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缴费
祖孙二人拉着手聊了一会儿天, 余凛之伸手抹去外婆眼尾的泪花儿,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不用担心, 好好养病。我会照顾好自己。”
“那医药费……”
外婆心情平复下来了,可还是放不下这件事,眉目间依旧忧心忡忡。
余凛之不知如何去说明这件事,就像他现在无法去向外婆解释你的外孙不是从前那个人。一旦说明了上一件事,就必然会牵扯到他本人的变化问题……而他无论是出于现实需要,还是自己的私心, 此时都不能去和外婆摊牌。
他沉默了一阵子,最终还是糊弄了几句,只说手术费也没超过十万,有朋友家里比较富裕能借给他。外婆也不知信了没信,总之是重新躺回了枕头上,没再追问。
余凛之心情复杂地给外婆掖好了被子。
外婆和他相处时总有着很强的分寸感,不知道以前的原主感受到了没有, 对他来说,这件事情其实是很容易就察觉到的。外婆不吝惜在他身上挥洒自己全部的爱,却也因种种顾虑, 几乎从不让自己的孙子陷于被重重逼问的境地里。哪怕她心知肚明他有事情在瞒着他,哪怕她心里担心极了他, 也从不会追问余凛之无论如何也不想说出口的事情。
这种反应其实不正常,因为没有哪个家长会任由自己孩子去做那种未知的,甚至还掺杂着危险的事情,担心和责问几乎会同时进行。至于放任自流的那种,不是太忙就是不爱。
但显而易见的, 外婆爱他。所以这种不过问就很明显是另有原因。
是习惯了, 原主为此闹过, 还是说……源于外婆自己心里的挣扎,和眼中时不时不自觉流露出的,对他的亏欠感。
余凛之心事重重地关上了病房门,门外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对峙已久,见到他出来连忙迫不及待的迎上来。
余凛之奇怪的看了两个人一人一眼,往走廊上张望了一下:“医生来了没?”
两人同步的摇摇头,又各自把脑袋转向另一边儿逃避。
余凛之:“……”够了啊,在场三个人加起来快八十岁,他们凑在反而越来越不成熟了,你们身为大人的可靠呢?展现一下啊!
他有些无语的扭头,医生正巧拿着病历单低头从拐角走过来,见到余凛之,显然想起了这个昨天令他印象深刻的少年。
“是你啊。”
余凛之点头,主动迎上去,“您算好手术费需要多少了吗?我今天来缴费。”
“你……钱凑到了?”
医生推了推眼镜,没忍住问了一句,刚问完就见少年左右站着两个男人,一个年轻的一个年级跟他差不多大的,脸板得一个比一个严肃,身材一个比一个魁梧,跟两个道上保镖似的护在少年左右,很能唬人。他忍不住后退一步,定定神,再次透过镜片去看少年那张漂亮的脸。
余凛之没回答,对他笑了一下,“您先说一下费用吧。”
“好……我综合了一下,有两种手术方案,一种是传统开颅手术,费用是九万六千八百元,另一种是微创手术,创面更小,恢复期比较短,费用也会更高,需要十二万三千元。”
即使已经提前有了心理准备,听到高昂的价格后余凛之还是心里一颤,他回头看了一眼严崇,男人此时也正看着他,沉稳地点点头,他心里就有了底,转过头对医生说:
“微创手术吧,我们现在去前台缴费。”
外婆年纪大了,手术本来就比常人要多一份未知的风险,还是微创对她的伤害更小,反正十万都已经欠出去了,再多两万三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医生点点头,又扶了扶眼镜:“好,去吧。对了,有件事得说一下,手术也存在一定的风险,而且手术后,还要进行持续的化疗治疗。上次我已经跟你说过,这类肿瘤复发的概率比较大,化疗后大概率也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化疗也是一笔大费用。
余凛之听出了医生的言下之意,道了声谢,就带着两个人移步去了前台。
严崇这次走在前面了,胸有成竹拿着银行卡去缴费了,一两分钟后就对余凛之做了个ok的手势,并把手里的发票递给他。
余凛之低头瞅了一眼,抿着唇把那张小发票好好地叠了起来:“谢谢崇……神,我回去给你打个欠条。”
严崇笑了下:“也不用,”他身高最少也有一米八八,比赢决只矮了一点,比余凛之恰好也高上一点,在少年低头的时候,刚好可以看见他黑发中隐隐约约的小发旋,手痒着揉了一下,笑容就拉的更大了:
“你今年十六是吧,我今年四十多岁了,你正好可以叫我叔。欠条就不用打了,下午跟我回去签个合同就行……你下午有事儿吗?”
余凛之悄摸看了眼赢决,对方正盯着严崇放在他脑袋上的那只手死皱眉,好像压根没听见他们正在说什么。
“不行,欠条还是要打的,我下午没什么事,等下就跟崇叔你回去……”
“等一下。”
赢决突然插了句嘴,眼神转移到余凛之身上,却很明显是在跟严崇说话:
“小鱼等会儿跟我去吃午饭,下午一两点我再把他送过去,行么?”
严崇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自己,但反正也无所谓,就应了句好。
余凛之刚还想说点儿什么,就被赢决健硕的胳膊圈住脖子一把给拉到了身前,后者对严崇扯出个笑容:“严崇哥,再见?”
严崇挑了挑眉,目光在他和余凛之身上逡巡了一阵子,随后微笑颔首:“再见。”
严崇在路边打了个车走了。
余凛之遥遥看着他的背影,一直到出租车一骑绝尘消失在路的尽头。
耳边传来赢决幽怨的声音:“人都走了,还看呐?”
余凛之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嘴一秃噜就说道:
“三个人打车是不是会便宜一点啊?”
赢决又被他气笑了,大手糊他脑袋上乱揉了一气:“你十二万欠条都要打出去了,还差那点打车费?”
“我是说崇叔嘛。”余凛之嘴硬。
“他十二万都借出去了,还会缺那点打车费?”
赢决这次脑子转得很快,转得连自己都得意起来了。
“……那咱们花钱也要车费的嘛,一码归一码,省钱是从小事做起的!”
余凛之没有放弃挣扎,试图说服赢决。
“少来,我又不用省钱,我请你坐车行了吧,小穷鬼。”
“老大的钱也是钱啦……”
“你小小岁数别跟个小老头似的唠唠叨叨,会提前变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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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前景
“所以, 赢哥你怎么认识崇叔的?”
余凛之小心地用筷子把羊肉串上的肉撸到盘子里,一边弄一边问。语毕, 把一块肉夹进嘴里,嚼嚼嚼,抬起头。
赢决喝了口啤酒,显得心不在焉:“之前帮我朋友处理事儿的时候见过一次……你干嘛这个眼神?”
他左手拿着酒瓶子右手拿着串,叼着吃了一口,对上余凛之半信半疑的眼神, 咽下肉解释道:
“真的,就见过那一次!真不熟,你问我多少遍也是这样,没骗你。”
余凛之又吃了一口,就把筷子放下了:“可是你都叫‘严崇哥’了,而且见到他的反应也很奇怪。”
他自觉在赢决面前已经摊了明牌,也就不再掩饰自己的疑惑, 直接问出口无论对他还是对赢决都会轻松一点。
果然,虽然被追问的神情很无奈,但赢决肩膀还是放松的, 边回答也没耽误吃:
“那是因为上次见到的他的情况也很怪啊,就……就好比打架的双方家长会面, 特尴尬,特离谱。叫他哥一个是因为他年龄比我大不少,你也能看出来,另一个就是因为他办事还算靠谱,我之前见识过。嗯, 好像还是个律师, 开了一家自己的律师事务所, 你要是在他手底下,我应该能放心一点了……怎么不吃了,不喜欢?服务员,来一下!”
余凛之局促的缩了缩膝盖,“没有……”
赢决眉毛一挑,他就乖乖说了实话:
“不是不喜欢,只是不太习惯吃太油的东西,对不起老大。”
赢决拿起一张纸巾擦了擦手,长臂越过桌子掐了一下他的脸,没好气地说: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下次不喜欢吃的东西要早点说,知道了吗?”
他收回手,从旁边服务员的手里接过一个新菜单递给余凛之,“你看看有什么能吃的,大中午的,别饿到。”
少年小声嘀咕了什么,被男人一瞪眼给顶回去了,只能鼓起脸颊,用纤长漂亮的手指在餐单上点点点:
“生蚝一对是两个,对吧,来一对……”
“来三对。”
赢决撸完一个串,闷声说道。
余凛之……余凛之敢怒不敢言,接着点了点另一个:“疙瘩汤来一份。还有这个……炝土豆丝,不加香菜。”
男服务员在小本子上写了两笔,连连点头:“还有吗?”
“没……”“能吃烤鱼吗?”
