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变故陡生


    “好孩子”余凛之在网吧一直待到凌晨三点, 看了眼早就已经趴在旁边桌子上睡得一塌糊涂的孟龙飞和其他打游戏打得对时间浑然不觉的客人,轻手轻脚的站起, 越过座位,出了网吧,鬼鬼祟祟的回家。


    算了下,现在回家还能睡两个半小时,虽然前几个晚上不是熬了大夜就是通宵,但对于他这种平时身体健康, 精力旺盛的少年人来说,怎么也不至于猝死,毕竟还有原主的连月鬼混不回家作为前科……虽然现在不知所踪了。


    过两天抗到周末,去老大那奶自己一口回回血,晚上早点睡,估计就能满血复活。


    话虽如此说,上课的时候, 余凛之还是破天荒的打了个哈欠,眼皮沉重的往下耷拉,根本睁不开。


    来这之后他实现了很多人生的第一次, 比如这次,是第一次上课打瞌睡, 脑袋一点一点,眼睛发酸,看黑板的数字越来越模糊,重影……


    实在支撑不住了,他把胳膊盘在桌子上, 脑袋无力的掉在上面, 面朝下罕见的睡了个天昏地暗。


    这次疲惫的后果很惊人, 他一连睡了两堂课,到上间操才被使劲儿摇醒,耳边嘈杂一片,依稀能在迷糊中分辨出几个人的声音。


    “卧槽这是怎么了?”——陈半月有点慌乱的声音传来。


    “不知道啊,从早上到现在一动也没动过……不会是死了吧?”——来自路其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发言。


    “不会是昏迷了吧?这几天脸色看着都不咋好——新星不会是去卖肾了吧?!”——张大强语气由关心到惊恐,也不知道思路是怎么跑偏到那儿去的。


    “好可怕,咱们要不要打120啊?”——人云亦云感觉天塌了的方平正。


    余凛之的脑子醒了,能听到他们说话并将信息反馈到脑子里进行吐槽,只是还有点儿迟钝。可他身体没醒,浑身就像被什么束缚死死禁锢住,用尽全力也挪动不了一根手指,眼睛更是怎么也睁不开,没几分钟就急得他满头大汗,心里也有一种恐慌感泛起,愈发强烈。


    路其修看他们三个围在这里,个个活像端庄放不开的大家闺秀,而桌子上趴着的是会抽烟打架喝酒的黄毛混混,碰的动作极其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什么。


    她啧了一声,实在看不过去眼,上手去推了一把。


    路其修没收力,本来嘛,大小伙子被推一把也推不坏,又不是翡翠,用像碰老虎一样碰吗?怕被吃了?


    余凛之倏然睁开眼睛。


    他睡醒的时候的状态不太好,两个明显的黑眼圈还挂在眼下,眼底墨色浓郁,看着有点吓人。


    方平正和张天雄躲到路其修,只狗狗祟祟在她身后露出半个脑袋。


    陈半月还算有义气的,主动起来担责:“刚刚是我拍的你,你要打就打我!”


    余凛之没理他,转过半扇眸,盯着自己发抖的手,突然道:


    “我要回家。”


    陈半月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张开嘴:“啊?”


    余凛之把颤抖的指尖攥进掌心,重复了一句:


    “我要请假,现在就回家。”


    少年眼前一阵一阵发黑,甚至依稀能在面前的虚空描摹出一个神情狰狞的人像,他脑子里很乱,无法思考,只低下头喃喃道:


    “我要回家……”


    *


    陈半月被他格外苍白的脸和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吓到,马上去就去找了老班说明,汪淼来班级一看也皱起了眉,试探着碰了碰他的额头,被凉的一个哆嗦,痛快的批了假。


    余凛之婉拒了老班想找个人送他回家的提议,一个人背着书包跌跌撞撞的走了,深一脚浅一脚,偶尔一步踏实了,眼前就天旋地转。


    他终于摔倒在地,掌心擦出两道血痕,火辣辣的疼。


    可晕眩没有停止,耳边反而多了一个催促的声音。


    不能停,快点,快点回家。


    于是他硬撑着爬起,咬着唇角尝到了血味儿,才恢复一点清明,脸色白的惊人,深黑瞳眸里细看尽是茫然。


    以后再也不熬夜了……


    他无暇用太多时间思考变故的缘由,只能在快被挤爆的脑子里空下一点想了句别的,蝶翼般的长睫颤的不像话。


    已经记不得这段回家的路有多长,过程有多煎熬,明明是凛然的冬日,推开门的那一刻却仍是大汗淋漓。


    余凛之扶着墙走进去,在墙上留下了星点儿血迹。


    他大脑“嗡”的一声,睁大双眼,心脏攥紧,无措的看着面前的事物。


    外婆正静静躺在客厅的地板上,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说】


    罪过,罪过的一千五。


    实在不是不想更,而是去吃了火锅……(对手指)对不起,下次一定好好努力嘤嘤嘤,不要抛弃我。


    亲亲亲亲——


    第42章 命


    “患者病情严重导致昏迷, 初步检测是脑癌,但原发性还是继发性, 恶性还是良性还在进一步检查,你做好心理准备。”


    余凛之红着眼眶听医生说完话,颤着冰凉的手无力的倒在一边的椅子上。


    眼周很热,大脑混沌,身体冰凉。


    他以为他的脑子会很乱,实际上并没有。


    悲伤只是从心脏深处诞生, 通过血管丝丝络络蔓延进四肢百骸,如荆棘一般扎进血肉狠狠收紧,疼痛得连呼吸都困难,更罔提再去思考些什么。


    那并不完全是属于他自己的情感,他肯定。


    有人,在借用他的身体痛苦。


    将冰冷的手背贴上滚烫的额头,少年打了个冷战, 瞳眸深处无措且茫然,盯着急救室上方闪烁的红灯。


    晃啊晃,眼前就花了。


    耳边突然响起很久很久之前听过的一句话:


    “你的命孤啊, 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命格,命该随波逐流任苦难百般磋磨颠沛流离, 若想扶摇直上争一争坦途,只怕亲缘淡薄……甚至子孙断绝啊。”


    余凛之从来也不信命,听到这话居然没怎么生气,那时他仅有十二岁,没过多丧失与人交谈的欲望, 只是不服气的扬起脸对那看起来就是个招摇撞骗的老道士道:


    “淡薄就淡薄, 怎么可能为了什么亲缘就随波逐流让自己受苦, 我又不是有病!”


    对方淡淡抛回一句:“若你的争会让亲人受苦呢?”


    他还记得自己的回答,执拗到没想过回头。


    “我本来就是孤儿,我只要争个好命,要为自己谋一条路,旁人没管过我,我管他们做什么,就算是天煞孤星我也认了。”


    天煞孤星。


    他的争,会给亲人带来……灾难么。


    原主日记里从没提过外婆生病,她看起来也一直是个很健康的小老太太,连感冒都很少,平时步伐稳健,中气十足。平时也不爱发脾气,喜欢和孙子聊天,连管束都是温温柔柔的,只临了轻轻一声叹就让调皮的孩子屈服,让桀骜的少年低头。她想要把自己的一切都捧给孙子,无关成绩与其他,只希望他开心快乐。


    她全心全意的爱着他。


    她笑起来,满面的皱纹也无损温柔和美丽,给人的感觉舒展得就像池塘中央扬起脖颈的天鹅,就像捧着玩具晒太阳心满意足的小水獭,就像春日四月的迎春花,


    原主是个小混蛋,却有爱他宠他的外婆,而他是天生孤煞,只是想要改变这一切,想要走出去,想要过上好日子,只是这样,所有刚生出没多久的亲情幻想就会被生生打碎。


    外婆的病是因为他吗?是因为他改变了一切的轨迹才会出现的吗?


    即使知道脑癌绝不可能在一夕之间生出,但超自然的现象他已经见过很多了,抽痛的心脏也让余凛之无法保持冷静的思考,想的愈多愈怪自己,手指插进发中撕扯,扯得头皮火辣辣的痛,痛到咬住嘴唇,痛到想流泪。


    是因为他么?是因为他才会这样的吗?他想往上走,所以外婆生病了。是不是只要他和原主一样,外婆就能好好的?


    到现在为止他无法不信这些,曾经听过的预言在一点点的灵验……余凛之忽然觉得自己一直在被操控,被一只看不见又无处不在的手操控。


    他擦掉失神中从眼尾滑落的泪水,脸上的表情一寸寸冷了下来。


    他生了张不带凶相的面孔,纵是以往的冷脸,眼神里也只是故意的漠然,装不出什么凶意。此刻却沉下清俊的眉眼,锋锐到恰到好处的眉骨滑至高挺的山根,在眼窝处打下深深凹陷的阴影,让少年人的眼神藏在黑暗里,罕见带上一丝狠戾,如游鱼般迅速划过不带踪影。


    *


    “恶性……癌,患者年纪大了……建议住院,脑膜瘤……建议尽早准备手术。”


    脑海被不知名阴影占据,耳鸣加重,听不太清细微的字眼。


    医生看着这个奇怪的少年,心中满是遗憾和叹息。


    少年长了张好看到令人见之不忘的面孔,一开始拨打救护车电话,他们见到他的时候,少年仿佛丢了魂,面上覆了层厚厚的冰雪,苍白的脸反倒更像是病人,神态比起冷清倒不如说是无措,在冬日的湖面结了层不堪一击的冰,稍有打击就能碎成一片一片。


    到了医院,他才缓过来一点儿,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外婆被推进手术室,眼尾寸寸染上红色,清瘦的脊骨微弯,年岁不大的孩子,那一刻身上尽是无助孱弱,瞧了叫人心疼。


    过了这两三个小时,对方仿佛又褪去了脆弱,神情冷漠,听着他的话,像在听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医生望进他空茫的眼底,就知道这不过是一个伪装的外壳。


    刚才对方去登记时他看了下身份信息,少年家里只有一个外婆,孩子还在念书,生活拮据。造此劫难,还不知道住院费和手术费哪里来。


    看似坚不可摧,实际上内里却在一点点的破碎瓦解。


    这孩子,命苦啊。


    医生在心里长叹,却忽然听见那少年张了口,声音低哑,带着浓厚的倦意和泪意:


    “大夫,住院费是多少?手术费用,我……”


    少年咬住下唇,直至漂亮唇瓣被刻下斑斑血痕,染上秾艳的一抹红,他似乎有些难堪的垂下睫,字字句句在斟酌里破碎。


    “现在可能还凑不齐,但我会……”


    “因为需要长期住院,住院费先交四千,还有刚才检查的费用,一共四千五百一十五,一共后续不够了再补齐。”


    医生实在不忍心听他再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挫骨的尖刀,念出一字,便将少年原本挺直的背脊生生磨弯一分。


    “手术费用的话……综合你外婆的病情来看,恶性脑肿瘤,体积偏大,手术费用还需要后期计算,但按目前情况,应该不会低于……十万。”


    十万,如果不是本来就有的积蓄,一家的重担都落在一个孩子身上,他需要怎么去筹到这笔钱?又有多少时间来供他筹钱,他唯一的至亲能等吗?


    医生艰难的从唇齿里挤出这个数字,看着少年失魂落魄的样子,默默咽下了还应告知的手术后续存在的化疗费用和恶性肿瘤术后极高复发率等等的事项。


    但再不忍心,有句话他也必须要说:


    “你外婆的情况不太乐观,越往后拖危险性越高,如果可以,最好还是在两个月内做手术,不然恐怕……”


    余凛之掌心攥紧,低声道了句谢,步伐踉跄的走到前台去缴费。


    四千多块钱交完,他卡里剩下的加上身上带着的现金加起来,也不到两千块钱了。


    十万,十万,就算按最低值来看,目前来看他不太可能在两个月里凑到这么多钱,更别提高于十万。


    脑海里出现几个选项,又被他一个一个划掉。


    他自认没有在这几个月里和谁留下过深的交情,也没有那个脸去朝对方大张口借十万。


    就连赢决……


    他闭上眼。


    老大已经帮了他很多了,这段时间只怕是也过得并不容易,他一个一而再再而三接受救济的人,怎么能跟老大开口去借这笔钱?


    除非……


    他眼里突然闪了点儿微光,手脚回暖,回眸眷恋的望了一眼急诊室,抬脚走出了医院。


    *


    “喂?余凛之?大白天你不在上课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考核最快能什么时候,你联系你老大了吗?”


    “联系是联系了……你怎么突然这么着急,发生啥事了?”


    “有点事,很着急……今天行吗?”


    余凛之把自己当成笑话看,明明几天前他还在对方面前故意摆谱不想加入,几天后地位倒置,他成了需要迫切抓住救命稻草的那个人,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想尝试一下。


    好在对面同意了,电话那边嘈嘈杂杂一阵子,孟龙飞胡乱嗯了几声,就对他道:


    “我们这边没问题,你晚上七点过来就行……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谢谢,之后告诉你。”


    余凛之小声说道,然后挂断了电话,望着街边白天并不亮起的路灯发呆。


    腹部适时开始痉挛,他喉头干涩,呼吸着进入冬日后刺骨的寒风,想呕吐。


    良久,被吹得发红的眼疲惫的阖上,他别过脸。


    街边的人少有驻足,路过时却都奇怪的看着这个长相卓绝却呆立在街头的少年。


    手握得太紧,掌心被缴费的发票硌得生疼,反而让他平静。


    那么现在,又该何去何从呢。


    大衣兜里有微微的振动,余凛之掏出手机,是陈半月发来的短信。


    【怎么样了?还难不难受?去医院检查了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看得少年眼睛发涩。他忽然有种倾诉的冲动,想告诉对方自己今天遇到的困难,想告诉对方他的难过,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这个倾诉对象可以是任何人,陈半月、张天雄,甚至他下一秒见到的过路人。


    他只是……他只是忽然失去了可以继续坚强的勇气,重新变得像个稚拙脆弱的孩童,想要袒露自己的脆弱,他只是不想要再继续自己一个人。


    但他最终没说。


    冻得僵硬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又点,删删减减,最终只剩下了两个字发出去。


    【没事。】


    【📢作者有话说】


    恨偏头痛……明天继续,亲爱的们。


    第43章 考核


    一间黑暗的屋子, 似乎被设计时就预见到了常年孤独空荡的命运,不然不会仅仅多出三个人的身影, 就显得墙壁和地板都这么逼仄。


    “这房子谁设计的,不说好了十号街后买的第二个房子腾出一个屋给咱当秘密基地吗?谁家秘密基地这么小,你给老鼠建的啊?”


    一个面容清秀,长了一张娃娃脸的年轻人靠在椅子上抱怨道:“我的大长腿都伸不开了。”


    “别说小了,这秘密基地外头还是网吧呢,吵不说还脏, 秘密在哪儿?……一股烟酒臭味,枉我们当时还出了装修友情费用,结果就这啊,我们的钱呢,是喂狗了吗?”


    蓝紫挑染头发的女人懒懒翘起一只腿,讥诮地拉长了声音。她长相本身小巧精致,却画着略显黑暗系的妆容, 身材火辣,下半身短裤配黑色渔网,瞧上一眼, 独属于大姐姐的魅力就扑面而来,挡都挡不住。


    可惜在场的其他男士都见识过那张天使面孔下隐藏的“恶魔本质”, 对美色习以为常,不敢欣赏。


    孟龙飞更是缩在角落当鹌鹑,根本不敢和她对视。


    “孟龙飞。”


    低沉的声音从另一边的黑暗传出,声音的主人方才并没有参与讨论。大半张面孔都潜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脸。


    孟龙飞很明显地、很戏剧性地抖了一下。


    “……”


    旁边两人顿时开始偷笑, 男人声音也变得有点无奈:“算了……几点了?你看看那孩子来了没有?”


    孟龙飞如蒙大赦, 连忙掏出手机看, “六点四十八,快了,应该快了。咦他给我发微信了,老大你们等我我出去一趟速速就回——”


    余凛之正缩着一只手站在门口低头看手机,鼻头被寒风吹得红红的。岂料孟龙飞风风火火跑出来,看见他像看见了救星,拽着他就往店里走,口中念念有词。


    “你可总算来了,我等你老久了,你都不知道我多……”


    不是你说的七点到吗?


