,都是包车。
是的,包车,一车一车的拉走。
一车煤炭,可以换到近乎等重的粮食,虽然里面红薯玉米土豆占了大多数,但至少也是粮食。
绿叶菜在冬天大珍贵了,没什么能卖的。
这次汤原带来的煤炭几乎是被洗劫一空,他依照之前内政的经验把每一家要的数量和他们的出价全部填了表格,直觉告诉他,凌照会需要这些数据。
煤炭的销售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他落地不过4个小时,煤炭就全部卖完了——要知道,他卸货都用了三个小时。
没赶上的人看到他们已经堆满了食物的车辆,一个个脸上懊悔无比,看他们的表情,一个个恨不得多长八条腿。
汤原注意到这部分人到来,安排好的托瞬间上前。
“那个,你知道为什么灰烬之城这段时间都没来了吗?”
汤原微笑着张口——是的,他的任务还有一样。
让灰烬之城意识到不对劲抵达这里的商人,再也卖不出去一块煤。
凌照的意思是:亏,就要亏得彻底一点,不是吗?【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