余凛之没反应过来,点了点头,赢决二话没说直接拿起他手里的菜单递给服务员:“再加个烤鱼,也别放香菜,就这些,谢谢。”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余凛之愣愣的眨了下眼睛,喊道:“老大……”
“叫哥。”
赢决一脸高傲,他难得在椅子上坐得笔直,琥珀色瞳孔居高临下的看着少年,折射出一点类似野兽的微芒,几乎霎时就让余凛之联想到一只高贵帅气的缅因猫在高处俯瞰他,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连呼吸都变慢了。
他下意识追随着对方的意志叫了声“哥”,在得到对方一个眯起来的赞许眼神以及一句低低的“乖”之后,血液只在一瞬间就热了起来。
于是赢决得到了一个脸红得像熟苹果一样的小孩。
“哎呦……”
赢决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稀罕的看着他:“虽然之前也看过,不过你这也太容易害羞了。”
余凛之不是容易害羞,他只是皮肤过白,所以红意上头上得格外明显。霞云从天鹅颈一路烧到白皙的耳尖,一路褪去水墨的清冷画皮,用油彩勾勒出一副火烧云的图景,美不胜收。
但此人内心远不比这一副美人皮吹弹可破,可谓是砖打的城墙铁打的心脏,一边脸红一边在心里暗爽的事儿干多了。赢决这么说他内心里其实没什么波澜,却又让表演型人格再次占据了身体,微转手腕,曲起手指半遮了下半张脸,摆出一副羞恼的作态,一边表演一边又在心里唾弃自己有病。
赢决从来都吃他这套,他越表现成这幅样子,对方就越来劲儿,把手探过去贴了贴少年烫烫的脸颊,讶异道:
“竟然真是热的,头一次见人脸能红这么快……”
可爱。
赢决心里刚刚浮现出这个想法,转瞬又被他自己晃晃脑袋摇散,对自己觉得另一个大男人可爱的想法感到一阵恶寒,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最近是不是变肉麻了。
他在心里嘀咕。
肯定是哄孩子哄多了!余凛之都十六岁了,也不能总把他当孩子看待,小孩都有自己的自尊心,难保他不会觉得这样不自在……
想到这,忽然也有了另一个问题窜到脑海里:
“小鱼,你生日几号?”
“二月五号,怎么了?”
没记错的话,原主身份证上和他原来的出生日期是一样的,只不过他过去从来没过过生日。
现在快到十二月了,日子也近了。赢决摇摇头,若有所思:
“没什么,就是问问。”
疙瘩汤被端上来了,少年漂亮的面容被飘起的白色水雾氤氲模糊,看不清神色,只有清冽的声音传过来:
“赢哥生日是什么时候?”
赢决挠了挠脑袋,不确定道:“十二月……十三号,应该是吧?”
“我不太记得了,好久没过过了。”
赢决低下头,嘴唇翕动着念了一遍身份证号,随后自信满满的抬起头:“嗯,十二月十三,没错。”
余凛之挥散水雾,对他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说不清包容着的是什么,总之很好看,又平白让赢决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柔。
“今年过生日,我陪你,好不好?”
—
“你自己来的?赢决……你老大没陪你来吧?”
孟龙飞开门迎接他,警惕的把脖子伸出来左顾右盼,等看见余凛之摇了摇头之后才松了口气,把门大开开让他进来。
他放松了,把手搭在余凛之肩膀上,大喇喇的问道:
“你那老大把你看得跟个眼珠子似的,这回怎么没陪你来?”
“老大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哪能一直陪着我。”
余凛之肩膀一耸抖掉那只手径直往前走,漫不经心的回答道。
其实赢决还是想跟来的,但是余凛之重新给他包扎了一遭,发现他因为平时走路和其他动作都大开大合惯了,伤口愈合的不是很好的样子,给他上完药后缠了一圈,就强迫性地把他按在了床上让他午睡,自己来了这。
大白天的,那帮人应该想不到他会请假,所以没什么危险,问题不大。
“对了,加入蓝水以后,你和我那三千的……唔!”
孟龙飞猝不及防的捂住他的嘴,在少年拍了两把之后才松开,拼命挤眉弄眼,把手指抵到嘴唇前面“嘘”了好几声。
余凛之嫌弃的擦了一把自己的嘴和脸,点点头,然后就看对方把胳膊重来搭上来,听见他用气声说:
“这个当然行,但是你要悄悄的。蓝水原则上是不允许咱私下接蓝网单子的……其实你倒无所谓啦,我昨天晚上偷偷听到崇神说除了十年不允许退出那条,其他的协议基本上都在你十八岁那年生效,应该也包括这条。但是我不行啊,你小心点儿,平时做那个东西也谨慎点儿,别把我卖了,不然咱俩怎么挣钱,你又怎么还钱,你说是吧?”
余凛之眨了两下眼睛,表示明白,孟龙飞才满意的颔首,离他远了一点,拍了拍他肩膀让他继续走。
接下来的事情其实还蛮水到渠成的,严崇真的是一个很谨慎,而且天然对他抱有好意和善意的人,如孟龙飞所说,合同条款相当宽容,除了特殊在页尾表明的不得退出以及期限以外,其他条款都特别注明了十八岁以后生效。
余凛之十分痛快地签了这份现在没什么效力的协议,一式两份,一份交给严崇,一份塞到自己身后背着的书包里。
严崇接过这一沓纸,严谨的塞到文件袋里,拍了拍安抚文件袋情绪,道:
“周六你再来一次就行,我们带你去主基地认认人?”
余凛之张了张口,刚想问“今天不行吗”,叶青山就仿佛能看透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一样,及时开口道:
“今天下午不太行,蓝水有人周末上班工作日休息,你现在去的话,会见不到一部分人。”
“啊?”
余凛之思考了一下,斟酌着问:
“那我周六的去的话,不就见不到另一部分人了吗?”
“不会啊。”
叶青山一脸坦然:“一部分人工作日休息,另一部分人除了月假和年假无休。”
“???”
少年用震惊的眼光去看别人,却见到其他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平静坦然,他将质疑的眼神转向许逐月,许逐月耸耸肩膀:“昂,这不是很正常吗?”
他将目光移向孟龙飞,对方苦着张脸:“别看我,我连月假都没有,欠债了的人没有休息的资格,只能天天连轴转卖身打工。”
余凛之发自内心的怜悯起他来,仿佛看到了日后自己成年垂泪打工的辛酸姿态。
他最后将目光移向严崇,对方戴上了带链眼镜,正在查看手机里的内容,察觉到他的视线,点了点头:“我们工作不是按天计算,而是按小时,工作几小时休息一段时间,所以是工作日还是休息日并不冲突。要是有一天有事儿,也可以把工作时间堆积到一起来空出日期。要是有精力,你甚至可以用几个月时间把一年的工作时间都修完,剩下的时间都用来休息也无所谓。”
噢,这样,跟大学学分差不多一个道理啊。
余凛之明白了,之前估计也有肝帝那么干过,那……
“那周末上班的前辈们是工时都快修完了的吗?”
“他们啊,不是。”
严崇放下手机,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一脸淡然:
“老人福利,一周就上八个小时班,上的就是任性。”???
你这不还是职场压榨吗!