    余凛之咽下吐槽,听他跟自己大倒苦水。


    孟龙飞絮絮叨叨一路,又在进里屋前正色告诉他:


    “去里面大大方方的就行,别紧张哈,我老大挺好说话的。记住,那个长的最漂亮的说话最毒,你先别顶嘴,当没听见。那个长的显小的喜欢捉弄人,他跟你正常搭话没事,他要是扯别的你别搭腔就行……”


    他倒豆子似的说了好多话,最后可能是看时间快到了,才不舍的结束话题,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闪着期待:


    “我看好你,我就不进去了,你加油。”


    余凛之点点头,自己掀开帘子进去。


    *


    霁月清风般的少年走入这里的一瞬间,三人心中不约而同的浮现出一个想法。


    好像误入了他们这寒酸凡尘的画中人。


    在场的三个人平常都算是能言善辩的角色,不然也不会担当平时考核的角色,但面对那张脸一时竟也说不出什么像样的赞美词。


    不是太俗就是太老,配不上他。


    孟龙飞是说找到了个年纪小的好苗子,没说这好苗子长的这么……这么……


    这张脸配上这皎皎青竹一样的身段,立在哪儿哪儿就是皇宫啊,都怪孟龙飞给这屋子修的这么寒颤,搞得人家站在这格格不入,瞧瞧,搞得人一脸无措,罪恶的老飞贼!


    许逐月放下腿,在心里骂了句孟龙飞,率先道:


    “你好,你就是余凛之吧。”


    余凛之只来得及粗略的扫一眼屋里的三个人,将目光移向最外侧发声的女人,压下重睫,有礼貌的问了句好。


    孟龙飞没打诳语,这姐姐长得确实好漂亮。


    “我是许逐月。”


    她扬扬下巴。


    余凛之心领神会:“逐月姐。”


    许逐月满意的点点头,偏了下头示意他看旁边。


    顺着那个方向看,是一个长得颇为俊秀的青年,一双桃花眼最为夺目,脸颊软肉偏多,即使穿着打领带的衬衫,看起来也比余凛之大不了多少。


    青年手里把玩着什么东西,细看才发现是一片叶子书签,薄薄的一片在修长的手指里转了个来回,他才懒洋洋的抬眸对上余凛之,弯着眼笑了笑。


    “叶青云,请多关照。”


    两人都出声后,坐在阴影里的男人推了下,终于让转椅移动到了光可见的范围内。


    这男人年纪至少上了四十,体型精壮,瘦削下巴上有刻意蓄起的胡须,面部虽已泛了皱纹,可骨相优越,山根笔挺,绝对算得上一个帅大叔。


    “我是严崇,欢迎。”


    余凛之看着这一个比一个好看的“组织”成员有点失神。


    不是说都是技术宅吗?他以为的技术宅都是那种看起来平平无奇很没有存在感,而且通常社恐不爱说话……原来在这个组织力,孟龙飞那样的才是例外啊。


    严崇声音很有磁性,看着他身上的校服微微缓和了语气,温和道:


    “你之前也听飞贼说过了吧,我们带了一些考题,你准备好了就可以直接上机做一下,不用紧张,我们都相信他看人很准,既然你是他举荐的,应该没有多大问题。”


    余凛之抿了抿唇,点头道:“现在就可以。”


    他在三个人的视线中走向那台心心念念了好久的电脑,内心仅有的一丝忐忑和不自在在抹上鼠标的键盘的一瞬间消失无踪。


    ……好爽的键盘啊,好爽的电脑。


    严崇微直起身,专注的看着大屏上他输入的内容。


    身后两个人开始蛐蛐咕咕。


    叶青云长腿一蹬把自己的转椅踹到许逐月旁边,偏头感叹:


    “哎……”


    许逐月没看他,撑着下巴看那小高中生的半张冷白侧脸,啧了一声:


    “真好看啊,你说是吧。”


    叶青云眼睛也没舍得离开,要是余凛之过了考核,以后他们想见就能见到,要是没过……赶紧趁现在多看两眼,这种量级的美人一辈子指不定能见几回。少年看上去顶多十六七岁,和他这种纯娃娃脸不一样,人家是真的婴儿肥还没完全褪下去,那股青涩劲儿没法装出来,没长开都这么好看,简直不能想以后长大了得多帅。


    “是漂亮。”


    他咂吧一下嘴,重复一句:“真漂亮。”


    许逐月警觉起来了,毕竟以往深谙了他的德行,恋恋不舍的收回粘在小帅哥身上的眼神,警告的瞪了他一眼:


    “你离他远点啊,死男同都毕业多久了,别对高中生起心思,不然我们一定打死你。”


    叶青云无辜道:“我没有啊,我又不是禽兽。”


    他嘟囔道:“而且我也没有很大年纪啊,我研究生才刚毕业……”


    “嗯?”


    他常年经受许逐月淫威压迫,对方一个杀人的眼神就让他悻悻的吞下后面的话,举起手投降:“你放心吧,他长得再好看我也没兴趣,我心里还有人呢,谁也比不过他。”


    许逐月放松了后背靠在椅子上,重新翘起二郎腿,嗤笑一声:


    “可得了吧,真那么喜欢当初不还是渣了人家来的?最讨厌你们这种男人,说一套做一套,有的时候不珍惜,失去了反倒装上深情了。”


    叶青云眼神不易察觉黯了下,很快便恢复状态扬起唇角,转移话题。


    “我错了还不成,不说这个了呗,今天主角不是我,姐你多看看小帅哥。”


    余凛之专注力绝佳,进入状态后别的任何东西都不能影响他,一鼓作气做完了前面的题,只在最后一道踌躇了一会,但一旦开始建构,一切困扰都似乎迎刃而解。他仿佛天生是吃这碗饭的,对有关数字的东西都无比敏感,有着旁人无法企及的敏锐和反应速度。


    测试完成之后,时间也不过九点半,只过了两个半小时,余凛之只觉得身上陡然一轻,往后一倒,轻轻的呼出一口气,只觉方才短暂忘却的疲惫此时如潮水般席卷重来,眼球有些发涩发干。


    他有些紧张的回过头,打算观察一下几位“考官”的反应,就见严崇还仰着头,聚精会神的看着屏幕上的字,而另外两位已经窝在了椅子上,脑袋挤挤挨挨亲昵的碰在一起打游戏。


    懂了,搞半天只有这一位是来考他的,另外两位主打的是一个陪伴的作用。


    余凛之:“……”


    他等了一分钟左右,严崇终于把所有内容仔仔细细的看完,或许是沉默太久的缘故,再次开口时嗓音比方才更低,却也更郑重:


    “看过了。我的意见是,通过。”


    他听见背后传来的游戏音效,习以为常的轻叹一口气,对余凛之笑了一下,笑意很浅,但很温和,看得出来平时也是脾气很好的人。


    他轻声道:“等他们打完可以吗?虽然他们的意见也不怎么重要,但规定上还是需要三人表态。”


    好好好,守规矩的大佬,他喜欢。


    他当然是同意了,而这位大佬的耐心也的确出乎他的意料,有一搭没一搭和他闲聊了数十分钟,身后两个人才打完这一局。


    “别开下局了,都抬抬头,小朋友做完了。”


    叶青山松了松手指,划拉了一下手机屏幕:


    “不打了不打了,九点半了,这不才两个半小时吗,还能开一把……啊?崇哥你说啥?做完了?”


    许逐月也惊诧抬头:“做完了?昨天有两道不还是我挑的吗?就光那两道叶青山当时就干做俩小时呢。”


    叶青山恼羞成怒:“不许提这个,真做完啦?”


    他轻咳两声,目光移到屏幕上,转着转椅到主机旁边,拿着鼠标滚到最初的地方,从上往下细细的看,越看越心惊。


    “两个半小时……你今年多大来着?”


    余凛之默默退后了点儿把自己梦中情机让给他,老实回答道:


    “十六岁。”


    叶青山看样子是做了一段时间心理建设,勉强接受现状后缓缓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牛笔啊……”


    代码这东西有时候其实和文章一样,能从字里行间看出作者的阅历,这些代码不像十六岁能写出来的,二十六岁还差不多。老辣程度远远超出他目前年纪所能达到的水平,又不像一些老程序员失去灵气和巧思,计算速度和肢体速度并存,怪不得能在两个半小时就结束战斗。其实说起来也很简单,这种人简而言之言而简之就是天才。


    有一张漂亮得世所罕见的脸,还有一个聪明到世所罕见的脑子,老天什么时候这么不公平了?总得给他关上一扇窗吧?


    叶青云目光扫到最后一行,磨了磨牙想道。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考试555,下周是考试周,这周复习没多少时间存稿。所以可能在下周入倒v,宝宝们快醒醒补药屯文,快要倒v啦!


    (例行打滚ing)希望不要v后没人了呜呜呜呜呜(咬手帕)


    第44章 没干活先欠债


    “都看完了吗?说说意见。”


    叶青山往后一靠, 举起双手:“同意啊,我举双手同意, 我都做不了这么牛,有什么不同意的。”


    严崇目光转向许逐月,后者还在摸着下巴看屏幕,若有所思,“原来比青山快的地方在这儿啊,怪不得比他简洁这么多……啊, 同意!我也同意,快让小鱼鱼入伙!”


    她迫不及待想看其他人见到余凛之时候的表情了。


    余凛之这才放下高高吊起的心脏,心想孟龙飞危言耸听,什么很毒舌的大姐姐和很爱捉弄人的娃娃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看起来都挺好相处。


    余凛之有时候心里没有数,虽然他心知肚明自己长得好看, 但他不太清楚这种“好看”究竟对于大众来说是个什么水平,他一向最引以为傲的是自己的脑子,所以大多数时候都对这张脸给自己带来的优待不甚知情。


    许逐月与叶青山对视一眼, 都从眼睛里看见了同样的东西,默契的击了个掌, 在心里比欧耶。


    蓝水颜值天团成员再加一!好耶!


    严崇显然比两个年轻人稳重许多,从椅子上站起,徐徐整理了下有些褶皱的袖口和领口,腰背挺得笔直,郑重的向余凛之伸出手:


    “经三人共同认定, 考核有效通过, 我作为创始人之一, 正式欢迎你入驻“蓝水”,成为我们的一员。”


    他顿了下,接着说道:“之前飞贼为了邀请你,应该已经透露过一些事情,但由于保密原因不能全说,你之后可以慢慢了解。我们组织的真名叫“蓝水”,组织经营地活跃在全国各地,这边的营地是在十号街,等你签了协议,我们会找时间带你过去,认认组织里的其他人。”


    “协议?”


    余凛之听他说完,很敏感的反问道。


    “是的,除了基本的合同工作制外,具体不涉及你其他的人身权益,主要是保密条款偏多。”


    余凛之点点头,问出第二个问题:


    “蓝网是你们创建的吗?”


    “是,是由我和另外三个人创建的,有一些组织成员负责相关的工作,每天分批次维持蓝网运行和稳定。”


    他突然想起当初在通过蓝网考核后,蹦出的审核员名字:“那红猫……”


    严崇这次停顿了很久,脸上表情渐渐由稳重变得有些古怪,半晌没说话。


    “红猫?你怎么认识他?”


    许逐月刚刚一直在旁听,此刻却蓦然出声问道:


    余凛之歪了下脑袋,对他们的反应有点不解:“我不认识,但我加入蓝网的时候,是红猫审核员通过的,所以记住了。”还欢迎他了呢。红猫蓝网,听起来跟虹猫蓝兔似的,想不记住这名字都难。


    “不可能,猫哥很早就不负责蓝网工作了。”


    叶青山反驳道,方才还笑着的人嘴角下撇,看起来颇为不满,细瞧还有些失落在眼底,“能进系统网络的也就那一个ip,我天天去蓝网运营部看,猫哥没有一次见我的,他压根不乐意回去。”


    余凛之不和他犟,只是重新把椅子拉回电脑,输入一串网址登上账号,个人主页审核员一栏明晃晃填着俩字:红猫


    叶青山天塌了,一屁股把余凛之挤开了,捧着电脑屏幕发疯:


    “不,这不可能啊,我开了八个小号一起过,怎么从来轮不到猫哥,我还用了八个身份证啊呜呜呜呜呜呜呜,猫哥为什么不看看我……呜呜呜呜呜……”


    余凛之一头雾水,只好用眼神向许逐月求救顺便询问。


    许逐月抽出一根棒棒糖拆了包装纸放嘴里,漫不经意的说:“不用管他,那是他偶像。当年他追星成功之后就飘了,干了一大堆脑残事儿,对象也分手了,偶像也得罪了,情场事业双失意。”


    “干完坏事后又后悔了,追白月光追不回来了,天天上门见偶像也被拒之门外,惨呐。”


    许逐月“咯嘣”在嘴里咬碎棒棒糖,含糊不清的说道:


    “所以,这就是做渣男的下场,小鱼你还年轻,看到前车之鉴了吧,千万别学他。”


    余凛之慎重的点了点头,将视线从嗷嗷抱着电脑哭的叶青山身上艰难的移开,看着明显有些无奈的严崇扶额叹了口气:


    “青山,唉,算了……先别管他。我刚才发信息让飞贼去打印合同了,我们不着急,你可以把合同带回去慢慢看,再决定签不签。”


    “到现在还可以有选择的吗?”


    少年眨眨眼睛,疑惑的问道:


    “别人可能没有……但你年纪太小了,我们总得考虑考虑现在的未成年人保护法吧,你还没到可以工作的年龄。如果你现在觉得无法兼顾学业,我们可以等两年。”


    严崇相当之十分靠谱的回答道。


    瞧瞧,瞧瞧,这才是合格的、成熟的、稳重的大人该有的模样!


    没过两分钟,孟龙飞果然捧着一沓子纸过来了,余凛之接过来翻了两下,他阅读速度极快,看完了两页就在心里嘀嘀咕咕。


    条件……好像是挺宽松的哈。


    严崇拿起手机开始打字:“其实针对你这种情况,我们应该独立设计出一份针对未成年人的各方面限制放宽的合同,这样,你先别签了,这两天我再回去改改……”


    孟龙飞挤到余凛之身边,悄声在他耳边说:“严老大大学学的是法,后来才干的这活……”


    学法的啊,怪不得,严谨,了不起。


    余凛之对他肃然起敬。


    他将手里合同搁置在一边,直截了当道:“也不用,我现在就可以直接签……但其实我今天着急来的原因,就是目前遇上了一点困难,非常需要有人帮助我一下。”


    严崇放下手机抬头看他,许逐月和叶青山也不摸鱼发疯了,就连孟龙飞都一脸纳闷的看过来。


    余凛之心一横,一咬牙问出来了。


    “组织穷吗?能先借我十万吗?”


    他可以先卖身抵债的。


    【📢作者有话说】


    榜肝完了……这周剩下的时间可能不会咋更了,一直屯点存稿到下周倒v,宝贝们等等我呜呜呜呜,最近期末考,忙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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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三合一


    “十万?你还在上学吧, 这钱拿来做什么用?”


    严崇先反应过来,没说有或没有, 只问他需要钱做什么。


    余凛之犹豫一下,也实话实说了:


    “我是个孤儿,没有父母,家里只有一个外婆,现在外婆生病了……诊断出是恶性脑癌,手术费至少十万。”


    他没说什么卖惨可怜之类的话, 平平淡淡的把这件事叙述出来了。上午在医院已经发泄了大半,此刻可以好好的把情绪收敛起来,就安安静静的站在那儿,仿若一棵被遗漏生在林外的竹子,纵使无人能为其遮风挡雨,也仍努力拼命向上伸展得笔直。


    叫人看了不能不动容。


    严崇思索了两秒,又问了他一个问题:“假如借了你这笔钱, 你觉得你多久能还上?”


    余凛之不假思索道:“不超过两年。”


    如果能顺利参加老王他们说的高中数联拿到冠军,就有足足八万元。几个月内还上也不是不可能,但是考虑到外婆手术后需要的后续化疗, 到时候肯定也会捉襟见肘,不如现在设限设低一点。


    要是那八万没拿到……他也有别的办法, 上辈子他涉及的知识面很广,很多研究过的内容科技都是这个世界没有出现过的……非必要他一点儿不想承袭别人的成果。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当然有信心可以找到将知识快速变现的方法,但难做的就是时间,他出医院之后一查, 就算是保守治疗, 别说十万, 估摸二十万都嫌少,怕来不及,到时候要是实在没办法……难道还去杀人放火么。


    少年回答的这么干脆,反而让严崇怔楞了一段时间。


    “两年?你现在还在上高中吧,两年后高中毕业?十八岁前你能凑到十万块钱?”