压榨新员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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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偷拍
“我没什么事, 明天……应该可以去上学,嗯, 我没生病,谢谢老师。”
余凛之把手机夹在脖颈处,搓了搓被冻红的手,听到王齐云下一句话时顿了顿。
“你们班主任让我跟你说,不用着急来上学,听其他同学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 多休息两天也行。我跟你打电话的原因,主要是想通知你,奥数竞赛时间下来了,就定在下学期开学初,三月十七号。我把往年的竞赛题整理成文档发给你,每一年的题型都差不多,但最后一道题可能会出一道比较有心意的……”
他顿了一下, “按以往经验来看,思路不会很难,但大概会涉及到大学高数之类超纲的知识……从你现在的知识储备来看, 应该也没多大问题,主要还是看前面的基础题, 多做做,活动活动脑子……哦,主要还是休息,你回来上学做也行,好好休息几天。”
余凛之本低垂着眸子, 淡淡地听着他说的话, 听到后面时不由浅浅笑了下。
“好。”
淡红的唇微微抬起, 少年在街头露出一抹清绝的笑容,转瞬就消逝在白色衣领下,神情再次转为淡然。
“谢谢老师。”
他并未发现熙攘街头有一瞬对准他的闪光。
察觉到不知名的异样时,余凛之下意识蹙了眉向某处看去,却只看见了匆匆路过的行人。
错觉吧。
他拧了拧眉尖,扯了扯羽绒服领口,继续向前走去。
阴影处,一人迅速躲在了路边的墙角,怕被发现还压低了身子。
从墙角边探出头看了一眼,确定少年已经离开后,他才松了一口气,也没顾得上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打开胸前的相机查看刚刚拍下的照片。
这张照片抓拍的极好,距镜头最近的一个行人褐色风衣飘起,其他路人抓住的也只不过一个残影,唯独画面中间的一个少年清晰无比,仿佛快进世界中唯一被慢放的片段。
大抵无论是归属上天的神明,还是并无生命的相机,都不得不承认那副美到极为客观的相貌,都不得不为之驻足投去视线。
俗人还是仙人都一样。
墨洐不由自主将冻僵了的手指触碰在本就冰冷的相机上,似乎那样就能离屏幕中的人缩短距离。
他从业数十年,形形色色的美人见了不知多少,偏生没见过像这少年一般的美,平淡时如雪山山巅一抹白,粲然一刻,就仿若山水巍泱、日月移转的水墨画瞬间鲜活起来,将周遭都映成了景。
即使在挑剔的相机中,也没人能从那张脸上挑出瑕疵。
漂亮得不含一点儿世俗气。
那双眼睛更是出彩。
他要比现在年轻一些的时候,偏爱拍眸中常含情意的桃花眼型,一颦一笑皆带了些勾人的意味,让人仿佛能透过相片与其中人物跨越距离对视。
今天却发现了另一种可能。
黑润的瞳孔,像墨水一样顺滑的融入面貌,眼角、眼睑、眼尾皆自美神工笔勾勒,盈了点古时水墨气,浅看温润有情,再一看,那点儿暖意就像潭中游鱼般掠走,露出其背后经年不化的清雪。
完美又带着一丝古韵的面孔。
太……
天空飘下繁密的雪花,不太吝啬的洒在每个人身上。
墨洐手指颤抖起来——这次是被冻的。
南城虽然叫南,却是个接近华国最北端的边陲小城。好像与之前的温度也不过隔了三两天,不知何时就悄悄冷起来,飘雪时更是能把人冻得哆嗦。
墨洐本次出行的目的地本不是这里,而是身在最北端的城市。
听说接近十二月和一月,有机会可以看到那里的极光,见识穹顶婉约,神秘美丽的极光之舞。
他在他的事业,同时也是毕生追求的东西上遇见了瓶颈,所以想要拍到更真实,也更美丽的东西来寻求灵感。
但现在。
他活动了下放在地上冻透冻僵的双腿,扬起脸,向上方呼出一团白色的气雾。
好像不用了。
他找到了他的真理。
毋庸置疑的真理。
—
“天才导演自本年三月份起被拍到与某女明星共同进出九点后便杳无音讯,据闻自述遇到创作瓶颈,萌生退圈打算……”
余凛之心不在焉的和赢决坐在一张沙发上看电视,后者百无聊赖的张开胳膊往后面一仰,说道:
“你说他们到底有什么毛病,人出去开个酒店不行,在家里待着也被报道,这不神经病吗,天天盯着别人不放。”
余凛之从来就没关注过娱乐圈的事儿,对这个世界的什么明星更是不了解,闻言不太确定的回道:
“是公众人物的原因吧,被报道可能也是他们的工作职责?毕竟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如果在未经本人允许的情况下被发表了照片或者什么隐私信息,是可以告侵权的,但他们就不行,出现在大众视野里应该也是他们工作的一部分。”
“哦……”
“那不应该是演员明星什么的么,这个报道的好像是导演哎。”
“也算娱乐圈的吧……而且还加了‘天才’两个字,过去一定没少用这个噱头吸引过流量,被报道也不足为奇。”
“有理。但我总觉得,天天被人看着也太不舒服了,更别提被拍下来传上去,引起那么多人关注,岂不是抽个烟喝个酒什么的也不能自由干……你说他们图什么?”
赢决听着电视声音,仰面看着天花板问他。
“工作嘛……”余凛之笑了笑,“老大工作是为了什么?”
“为了钱啊!我要是有钱还出门干活干什么,我天天在家里躺着打游戏。”
“他们也是为了钱啊。他们所获得的高额利润,能让他们忍受将自己暴露在公众视野下这个弊端。”
赢决想了想,反驳他。
“可我赚了钱就是为了能开心活着,脱离……一个人在这儿,也是为了这样,想干什么干什么。他们呢,就算赚了那么多,也不能想吃火锅吃火锅,想处对象处对象,什么也不能干,那赚的有什么意思。”
余凛之失笑,将脑袋往他身上一靠。
谁一开始不是这样想?只不过后来,最初的欲望总会被更大的欲望替代,在更迭膨胀中产生畸变。
有些人,从主导者,变成被驱使者,也不需要花很久的时间。
但他仍然愿意毫无理由的去相信赢决,就是那样纯粹的人。
恶意和负面可以攻击这个人,却永远,无法侵蚀他。
可……
他忽而不想再多谈论这个问题,只是任赢决自然而然将手放上他的头发,轻声说道:
“谁说不能干呢。”
不被人发现就好了。
他没认真听方才的新闻,此刻却盯着屏幕,眸中划过一瞬晦暗不明的光。
能藏一辈子,也算得上一身清白。
—
前生。
余凛之最早,不叫余凛之。
那个叛逆混蛋的名字,也许是外婆起的名字。
但他是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
他最早只叫凛。
凛冬未至,明厌先行。
这个名字在稚嫩的笔头下,是一笔一划落下的笨拙,是学前练字时“写得快排行榜”的永恒最后一名。
他年纪最小的时候甚至为那一个字操碎心思。
他年纪最小的时候,听人说之所以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因为捡到他的那一天,下了极大的雪,温度在零下三十五度左右,而他只裹着一席薄棉被,不哭不闹的躺在雪地里发呆。
那天太冷了,凛冬的风足以把人的脸刮坏,抱他回来的姐姐,手上脸上都被寒风吹伤。
所以他被取名为“小凛”。
但等他再大一些的时候,就知晓了这个复杂的名字其他的含义。
孤儿院里的人,讨厌冬天。
他们也,讨厌他。
“这孩子别是个有先天疾病的吧,从来不哭也不闹。”
“上次我看他手摔破了,出血了也没哭,愣愣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小孩子哪有那么强的忍耐力,不会是神经什么的有问题吧。”
“也是,也是,没问题的孩子父母怎么会扔掉呢,送到我们这‘垃圾回收站’里来,哈哈哈。”
她们凑在一起嘀咕,话至末尾了,肩并着肩,头碰着头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
小凛在对万事万物充满好奇心的年纪,总是会控制不住地去观察周围的所有东西,他几乎偷听过过她们的每一次开小差,敏锐地记住了他们话语中的每一个陌生的词汇,在那之后再慢慢翻书试图了解。
他第一个自己了解到的词,是“垃圾”。
——在被大大小小的孩子们乱扔一地的书中,找到的不知几年级的标着拼音的小学语文课本。
第二个,是“回收站”。
——在她们从早市买回来,用来包着烤红薯的废弃报纸上。
第三个,是先天疾病。
——在某位不知名院长,为了充门面摆放的心理、精神、医学类书籍里,具体是哪本他忘记了。
只记得是偷偷看的。
院长不喜欢小孩,更不会允许脏兮兮的小孩们进他的专属办公室。
在那个孤儿院里的所有小孩都知道院长,他其实也不常出现,印象深刻的原因,是每次他出来时,身后总跟着人,那一天,孩子们总能得到更多东西,例如破天荒被盛满的饭盒,例如麻木生活中一点小破例——偶尔会得到一颗糖果或是巧克力。
每到这时候孩子们都会变得小心翼翼,抿下的每一口都担心那甜蜜会突然从唇齿里消失,或是被人抢走。
一个个瘦骨嶙峋的小孩儿,窝在属于自己领地的小角落观察四周,眼神不像孩子,像警惕的兽。
小凛也就每次跟其他孩子一样,捧着一颗糖珍惜无比的舔。
后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他逐渐开始了解更多词汇后,他就不再去过分重视那一颗糖。
也因此不再去被那一颗被抢走的巧克力愤怒。
书是个好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堆砌起来,让他还未发育完成的大脑里,首次出现了“理性”的概念。
但他似乎天生理性。
不然也就无法解释,为什么在有意模仿之前,由始至终,他的喜怒哀乐,都无法引起要哭泣的冲动。
那一颗巧克力被一双脏兮兮的手迫不及待的塞进嘴里,似乎是生怕他暴起突然再抢回来。
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冷静的看着那个人。
小凛当时突然想到了自己新学的一个词。
词汇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生硬背下时在脑子里只是两个僵硬的字组在一起,却不知会在什么时候突然迸现,霎时间让你理解它的意思。
他在短短一分钟之间,学会了“审视”。
【📢作者有话说】
下章继续写小凛,小凛写完就写竞赛篇。
这章信息量塞的有点多(可恶)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墨洐大概是个有点戏份的配角(?)
之所以说是找到了真理,是因为这个人的人生原则就是……嗯,后面说,反正重度看脸患者。
电脑又关机了,明天继续写。[红心]
第54章 放火和爆炸
要说“恶”这个字, 渊源甚久,意义单纯又复杂。
在孤儿院里的孩子们谁也不曾真正理解, 却又时时刻刻都在做下可怜的恶行。
他们当时被公认犯下的最大错误,就是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缩在一起挤攘的瘦弱身体渐渐枯萎,老旧褪色的衣服在反复摩擦下也更加破破烂烂,成人向他们伸出的手,总带着讥讽的恶意。
孩子们学不会怜悯,因而爪牙日益锋利。
凛在六岁时, 清楚了这一切。
因而,学会了怜悯。
他第一个怜悯的对象很奇怪,不是孤儿院的其他孩子,不是街边衣衫褴褛的老妇,不是寒冬里仍然只能趴在烂纸壳上睡觉的流浪汉,而是来到这个幼儿园挑选领养孩童的“家长”们。
那些大人们用力地睁着眼睛,透过窗户和栏杆去观察待在笼子里的孩子们, 试图从中找出一个合自己心意的。
一旦走进这个地方,他们的眉毛就会皱起,鼻子不断嗅闻着空气中的某种气味, 看到迎面摇摇晃晃走来,连鼻涕都还挂在脸上的孩子面上不自觉显露出厌恶, 随即又被假惺惺的和善替代。他们口上喊着乖乖,看似揽着孩子的手下实则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碰到。
不过这也正常。
凛总是偷偷藏在角落里看这些场景,小小的脸上只有平静,周遭的孩子们见怪不怪,总是习惯性的避开他, 在他周围留下一片真空地带。
他们脏兮兮的, 他也不愿意碰他们。
要是不把自己弄干净一点, 他说不定会连自己也憎恶上。
北国的冬天,很漫长。
漫长到,那个地方给他留下的,迄今还清晰着的记忆里,全都是寒冷到似乎永远都不会终结的冬天。
他总是喜欢把手贴在冰凉的栅栏上,贴在已经上霜的玻璃上。
透过漆黑的网格,透过延展到模糊的白花,冷静的去看那些人愚蠢的脸。
一群自命不凡的家伙,你们以为你们面对的是什么人?
难道那些会是一群普通的孩子?
那是一群在黑暗里长大的野兽,是被烙铁狠狠灼痛过,仍然死性不改去抢夺盘中饭食的未开化者,也是见到灯光和白昼都会不自觉瑟缩的可怜虫。
你们看向他们的目光带着那可笑的怜悯,带着挑剔的打量,自以为是地以为自己是可以拯救他人的神明。
却不曾发觉暗处下,被你们称为“孤儿”的可怜孩子的眼神。
乖巧和孺慕的虚伪外皮撕裂后,露出的是贪婪和索取的目光。
你们审视的商品,暗中交换着眼神,在心中估量着,算计着。
他们不会算数,却天然懂得了待价而沽。
在这里的每一个孩子,都是“天才”。
蠢货和天生的圣人,都会被淘汰。
就像之前每一个在深夜发起高热,“抢救”无效的小孩,就像那个把他捡回来,用自己的体温焐热他的姐姐,也在他不到四岁时悄然离开。
那只是个普通的女孩,有着平凡的面容,粗糙的双手,爱念叨家长里短,抱怨生活不顺。
凛并不清楚她的故事,只记得在那一天清晨,那粗糙的手抚摸了他的脸,晶莹莹的泪珠掉在他脸上,他想要抬头看,却被搂在了怀里。
他只记得她在最后那一天对他说过的话:
“其实呢,和你们一样,我也没有家了,丢下你我很抱歉,但是……只能这样了。”
他尚且懵懂,却察觉到了那悲伤下的决意,遵从着莫名的预感,磕磕绊绊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你叫什么?”
她愣了,凛就趁机挣脱她的怀抱,抬起脸看她的表情,看那不算漂亮的眼睛弯起来,笑出了泪花:
“我啊,叫林余,林你认识吗?和你的凛发音很像,但是比那个字要简单很多,余呢……”
她轻轻呢喃着:“余呢……就是多余的余。”
“阿凛啊。”
仰起的脸被溅上滚烫的水花,小小的孩子再次被圈入怀抱,抱得紧紧的,那不像是在抱一个稚拙的孩童,反而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悬崖之人抓住峭石,那么用力,那么用力。
“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把你留在这个地方,对不起……”
“真对不起。”
耳边的人在一声声诉着歉意,温热的泪顺着淌进孩子的颈窝,划到衣服里。
而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耳边的话听得不是很清晰了,只有那个拥抱真实的不得了。
那么用力。
是他有记忆以来,一次最温暖,最让他安心的拥抱。
七岁的阿凛站在窗户前,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颗心,对上外面一个女人的视线,勾起唇角笑了笑。
蹲在地上作势递糖却小心地不让眼前的孩子碰到自己一点的女人抬起头,与玻璃后的孩子对视,愣了一下,后背莫名渗出冷汗。
眼神……
她抬起手背擦去额角的一丝冷汗,佯装无事对一旁的院长说道:
“那孩子长得好可爱啊,怎么不出来玩呢?”
院长抬头看了一眼,又十足厌烦的低下,语气变得不耐:
“那孩子……”
“不用管他,那不是个正常的孩子,其他孩子不愿意和他玩,他自己……”
“他自己,就是个怪物。”
女人顿住,她再次向窗口看去,那小孩却不见了踪影。
她也不知怀着什么心情来到那个窗前,弯下腰就看见了窗户上的图案,不知为何,瘆人的冷意在一瞬间就席卷了全身。
一颗心形,上面斜斜歪歪的画了一支箭,直直穿透过去,把心形劈成了两半。
一箭穿心。
——
八岁生日这一天,阿凛给自己取了个名字。
余凛之。
夜晚的孤儿院格外安静,他偷偷燃了一只蜡烛,摆在桌面上,歪了头,那烛光映出他半张稚嫩的侧脸。
他的眼神里,再没有一丝多余的波动出现。
烛火就跃动在那样平静的眼睛里。
余凛之。
余呢,就是多余的余。
这里的一切,都很多余。
他从高椅上跳下来,拿起蜡烛,轻巧的走出去。
夜晚的孤儿院,很安静。
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了,拿着从犄角旮旯收集到的铁丝就能打开任意一扇仅仅用锁头锁住的门。
包括藏了最多秘密那一间。
烛火不知怎的不稳晃动起来,高温的蜡油流淌下来,滴到了孩子的手指上,阿凛吃痛,蜡烛也脱手掉到地上。
“轰——”
火龙顺着地毯一路怒吼,似乎要吞噬角落那一抹小小的身影。
……
火场。
一个浑身衣服被烧的焦黑,裸露在外的皮肤也伤痕累累的孩子被抬上担架,旁边的居民们纷纷被惊醒,披了衣服下楼来看是怎么回事。
“好可怜的孩子……听说是第一个发现起火的,本来自己能跑掉,却为了叫醒其他人耽误了时间,被烧成这样。”
“还好,刚刚医务人员来看了下,大部分都是浅层皮外伤,肯定没有性命之虞,孤儿院其他孩子没有受伤情况,真是太好了。”
“起火原因弄明白了没有?”
“不知道啊……哎,我刚刚好像听说,是因为有个看护为了省电,每天十点以后都点蜡烛照明,放在窗户旁边忘拿走了,被风一吹,倒了,就起火了。”
“哎呦,可真是的,开个灯能几块钱电费,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儿弄出安全隐患吗?”
还躺在一边担架上“昏迷不醒”的小孩耳朵动了动,在心里腹诽道:
虽然那几个人也不怎么样,但晚上不让开灯这事儿还真不怪她们,纯属是院长自己抠的要死才下的命令,不然他也没机会偷到一支蜡烛。
更没机会……
一阵风刮来,刚准备把担架抬上去的护士揉了揉眼睛,有些疑惑的去看担架上小孩被蹭的黑乎乎的脸。
刚才这孩子嘴角出现的一点笑容……是幻觉吧。
……
栽赃。
……
孤儿院被烧毁,好在人员都安全转移,政府也不可能让这一群小孩们流落街头,只能临时借了厂房让他们住在里面。院长为了稳定孩子们的情绪,也跟着来到了厂房,并表示在找到新住处之前,将会与孩子们通吃同住。
此言论一经采访被发布到大众前,引起了很多人的反响,有对院长表示敬佩的,还有的直接开通了捐款,争取为孤儿院重建早日筹集好款项。
院长被公众捧到了从未抵及的高度,整日走路几乎都是飘在云端上的。他甚至大度的没去责怪那个粗心大意的女工,说对方也不容易,要一力承担重建费用。
他委曲求全的经营这个破孤儿院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给自己在公众面前树立个好形象吗?这一把火烧的不止是那个建筑,更烧出了他的直上青云梯啊。
可惜这种得意没有维持太长时间。
因为有人没给他机会。
这个废弃的厂房,早些年是处理谷物,磨制面粉什么的工厂,很多个小房间,院长甚至指使人给他搬来了他的一张新办公桌,重新建了个短暂的办公室。还是以前的规矩,除了他以外没人敢进。
所以,说实话,当打开门的一瞬间看到坐在他的真皮转椅上的身影的时候,他先是震惊了一刻,随后才是暴怒:
“谁让你进来的?给我——”
一声孩子的轻笑,椅子转过来,露出那张年纪尚小,却已经依稀能看出日后绝色骨相的脸。
院长呼出一口气,莫名其妙熄了火,阴鸷的眼神盯着那孩子的脸,竟是笑了出来。
“你又要干什么?”