    余凛之点头。


    两年的时间对他来说已经相对宽裕了,只要渡过这次难关,他肯定不会指着这一个地方薅羊毛的,当然是每个地方都要薅一把!


    钱嘛,左拿一点右凑一点总会有的!


    严崇和另外三人对视片刻,点点头,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


    “可以。明天你有时间带我去医院看看你外婆吧,这手术费我可以替你交,不用急着还,相应的,你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余凛之睫羽一颤,“什么条件?”


    “十年之内,除极特殊情况被除名之外,不允许退出组织。”


    孟龙飞、许逐月、叶青山相互看了几眼,都看出了对方眼底的诧异。


    余凛之这次思索的时间更短,说实话在严崇说提出一个要求时,那一瞬间他心思就转了数百个来回,比这过分好几倍的要求数都数不清的在他脑子里闪过,唯独没想到严崇竟然对他宽限到这种程度。


    真是个好人啊。


    已经怀疑很多次了,这里难道就是那种传说中真善美的世界吗,不然怎么遇见的都是好人呢?


    他果断再次点头:“好。”


    严崇见他同意,伸手抽走他旁边放着的合同:


    “这个协议我今晚上回去改改,明天给你拿来。”


    余凛之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份可怜的合同就被男人对折了两半捏在手里,一个二维码被递到了面前:


    “我的微信,你加一下。”


    他拿出手机扫了严崇的微信,微信名字叫“崇山”,微信头像也的确是一片崇山峻岭,和他本人一样稳重且毫无槽点。


    “奥!还有我的微信!”


    第二个二维码被怼到眼前——是叶青山的。


    许逐月十足优雅的抽出手将手机放到少年前面的桌子上,意味也很明显。


    “哼哼……我早都有了,你们羡慕吧?”


    孟龙飞挤不进去,只能在外面扬着脑袋嘚瑟,突然想起什么,“卧槽”一声,“叶子,你先别加,他是赢决家的小孩,跟赢决特熟。”


    这跟他老大有什么关系?


    余凛之僵硬的止住刚要扫上第二个码的手机,一抬眼,就见刚才那嘻嘻哈哈的青年神色瞬间滞住,嘴角缓缓向下拉,再一吸气,眼睛霎时就红了一圈。?!


    啊,不是,发生什么了?


    “你真和赢决很熟啊?”


    叶青山很用力的抿了下嘴唇,眼周红的像是听见了什么令人心碎的消息。


    余凛之没见过还没见过情绪转换能快成这样的人,看得一愣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就见对方一双泛红的桃花眼期期艾艾的望过来,“那你认识不认识我宝宝啊,他们是好朋友……”?


    “梆!”


    许逐月深吸一口气,收回刚刚忍无可忍敲在青年脑袋上的手,对余凛之礼貌微笑,转头咬牙切齿地掐叶青山脖子:


    “你到底能不能好好说话,别在人孩子面前乱扯沙比事儿行吗?人家是你宝宝吗,我怎么不知道现在前对象也可以算宝宝了呢,呵呵呵。”


    叶青山被掐的咳嗽,举起手投降:“放、放开,我好好说还不行吗。”


    他缓过来,咳嗽了两声,刚刚又被许逐月直白的毒舌刺激了小心脏,念及伤心处,委委屈屈,抽抽搭搭的问余凛之:


    “你见没见过我的……季愿声啊?他长得可帅了,你要是见过一定能记住的,他身高184.61公分,肩宽54厘米,腰围7……呜呜!”


    这次不是许逐月,是严崇实在听不下去,不忍心看他污染祖国未来的小红花,正义出手捂住了他的嘴,转头对余凛之一脸诚恳道:


    “不好意思,他从前几年分手之后脑子就不怎么好,你多担待一下。”


    季愿声啊……余凛之想了想,想起来了,来找过赢决的人不多,跟他关系好的朋友更少见。上次那位很不正式地穿着正装的男人就是之一,好像就叫这个名字,赢决和他相当熟稔,对方还和他搭过话。


    那位原来也是喜欢男人的么……余凛之若有所思,对上被捂着嘴发出“呜呜”声的叶青山点了点头:“见过,他上次来我老大店里了。”


    叶青山一听来劲儿了,努力挣扎起来,严崇只得无奈的把手放开,他就一个猛冲过去按住余凛之肩膀,激动的说:


    “那他现在状态怎么样啊?过得好不好?”


    他过得好不好余凛之怎么看得出来……不过……


    少年使劲儿回想了一下,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有点黑眼圈,其他还挺正常的……”还骂了他老大两句,看上去挺有活力。


    “他来店里洗纹身。”


    放在余凛之肩膀上的手颤了一下,缓缓松开,青年半掩下眼底神色,深吸一口气,褪去浮夸的面具,极轻的问了一句:


    “洗纹身?”


    “嗯,我听老大说一次洗不干净,还需要多来几次。”


    叶青山不说话了,低着头好半晌,额前碎发把眼睛遮住了,看不清什么神色,只是肩膀微微的抖,模样不大对劲。


    不会是哭了吧……


    余凛之警惕地后撤了两步。


    他也没说什么别的吧……对方应该不会是他惹哭的吧。


    今天是什么世界哭泣日吗,他早上刚哭完,下午就有另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掉眼泪。


    “……没事,他就这样。”


    许逐月叹口气,给了孟龙飞一个眼刀,后者赶忙上来把叶青山拽走,按在了远处的椅子上,安抚余凛之道:


    “你别怕,跟你没关系,他就是有病。你以后看多了习惯了就好了。”


    她边说着,边一撩头发,恶狠狠啐了一句:


    “也是他活该的,平时不爱哭的人眼泪才值钱,他这样天天跟泪失禁似的,一毛都不值,没意思,不用管。”


    虽然现在说的不是自己,但余凛之还是隐约察觉到了这位姐姐漂亮外皮下的毒舌属性,说话句句带刺,不给人留情面。


    刚刚被说哭的叶青山就是个例子!


    许逐月见少年还愣愣的不知在想什么,可能是被刚才某位说哭就哭的大男人吓到了,突然心中就泛上点儿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八百年没在她心里产生过的慈爱。可能是对方长得实在漂亮,冷白皮的精致小孩,那张脸上只要除了冷淡,露出其他任何一点儿小表情都很可爱,再联想到他的年纪和身世……简直能让人保护欲爆棚。


    她没忍住,有点冒犯的捏了把对方的脸,又做贼心虚“刷”的收回手。


    手感真好……不愧是高中生,满脸都是青春的胶原蛋白,就是有点瘦了。


    她清清嗓子:“ 别管他,你先加我微信吧。这个属于意外状况,我们组织的正常人还……还算多,你别有什么抵触心理。”


    许逐月想到什么,眼神柔和下来,温声说道:


    “你外婆的事儿别担心,既然你决定加入我们,那就是一家人了,不止崇神,我们都会帮你的,别怕。”


    “……”


    余凛之一点点、一点点收紧手指,一时不知脸上该作何表情。


    自清晨就被无形压力拽着揪着下沉的心脏在这一瞬终于停止抽痛,紧缚于其上的丝线似乎被什么影响,慢慢地、慢慢地消弭无形。


    他紧绷的神经得以呼吸。


    可少年忽而感觉难堪,慌乱地想要遮掩下面对陌生善意忍不住流露出的局促与狼狈。


    又在这一刻,他清晰的看见许逐月眼中倒映的自己。


    明晃晃的少年模样。


    熟悉眉眼间侧写着倔强与不屈,明明极力想压抑住酸涩,脆弱还是顺着眼尾眉梢,一缕缕爬上去,如藤蔓般丝丝缠绕,包裹住他的脸。


    曾在脑海里深刻描摹过的形象,曾自以为是用差异铸就的厚厚障壁,都被一把重锤狠狠敲碎,散落的每一块碎片上都烙印着错误。


    明明不一样的,可是怎么……


    他在这一秒里,分不清原主和自己。


    他放弃了再次筑起防线的打算,平静地任薄红的眼尾暴露在空气中。


    少年露出一抹笑,似霜意消融,只在蒸腾的瞬间留下稍许冰花化为水汽。


    他轻声道:


    “谢谢逐月姐。”


    奇了怪了,今天难道真是世界哭泣日。


    明明大起大落并都是在一天里发生,余凛之却恍若隔世。觉得自己变脆弱了不是一点点,濒临崩溃时忍不住就算了,拨云见日后也难过到想哭泣。


    难道身边心软的人多了,自己也会被同化么。


    *


    这次余凛之走出网吧时,身后有三个人在门口站着送别他。


    ……虽然还有一个没缓过来在里面抱着椅子哭。


    他来的时候,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


    走的时候,心已经大概放了下来,身体被暖意充斥。


    虽然此时的他还预想不到他到底给今后的自己找了份多么牛马的工作,但至少此时,他才终于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份沉甸甸的归属感。


    与之前外婆和赢决给予他的情绪价值都不一样。这份只属于现在的他的责任,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对生活的实感与安全感。


    无论此后还要面对什么,他都不会是孤身一人了。


    少年身体回了暖,脑子里想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充满干劲的在寒风里走了一段,回神时又被冷意侵入,服气的把手指尖都缩回羽绒服袖子里。


    他漫无目的的溜达,还是忍不住有点难受,夜幕降临,emo开始,属于未成年那部分的孩子气也显现出来,生了点儿逃避的心理,不愿去想和回到那个此时空空荡荡的家。


    脚不听话的转弯,尽管努力去想不麻烦别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却还是没出息的站在了LIBRE店门口。


    余凛之其实也没抱着店里有人的期望,谁都知道赢决开这个店开的可有可无,工作日对他来说反而算是休息日。他遵从内心来到这里,本来也只是想汲取一些莫名的安慰,似乎待在赢决待过的地方能不那么孤单……


    但店内的灯光亮着。


    他心里有点忐忑,看了眼时间,已经快晚上十点,就轻手轻脚来到门前敲了敲门。


    门内,一个慵懒的声音传出来:


    “快关门了,不接客。”


    ……下次给老大推荐几本书吧,不做生意就不做生意,接客这个说法也太怪了。


    余凛之轻声道::“老大,是我。”


    里面沉默了一分钟才再次传出声音:“进来吧。”


    他一边推开门,一边听赢决说话: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我……”


    刚踏入门槛想要回答,一抬眼,就见赢决恹恹的坐在沙发上,麦色的皮肤竟一时显得苍白起来,一只手捂着腹部,一只手无力的下垂,有血从指缝里渗出,捂也捂不住,顺着指尖滴到裤子上,沙发上。


    “赢哥!”


    余凛之的脸也白了,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半跪下,支着一条腿,颤着手指想要去碰他:


    “这是怎么了?怎么弄的?现在去医院!”


    前两个问题还是硬撑着理智去问的,后面一句是见那鲜血生生从赢决指缝滴落,他理智的弦也崩了,声调陡然拔高,几近带着强硬的语气了。


    赢决费力的抬起耷拉在一边的手让余凛之握住,自己也尽力握了握他的手掌,扯出个笑容说:


    “没事儿,不去医院……死不了,伤口不深,就是看着吓人……要是害怕就别看了,先回家吧。”


    余凛之怎么可能走,他就算别过眼不去看那不断渗血的地方,光是触碰到赢决手上的凉意都觉得心疼。一时间也顾不得什么分寸,跪在人身前,低下头,将那只手贴在侧脸上,轻轻哈着热气,想要把那只手捂暖一些。


    “不走,我不走。”


    他把赢决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声线由清冽到喑哑,哄着人说道:


    “不去医院也行,我帮你处理伤口。总不能这么一直这样流血,对不对?等会和衣服粘在一起,更难处理。”


    “赢哥……”


    少年侧过脸,将滚烫的唇印在他手心,几乎是在乞求了。


    “让我帮你,好不好?”


    赢决早已疼得麻木,却还是在他贴上来时被烫了一下,连带着腹部的伤口都一抽,见到少年焦急到泛红的眼尾,硬生生咽下了一句闷哼,看着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但垂眼瞧了一会儿,还是松了口,下巴冲里屋扬了扬:


    “医疗箱在里面,白色的小箱子,你应该见过。”


    余凛之用了他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进去翻找,找到了又快步来到赢决面前,在自家老大的身体前半跪下,抖着手去掀他的衣服。


    手从衣服底部伸进去,刚碰触到男人滚热的肌肤,赢决还没怎么样,他先以肉眼可见的幅度重重抖了一下,都给赢决看乐了,呲着牙刚想笑就被疼痛给憋回去,不上不下的难受。


    余凛之深吸一口气,没注意到老大的表情,用了这辈子的小心去干这件事。到了流血的伤口处,能明显感觉到布料和皮肤已经发生了粘连,不撕下来肯定是不行,真要下手撕开他又不敢,手悬在半空没了办法,眼圈眼瞅着是越来越红。


    赢决叹了声,忽然拨开他的手,两只手抓住下摆直接从脖子上把衣服脱了下来扔到一边,本来有一点结痂趋势的伤口再度撕裂,几乎是汩汩的往外淌血。


    “……老大!”


    余凛之没预料到他的果决,惊呼一声,反应过来后死死按住了他的手,生怕他再做出什么让本就恶劣的伤势雪上加霜的过激行为,看着那血眼里惊慌意味更浓,说话都带上哭腔了:


    “别这样啊……又撕开了怎么办。”


    赢决也疼,他看着小孩眼眶里已经蓄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的泪水,心里有一处莫名其妙比身体上的疼痛更让他不得劲儿。愧疚刚刚产出,就见一脸脆弱泫然欲泣的余凛之手下动作比谁都麻利,迅速用酒精擦洗了手,打开一卷纱布剪了一长块叠了几叠,迅速准确的按在出血处。


    “嘶……”


    赢决还没反应过来,痛的倒吸一口凉气。


    少年还埋着头观察出血情况,一边按着伤口止血一边抽出酒精湿巾把他身上离伤口较远地方的血迹给擦掉。赢决没及时脱掉衣服,血迹被布料大面积晕染,出血量又大,搞得身上到处都是。


    余凛之擦得很细,冰凉的湿巾划过侧肋,划过右侧腰腹的肌肉块垒,顺着内凹的线条擦去,偶尔赢决能感觉到不同于棉布的柔软触感——是少年不小心擦过他身体的指尖,温度和那种即将挥发的液体一样冰冷,也同样叫人怀疑他下一秒会不会消失。


    赢决闭上眼,努力忽略那种不知所起,然而十分难耐的感觉,甚至自暴自弃的想要将注意力集中到疼痛上……然而不知少年的手是否真的有魔力,小心翼翼的移开纱布之后,除了用酒精擦洗的时候腹部传来短暂的刺痛,用镊子夹着碘伏棉球在周边消毒,上药,包括包扎,疼痛都很轻微。少年将纤长的手臂从沙发边边挤入,环上他的腰的时候,伤口已经被纱布覆盖上,明明还应存在感很强的疼痛已经接近没有,赢决身体僵硬,任那双手穿过腰间,锢住腰腹收紧,绕了两圈,又回到前腹,修长手指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处理得这么熟练,以前伤过?”


    “是刀伤,怎么弄的?”


    ——二人同时开口,反应完对方的问题后齐齐陷入沉默。


    “之前在家里切菜割到手试过包扎。”


    “我说是意外我自己不小心弄的你会信吗?”