“又?”
余凛之往后一靠,把一条腿放在另一条上,翘起了二郎腿,笑眯眯的反问。
“那火,是你弄的吧?”
院长不慌不忙的走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走到桌子前,自顾自说了下去:
“我一开始也怀疑,那女人虽然粗心,却不会到这种程度,更别提把蜡烛燃着放到窗户旁边……我之前问过,她说她在十点检查好全室灯光以后就不会再怎么走动,洗漱什么的也会在十点前完成。”
“可起火的时间是在凌晨一点。”
余凛之镇定的接上:“万一是她半夜起来上了个厕所呢?而且,怎么就是我了?这里这么多孩子。”
“她离开前害怕死了,跟我再三强调好几遍那蜡烛绝不是她放的,她没有起夜的习惯,而且……”
院长笑了笑:“起火的位置,可是三楼,我的办公室旁边。”
“至于为什么是你……你出现在这里,不就已经很明了了吗?”
他一把将文件重重的甩到桌面上,双手撑在上面,似笑非笑道:
“孩子啊,你在挑衅我吗?”
他说到这里,嗓子眼突然有些发痒,咳嗽了两声,抬起手来,却发现手上沾了些不明的粉灰。
搞什么?
他皱了皱眉,在心里暗骂那群人不干事,让他们搬桌子,就少说了一句打扫干净,就给他弄了一桌子灰,回去就开掉。
掸掸手上的粉末,他一边偏头咳嗽一边哼笑说:
“不过你放心,我没打算举报你,没有证据嘛,更何况,这件事我也得到了……算了,你应该也听不懂。你还是孩子,不懂事,做错事很正常。听话,站起来,让院长爷爷坐下吧,我年纪大了,身体不好。”
余凛之没动,他心不在焉的举起手盯着看,目光放空道:
“我要上学。”
“什么?”
余凛之傲慢的把目光移到他脸:“我要上学,我想想……要求也不高,盛杰小学吧,可以吧?”
院长被气笑了,磨着牙缓慢说道:
“你还真是不客气,居然还知道盛杰,我自己家的小孩上那种学校都困难,让你上,凭什么?难道就凭……”
他低下身子,伸长脖子,将一张已经显现了老态的面孔狰狞的逼近小孩,压低声音,每个字仿若从牙缝里挤出来,说的格外的重,似乎有意想让人听得清楚。
“你、是、个、没、人、要、的、小、畜、生。”
小余凛之歪了歪头,轻轻一笑。举起手中的一个东西。
院长瞳孔一缩,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看清了,那是一个打火机。
“我看书上说,密闭的空间里,如果有大量粉尘颗粒扩散到空气里,点燃明火,就很容易引起爆炸。”
小孩子的声线稚气,却没带着什么情感,冷静的几乎不像人类。
但他还笑着,并抬起了另一只沾满面粉的手。
他身上还是瘦的,脸也没什么肉,但那一双眼弯起来,仍然可爱漂亮得不得了:
“院长这么包容我们,能和我一起做一下这个实验吗?”
男人后撤两步,条件反射性地想夺门而出,开了两下门却没打开,锁头只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是被从外面上了锁。他目眦欲裂的回头:
“你做了什么?”
余凛之没回答。
院长慌乱的拿起手机,刚想要做些什么,就听对面如恶魔一般的孩子威胁道:
“放下。”
他惶惑的抬头,就见余凛之摇了摇手中的打火机,大拇指在开关上搓了一下:
“你猜猜,是你发信息发得快,还是我打开它比较快?”
“我这种没人要的小畜生,和院长是不一样的。”
“就算死了,也没什么不甘心的。”
“那……”
小孩歪着头,笑得露出一颗小白牙:
“你呢。”
【📢作者有话说】
应该还有一章左右写完前世,之后就会很少提到了。
小鱼真的很喜欢那种很有力的抱抱。
而且不是完全的真善美主角,骨子里是有疯的基因的,只是平时都看不出来。
小时候学到的东西包括道德什么的不多,没办法约束自己的行为,所以超级疯。
明天考一天试[爆哭][爆哭][爆哭]
第55章 谈判
豆大的汗珠从那男人额头渗出, 划过皱纹痕迹明显的脸,院长忍不住攥紧了手机, 在对面孩子冷静到惊人的眼神中,缓缓按灭,放下了手。
那男孩的小脸上扯出一个赞赏的笑容。
你看,不管我是不是垃圾堆底下长出的一棵草,不管你是不是什么寻常人眼中的大人物,只要掌握好方法——
只要掌握好方法, 你照样要对我低头。
“你别冲动。”
院长把手慢慢放到背后,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余凛之的脸,咽了下口水说道:
“你知道这里不仅仅只有我一个人的,你……”
“我知道。我还知道,从这里每隔着几个房间,里面都有成袋忘记拿走的面粉,他们没把这里收拾干净, 你也根本没想到。”
余凛之从善如流的接上这句话,即使褪去笑意,那脸上的神色也堪称十分轻松。
越来越多的汗水顺着男人太阳穴流下来, 他这些年养尊处优的日子过惯了,体型发福是自然而然的, 愈紧张,汗就流的越多。听着那稚嫩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响在耳边,心脏像踩在鼓点上跳动,紧缩着直打颤。
紧张惊慌的中年男人跟对面椅子上悠哉坐着的孩童形成了鲜明对比,余凛之甚至还有闲心把打火机抛起来接住, 语气散漫:
“那又怎么样。”
男孩将头无力的向后仰了一下, 偏长的黑发垂落到眼侧, 他斜睨着男人,笑意并发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邪气:
“那能代表什么?代表……你和我,和待在这儿的所有人。”
他漫不经心的指指对方,又指指自己的心口。
“都要一起死,是吗?”
“……真可惜,我不在乎。”
余凛之将后背绷紧,用力的笑了出来。
他动作上几乎要达到前仰后合的程度,可放在桌上拿着打火机的手却那么稳。
“或者说,所有人都和我这个怪物一起死,对我来说是好事。”
“我想他们……”
他眼神轻轻掠过开始发抖的男人,看着那扇木门,眼神似在眷恋,语气却冰冷无情:
“他们,也会开心的。”
被人生下来就丢弃的怪物,其中的任何一个人去了天堂都会被其他人疯狂嫉妒,他们都伤痕累累地在世上,每道伤口里都流出嫉恨恶毒的血水,歇斯底里的想要把人重新拽回地狱。
他们的归宿就该是那里,或者,说好一点,一场大火或许更适合他们。
只需要一把火,就能将诞生和浪费的罪孽统统燃烧殆尽。
多划算。
“你不能那么做!”
他大吼道,看对面那个孩子的神情终于消去最后一点儿轻蔑,转而带上了恐惧,看他就像是在看着一个怪物——和其他的某些孩子曾经看着他的眼神一样。
怪物看别人也像变种的怪物,真好笑。
“你既然恨他们……你,那上次放火,为什么还把其他人叫醒?”
院长不着痕迹地掩饰着背在身后不断抖动的手,激动的发问。
余凛之有点累了,他放弃了再伪装出点儿什么骇人情绪的打算,彻底落下了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倦怠的撑住了下巴,也懒得回答和继续做无谓的辩解了。手在桌下一摸索,冷冷的将几张纸拽出来给院长看。
“别想着偷偷报警了,你看看,这是什么?”
男孩满意的看着满脸皱纹的男人大惊失色,连手上的动作都不由自主的停止了:“你怎么有这个,我明明记得我放在那个办公室,应该被烧……”
他吞下字尾,极为可怖的睁大了双眼,大喊道:
“这才是你的计划!这才是你的计划!”
这不该是一个孩子能做到的事情,无论是今天坐在这里和他谈判,还是那稳稳持着数百人命运的手,寻常的小孩,他能说孤儿院中的任何其他一个孩子拿到那份东西,他都不会比现在更害怕,他们不会看懂的,他们……
“他们给我锁了门……”
他狠狠打了个冷战,上下牙齿“喀喀”的碰在一起,“你那天,也是那么进去的。”
“怪物。”
丑陋的男人看向他的眼神似要把他生吞活剥:
“你这个怪物!”