    再一次同时开口。


    余凛之严肃抬头,对上赢决躲闪的目光,觉得自己不该再沉默了。


    换了平时他绝不会对赢决的任何话进行反驳,赢决毫无理由的把人揍了他都会在一边拍手叫好,就算打的是他他都能甘之如饴,但现在……


    “我不信。”


    他直白的开口,凑近。想要望进对面人琥珀色的眼底,看穿对方隐瞒的一切。


    “上次的伤不是这样的,至少没有这么严重,所以我想着,你不想告诉我的,我就不多问,可是赢哥……”


    干净的少年音色陡然急转,哑意中编入哽咽,他似乎再没勇气看他,将脑袋深深埋入赢决另一侧完好的腰际,却比方才具有攻击性的逼视更能让人情愿屈服。


    “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我一点儿也不想,失去你。”


    赢决感觉到皮肤上传来微微的凉意,那是少年的泪水,染湿他刚刚还被血浸透的地方,浇化了他努力硬起来的心肠。


    半大的孩子了,赢决回想起自己这个时期,中二又傲慢,正是人嫌狗烦的年纪,可一落到余凛之身上,他就觉得……这小孩,怎么这么让人心疼呢。


    想一直好好疼着,不让他受半点儿委屈。


    他俯下身,防止伤口被撕裂再惹哭小孩,动作幅度刻意放缓,只虚虚拢住小孩的肩,在他耳边缓着声道:


    “这次是意外,我不会再让自己出事了。”


    “我保证。”


    别哭了。


    不会让你失去我。


    余凛之解读出了这几个字,耳朵痒痒的,但还是耍赖不肯抬头,继续掉眼泪卖可怜:


    “那你告诉我是怎么弄的。”


    赢决拿他没办法,只得粗略的说了下,还是隐瞒了些少年不应接触到的隐秘内幕,最后大致总结道:


    “最近总有人盯着,我想找他们算账,其实一开始没想这么鲁莽,打算从长计议找点人一起去的……最后行迹暴露了,本来就是一帮为了钱不要命的主儿,钱到位了什么都干,甚至不惜把人干掉……还好最后什么也没发生,我偷偷让人报警了,嘿嘿,你老大我还是很机智的。”


    他干笑两声,见到余凛之抬起头后盯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很快又识相的把嘴巴合上了,假装自己也很严肃。


    余凛之也拿他没办法了。


    只能埋在人腿上蹭了蹭,嘟囔着说道:


    “老大身上有好多秘密……”好想深挖……


    其实以他的能力深挖也不是不可能,但他不会那样做……他更想听老大亲口对他说出来,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对方在毫无保留的信任他……


    念及此处他自嘲般笑了笑,唇角弧度隐匿在暗处,没被赢决发现。


    自己现在在赢决眼里大概也就是个成绩好点的高中生,一没钱二没权,还要靠赢决好心接济过活,想让对方觉得自己值得信任值得依靠,呵呵,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但赢决就是赢决,从不会按常理出牌。瞧着余凛之愁眉苦脸的模样,大手一动就箍住了对方的脸蛋,用了力道让人看自己,用哄孩子的语气道: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你想听我可以告诉你一点点,就一点点哦。”


    趁余凛之发着呆,又把手伸进他胳膊下面,两只大手轻轻松松把人提溜起来,安置在旁边干净的一侧沙发上,另一侧已经被血染的不成样子。


    他用着开玩笑的语气,玩闹般将头歪过去,靠在少年尚且青稚的肩膀上,“但是小鱼啊,长大其实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以后你要知道,成年人的法则之一,就是等价交换。”


    “如果我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你有没有什么能告诉我的呢?”


    余凛之的心狠狠一颤。


    不是心动。


    胜似心动。


    他狠狠滚动了下喉结,低声道:“有的。”


    僵着身体,他也试图让自己放松。好能心无杂念的靠在赢决身上,尽力维持着语气的平稳:


    “我也有个秘密。”


    “有一天醒过来,我发现自己好像忘记了很多事。”


    他顿了一下,扯起嘴角,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很奇怪,我明明和以前一样,入不敷出,过着茕茕孑立的生活,有时候作息颠倒,又倔又自负……”


    “可我那天就是开始觉得……以前的我,和现在的我,不是一个我。甚至,完全是两个人。”


    赢决也笑了,轻声问:“然后呢。”


    “然后啊……我纠结了很久,在之后的一天里又突然就想通了。其实到底是不是一个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眼下怎么做。我想要好好的活着,努力的向上爬,然后……给自己,也给外婆一个更好的生活环境。”


    “但……”


    长睫在卧蚕处投下一片阴翳,少年低声喃喃道:


    “我好像产生了幻觉,总是见到以前的那个人,他态度很恶劣,总是骂我,骂我笨蛋,可恶,我明明比他聪明多了……”


    他蓦然抬眸,眸子里是星星点点的光:


    “老大,我明明很聪明的,对不对?”


    赢决看着他俊俏的小脸蛋,扯出虎牙纵容的笑:“对。”


    抛开成绩。只看那一双洞察的眼睛,缜密的心思,偶尔转换迅速却恰到好处的情绪……处处都聪明的不得了。


    让人在无形间被掌控玩弄,被牵着鼻子走,还能不自觉地对他产生怜爱,想怪也怪不起来。


    “当然了,这只是个故事。”


    少年也弯眸对他笑,眸子里挂着幼稚的狡黠,转瞬又被不知名的暗色覆盖。


    “真实的情况是啊……一次清醒过后,我发现自己其实很无能,从来不如想象中的强大,什么也做不到。”


    “今天又莫名其妙地从学校请了假,脑子也一直很乱,就回了家。”


    “我发现了对我自以为是的惩罚。施加在我唯一的亲人身上。”


    “我很难过。因为我偶尔怀疑,究竟是不是我把她推入了地狱。”


    “我要怎么做呢,现在一点儿也不知道。如果不成功,我就没有家了。”


    他轻轻说道。


    “再也没有了。”


    像以前一样。


    他不是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在害怕的这个事实,但在这个世界里,只有面前这个人,少年愿意对他袒露出自己完整的脆弱和恐慌,并乞求着男人的同情与怜爱——那是他的解药,是梦回惊醒后得以重新入眠的安全感。


    余凛之一向清楚自己的德行,他自傲于自己的聪明,也了解到自己的劣根性。


    极度以自我为中心,面对想要得到的东西,自私到偏执。


    赢决救了他。


    第一次,第二次……


    就得有第三次。


    他得一直救他。


    赢决轻轻抬起眼,琥珀色眸里氤氲着看不清的情绪,他很难形容出此时心中不断涌动翻腾出来的物质究竟是什么,只是觉得周身像有一股烟、一团雾,把他和少年牢牢的牵在一起了。


    是少年自己做的局。


    那鱼尾似的睫毛在眼下轻轻的抖,好想能抖进人心里,却始终不愿抬起那双水墨瞳与他对视了。


    于是常年迟钝的赢决也发现,少年在害怕。


    那是初出茅庐,却最有天赋的猎手的示弱。


    明明已经设置好重重陷阱,猎物也如他所愿迈进了陷阱中央,猎人却胆怯起来,不知为何不再敢用捕网与火枪威胁,只能轻颤着露出楚楚可怜的模样,乞求猎物的心软——


    再为了他心甘情愿的留下。


    笨蛋啊。


    赢决失笑。


    明明是想做局把他绕进来,临门一脚却放弃了伪装,大咧咧的把自己最柔软的破绽翻肚皮露出来,用过往所有努力,去赌一个成年男人的心软,世界上哪有这么笨的聪明人。


    但幸好,他早就接受了自己也不聪明这件事。


    也接受了,自己早已在心底把少年纳入羽翼的事实。


    手指摸索着拉上少年的,他火气一向旺盛,一个病号比对方的手还要热,轻而易举地将余凛之整个人都捂暖。


    少年惊愕的抬起头,转瞬毫无反抗的被他拉进怀中,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后背。


    赢决声音微哑,懒洋洋的:


    “不会没有的……赢哥在呢。”


    他活了短短二十多年,前半生就贯彻了“肆意妄为”四个字,不计成本只图刺激的疯狂事儿做了不知多少,数都数不清。


    多一个小孩又怎么样。


    将一个本就歪到极致的天平下端再添加一个大活人的砝码,结果也不会变得更糟了。


    赢决嗅着那不依不饶缠绕上鼻尖的,肥皂夹杂着少年身上特有的一种冷质味道的香气,手指触到少年瘦削到突出的蝴蝶骨,在心里无奈的叹气。


    他认了。


    那倔小孩终于撑不下去,搭在沙发边的手猝然收紧,攥得指尖青白,浑身懈了力气,脑袋倒在他颈窝里,肩膀极轻微的耸动。


    月光透着窗照在他身上,融化成一片湖打湿了他。


    “赢哥。”


    余凛之小小声吸着鼻子,叫道。


    他脑袋也埋在人怀里,模样看上去别提多让人心疼,哑着嗓子说:


    “外婆生病了,脑癌。”


    赢决摸着他后脑勺,“我帮你。”


    少年语气染上星星点点的哽咽:


    “听说治病的费用很高……而且还不一定能治好。”


    赢决嗓音沉稳:


    “我借给你,我还是有点积蓄的。”


    “外婆在医院……我不想一个人回家,家里没有人。”


    “跟我回去,住我家。”


    “外婆也许以后要一直住院,我……”


    “那就一直住我家,不收你房租。”


    “还有……赢哥,我饿了……”


    “我现在给你起来做饭好不好?小混蛋。”


    赢决气笑了,抚摸着人后脑勺的手转而去捏了捏这蹬鼻子上脸的小子的后颈:“别过分啊。”


    余凛之从他脖颈上抬起头,眼睛像刚刚被水洗过一样干净清澈,比一开始还要亮,除了鼻尖还红红的,看样子是恢复了精神,撒娇着蹭他的手:


    “我点个外卖,老大和我一起吃好不好?”


    “谁要吃……都十点多了。”


    赢决别过头,不自在的缩回手。


    然而振作起来的余凛之执行力绝非常人可比,迅速的下了两人份的单,腻在赢决身边催他说自己的事。


    “我也想听老大的事……成年人要说话算话。”


    “我啊……我的事其实挺简单的。”


    赢决把手放在脑后,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淡淡开口:


    “我妈是个大小姐,我爹是个孤儿。两个人大学的时候坠入爱河了,爱的死去活来了,没脑子了,我妈就为了我爸跟家里决裂了。”


    “特狗血特老套的情节吧,然后更狗血的就来了,我妈生完我没几年,我爸就染上赌了。他这人野心很大,又没脑子,变成赌徒之后就是又蠢又毒,在我妈没发现的时候把家里东西都卖了。”


    “我妈知道后,也挺果决的,说再赌就离婚。我爸说着再也不去了,结果还是偷了我妈从小带到大的钻石项链,大概也就值个四十来万,她发现了以后,就报警了。”


    “警察和我妈去了我爸常赌的地方抓他,那次他又是输的血本无亏,在和人打架呢。后来才知道,他之前就为了赌借了高利贷,还骗了好几个老朋友的钱。加起来林林总总得有四百多万,全都投进赌场了,最后加一起,判了十年吧,房子也被抵押还债了。”


    “我妈,其实我也挺佩服她的,女人心狠是一个优秀的品质,恋爱脑的时候是真傻,清醒过来了以后也是真聪明。在我爸被起诉那段时间就准备好了离婚事宜,跟我爸谈判说如果签了字,她就帮她还这四百万,如果不签,这四百万就等我以后长大了慢慢还。”


    “我爸那人真被赌搞傻了脑子,可能因为之前一直也在我面前扮演慈父的形象,就答应我妈了。我妈呢,从发现我爸屡教不改,抵押她项链的时候,就已经彻底厌弃他了,换言之,不爱即生恶。”


    赢决缓缓的笑了一声:“连带着我,也是被厌恶的一员。”


    “她觉得我爸烂掉了,我有赌徒的基因,以后大概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好像找了很多理由说服自己,但其实最重要就一点,她背弃从小宠爱她的家里人选择跟一个男人私奔,陪着他从学生时代开始就蜗居在出租屋里吃泡面,拮据艰难着生活了好多年,最后竟然是个这样所托非人的结果,她心里烦透了,也恶心透了,再也不想看见任何和那个男人有关的东西了。”


    “她下定决心和家里人和好了,最后用四百万,买断了这段婚姻,买断了和我的母子情分。”


    “回归大小姐的身份后,她给我安排了个小房子,甚至还有一个保姆。但那以后至少三年,我再也没看见过她。”


    他好笑的抬起唇角,虎牙在下唇磨了磨,又被收回去:


    “她打定主意在十八岁前勉强养着我,十八岁后彻底放飞我。期间我闹过吵过,没人愿意带我去见她。我十五岁那年,听说她组建了新的家庭,还生了个女儿。”


    “我偷偷从学校溜出来,去从别人哪里打听到的她的公司见她,看到另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来接她下班,她出来的时候穿的好漂亮,还带着珍珠耳环,笑的也很漂亮,把小女孩一下就抱在了怀里。”


    赢决嘴角的笑容没有褪下,轻声喃语道:


    “然后我就意识到了,我没有母亲了。”


    “其实从我爸入狱那一年开始,我就已经失去她了。”


    “路家那边,大概是我爷爷,和我提过想要让我回路家的想法……只要我改姓,改姓路,名字嘛,不顺口的话就一起改掉了。”


    “我没同意。我妈其实从来没在物质方面亏待过我,长大了想开了以后也就好了,我不回去,就是不想回去。”


    “其实改个名字没什么大不了……我对我爸没什么感情了,他在我七八岁的时候入狱,前几年被放出来了,我还没来得及看,他就被我妈安排的人扫出这个城市了,我妈做事很绝的,一向都是这样。我对我爸的姓也不是很留恋,不改的原因……”


    赢决蹙着星眉,认真琢磨了一会儿:


    “……大概就是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吧。当时他们提出这事儿的时候我将近十九,也没别的,我对她们都没感情,也不抵触,但不想就是不想。我对当二世祖没兴趣,更重要的是……”


    他“哈”了一声:


    “当时我觉得,这是为数不多我能为自己做决定的事儿了。”


    “但是麻烦就在后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爷爷有两个孩子,我妈还有个弟弟,家里生了个女孩,我妈再婚后生的也是个女孩,后两年要二胎,还是个女儿。女儿就女儿,也没什么不好,可是老爷子不乐意,非说要有个男孩继承家产。”


    赢决显而易见地对这件事的印象很不好,拧着眉评价了一句:“简直有病,又不是皇位,人皇位还有女帝制呢。”


    “我都已经说了不会回路家,但自从这事儿没转机以后,他们就又盯上我了,主要是我爷爷那帮人,还有另一波图路家的人,天天盯我,天天盯我,跟神经病一样,好像我死了他们就能继承百亿遗产。”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鬼路家树敌不少,生意场上的,世家私下的,他们每个人几乎都生活在暗处的眼睛里,那帮人不管你到底认不认祖归不归宗,只要你身上流着路家的血,就和蚊子一样黏上来,要是你恰好还是个男人,就更有利用价值了,他们巴不得哪一天薅住你的小辫子就扒下路家一层皮,最后还要说是你拖累了路家……简直有病。”


    他看着余凛之不自觉皱起来的眉,轻松道:


    “不过对我来说,现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也没什么影响。”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双眼带了担忧,“但是现在你在旁边,可能多少还是会受到点影响,要不……”


    “不要。”


    余凛之听他起个话头就知道他想说什么,拒绝得很干脆:


    “我没关系的,我就想和老大在一起。”


    这句话有点歧义,赢决没控制住脑子,刚觉得有点别扭,就对上了少年满怀信赖的眼神,顿时打消了刚刚的想法。


    “你是笨蛋吗……”


    赢决小声嘟囔道。


    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


    多个小孩陪着,大概的确不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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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章!!!十点发!!!


    第46章 虽然是意外


    两人彼此敞开心扉聊了一番, 心情都是意外的舒畅。尤其是余凛之,像萦绕在心头多日的阴云终于散开, 虽然麻烦是在之前解决的,可担子仿佛现在才卸下来,整个人轻快不少,也有心思提起别的事儿了。


    尤其是说到赢决的家里人……


    “老大,所以你真的有个堂妹。”


    余凛之犹豫了一下问道。


    “啊对,是有一个, 不过好像挺久没见面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是不是个子很高,长发,挺漂亮的,而且……”


    余凛之再次犹豫,在赢决催促的目光里吞吞吐吐说出下文:


    “而且有点中二,还……挺崇拜你?”


    后面一句话他是带着上扬音调表疑问的,毕竟是他自己的臆测。


    他天天坐在路其修旁边, 对方平时样子酷酷的,在别人面前有十足的冷酷范儿,但是没人的时候就会在他耳边喋喋不休, 句句不离“我堂哥”,像“你最近和我堂哥见面了没”啦, “你和我堂哥告状了吗”啦,“什么时候带我去见我堂哥”啦,真想不出过去是个怎样飞扬跋扈的大小姐。


    但赢决明显僵住了,动作都卡顿了,眼睛里快冒出来问号了。


    “小鱼……你、你……”


    好的, 说话还磕巴了。


    “你见过修修啊?”


    啧啧啧, 还修修, 既中二且无理取闹的路其修那厮哪配得上他老大这么亲昵的称呼,他都没有叫过他之之!