余凛之对这个评价无动于衷,应该说,在这场谈判中,他前期已经非常努力地,把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表现外露的表情上,现在累了,也就不愿意浪费一点儿心思去给自己编织什么合理的情绪外壳。
他用那双冷静不似常人的双眼讥讽道:“说真的,谁能想到一个人会把自己的罪证都放在那么一个平常的地方,简直就像是在说‘我不是好人,快来抓住我的把柄’之类的。”
说完这句,男孩甚至给面子意思意思的笑了下。“难不成是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吗?”
和你一样蠢。
他承认他是比较聪明,但院长也太蠢了。
本来只是想找找看有什么别的重要东西,最好一把都烧掉,谁能想到院长把这么多年的假账和做的其他事儿的流水都列的分明,锁在一个不那么牢固的桌子抽屉里,他拿东西一砸就开。
看着男人额角蹦出的青筋,余凛之善解人意的把那几张纸放到桌子上推过去,好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
“好好看啊,送你了。”
院长看得清清楚楚了。
是复印件。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就没有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你……”
满腹疑问堵在喉咙,却无从发问,他有一瞬间真以为自己变成了个彻头彻尾的蠢货,无措的站在那里,被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孩子所俯视。
他从谁那里学会的撬锁?怎么看懂的那些纸上的内容?给孤儿院送来的书籍他大致都扫过一眼,当然没有关于经济学方面的书,后面招的那几个护工也几乎都不认字,不可能提起这种事……孤儿院门锁的很严,孩子们不可能自由进出,他从哪儿搞到的复印件?又把其他的那些藏在哪儿?
他越想,头皮就越发麻,猛地一甩头,死死的盯着余凛之。
其实细看了就能发现,男孩的眉眼走势极惊艳,瞳眸似水墨,时而柔缓模糊,时而疏落清明,端坐在那里看着他,让他几乎觉得是一幅古画在面对他。
拥有情感的人类,不大可能会露出那么毫无波澜的眼神。
他就在这样的眼神里,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院长颓唐的垂下了双肩,向前一步,主动将已经再次解锁的手机放在了桌子上,算是摇了白旗。
他输了。
谈判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他接二连三的被抓住死穴痛击,对方却毫无弱点,始终像一个冷漠的机器一般与他对视。
他根本找不到机会反击,于是一败涂地。
输给了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输给了这样一个面容苍白,骨瘦如柴,没有任何背景,平时看上去,是他一脚就能踩死的那种孩子。
“我会资助你上学。”
他吞咽一下,在对方的眼神下补充一句,“上盛杰,不管用什么方式。我还会至少资助你上完初中,不,高中,可以吧?”
对方那双眼依旧平淡似古井。
院长咬了咬牙:
“我明天就弄一份资助协议来。”
男孩的神情总算有了点波动,淡淡开口道:“那我要提前看看。”
“当然,当然,你好好看。”
他咬牙切齿的说道。
余凛之总算达成目的,不介意表现出自己的诚意,把手里的打火机放在桌面上一推,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又一仰靠在软软的椅背上,惬意道:
“这椅子你还没用过吧?”
院长忍气吞声道:“没有,他们才送到。”
“嗯,坐起来挺舒服,送到我那里去吧,哦,我上学之后,你给我在外面租个房子吧,你应该有这个钱吧。”
院长忍辱负重:“……好。”
余凛之又恋恋不舍的转了两下,跳下椅子,轻巧的走过男人身边。
他最后轻轻抛下一句话,彻底击碎了男人仅剩不多的其他心思。
“别想着杀人灭口哦,虽然我知道你做得出来……不过放那份文件的地方,好像只有我知道了,好像也不是很隐秘,万一我没有及时拿走,被人发现了……”
“我知道了。”
院长实在不想继续听他说下去,急哄哄的打断了他,“我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情的,你放心。”至少在他把那东西拿回来之前。
等他发现了那东西被放在哪儿之后嘛……就不一定了。
这个胆敢威胁他的小畜生,他一定要……
男人背对着孩子,面目狰狞一笑。
余凛之不去看大概也能猜到他心里会想些什么,不过他不在乎。
生和死如他所说,没被人教授过,更没被人关怀过,只是一个虚无缥缈,即使下一秒就奔赴,也不会觉得有遗憾的字眼。
他提出这个条件,只是想看看更多有意思的事儿,以及不想再和蠢物待下去,至于其他更远的事儿,他暂时还没想那么多。
人生于他来说更是个没必要去纠结的词,或许,下一秒就死了也说不定。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
他无论怎么样都。
不会输。
男孩终于可以为自己的胜利小小庆祝一下,忍不住翘起唇角,笑的露出一颗小尖牙。
至于上初中后找到新资助人,顺手把前院长举报,把整个孤儿院搞散伙,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各自分裂到其他正常孤儿院的这种事,都是后话了。
余凛之只记得,走出孤儿院的那一天,是春日。
阳光,很耀眼,很耀眼。
就连照在他身上的光芒,都是暖的。
穿透了他踽踽度过的八个凛冬。
—
抛开一切不提,从头脑这方面来说,余凛之的确是个百年难遇的天才。
他的记忆力,反应力,理解力,都远远超过寻常的孩子甚至大人。
盛杰小学其实是个贵族小学,大部分家中有点资产的家长,挤破脑袋都想把自家孩子送进去的原因,不光是因为师资和教育,更多是因为在里面能更容易找到门路,虽然只是个学校,但也是联络人脉的好地方。
余凛之再聪明,提出要求时,也还暂时没摸透人性的这一方面。
他只是听说过盛杰很好,升学率很高,还能让送孩子进去的人大出血,才故意说的这个学校。
没想到院长这老家伙不声不响,还真就咬着牙找到了一条门道给他送了进去。
里面确实盛行奢靡之风,无论是小的还是大的,都让余凛之见到了与以前截然不同的人类种类。
豪的让从小没见过世面的孩子惊叹(bushi)
但他也就新奇了一段时间。
忽略院长时不时吹的叫他去帮他结识大人物家小孩的耳边风,忽略小孩们时不时羞答答的骚扰,再忽略来接那些缠着他的孩子们的家长若有若无的打量……
余凛之觉得上学的日子很快乐,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充实。在能汲取到他所感兴趣的知识的情况下,周遭的一切都对他产生不了影响。
看着课本,他偶尔能感觉到自己好像是真正走出了那片阴霾。
哪怕他曾再三嘴硬的否认它们真切的在他的生命中留下过痕迹。
他当然对除了学习以外的一切置若罔闻,小学的知识量太少,他只用了两年就学完了,提出想要跳级到初中时,看上去老了许多的院长又露出了两年以前,像看待怪物一样的眼神。
余凛之已经习以为常,只是淡淡的一挑眉,院长就立刻屈服点了头。
两年过去,他还是没有找到那份文件,或许是余凛之太警惕,他从未跟踪成功过他,或许是余凛之心思太缜密,藏着的地方实在太难以发现,又或许……
在他迅速衰老的两年里,当初瘦弱的小孩却在以骇人的速度成长,他注定要栽在这个孩子身上。
而余凛之颔首后,照例习惯般的打量他,却发现之前仿佛还高大着,能一手遮天的男人快速的衰老了下去。
原先闪烁着精明与算计的眼睛周围皱纹更多,站在他面前已经习惯了点头,即使偶尔那双老眼里射出愤恨,最终也只能硬生生被他自己压成无奈。
看着那隐隐佝偻下去的背,余凛之心底泛出一丝感叹,几乎有点儿同情他了。
怎么就遇上我这样的人了呢?
我这样的怪物。
好吧,骗人的,他是自作自受。
同情什么?又蠢又坏,他活该。
【📢作者有话说】
大家元旦快乐哇!!!这可是我2025年更的第一章 哦(叉腰)
明天还要考试,马上就要放假啦,开心~~~
希望大家新的一年都能开开心心!!!
下章估计就回归主线了,啾咪!惯例打滚求收藏评论营养液(不要脸)
第56章 心动
歇了两天, 什么也没干,净瘫在赢决家白吃白喝了, 余凛之觉得这样过下去不行,于是主动跟老大提起说自己应该去上学了。
把小弟带回家也跟着躺平了两天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的赢决刚灌完一口可乐,怔愣了下:
“啊?明天就去上学啊?你们老师不是说要你好好休息一阵再上吗?”
余凛之自然而然的接过他手里的罐子,晃了晃,放在一边的茶几上,从沙发上站起来收拾桌面上的垃圾, 一边弯着腰一边说道:
“是啊,我觉得已经休息的差不多了。再不去学校也没什么事可干了,这么待着怪无聊的。”
赢决薯条都从嘴边掉下来了,大惊失色:
“你还嫌放假无聊?”
什么人啊这是,几辈子也没见过这么赶着受虐的人。
余凛之:“……”
他决定不和赢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义正言辞的板起脸转移话题:
“说到上班,老大你几天没去店里干活了?”这是消极怠工!家里没矿的人不可以这么摆烂!