    余凛之被嫉妒冲昏头脑,在心里直冒酸水泡泡。


    不过好歹他尚存理智,及时意识到对方毕竟是和赢决有血缘关系的亲戚关系,这才酸溜溜地回应道:


    “她转来我们学校了,说是专门为了老大你转来的呢。”


    赢决一个直男脑,丝毫没听出这话里浓浓的酸味,听完全句后就皱起眉:“为了我?转学?”


    “昂呢。”


    余凛之暗戳戳的告状:


    “她说听说老大你最近身边多了个人,想看看我是什么底细,就从省里的重点高中转来我们这个普高了,这不是胡闹么。”


    “就是,这不是胡闹么!”


    告状的效果立竿见影。


    赢决登时就一拍大腿,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星眉也皱了起来:


    “这可怎么办,为了这点事儿就转学……这丫头主意越来越正了,多半是她瞒着家里人干的,我舅他们肯定不知道这件事儿,不然不会同意的。我舅平时对我还行……这种事不能瞒着他们啊。”


    余凛之只是想给那坏脾气且(之前疑似)说他老大坏话的大小姐在她心心念念的堂哥面前上点眼药,一看到赢决开始苦恼马上就正经起来了:


    “老大别担心,路大小姐经常跟我说她想见你……要是可以的话,我这周末把她带来,你劝劝她?在我们这破学校一直耗着可不是个好选择。”


    赢决先是下意识反驳,“别胡说,你学校怎么了,照样好好的。我就是觉得修修这样不好,也太任性了,她家里人都不在这,人生地不熟的……”


    他愁眉苦脸的琢磨了一阵,还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咬牙:


    “那这周末你把她带来吧……别带来店里!我定个餐厅吧,发给你到时候你带她来,记住,千万别给她透露这个地址!”


    余凛之瞧赢决痛心疾首,仿佛下了什么重大如刮骨疗毒,弃车保帅一样的决定,思考了下自家老大这种避堂妹如蛇蝎的行为举动,心下也有了些猜测,就点了点头,没多问什么。


    恰逢门外敲门声响起,余凛之看了眼手机,发现是外卖到了。


    取回外卖,发现赢决赤着上身,腰部裹着绷带,用手臂遮住眼睛,歪歪斜斜的倒在沙发上,俨然是放松下来打算睡了。


    “老大。”


    余凛之眸光不由得软化下来,柔着声音,连自己都觉得肉麻了。


    “先别睡,刚刚流了那么多血,起来吃点东西再睡好不好?”


    赢决哼哼唧唧几声,手臂动了动,露出还略微有些苍白的嘴唇,但还是不想动。


    “赢哥。”


    少年祭出叫哥大法,黏黏糊糊地拖长尾音,一边撒娇一边打开手里的饭盒,一股子香气就顺着飘到了赢决鼻尖,忙碌了一天仍然空空荡荡的胃顿时发出抗议,馋虫也被勾起来了。


    这下不起来也得起来了,赢决无可奈何的移开胳膊,对上小孩亮晶晶的眼睛,勾了勾手,对方就端着一个碗巴巴的凑上来。


    他一瞅,一碗白粥,又气笑了,推着人的脑袋就要继续躺下。


    “老大老大!”


    小孩急得叫他,“这个不是普通白粥,是滑蛋鱼糜粥,可好喝啦,特别适合受伤的人喝,你尝尝嘛尝尝嘛,不好喝就不喝了!”


    赢决之前偶尔也窥见过一丝这小孩面对除了他以外的人的那副面孔,也听过之前被冷脸对待的季愿声不服气的跟他打少年的小报告,但余凛之在他面前一向都是这样,情绪丰富得不得了,前一句还在用大逆不道的哄孩子语气哄他,后一句自己就变成了孩子,软乎乎的撒娇,让人一点办法也没有。


    就这样的少年,他真的很难去想象对方是怎么冷着脸,面无表情的去对待别人、甚至凶别人的,明明看起来就这么乖,这么听话——


    如果是其他认识余凛之的人知道此时此刻赢决心里的想法,一定会狂吼出声:


    伪装啊!那都是伪装啊!而且这是什么八百米滤镜啊,美颜开得也太大了吧!!!


    赢·自带美颜滤镜·决相当纵容的接过小弟手里的碗,用眼神无声婉拒了对方想要喂自己的举动,用勺子舀了一勺肉粥放进嘴里。


    粥接触到味觉神经的一瞬间,赢决就舒服到眯起了眼睛。看似寡淡的白粥内里自有天地,新鲜的鱼肉被打成细腻的肉糜掺进粥里,虽吃不出完整的肉块,却依旧有鲜美的滋味被抿进嘴里,夹杂着质地滑嫩、入口即化的鸡蛋碎碎,米粥熬制得当,想来用的也是上好的大米,整碗粥有一股浓厚的鲜味与米香,吞进去第一口,美味就在舌尖绽开,让人食指大动。


    接下来也不用余凛之劝了,赢决胃口打开了,毫不客气地大口大口吃起来,风卷残云般扫荡了剩下的粥,端着碗一饮而尽后又接过少年递过的第二个碗埋头苦吃,吃完往后一倒,陷在沙发里又眯了眯眼睛,像饱后餍足的大猫。


    余凛之的心被拴在了自家老大身上,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吃饭。身高一米九四的猛男即使蜷缩在沙发上,视觉效果上也依旧是大大的一只。且赢决毫不因受伤收敛半分,大咧咧敞着腿捧着碗大口干饭,还一干就是两人份,动作相当之狂放……可落在少年眼里,自家老大的一切举动都称得上可爱,可爱,可爱万分!


    刚开始吃太快被烫到了,小幅度地吐了下舌头,可爱。


    一口吃得太大,硬朗帅气的脸颊都被撑得鼓鼓的了,可爱。


    捧着碗,不经意露出了一颗雪白的虎牙尖尖,小幅度磨着下唇,太可爱……太性感了,磨嘴唇算什么本事,磨他不可以吗?粥就那么好吃吗?换句话来说,老大真的不能用小虎牙磨磨他吗?咬他也可以啊,哪里都可以!


    为了不泄露内心变态的想法,余凛之刻意绷住了表情,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显得太过灼热。


    赢·铁骨铮铮·直男·决压根猜不透对方心里在想什么,只能看到小孩眼巴巴的看着自己手里的……碗?舔了舔嘴唇,难得有些赧然道:


    “抱歉,吃的好像有点多了,没给你留。”


    他说出口后知后觉开始不好意思,低着头想一开始明明是余凛之说饿点的外卖,送过来后人家哄他他还耍赖不想吃,结果一吃就停不下来,把原本应该属于少年的那份儿都吃了。


    本来吃完一碗就该停下来的,可对方看他没吃饱还给他递碗,明明自己还饿着肚子,可宁愿眼巴巴看着他把粥都吃完也不肯开口叫他别吃了……


    越想越愧疚,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就越怜爱这小孩。


    他抿着唇拿起旁边的手机,“我再给你点一份……”


    手被按住了,赢决抬眼,少年蕴着山水的墨瞳就撞入视线,浅浅弯起,像有水波在眸子里温柔漾开,淡红的唇一张一合:


    “不用了赢哥,我突然想起来我也不是很饿。快十二点了,你受伤了应该早点休息,不折腾了。”


    赢决一时失神,连对方说什么都没太听清,盯着视角上方颜色漂亮的嘴唇愣了一会儿,随后急匆匆收回视线,反应过来甚至想抽自己一巴掌。


    疯啦?往哪儿瞅呢!


    他只觉一团火莫名从心底燃起来,耳根也隐秘的发烫,没心思再纠结别的问题了,只心虚地别开视线,闷闷的说:


    “嗯,嗯……那跟我回家吧,我家里还有点吃的,你对付一口,明天我带你吃好吃的。”


    听到能和老大回家,余凛之眼睛“刷的”亮起来,咬住下唇,相当乖巧的点点头。


    赢决甩甩头,就想撑着旁边站起来,心乱得连伤口都忘了,站得太急,扯到了腹部,手捂住“嘶”了一句,高大的身体反射性的向下蜷,一时失去了平衡。


    余凛之反应很快地过来拉他,他力气倒是挺大,为了不让赢决倒下去,咬着牙把重量全转移到了自己身上,结果就是……被压倒了,脑袋“咣当”一声撞到地上了。


    余凛之眼前一黑,回神时,脸的左右侧是赢决撑起的手臂,肌肉结实有力,绷紧了线条更是流畅,眼前是赢决涨红的俊脸,从耳尖一直红到锁骨,漂亮得不可思议。


    但他没心思欣赏了。


    因为此时此刻,他刚刚为了撑住赢决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已经在冲撞下平移,正正好覆盖在了男人锻炼有度的胸肌上。


    那是余凛之曾经埋进去再也不想出来的天堂,平日在白背心下就鼓鼓囊囊的吸引人,如今顶在掌里,更是一手都握不下,软硬适中,又很有弹性,触感美妙得正如余凛之之前遐想的一样……


    但那只是遐想,遐想跟实操是不一样的!余凛之现在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对赢决这么做,尤其是还在对方受伤的情况下,他更不能……


    掌心压着的小小一粒大概平时从没被怎么碰过,硌在掌心存在感十足,余凛之的脸越来越麻……


    他绝对不能……


    男人高大的身躯把他完全罩住,因为离得太近,对方身上极淡的烟草气和一股沉木香把他牢牢的笼在一方小区域内,即便屏息,那种气味也似乎依旧化作埃粒,丝丝渗入皮肤肌理,像夹杂了致命诱惑力的荷尔蒙因子,让他头脑发烫。


    绝对不能……


    理智与本能反复撕扯,如同两个骂街的泼夫,在他脑子里你踹我一脚我扇你一下,他想抽回手,可男人受了伤,并不如平常有力气,双手撑得不牢,胸倒是压得很实,他只是稍稍一动弹,那东西就划过掌心,被狠狠地摩擦了一下。


    下一秒,赢决闷哼一声,余凛之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另一只手撑着地猛地用力,直接用这个姿势把两个人都抬起来,随后慌慌张张的扶着赢决坐下,自己弓着腰遮掩着什么,狼狈的说了句抱歉,欲哭无泪地小跑去了厕所。


    赢决盘腿坐在地上,抬头揉了揉刚刚被按疼的胸肌,自己的手碰到的感觉实在很一般,除了闷痛就是不爽。


    脑海中闪过少年刚刚匆忙跑开时局促的神情,红得几近滴血的耳垂,还有遮掩下半身的动作……都是男人,他很难不知道在对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他垂下眸盯着地板,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作者有话说】


    赢决:(若有所思)青少年血气方刚,这样应该很正常吧?


    还是很激动啊啊啊啊啊终于入v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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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互换衣服


    余凛之属实磨磨蹭蹭了一段时间, 要不是考虑到还要让病人早点休息,他还能磨蹭一会儿。


    二十分钟左右, 少年脸上带着水珠,眼神躲闪的出来了。


    他头发被水打湿,向后撩起,明明白白露出极其清俊的一张面孔,光看脸,根本想象不到他刚刚在卫生间干了什么。


    赢决心情复杂。


    毕竟他是少数了解对方刚刚在卫生间干了什么的人……想也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


    但见余凛之羞赧的走上来, 耳尖都是粉红色的,赢决很不长记性地忘却了刚刚自己也很尴尬的这件事,忍不住促狭道:


    “呦,出来得挺快嘛。”


    一语双关。


    饶是一向对老大十分“没有底线”的余凛之此时也感觉羞恼的过分,斜着眸尾,毫无杀伤力地瞪了赢决一眼。


    赢决哈哈大笑,这一笑, 顿时打破了刚才尴尬的气氛,余凛之也稍稍把肩膀松了松,暗自吐出一口气。


    赢决没笑多久, 笑了没几声伤口就被扯得有点疼,捂着绷带“啧”了一声, 懒懒支起一条长腿,另一只腿随意的放着,对余凛之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晃了晃。


    余凛之知道这是要他拉他起来,他心里巴不得多跟老大肢体接触一下, 但刚刚的惨痛意外还是让他学会了警惕, 没有第一时间伸出手, 而是先面对着赢决半跪下,问道:


    “老大还有没有其他衣服?”等一会儿总不能光着上半身出去吧?


    赢决自己愿意,他都不愿意让别人看。


    赢决也不着急,收回手撑着自己下巴,学着余凛之看他的眼神直白地看回去,直把少年人盯得害羞了,脸红了,才假装思考一阵,慢悠悠回复:


    “好像没有。这里是工作室,我换衣服都回家换的,怎么会有衣服。”


    余凛之刚一皱眉,就被赢决猜到了想法,不紧不慢的补足下文:“没事,这儿离我家也不远,没几步的道儿,更何况都十二点了,街上没多少人。再说,我一个大老爷们光个膀子,谁稀罕看我。”


    那稀罕看的人可多了,你面前不就是一个……


    余凛之腹诽,这句话他是不敢说出口的,只能对自家任性的老大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外面那么冷,我今天出门都有哈气了,也快零下了,光着身子出门容易感冒……不可以,我知道老大你身体好,但现在你受伤了!”


    余凛之摸透了赢决,对方嘴一撇他就知道他要反驳些什么,急忙在他反驳出来之前把话堵死,絮絮叨叨一大段,最后又扔下一句杀手锏:


    “谁说街上没人的,之前跟踪我那些人不也都是半夜在街上逛荡不回家吗?十二点,正是街溜子出街狂欢时刻,你身上又绑了这么一大圈绷带……看!上面都渗血了,你也不知道小心点……老大你也不想自己受伤的事被别人发现吧?引起恐慌甚至别人报警怎么办?”


    前面“疑似”说教的话赢决就臊眉耷眼听着,撑着下巴眼神左右乱晃,摆明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还是最后一句杀伤力强,男人憋了一两秒终于泄了气,把脑袋从左边歪向右边:


    “好吧,那你把我外套拿过来,我穿个外套还不行么。”


    搞半天你还是有外套的啊,那刚刚还说要光膀子出去,故意的吧你!!!就是想看我着急吧!!!


    余凛之深吸一口气,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他老大,这是他老大,不能对老大生气,不能对老大生气……


    摔!


    他隐忍地闭了闭眼,又深呼吸了两下,随后用手抓住自己衣服下摆,毫无征兆地一把将衣服从脑袋上薅下来了,动作跟赢决刚刚一模一样,谁看了不感叹一声两人真实臭味相投……啊呸,一脉相传!


    少年人身材很好,穿衣服时瞧着有些瘦弱,现在才知道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从修长的脖颈滑至肩膀、锁骨,线条无一处不流畅。虽不比赢决常年锻炼的健硕,但该有的肌肉一块儿不少,并不是看起来很壮那种,而是一块块的薄肌,六块儿分明的列在一把窄腰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白的晃眼。


    赢决一惊,反射性地往后一仰,又被眼疾手快的少年一把拉住,回神后也觉得自己反应实在太大,莫名其妙的,于是故作无事发生,摸了摸鼻子,悻悻问道:


    “你脱衣服干什么?”


    坐在他对面的少年幽幽叹了一口气,听得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余凛之深沉地说道:


    “哥,你会嫌弃我吗?”?哪方面啊?


    赢决刚要问,离家出走几百年的眼色突然回身,让他一个激灵,突然意识到了现在对面自家小弟的眼神有多么危险,而自己现在还是个连笑一下都会扯到伤口的病残人士。


    ……他忍辱负重道:“不嫌弃。”


    他突然变得“胆大包天”的乖乖小弟蹬鼻子上脸,把自己刚刚脱下来的衣服递给他。


    赢决装傻:


    “干什么?”


    余凛之言简意赅:


    “穿上。”


    赢决一脸嫌弃的往后缩:“我不要。”


    “穿上,我昨天刚洗完的,不脏。”


    “这……”赢决一脸别扭,“这不是脏不脏的问题,两个男人互相穿衣服……是不是有点……”


    “这很正常。”


    余凛之一脸平静地向老大输出直男的价值观:“对我们直男来说,互相穿兄弟的衣服很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甚至还是表示关系好的行为呢,能促进感情。”


    “……”


    赢决半信半疑:


    “真的假的?”


    “真的,我和我朋友他们平时都是这么干的,互相穿个衣服算什么,我们还干过更紧密的事儿呢。”


    余凛之一本正经地编着瞎话。


    “哦?比如什么?”


    余凛之沉默一秒,余凛之继续临场发挥:


    “比如说,好兄弟还会吃饭的时候抢对方碗里的菜,吃完了自己这碗还会吃对方的剩饭。”


    噫……瞎编的他自己都觉得离谱了,虽然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可是怎么这么恶熏熏。他有洁癖,他才不会那么做呢!


    赢决的表情也变得有点一言难尽,他像是思考了一会儿现在年轻人的相处模式,随后也就淡淡的释然了,但还是看着少年纤长手指拎着的衣服没动弹,显得有点犹豫:


    “可是……”


    “嗯?”


    赢决偷瞟了一眼少年,一脸无辜的说道:


    “你衣服有点小……我穿不上怎么办?”


    “……穿上。”


    赢决麻溜儿接过衣服给自己套上了,倒没有出现他想象中的撑破或者是挤不进去的样子,只是到底还是不大合身,尤其是胸的位置,被包裹的紧紧的,连中间的凸起都能清晰的透出来。


    余凛之面无表情的转过头,怕自己再看两眼就要流出鼻血,站起身,扭着脑袋伸出手拉赢决,对方也不扭捏,一把抓住就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又去逗小孩儿。


    “呦,身材不错嘛。”


    余凛之懒得理今晚上玩心大起的老大,任凭对方的手在自己腹肌上胡乱地呼噜了两下,这儿拍拍那儿捏捏。


    “行了,我去穿个衣服。”


    他转过身,“狠心”地离开了赢决旁边,也没别的,主要是怕自己再被摸下去要出事情,而且是大事情。


    赢决弯着眼心情还挺好,闲的没事干就盯着人换衣服,看着那形状弧度皆漂亮的蝴蝶骨被掩藏在他自己平时穿的那套黑色风衣下,鬼使神差扯住现在身上穿着的这件衬衫,鼻尖凑到领口嗅了嗅。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里做了这件事,只是当衣服上沾着的一抹清香钻进鼻腔的时候,莫名想着:


    小孩儿没骗他,果然很干净。


    余凛之用赢决的大风衣给自己裹在里面,暖和是没有的,合身更是没有,肩宽那里多出了两三厘米,他又怕钻风,细细的把每个扣子都系得紧紧的,就更显得不伦不类了,活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儿。


    赢决瞅了两眼,很没道德地笑起来。


    余凛之不服气,“不许笑我,你现在穿的也不合身啊。”


    “是哦。”赢决耸耸肩,随后又笑的很无谓:


    “可我又不在乎,你也笑话我啊,嘿嘿。”


    余凛之气结,也拿他没办法,只好催促他快点走。


    门锁了,医药箱拿了,赢决被迫被余凛之“搀扶”着缓慢走路,一步一步走得他都觉得自己像残疾再复健状态的重度病患,浑身都不得劲儿得很。


    “那个……我觉得我可以自己走吧……”他伤的也不是腿啊!


    “不可以。”


    对方斩钉截铁的拒绝了。


    “可我……”


    试图挣扎。


    “你现在伤口有多容易裂开你自己不知道么,刚刚还在笑话我玩儿,现在着什么急?慢点走!”


    坏了,小孩被他刚刚调戏出火气,现在还在气头上,说话都不温柔了,一点也不乖了。


    赢决只好委委屈屈的耷拉下大脑袋,又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


    “……哦。”


    慢点走就慢点走嘛,凶他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信誓旦旦)我们直男都是这么干的。


    决:(疑惑歪头)真的吗?


    ——


    还是决:(委屈戳手指)慢点就慢点嘛,凶我干什么。


    小弟凶老大,鱼你简直倒反天罡,大逆不道!哼哼!


    超开心!蹭蹭蹭


    第48章 信任(二合一)


    赢决没糊弄他, 这片儿区没什么高档楼房,所有住宅楼都是灰扑扑的, 长一个样,顺着LIBRE前面一条街走了四五分钟,到了一栋老居住楼前,赢决闷头就往里走。


    余凛之进去之前还抽空看了一眼这栋楼,外面的墙皮掉得斑驳,整个就散发着“我很破我很旧”的气息, 比余凛之自己家所在的楼房都要破旧。


    诚如赢决所说,他在用自己的双手挣钱,一笔一笔皆来之有数,经济状况不说拮据,但绝对算不上富裕。若常人处于这种状况下,面对一笔飞来横财绝对会欣然接受,何况要付出的代价并不大……按赢决的处事原则, 他想活得更加肆意洒脱,有金钱支撑难道不会更轻松么?


    更何况他无论回不回去,都已经被人盯上了。


    还因孤立无援受了伤, 落到本不该如此狼狈的境地。


    余凛之跟着赢决走进去,看着前方男人宽阔的背影, 默默的想着。


    可他的老大不会总做出与常人一样的选择,就像当初收下他,就像现在牵住他。


    他相信赢决做出的那个决定绝不止是自尊使然,在他心里,一定有一种比金钱利益更重要, 比脆弱自尊更坚硬, 能够在少年失意, 身陷囹圄时支撑着他走出来,向处境没比自己烂很多的人伸出援手的东西。


    这才是他的强大之处。


    也是余凛之了解他愈深,就愈心动的理由。


    人被利益驱动是天性,但总有人与之背道而驰。


    —


    赢决也是身体好,受了不算轻的伤,爬起六楼来大气也不喘一下。反倒是余凛之,从上了四楼就开始认命地把着楼梯往上爬,到了六楼深深喘了一口气,用白皙手背抹了把额上并不存在的汗珠。


    赢决一边开门一边嘲笑他:“多大点儿岁数,爬个六楼就喘成这样,回头多补补。”


    余凛之脸红小声反驳:“我才不虚。”才不需要补!


    赢决哈哈地笑出声:“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又没说你虚。”


    余凛之还想继续辩驳,男人已经“咯噔”一声把门打开,道了声“进来”,就率先走了进去。


    屋内和楼房的破旧风不沾边儿,


    赢决从外表上看不出来是很会收拾的那种人,但的确把自己的房子弄得很干净、井井有条。且他美商很高,玄关客厅贴的都是冷色系蓝调壁纸,也配深蓝沙发,黑白桌布,房间陈设处处透露着简洁优雅……和他本人给人的印象不大沾边。


    不过也正常,光看他这个人,谁想得到是个玩艺术的呢,纹身之外还那么爱画画,像体育生还差不多。


    “你坐吧,我去……”


    话还没说完,手就被拉住,余凛之用了点儿力,赢决也没防备,直直被他拉到了沙发上坐着,懵比的愣了一下。


    “你干嘛?”


    余凛之鼓了下脸颊,对他眨了眨眼睛:


    “你不方便,我自己去。老大你乖哈,我等会儿再给你换次药。”


    乖什么乖!


    有他这么跟老大说话的么?简直是大逆不道!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余凛之一溜烟儿地溜进了厕所,“啪”地把门关上。


    赢决:“?”


    是错觉吗?怎么感觉这小孩儿最近越来越喜欢往厕所跑了,很急吗?


    这次余凛之很快,没到一分钟就精神奕奕的出来了,脸蛋上和手指上都是水珠,衬的整个人更加水嫩了,虽然眼下还有点青黑黛色,但仍无损身上那股青春洋溢的劲儿。


    少年爱干净,但每次用清水洗好之后都不爱用毛巾擦干。


    赢决支着下巴注意到这点,正巧余凛之也从出门起就将目光落到他身上,他就笑了笑,高挺的鼻梁在侧面打下深邃的影子,浅色的瞳被客厅光映出一点玻璃珠一样的质感。


    “过来。”


    他将唇角拉起来,毫无遮掩的露出右侧的一颗虎牙,声调懒散。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余凛之眼神一瞬间陷入幽深。


    少年乖巧的走上前来,顺着赢决的眼神半蹲下,旁边有小凳子,他不坐,偏要将一只膝盖支在地上,好让赢决能低着头,居高临下的将目光投在他脸上。


    而他则沉下肩膀,扬起头,全然信赖的露出自己的致命弱点,将天鹅一般雪白优雅的颈项展露,长睫半遮半掩遮住半个深瞳,瞳仁一转不转,定定的与赢决的眼睛对视。


    余凛之的眼型很漂亮,不似桃花眼多情,又不似丹凤高傲,冷漠时一个斜睨能将不耐写在脸上,深情时又能将喜爱诠释到极致。


    眼尾本是顺着淡红延展微微上翘,但从上至下看,却有了点儿下垂的狗狗眼意味,既乖且萌,瞧着谁就让谁心脏软软,很少有人,尤其是男人能够抵御这种眼神。


    赢决喉结动了动,扯过沙发扶手上搭着的毛巾,强制自己将目光移开,转移到不断顺着少年优越下颌滴落的水珠上,顺手把毛巾叠了一下就按在少年脸上。


    对方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


    赢决这辈子没做过几次伺候别人的事情,哪怕是这样的小事儿也一样。少年在他心里跟他其他的那些糙汉手下都不一样,他打架打多了,知道自己手黑,下手没轻没重惯了,就刻意放轻动作,紧张得连呼吸都慢了,将毛巾擦过对方饱满白皙的额头,眼眶,鼻尖……嘴唇。


    余凛之从他把毛巾略过眼面时就重新睁开了眼,睫毛还有些湿漉漉的,瞧着又漂亮又惹人怜爱,看得赢决别扭的躲着他直白的视线,糙糙的把人下巴和脖子呼噜一遍,语气硬邦邦地:


    “手。”


    对方很乖的把手爪子伸出来,搭在他手上,任他用毛巾搓来搓去。


    赢决早知道他白,但今天两只手放在一起对比,才知道少年究竟有多白。


    不是那种带着血色的暖白,余凛之是纯粹的冷白皮,白得像一捆刚扎出来的素布,白得像一捧未经污染的轻雪,青、紫色的血管安静地陈在皮肤里,看上去甚至有些不健康,像美丽而易碎的玻璃制品。与赢决健康的、仿佛落满阳光的小麦皮一对比,更是白得要命,都不像一个图层里的。


    因为白皮,红痕也很明显。赢决自认留了手,还从来没对任何一个人这么温柔过,但搓了两下还是留下了红印子。他觉得稀奇,反正也擦完了,就把毛巾丢到一边去,用两根手指头按了一下少年雪白的手背。


    ……两个淡淡的手指印透过红色显出来。


    好玩。


    看余凛之没怎么变过的表情,也知道他并不疼,只是皮肤细,又白,赢决第一次见身上这么容易留痕的人,没忍住多玩了几下,大拇指按下又抬起,按下又抬起,直到最后把小孩的一双手都按的全是小红印子,才发觉这样看起来实在有点可怜,自己像是在欺负人了。


    他心虚地抬起少年的一只白爪子放到手心,欲盖弥彰的揉了两下,随后开始转移话题:


    “咳,咳咳……怎么白成这样?我死了三天都不一定有这么白。”


    余凛之看出来老大眼底忽闪忽闪的心虚了,心底偷笑,面上还是认真回复道:


    “天生的,我从小就白。”


    反正不是养出来的,他小时候在孤儿院里挨过饿,别的小孩面黄肌瘦,就他,越饿越白,越白越瘦,跟个小白骨精一样。也总有人因为他皮子看起来和别人不一样,总在一群孩子里挑中他领养,没过几个月又灰溜溜的把他送回来。


    “晒不黑?”


    “晒不黑。”


    赢决“唔”了一声,又捏了捏他手心,跟捏猫儿似的。


    “老大。”


    “我在。”


    赢决随口答应,答应完了才想起来回头,就见人还在自己面前维持着跪姿,伸着手任自己蹂躏,此刻面上有点无奈,但眉眼间更多的是……纵容?


    他恍惚了一下,觉得怎么有点不对劲儿,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太好,于是像握了个火炭似的,被烫到一样撒开手,手指忍不住蜷缩起来,虎牙也藏起来了。


    “不弄你了,你快去吃点东西吧,我要睡觉了。”


    余凛之眼睛弯成月牙,“好,那我慢慢找,你去房间等我吧。”


    好怪,说不上来的怪。


    大概是古怪表现在了表情上,余凛之歪了歪头,疑惑的问他:


    “难道不能一起睡吗?”


    ……


    赢决哽住。


    总觉得把人带回家是个错误……到底谁说要和这小孩一起睡了啊喂!


    可看着对方纯良的眼神,他想说的话又说不出口。


    “我睡觉不老实,其实家里有客房……没收拾,但是……唉算了,你不嫌弃就一起睡吧。”


    余凛之当然不嫌弃,他期待都期待不过来。见着老大莫名沧桑的背影移步到了卧室消失,才收回视线,去厨房给自己寻摸点儿吃的东西。


    虽然晚上吃东西容易发胖……但他正处在发育期,还饿着肚子,不得不吃!万一少了这一顿饭长不高怎么办?万一就少吃这一顿,他超过老大身高的理想就破灭了怎么办?


    厨房和冰箱是最能看出一个人程度的地方,赢决在这一方面做得特好,比之前一个人住的余凛之还要好。


    厨房里,厨具和上方墙面都很干净,前者被擦得锃亮,后者被贴上了暖调橙色的壁纸,边边都被按的好好的,一点儿也没被翘起来。旁边还有缮起来的剩饭菜,能看出来最近一段时间动过火,但收拾得极好。


    冰箱也是一样,上层瓜果蔬菜小零食,下层牛肉羊肉把子肉,罗列得相当有规矩,有规矩到让余凛之都开始怀疑赢决有强迫症了。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盒椰奶,又在旁边的置物架上找到了成排摆好的袋装面包片。一边嘬着椰奶一边啃着面包,面包啃完了,椰奶还剩下最后一口。余凛之把袋子扔垃圾桶里,边吸奶边往卧室走。


    “嘶!”


    房间内赢决没忍住声音,痛到倒吸一口凉气,吓得少年一口椰奶刚到嗓子眼就呛到了气管里,咳嗽得停不下来,捂着嘴还是把椰奶给咳了出来,弄了一身。


    里面赢决听见外面传来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也不敢动了,举着纱布问了一句:


    “小鱼,怎么了?”


    “没、没事咳咳咳,咳咳咳咳……”


    余凛之嗓子咳哑了,用力捂着嘴不让自己继续咳嗽,抽了桌子上的纸,一边咳一边擦地上的水痕。


    他还没缓过来,眼睛咳红了,又想起来应该问里面发生了什么,“咳没事吧,老大?”


    “我也没事……”


    里面传来模模糊糊的嘟囔。


    余凛之顾不上换衣服,把手里盒子扔掉,就闯进了卧室。


    赢决赤裸着上身,腹部前的纱布已经被解开大半,新鲜的血迹覆盖了凝结的暗红,再次不断渗出来。而男人面色尴尬的举着纱布,看着眼睛通红的他不知所措。


    “老大。”


    余凛之听见自己咬牙切齿的问:


    “你在干什么?”


    赢决脸也僵了:“要是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信个鬼,他就不能不作死?


    余凛之快步走到床边,接过他手里拿着的一卷纱布,又小心翼翼拎起挂在他身上没解开的那段,出血量还不是很大,和纱布只有少量粘连。


    他松了口气,把纱布放在一边,翻了翻赢决刚刚拿到床上的医疗箱,抽出一根棉签,小心地处理伤口,一边埋头处理一边问:


    “怎么弄的,不是说了等我回来吗?你自己怎么做得好。”下手没个轻重,对自己也那么狠。


    赢决本来想辩驳一句他自己怎么就不行了?好歹也是个成年人,之前没人给他处理的时候他每次都是自己包扎。但一想到刚刚还被小弟包的好好的伤口,自己手一抖就给扯开了,只能很没底气的嘀咕道:


    “我就是想先拆开看一下,这样你等会帮我包也方便一点,谁知道它这么脆,一碰就裂开了……”


    难道他自己真的那么笨?


    不不不,笨和手残是两回事,他只是手残嘛,就算手残了也不能说明他笨。


    赢决算比较能忍痛的那一类人,之前包括刚刚疼的那几下子都没让他感觉不能接受,缓过来依旧是一条生龙活虎的好汉。此时瞧着少年伏在床边毛茸茸的黑发脑袋,感觉刚刚还撕扯出剧烈疼痛的伤口痛意逐渐消失,到了最后,只剩下浅淡的瘙痒。


    神奇,怎么他自己一碰就疼的地方,在小鱼手下就一点也不疼呢,难不成他真的有魔法?