赢决:“?”谁说到上班了?
被自己的小弟指责懒惰了, 赢决觉得挂不住面子,嘴里的零食也索然无味了,又觉得没法儿跟这么个半大孩子生气, 毕竟对方眼睛里全是真诚,看上去真的只像是担心他过不起日子的样子……
他把嘴里的东西嚼嚼嚼咽下去, 眼神漂移:
“害,本来就不用天天去,你还没上班,你上班就懂了,工作这个事情干两天, 够吃饭就行了, 少干两天也饿不死, 问题不大。”
余凛之心想我信你个鬼,别以为他没上过班就不知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毕业生现状明明大多数都是挤破脑袋找工作,找到工作了九九六当牛马都是常事儿,还少干两天呢,两个小时都不行吧。
他把手里的东西摞成一堆扔进垃圾桶,又扯过纸巾擦了擦茶几表面,刚想说什么,腰间就传来一股力,直接把他重新掳到了沙发上坐着面对电视。
少年因瞬间失重感而心脏狂跳一刻,不禁失语。低下头,只见一只手臂用着点力,就紧紧锢在他劲瘦的腰上。
余凛之无奈的抬头看赢决,对方脸上却仍旧是一派淡然,好像自己什么也没做,没有伸出手拉人,也没有现在把手臂放在他的腰上。
“哥……”
“闭嘴。”
侧脸俊朗到不行的男人启唇不轻不重的训斥了他一句,半扇近兽瞳倦怠的移过来,用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再陪我一会儿。”
腰上的那只手臂太烫了,热度透过他身上那层薄薄的布料传过来,也不知道灼意最终烧到了哪儿,让他全身都没什么力气了,让他压根也无法、也不想挣脱。
少年墨瞳闪烁两下,乖顺的放松了动作,假似依偎在了男人身旁。
放在沙发边上纤长手指却慢慢的摩挲,抓紧,直直落入毛毯紧缩起的褶皱,棕色与冷白相映,似乎彰示着某人心中极不平静的激烈海浪。
余凛之平日的思想总是活跃得过分,如激动和愤怒的波动情绪,最终都会被他刻意压制成平静,好能保持稳定的思考。他从不知道在某一时刻,自己也会出现大脑一片空白的状况。
而这样的意外,就总是在毫无征兆、毫无准备时来临。
化作一团暧意由口鼻窜入喉咙,淌到心间,从每根血管燃尽五脏六腑,无视了外部的防备,击溃了内里的高墙。
他在内心有巨大起伏时,常常表现得比平时更加稳定。
目光毫不掩饰的钉在男人优越的侧脸上,凉薄的唇抿的很紧,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热烈,鼓动着歪念。
诸多悸动滚烫涌至心口,活生生让他恢复清醒。
墨瞳由幽深转为静谧,少年轻盈移开视线。
大脑被强烈外力损坏的区域还未完全自我修复,思考也变得前所未有的迟钝。
思来想去,纷纷杂杂。
只想到了“喜欢”二字。
死直男。
少年冷脸看着电视屏幕中亲昵的两个身影,让舌尖狠狠擦过一颗尖锐的齿节,拼命让自己保持清醒的理智,不要做出什么不该做的越界举动。
过完年他差不多就十七,明年的明年他就十八。
原来还想着慢慢来,温水煮青蛙,旁敲侧击赢决对同性恋的看法,试探他的取向,要真是直的,他恐怕还不怎么能下定决心把人掰弯。
但现在余凛之知道赢决自己最好的朋友就是个gay,提起同性情侣也没什么反应,他至少应该是不反感的。
而且……还这么毫无自觉的,三番五次撩拨他这个gay!
真是罪大恶极!!!
不知道青春期少年火气很大,定力很差吗?这不活脱脱就是在勾引他吗!!!
就算赢决并不知道他喜欢男的,而且喜欢的就是他本人,这么做也很罪恶!!!所以根本不怪他动不动就激动,完全是他老大自己的问题。
心安理得在心里给赢决扣了个大帽子的少年说服了自己,缩了缩身子,安心的靠在男人身边,闭上了眼睛。
余凛之小憩自然看不到,赢决悄然松开了一直圈在他腰际那侧手臂的拳头,不动声色的抓住那边的毯子蹭了蹭手心渗出的汗。
赢决换了个不让自己那么僵硬的姿势,看着电脑屏幕发呆,纠结了好一阵,还是没敢把手抽走。
这绝对不是怂,他只是在关爱少年,不想吵醒他。
他完全看不进去电视上的内容了,虎牙抵着下唇胡思乱想。
刚刚发生什么了?小鱼生气了?不能吧,他也没说什么……而且还乖乖听话了啊。
但如果没生气,刚刚看着他的眼神是不是不大对劲……他没转头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视线,像要把他侧脸盯穿,烧出一个洞,或者是把他直接生吞活剥,太吓人了点……看得他手心都出汗了,愣是没敢动弹一点儿,在对方闭眼之后才敢擦汗。
看来以后得少逗孩子,哪天不小心玩脱了可怎么办。
—
“9.5分,你第七题又跳步骤了。其他的做的都很好,思路很正确,继续保持。”
王齐云把卷子递给余凛之,看着神思不属的少年,常年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关心,“怎么了,没事吧?”
余凛之回过神,连忙接过卷子,答了一句:“没事,谢谢老师,我看看。”
他低下脑袋看了看卷子,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下意识反推习惯了,把简单的小结论没证明就写上去了。
“抱歉老师,我下次一定好好检查一下。”要是在大考里犯这种错误丢分拿不到奖金,他后悔都没地方说去,这可不是件小事儿。
“嗯,别担心,你做的很好了,不用太紧张。”
看着余凛之脸上的若有所思,王齐云破天荒的多关怀了几句已经成为他“得意弟子”的少年,“这两天休息的怎么样?身体没再出问题吧?”
余凛之轻轻摇了摇头。
“对了,为了迎接年后的竞赛,我和主任他们商量了一下,打算在这后一个月支出一个竞赛班,把几个竞赛选手集中在一起讲思路做题,听说这个假期,天盛、禹水还会组办的一个交流班,应该不是在本市进行,也需要占用一个半月左右的时间,这两个……你有时间去吗?”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吃住和交通的花销由学校支出,不用担心这个。”
余凛之思考了几秒就同意了。
虽然临近期末,但他大部分知识都是学过的,只有少数科目可能还需要看看书,这段时间复习教材、储备单词的任务基本上都在清单内完成了,考试继续拿年级第一是肯定没什么问题。
上次是他大意,这次再让万木春那个大趴菜超过他一科,他就不姓余。
交流班也是很有必要去的。虽然在校内有王齐云、王夫林的辅导,这二人的水平在他看来也能算是可观,但到底他现在接触到的这边的竞赛还是太少太浅了,跟着去看看说不定能学到点新东西。
只要能学习到新知识的事情,在他这里向来优先级大于其他事情。
毕竟学习是对他来说成本最低回报最高的投资,在未达成经济自由的状况之前,抓住一切的学习机会才是他目前能利用的最宝贵资源。
而且全部花销由学校承担哎,他超级不亏的好吧。
“竞赛班什么时候上课?”
余凛之问。
“我们跟各科老师都商量了一下,是在每天下午第二节课以后,一直上到晚上九点,如果你不方便回家,我可以写封说明给你申请免费宿舍住一阵子,一直到假期。”
余凛之心里有了数,“谢谢老师,但是不用了,我可以的。”无论家里是外婆还是老大,他总归是想回家的。
孤独惯了的人,乍一有了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就忍不住老是惦念,时时刻刻牵挂在心上,一天不回去都不舒坦。
“嗯。”
王齐云颔首,把另一沓卷子递给他:
“你回去上课吧,下午我告诉你们班班任,让他通知你在哪儿上课,晚上你来之前把前三道题做了,给其他同学讲一讲,你的思路太明确了,让他们也学学,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
余凛之乖巧点头,无论是接待问题的同学还是做补课的家教,讲题这事儿他前世都没少做过,在讲课这方面相当的有心得。
而且他也有点好奇王齐云口中的“其他同学”是谁,在这所高中里有竞赛天赋的人……那可就太少了。
关上数学办公室的门,余凛之松了口气,下一瞬心头却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他没抓住那点儿感觉,站在那儿有点疑惑的拧了拧眉。
大白天的怎么突然感觉一阵恶寒?
错觉,一定是错觉。
【📢作者有话说】
前脚:是爱情啊。
后脚:都去给我学习!
小鱼,说的就是你,小小年纪正是该拼命学习的时候,不许觊觎你家老大了,快去刷题!!!
——来自一个考了好几天试心里已经扭曲的屑作者。
祝各位宝宝们期末考的都会,蒙的全对!!!