    趁着赢决发呆愣神儿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时候,余凛之已经快速的清理好粘连处,动作谨慎地揭开带血的纱布,捡了块新的,用生理盐水浸透敷上去清洗一下,把血迹大致沾干净后,又蘸了碘伏轻轻擦着消毒,最后将一块新的长纱布重新围在男人腰腹上,面无表情地打了个死结。


    赢决低头一看:“……”


    干什么,这是干什么!


    余凛之包扎好了,心头的大石头才放下来,起身后不动声色地把剪刀拿走,“老大你听话,别再去碰它了奥,我给你包扎挺好的,本来也没有多麻烦。你这伤虽然不深,但是面积还挺大,伤口就是这样的,很脆弱,更何况刚愈合没多久,碰一下就裂很正常,你动作都小心一点儿,有什么需要做的都让我来就行。”


    余凛之想了想,恐吓老大道:“再这样反复撕裂,很容易留下明显的伤疤喔。”


    他恐吓完自以为可以达到让赢决老实下来的目的,收拾好了工具箱,抓着赢决刚刚脱下来的他那件衣服,转头又往门外走。


    刚刚椰奶洒在赢决风衣上了,他还得去洗一下。


    殊不知赢决看着他的背影有自己的小心思,很熊孩子地在心里想:


    留疤怎么了?伤疤是男人的勋章!


    虽然这么想,在身上留下的这样的光荣的勋章也已经并不少,但他还是短暂地歇下了想继续折腾点儿什么事情的想法。


    虽然伤是小伤,可小孩给他包扎一次也怪麻烦的,再说,要是又哭了可怎么办,他真的不会哄孩子。


    再说这边,余凛之把外套解下来放在盆里泡上,刚想把自己那套重新穿上,就发现衣服下摆从里面印出了一小片暗红的印子,应该是血迹。


    这件也穿不了了。


    ……他顿了顿,又拿出另一个盆接了冷水把这件泡上,一边搓一边磨牙。


    老大真的很皮很不听话,对自己比对敌人还狠,哪有这样的。


    他勤勤恳恳地把两件衣服都搓得干干净净,站起来研究了一下洗衣机,就把衣服都放进洗衣机里甩干去了,自己则光着上身向卧室里探出一个脑袋,顺便用眼睛警惕的观察赢决的情况,问了一声:


    “老大,你有衣服吗?我那件刚刚沾了点血,我给洗了。”


    赢决这次还挺老实,倚在床头枕着两条胳膊晃荡脚,还挺悠闲,闻言懒洋洋的回了一句:


    “屋里有衣柜,你随便拿一件穿就行。”


    余凛之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还是背对着赢决平移进来的。


    赢决带着笑意嘲他:“刚刚把衣服脱给我那么大方,现在怎么这么扭捏了,身材不错,别藏啊,给你赢哥看看。”


    余凛之才不理他。


    老大受伤之后变得越来越幼稚了,还爱捉弄人,一点也不稳重。


    他不客气的打开衣柜,随便拿了一件黑色的T恤衫套上了,本就宽松的款式穿在少年身上显得更大了,挂在肩头欲掉未掉的。


    “赢哥,你衣服还挺多的。”


    赢决正在闭目养神,懒趴趴的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那怎么平时总穿那一件。”还是白色老头背心,真的会让人觉得你很没审美的啊老大。


    “衣柜里的那些都不是我自己买的,我不太适应穿松垮垮的衣服……更喜欢那种穿起来紧一点的。”


    又补充一句:“能让我感觉到自己正在穿着的那种衣服。”


    原来如此……老头背心确实紧身,而且很显身材。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穿衣也是个人自由,而且老大穿那种衣服……确实也很帅啊。


    但现在受着伤的情况下,那种衣服最好还是不穿了,老大动作本来就毛躁,半夜一拧劲儿再扯开就坏了,反正赢决也没有说要穿衣服,他就当什么也没想到,准备去洗漱。


    但浴室花洒好像坏了,拧了半天,只有两三滴水珠稀稀拉拉的落下来,他扬声问了一下,赢决好像才想起来,在里屋喊了一句:


    “花洒坏了两天了,我本来打算今天修的,但是好像不行了,你先别洗澡了,洗把脸得了。”


    余凛之内心挣扎了一下,虽然最近已经入冬,南城的天气冬天又干又冷,不出汗,身上也不会怎么脏,但他有天天洗澡的习惯,一天不洗就有点难受。


    也行吧……老大不嫌弃就行,当然他也不嫌弃老大。


    这里没有他能用的牙桶牙刷,好在赢决家有漱口水,他反复漱了几遍,直到确认自己干净了之后才放下,内心满怀激动和忐忑走进卧室。


    要和老大一起睡了……第一次和老大一起睡,好激动!好兴奋!


    不行,要冷静,冷静下来,不能被老大发现端倪。


    余凛之搓了搓脸,让自己忍不住抬起的苹果肌放松下来,好不那么僵硬,让自己尽量平静的走进去。


    赢决很识相的没有乱动,还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举着一只手刷手机。见到余凛之进来,偏了一下头,“你去看看床头柜子里,有没有一个黑色的铁盒。”


    余凛之放下心中的紧张,缓步走到床头柜旁边,拉开抽屉,翻到铁盒,拿起来朝赢决晃了晃。


    赢决点点头,余凛之打开盒子,愣住了。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银行卡。


    “这……”少年艰涩地眨了下眼睛,某种东西似乎再次涌上来堵住喉头:


    “老大,这是……什么?”


    “银行卡啊,刚刚在店里不是跟你说了要帮你的吗,就是我没把卡随身带着……你拿走吧,密码221158,里面估摸着有大概……”


    “等等等等,等一下!”


    赢决嘴太快,余凛之没来得及阻拦他说出密码,只能阻止他接下来要说出的数字。


    “怎么了?你外婆不是生病了,需要交医药费吗?”


    赢决把手机放下,有些疑惑的看着他的脸。


    是这样没错,可是……


    余凛之滚动一下喉结,也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儿,“你……就这么相信我?”


    即使他只说了那么两句话,即使他没有拿出任何能证明外婆病情的证据,也这么地……相信他。


    赢决这个人,是天然就不会怀疑别人的么……难道就不会担心一下自己被骗钱什么的吗……


    男人愣了一下,重新将双手放到脑后,扯出一颗虎牙,笑得没心没肺的。


    “相信啊,有什么可值得担心的。”


    你倒是担心一下啊喂。


    余凛之垂眼,张了张口,嗓子却被堵住,说话也变得无比艰难。


    他浑身血液似乎倒流,由四肢百骸反流进心脏,鼓鼓胀胀得几乎要爆开。


    “谢谢赢哥,但是,不用了。”


    他尽力使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把盖子重新改好,用手指挠了挠脸颊,故作轻松道:


    “我已经借到钱啦,就不用麻烦你了,你过日子也不容易啊。”


    “借到钱了?”


    赢决眉宇陡然下沉,很是警惕的问道:


    “怎么借的?朝谁借的?”


    “……你之前说过你没什么亲戚,还有别的认识的大人借给你了吗?”


    “如果没有……你还没满十八岁,银行贷款借不到……”


    “不会是太着急了借的高利贷吧,在哪儿借的?”


    男人口中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突突出来,一句接着一句把余凛之打懵了。


    “听我的,我借你钱,你快去把还上,现在可能、大概还来得及,过阵子就来不及了。你听话,去还上。”


    余凛之被他眼瞳里几乎瞬间窜上来的凶戾摄住,又被他不知怎么移过来,猛地抓住肩膀,张了张嘴刚想说话,赢决就压低了嗓子,语气决绝,几乎堪称沉重:


    “高利贷那个东西不能碰——!”


    “老大,老大……”


    他握住赢决因过分激动而攥紧的手,缓慢地、温柔地把他的手指掰开,再拉住,轻轻抱了抱赢决,将头依偎在他耳边。


    “冷静,冷静一下。”


    赢决手指还在用力,被他轻轻捏了一下,那只带着茧的大爪子就僵硬住了。


    “我知道老大对我最好了,我怎么会碰那种东西。


    赢决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深呼吸了两下,冷静了。


    “你刚才跟我说外婆生病,得的是脑癌,对吧。”


    “嗯。”


    余凛之手指轻轻拢在他光洁的后背,赢决似乎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这也的确只是一个单纯安慰性质的、不带任何其他意味的拥抱——只是今晚被安慰的对象大概需要调换个个儿。


    “脑癌,我知道,费用很高,医生跟你说手术费多少?”


    “医生说,是恶性肿瘤,手术费需要计算,十万打底。”


    “后续住院,化疗什么的也需要钱吧应该?”


    赢决问。


    余凛之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话。


    赢决先沉不住气,松开拥抱,用猫儿一般的瞳与他的眼睛对视:


    “那你跟我说实话,你说借到钱了,是在哪儿借的,嗯?”


    余凛之舌尖抵住上颚,很轻的咬了一下下唇,抿了下嘴。


    “老大,你托孟龙飞照顾我的时候,给了他一千五吧。”


    赢决身体肉眼可见的滞了一下,“……他告诉你了?这混蛋,说好的多余的东西别跟你讲!……不对,你别转移话题。”


    余凛之当着他的面拿起手机,点了几下屏幕,又冲着他晃了晃,示意他看自己的手机。


    赢决复杂的看了他一眼,拿起手机一看,竟是孟龙飞发过来的信息,转账一千五。?


    他在聊天框里打出个“?”发过去,对面几乎是秒回。


    “?什么?你家那小孩儿没和你说吗,这钱你快收回去吧,不然我老大也跟我过不去了。”


    “不对,他们所有人现在都和我过不去,你快收吧,我不该敲你这一笔的,我错了还不成么。”


    赢决没明白,皱着眉给他发了条信息:


    “什么意思?”


    手机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又消失,又显示,如此反复好几次,对面才发来简短的五个字:


    “你自己问他。”


    赢决暂时没收那个钱,按灭手机,瞳眸从下面抬起,沉沉地压在眼皮底下,满脸写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解释解释?”


    “唔……大概就是……老大你知道孟龙飞是做什么的吗?”


    “不就是个网吧老板……”


    他没经大脑说了出来,就看见小孩儿死盯着他不放的眼神,于是率先败下阵来:


    “我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他从事网络那方面的工作,叫什么,黑客吧。很多人找他查人,查事儿什么的,其余的就不知道了,我对计算机没什么了解,也是在偶然情况下认识的他。又恰好,他的店在那条街附近,才拜托他照顾一下你。”


    赢决绝对还有东西瞒着他,一点也不老实。


    余凛之换了个问法问他:“那老大你怎么知道,我进了他的店以后,那帮人不敢跟进去的?”


    “我当然知道,我……”


    余凛之警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


    赢决自知失言,闭嘴了。


    少年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膝盖,像拂去什么并不存在的灰尘:


    “因为孟龙飞也属于一个组织。那个组织你们不了解,但是多少都知道,尤其是跟踪我的那些人,他们不敢惹他背后的那个组织,对不对?”


    赢决瞪大眼睛:“你……”


    “我是怎么知道的?”


    余凛之笑了。


    他起了跟赢决一样坏的玩笑心思,故意学着对方痞笑时唇角勾起的弧度,淡红色的唇慵懒抬起,隐约露出雪白的牙尖,一只手撑在床上,硬是给自己那张漂亮过分的脸凹出了点儿玩世不恭的痞气:


    “老大猜猜?猜对了我就告诉你。”


    ……


    “哎哎哎,老大,疼!”


    “疼疼疼,呜呜……我错啦,对不起嘛老大,好痛——”


    赢决一脸无语的收回捏着他后颈皮的手,“我都没用力,别装。”


    少年记吃不记打,嘴里一边说着痛,一边又蹭着他这个让他痛的罪魁祸首的手,黏糊糊的把侧脸往他手心蹭,蹭啊蹭。


    赢决感觉自己那只手都要麻掉了,有很多骂人的词汇到嘴边转了一圈,没一个适合说出来。换作别人这么腻歪的对他,早被他一巴掌扇到九霄云外去了,光是想想都觉得恶寒,起一身鸡皮疙瘩。


    但余凛之这么对他,他虽然也觉得肉麻,但却意外不恶心,也不反感。


    “说。”


    赢决刻意控制了神色,摆出了自己最严肃的表情,看得对方忍不住正襟危坐起来。


    余凛之本来也没打算瞒着他,怕把人真惹急了。很干脆地把整件事情和盘托出,只是隐瞒了部分他在网吧通宵干活儿的事儿,从“孟龙飞慧眼识英才”娓娓叙到“小鱼勇闯考核关”,听得赢决一愣一愣的。


    “……最后就是这样,本来也打算加入的,有的钱不挣白不挣。就是今早上把外婆送去医院,有点着急了,所以今天赶着去了,回来得才这么晚。”


    “老大你放心,我知道轻重的,就算他们不说,我也会尽快把钱还给他们的。我过段时间还会去参加一个奥数联赛,成功的话……也有一大笔奖金,能还一点儿是一点儿。”


    赢决专注的听着他说,没有一点儿不耐烦,他说完后才问道:


    “你能保证这个……你说的组织正规、靠谱吗?”


    余凛之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是看见他们在眼前,正如老大你所看见的他们在那里。更深层次的东西我现在不知道,但我知道什么是对我有利的,什么人又是对我有恶意的。什么需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什么又需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所有的东西我以后会知道的,但目前,以我的直觉来看,我愿意相信他们是真心的。”


    赢决深深的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既然这样,我尊重你的选择。”


    “毕竟小学霸自己说的,你很聪明。”


    “我也愿意相信你。”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说好的写一万最后没写完,以宿舍残忍熄灯,电脑关机为结局,只能写不到九千啦呜呜呜呜呜哇哇(滑跪)


    收藏发评论还有订阅的宝宝们,你们都是我的小天使哇,全订的更是抓过来亲一口!


    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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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乐小狗,但是主人》


    路原野见常青的第一面,就讨厌他。


    对方骂他时甩来的一个眼神,都能酥得他想跪下来当狗。


    *


    [我赤裸在你眼睛里,融化在阳光下。]


    幸福得很有底气的enfp海洋调Alpha&看不惯人好但想给人当狗的龙舌兰Alpha


    常青攻,不拆不逆不互攻


    文案待改,11.27


    《万人迷我啊,对仙君一见钟情了》


    又名《酣醉》


    合欢派摇清酣出关了,听闻其人美貌绝世无双,各路修士因此挤破了脑袋往山上凑,希望自己能成为这位第一个采花的对象,为此不惜抛弃形象大打出手。


    而风波的主人公此时正躺在躺椅上,晒着午后的阳光昏昏欲睡,耳边是门派长老的罗里吧嗦。


    “清酣啊,咱门派就你一个没开过张,传出去多砸招牌,你别那么挑剔,随便找一个先吸了算了。”


    “吸什么吸,没我好看我才不去。”


    长老急了。


    “那你就等着孤独终老,单一辈子吧!”


    “单就单。”


    有什么了不起。


    —


    狂蜂浪蝶太可怕,被痴汉们追着喊着求采花更可怕,摇清酣中了招,露着大半个如玉肩头跌跌撞撞往山下跑,头发也散了,腿也软了,眼瞧着要被人收入囊中了。


    一抹凛然剑光擦着他脸颊飞过去,把几个变态斩成了两截儿。


    摇清酣惶惶看过去,那人背对着他,身姿挺拔如竹,微微偏过头,侧脸的美貌让他想大喊救命,身子还更烫了。


    坏了,今天出门遇见真天命了。


    他摇晃着酥软在对方怀里,香风吹在那人脖颈,清清楚楚见着冷若冰霜的仙君耳畔爬上一抹红,遂柔弱开口: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报……”


    让我吸一口好不好?


    *


    多年以后,摇清酣仍然反复做着同一个噩梦。


    梦里黑云压城,魔军压境,目光所及之处血肉横飞,残忍不似人间景。


    他当时太执拗,拖着半残的身登上城墙,只为了不依不饶的问卫涣一句。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卫涣依旧是背对着他,沉默伫立在那儿,肩上像负担了千年的冰雪。


    他最终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就带着必死的决绝跃入一片尸山血海。


    来不及让人抓住他一片衣角。


    每到这时候,摇清酣总会惊醒过来,也不睡了,枕着胳膊琢磨那一眼到底什么意思。


    应该是喜欢吧。


    ……谁能不喜欢他。


    嘴硬心软清冷卓绝真君子攻


    &


    口嗨王者实操菜鸡小狐狸受


    12.11已截图


    第49章 睡了


    余凛之再次被老大的真诚感动到, 要不是顾忌着对方身上还有伤,他都想直接扑过去把自己“啪叽”摔在老大胸肌上。


    想到这儿,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扶着赢决胳膊抬起来,万分小心的摸了摸对方腹部的纱布。


    刚刚从床上冲过来那么快,也不知道是不是又裂开了。


    从左边儿摸到右边,又轻轻按了一下,确认纱布是干燥的, 并没有血要渗出来,少年才松了口气,把赢决那只手搭在自己肩膀上,安抚性的拍拍,告诫道:


    “下次不许再这么剧烈活动了,要是又裂开了还得重新包扎,睡觉吧。”


    赢决已经习以为常地让他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 等他摸完了,懒洋洋往他身上一靠,嗅着少年身上的清香……嗯?清香?


    他疑惑地皱了皱鼻子, “你身上什么味道?”


    “啊?”


    余凛之神色一滞,不能吧就一天没洗澡不能有味道吧他很爱干净的能有什么味道……


    “一股椰奶的味儿……你喝椰奶洒身上了?”


    余凛之气弱答道:“嗯……”


    喝椰奶没什么, 洒身上也没什么,洒身上换了衣服还是被闻出来,就尴尬的余凛之想死。


    偏生赢决很没眼色,一张嘴还在喋喋不休:


    “你不是换衣服了吗,味道还这么浓, 这得洒多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多大了, 喝奶都能洒出来,笨蛋哈哈哈哈哈哈!”


    余凛之恼羞成怒,一头撞在他肩膀上:“别说了……”


    他那是呛到了!而且要不是赢决在里头乱搞伤口吓到他了,他能呛到吗?说到底都怪他,他还笑!


    “哈哈哈哈哈哈!”


    “老大!”


    两个人吵吵闹闹一阵,玩够了就上床睡觉。刚躺在赢决身边,余凛之又后知后觉开始紧张起来。


    赢决不知他心里那么多弯弯绕绕,虽然之前也没和别人一起睡过,不过他一向过得糙,没什么讲究,何况少年也干干净净的,和别的那些流着臭汗的男人不一样,即使不习惯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所以他很轻易地就坦然平躺在一边闭上了眼睛,感受到另一侧床铺下陷,顺嘴问了一句:


    “小鱼啊,你半夜睡觉老实吗?”


    “老实……吧。”


    他也不确定啊……反正每天醒来和睡前是在一个位置,就是被子总不翼而飞,应该能算是老实吧。


    “我睡觉可是很老实的,你不要踹我哦。”


    赢决闭着眼睛,信誓旦旦的说道。


    *


    一个半小时后,被赢决肌肉发达的四肢紧紧锢住,快要喘不上气的余凛之冷静的在心里反驳:


    睡觉老实?我信你个鬼!


    一开始,他太紧张了,躺在赢决身边,能闻到若有若无的从旁边飘来的那种专属于赢决的味道,让他能真真切切的感觉到,赢决此时此刻跟他就睡在一张床上。而一旦认识到这个事实,他就会反复陷入紧张—激动—兴奋—紧张的循环里,根本睡不着觉!


    他毫无睡意,又不敢频繁翻身,怕吵到赢决睡觉,只能背对着赢决闭上眼睛,使劲儿在脑子里做数学题,以此来达到催眠自己的目的。


    就是效果不太好,他回想起这几天压在脑子里存着的数学题,在脑海里拉了个白板逐步往下列式,还解开了之前一个小卡的点,越想越精神,越想越睡不着。


    赢决还时不时在背后发出“嗯——”悠长的呼吸声,每一次那声音窜到他耳朵里都让他后背发僵,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憋了几十秒的气,憋得脸都发烫,只能小口小口的呼气吸气,闭着眼祈祷自己快点睡着。


    过了一个多小时,他终于酝酿了点儿睡意,就听见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胳膊放上了他的腰。


    他浑身一个激灵,还没有做出什么反应,腿就被另一只从身后伸过来的脚勾住,接着又是一副熟悉的躯体贴了上来,毫无保留的蹭在他后背,头在搭他后颈上,滚烫的呼吸喷在颈窝里,把那一小片皮肤烧得通红。


    早知道赢决睡觉会本能的把身边的东西当做玩偶,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他就不该耍什么小聪明非要跟老大一起睡,坏倒是不坏,就是……


    身后紧紧挤着他的一团弹软温度灼热,透过薄薄一层布料烫在余凛之后背,触感分明地印在脑海里,心脏怦怦地跳,肺部仅剩的稀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去。


    余凛之忍不住张口,小声喘了一声。


    就是……太难耐了。


    黑暗中,少年狠狠咬住下唇,强迫自己清空大脑。他之前在嘲笑无脑早恋的同龄人们的时候,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成为被青春期超标的荷尔蒙激素支配理智的那种人,真是太逊了。


    啊,好想成年。


    他为什么才十六岁,为什么为什么。


    什么时候才能让老大开窍啊……至少不要这么毫无自觉。


    真是太……折磨人了。


    *


    赢决这一觉睡得不错,做梦时他短暂回到了小时候的那个家,抱着他的七岁生日礼物——一只大北极熊玩偶爱不释手,母亲也走进来,蹲下身温柔地抚摸他的头,那一天晚上,她就睡在他的旁边,在他耳边絮语了许多光怪陆离的童话故事……


    约莫七点,他就醒来了,微微抬了抬身子,双手放在脑后,敞着胸膛坐起来。寻常的梦总是如夏季云雾一般倏然即逝,但这次,清醒后梦中的种种场景仍然在脑海中回放,他发了会儿呆。


    心头的滋味很复杂,他不能昧着良心说自己毫无怅然若失之感,却又觉得自己并不脆弱。如果可以,他确实想回到小时候无忧无虑的自己,但现在,他对过去自己所做的选择也并不后悔。过往对那个女人充沛的感情早随着岁月流逝,像一张旧照片一样褪色了,从斑斓到黑白,从浓烈到清淡。


    身边的人动了一下,他恍然从多愁善感的状态抽离,再次恢复到平时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揉了揉眼睛,笑道:


    “小鱼,醒了?”


    余凛之翻了个身,用自己充满怨念的黑眼圈直直看过来。


    赢决吓一跳:“窝草!”


    “你、你,你黑眼圈也太重了,没睡觉吗?”


    余凛之打了个哈欠,将近两周都没怎么好好睡过觉,身体和精神都处于极度疲惫的状态,强撑着给老大编了一个很不走心的理由:


    “半夜胃疼,一宿没睡着。”


    赢决信了,蹙着浓眉满脸担忧:“那怎么办?现在还疼不疼?你再睡一会儿,不对……”


    他拿起枕头旁边的手机看了一眼,“快七点了,你是不是要上学,现在还疼吗?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他很有行动力,作势就要起身,又被余凛之拉住手臂,少年满脸疲色地揉了揉自己太阳穴,眼下青黛瞩目:


    “不用……我请假了,今天不去上课了…”


    他轻轻拽了拽赢决,力气很小,却让人心软,鼻音很重,像没睡醒的猫儿哼哼唧唧:


    “老大别走……再陪我睡一会儿……”


    赢决僵住,被少年拉住的那只手麻掉,软掉,没有力气了,他向后一仰,重新倒在软软的床垫上,僵硬地感受着少年凑上来,用胳膊松松环住他的腰,把柔软的黑发抵在他侧肋上,轻飘飘蹭了蹭,嘴里嘀咕着道:


    “再一会儿就好……”


    这下轮到老大不敢呼吸了……


    少年心满意足地想到,终于陷入了深眠。


    —


    再次醒来已经快十一点,赢决看起来已经适应了挂个挂件在身上的感觉,靠在床头躺的还挺放松。余凛之此时正抱着他的整条右臂,而他就用左手聚精会神的刷手机。


    余凛之刚睡醒也迷迷糊糊的,见到前面是老大的胸膛,没想太多就抱着人胳膊挪动了一下,把整张脸埋了上去,十分大胆的吸了一口。


    赢决虎躯一震。


    “???”


    “你干什么呢!”


    震惊到后面声音都走了调。


    【📢作者有话说】


    睡了嘿嘿嘿嘿……四舍五入就是睡了嘿嘿嘿……


    鱼:死鬼你怎么出生的这么晚!(打自己)快长大啊!!!


    第50章 外婆


    余凛之清醒了, 清醒无比了,正襟危坐的跪在床上, 对老大道歉了——


    “对不起老大,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的!”


    虽然可能是潜意识作祟,但真的是故意不小心的……呸!完全是意外!


    赢决在旁边抱着臂哼哼,大发慈悲的谅解了他:


    “行了,知道了。”


    本来他也没生什么气,就是太震惊了, 谁家一个大男人突然被埋……能保持淡定啊!就算是小鱼也不可以!


    “我刚刚点了点儿早餐,今天请假了,是要去医院吗?我陪你一起去。”


    余凛之蔫巴地点了点头,“等会儿还要去网吧一趟,我……上司也要跟我一起去。”


    他斟酌了两三秒,选择用了一个不那么精确的词形容严崇。


    上司?赢决眉毛一挑,显然也想起了昨天余凛之说过的话, 听到这个词没忍住从面上浮出点儿笑意,揉了把他的头发:


    “多大点儿人,还有上司了……那我就更要和你一起去了, 帮你好好看看到底怎么样。”


    少年脑袋被他磋磨得乱乱的也没生气,他对他从来没脾气, 所以赢决就有时会生出“这小孩在迁就我”的恍惚感,觉得偶尔还是需要发挥一下作用,来证明一下自己身为大人的身份。


    然后听着对方清隽的嗓音低低的念一句“谢谢”,心里就生出了诡异的满足感。


    —


    吃完饭,余凛之又给赢决换了次纱布, 这次还上了点儿药, 包扎好后两个人就出发了。


    提前发了微信, 到网吧的时候,严崇穿着一身黑羽绒服,已经站在了店门口。


    他体量高大,肩很宽,有那种特别的成熟韵味,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机,特别吸睛。


    赢决见到他,神色古怪了一瞬,侧了侧脑袋,低声问:


    “这就是你那个‘上司’?”


    余凛之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点了点头,问道:“怎么了?”


    赢决扯了扯嘴角,“之前见过。”


    这脸上又怪又复杂的神色,可不太像仅仅是“见过”而已。


    余凛之本来没打算多问,但直到两人走到了严崇面前,对方抬头的一瞬间,脸部表情扭曲了一下,竟出现和赢决脸上如出一辙的古怪神情,这就让少年开始好奇了。


    他看看身边笑得很生硬又很勉强的赢决,又看看神情古怪到扯不出笑的严崇,歪了歪头很无辜的问道:“你们认识?”


    沉默,奇怪的沉默在三个人之间蔓延开来。


    孟龙飞很不适时地推开门走出来,很开朗的说了一句:“呦小之之你来啦,你们……”


    他突然噎住,很显然是因为看到了赢决的脸。


    你很少能从一个三十多岁的成熟男人,尤其是在这个人还是孟龙飞的情况下,见到他的脸上出现“大惊失色”四个大字,匆匆撂下一句“不好意思打扰了”之后,就“啪”的摔上了门,堪称落荒而逃。


    余凛之:“……”


    他扭头瞟了眼赢决的俊脸。


    没问题啊,还是那么帅,那么可爱,怎么一个个见到他老大都跟见了洪水猛兽一样。


    哦……不会是因为……


    他灵光一闪,想到了叶青山说过的话,逐步把各种线索连接起来了,随后恍然大悟。


    奥……情债啊,那好像确实不是什么好的见面方式。


    最终,还是赢决打破了沉默,主动打招呼道:“严崇哥。”


    严崇绷着脸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随后就“迫不及待”地将脸转向余凛之:“现在就走吧。”


    余凛之点了点头,二人行变成了三人行,他们在路边打了个车,直奔医院而去。


    *


    三人风尘仆仆的到了医院,余凛之脚步匆匆地去前台查询,护士小姐对他点了点头,让他稍作等待,又说1031病房的病人今天早上已经醒了,他可以去看看。


    少年一听,回头看了一眼赢决,在得到对方肯定的眼神后,就扭头朝病房跑去了。


    赢决和严崇在后面慢吞吞的跟着,到了病房门口也不进去,在门口坐下了,眼观鼻鼻观心,一个看天一个看天,各有自己不同的尴尬心理。


    一个心里想:靠,怎么偏偏是这位,每次遇见都有一种上学时候被教导主任之类的人抓包的感觉,小孩的上司就不能换个人来吗,压迫感也太重了。要是这个在,上次那个女孩和另一个小白脸不应该也在吗?来哪个都不会比现在更尴尬了。


    另一个心里想:坏了,这孩子怎么偏偏今天带着他老大来了,是不信任我们吗?确实,这么短时间内也很难做到完全信任啊,可怎么偏偏是他呢……见到自家人前对象的好朋友也太尴尬了,叶青山之前干的那些事儿让他们这群护短的都觉得心虚啊,赢决要是想起来为他那个朋友讨公道骂我,我能不能还嘴啊?他看上去脾气就不好啊!


    严崇越想越犯愁,他面中川字纹明显,是常年深思熟虑留下的痕迹,此刻深深皱起,愈发显得整张面孔硬朗严肃,不至于叫人令人生畏,却也看起来就不好相处。


    赢决一看他这表情,下意识也坐直了身体,把眉毛一压,神色霎时就变得同样的严肃,他那一双琥珀眸子,有时候在阳光下,可以隐约晃出像兽类一样的瞳孔。笑起来的时候流光溢彩,可以显得很轻松很漂亮,可是稍微一压,不带笑时就显得凶凶的。


    于是严崇更紧张了,看着对面健硕的一大只和那凶狠的表情,后背都渗出冷汗了,时刻提防着对方什么时候暴起冲过来揍自己,面上还要维持着稳重的模样。


    赢决也更紧张了,对方一脸的风轻云淡加上那股浸淫社会多年的精英怪气质让他觉得很难招架,完全和他之前应付的人都不是一种类型。没怎么相处过,完全从对方脸上看不出任何东西,捉摸不透的人最让人难受!


    小鱼\余凛之什么时候回来啊,有点熬不住了。


    ——两个人在心里不约而同的想着。


    再说余凛之这边,外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他进来的时候,她正靠在床边,静静地旁观窗外刺眼的太阳。


    余凛之脚步由快到慢,再到逐渐停下来,站在床边蹲下身,将两条胳膊蜷起放在病床上,又把脑袋搭了上去。


    外婆发现了是他,转过身子,蓦然对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眼尾皱纹都沐浴在柔柔的阳光下,温柔得不可思议。


    “果然是阿凛来了啊。”


    “我刚刚还在想,你去哪里了呢。”


    余凛之又忍不住开始鼻酸,眼眶发热,只得轻轻咽下嗓中的呜咽,努力感知着那只放在他头发上,枯瘦而温暖的手。


    “阿凛啊,我知道发生什么事了。虽然我老了,但也还没有糊涂,这个年纪以后,对世上的大多数事情都可以坦然接受了,你以后就会明白了……我生的是什么病?”


    眼角无意识中渗出的泪水被指尖轻柔的揩去,余凛之咬了咬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


    “……脑癌,但是不用担心,我会——”


    “很贵吧?”


    外婆罕见的打断了他,余凛之含着泪抬起头,就见外婆笑着,但笑意转到唇边,颊边,就逐渐化成了苦涩,“阿凛,乖孩子,你从小就懂事……你的不容易,我都看在眼里啊,我过去仅仅讨厌我自己是个无能的外婆,可如今竟然是要拖累你,我真是——”


    余凛之拽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用另一只手一把擦去即将滚下的泪水,对她露出一个安慰小笑:


    “你不是。”


    怎么会是拖累呢,外婆大概是曾经的那个余凛之在这个世界上最放不下的人了。


    “手术费我会解决的,你不要担心。我已经长大了,可以成为你的依靠。”


    “外婆,你一直是阿凛心中最好的外婆。”


    ——你曾在余凛之的生命中扮演唯一童话的角色,连消弭后都会因思念与他产生共鸣。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写晚了[让我康康]期末周复习了一天——好累!


    冲鸭!【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