第57章 你好,圆圆同学
……不是错觉。
发生的很多事情可以证明, 当你觉得自己要走运的时候,这种通常都是真的错觉, 而你希望是错觉的坏预感,往往都会成真。
余凛之木着脸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笔,沉默的转过身让下面的人看,刚扔了铅笔就想下去,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动作。
一个带着笑意的温和嗓音说道:
“余同学,你写的我有一个地方没看懂, 可以问一下你吗?”
什么,哪里没看懂?这么简单的题,把步骤都给你这么全的写出来了,还看不懂?孺子不可教也!
余凛之臭脸看过去,只见万木春正满脸笑容的坐在那,把手举的高高的,看上去特别特别的让人想抽他。
这个人特指他余凛之。
他很想说不可以, 但余光瞥到了还站在门口的王齐云,咽下了即将从嗓子眼窜出来的怼人话,咬着牙说:
“当然……可以了, 你问吧。”
死龟孙儿,你最好就一个地方不懂, 不然我真没耐心给傻比讲题了!
万木春还真就“虚心”的指了个地方问,神情丝毫不像是在面对自己的所谓“死对头”。
他能装余凛之也能,只不过他向来挂脸,觉得没必要给人好脸色的时候真就能让脸冷得像对面欠了他一百万。
虽然板着张不耐烦的死人脸,但看了看万木春旁边坐着的一个跟陈半月同款发型的, 一个看起来有点腼腆的男同学隐隐夹着些期许的眼神, 余凛之沉下为数不多的耐心, 还是把刚才指出来的地方出声细致的讲了一遍。
讲课的方法他也是练过的,知道不能让人完全跟着自己的思路走,,不然要么十个里有八个跟不上,剩下两个半路能跑偏到爪哇国,因此是慢慢捋着前面容易理解的部分来说的,讲了差不多三分钟,见那男同学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才住嘴,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
至于万木春听没听懂?管他去死。
余凛之重新把粉笔扔回讲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粉尘,径直下去找了个地方坐。
竞赛班说是这么个班,实际上也就三个人,在一间教室里做题,做了半个小时或者一个小时之后,余凛之就上去把答案写黑板上,倒是不用讲,摆在上面对照就行,但是怎么看……
怎么看,除了能特别抽出来时间做题,都是他比较亏啊。
余凛之左手撑着脸颊刷刷不经大脑写下一道题,轻轻叹了一口气。
算了,就当帮帮两个老王也行,毕竟天天请他中午吃教师餐呢……
白嫖真的很容易成为一个可怕的习惯啊,吃人嘴短,吃着吃着……就给自己卖了。
这期间没有老师看着,厕所什么都能正常去。余凛之早早把题做完,看着前面奋笔疾书的同学都快无聊死了,要不是还到底有点良心知道第一天就溜号不好,他就要把手机拿出来戳戳戳了。
“咯噔”一声,是万木春起身的声音,他应该是要去上卫生间,出门后,余凛之就听见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似是有些犹豫,但最终来到了他桌子前面。
他睁开阖上的眼,道:“怎么?”
那男生被他突然睁开眼吓了一跳,抱着本子有点不知所措,支支吾吾:“那个,余凛之同学,我,我……”
少年生了张漂亮得与常人极有距离感的面孔,不爱笑这点更能成为被外人认为凶巴巴的理由,一双不喜不悲,蒙着纱雾的眸子定定望过来,能叫人对视之间把词儿全部忘掉。
他善解人意的将白皙的指节在桌面上扣了扣,言简意赅道:
“哪道题?”
快点儿吧老弟麻溜利索的,他还要继续闭上眼想他的老大呢。
男生受宠若惊,急忙把手里的本子递给他,“就,就这个,我刚才写到这儿,卡了十分钟了,没思路,你能……”
他后面的词儿消弭于嘴边,因为对方已经接过了他的本子低头仔细的看起来。他怕打扰少年,又不知道该干点什么,站在原地无所适从,不经意间瞟到余凛之桌面上的卷子,看得他愣了一下。
字好少……
余凛之刚才已经照着这张卷子,在黑板上写过两轮题的答案,但每道题在卷子上都只写了寥寥几个步骤,跳跃性极大,要不是他刚刚特意好好研究了那道题,都看不出来那是哪里的步骤。
这就是高手吗……
油然而生的敬佩涌上心头,同时又有一股自惭形秽盘旋在了脑子里,让他的头更低了,看着脚尖发起了呆。
“这个点……把这条线连一下。”
清冽的声音打乱了他的思绪,男生急忙抬头,就见少年用指尖点了点两条边,刚想下笔,似乎反应过来什么,放下手里的中性笔,拿起铅笔,用浅浅的虚线把那里脸上,顿了顿,又在他卷子上轻巧的写下几个遒劲的字,“关键的思考步骤我给你写了,你自己应该可以补全,再过二十分钟我在黑板上写完整答案,你对对,不理解的地方再来问我。”
男生慌乱的接住他递过来的本子,看着那条连线和那几个漂亮的字,疑云顿散,再看看少年那双仍旧冰冷的脸,心下不由得充满感激。
虽然看上去真的很凶……但是却很有耐心的帮他解答了问题,还说可以再来问他……
余凛之同学,这位听说异军突起的新年级第一,真是个好人啊!
他的各科成绩不均衡,虽然数学意外的很好,奥数上也有点天赋,但偏科严重,总分加起来也就堪堪年级中游,是打算靠竞赛冲一冲比较好的大学。他们南七本来出场名额就少,去年他侥幸蹭了个全市第十,擦边飞过考核,在省赛就被无情淘汰了。今年是一定要继续参加的,争取获得再高一点的名次,听说到最后有由学校为单位的组队赛,有余凛之的话,他们岂不是稳入围?……想想就美好啊。
年级第二(前年级第一)万木春其实从上一年开始就跟他一起参加比赛了,成绩比他好一点,至少在省赛也拿到了名次,但他却总是不太敢找他说话,虽然万木春的确长了张很好说话,很有亲和力的面孔,但他的直觉就是觉得这人外热内冷,特不好接近……所以今天才趁着人去上厕所,试探着问一问看起来就冷的现年级第一,没想到这么好说话。
果然看人不能只看外表啊……
他真诚的道了句谢,转头刚打算回去自己的座位,就被少年的下一句话留住了脚步。
余凛之把笔搁下,越看他越像某个多管闲事的班长,神态也挺眼熟,看起来挺顺眼的,便撑着脸懒洋洋的在他身后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本来是心血来潮,谁知对方跟被打了鸡血一样,“蹬”的转过身,很认真的开始做自我介绍,给他半阖的眼皮都吓精神了:
“我叫袁苑,袁是袁绍的袁,苑是阆苑的苑,高二七班的数学课代表,爱好是做数学题玩数独还有……”
余凛之在空中张开一只手,虚虚抓握一下,示意他可以停止了。
好认真,听的他头疼。
“好的,圆圆同学,我是余凛之,很高兴认识你。”
脑补了圆圆同学,这真的不能怪他,袁苑,读快了真的很像圆圆嘛,而且还挺可爱。
幸好袁苑同学本人并没有发觉这奇妙的谐音,他看起来很高兴,对余凛之露出了自见面以来第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就小跑着回到了座位。
他刚回去,万木春就回来了。
这厮也不知道出去干了什么花了这么久,甩着手上的水站在门口,弯着眼先看看余凛之,又看看袁苑,才走进来坐下。
……
终于到了九点,余凛之拽起书包迫不及待的往外走,想赶紧赶回家,还防着万木春突然抽风拉住他跟他挑衅的情节——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谁曾想今天万木春没抽风,他却还是被怪人缠上了。
一个人影仿佛是蹲点儿已久,他刚出校门,就迫不及待的朝他扑了上去。
余凛之吓了一跳,下意识反击,用膝盖狠狠顶上袭击者小腹。那人吃痛,但还是没松开抓住他手腕的手,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的惊人,声音含着点多日颠波的哑意:
“太好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路过的车正好鸣起车灯,让余凛之看清了面前之人的相貌。
乱糟糟的头发,胡须像是好久没打理过了,胡茬也冒得乱糟糟的,单看五官其实长得还行,身量也高大,穿的衣服不伦不类,说好听点是颇有落拓之风,说不好听点像逃荒出来的精神病患者。
你谁啊?!
【📢作者有话说】
很勤奋的更新了(并没有)[猫头][猫头]放假好舒服,睡完了还想睡
第58章 惊艳的灵魂
“那个, 咳,你好, 我叫墨洐,这是我的名片。”
墨洐可算意识到了自己的冒犯,站直了身子,松开手,整理了一下歪歪斜斜的衣领,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张名片递给余凛之。
余凛之揉了揉手腕, 接过那张名片看了看,脸上露出一种分外古怪的神色。
他抬头看了看男人那不修边幅的形象……摄影师,导演,甚至还是个艺术总监……
现在玩艺术的都长这样了?还是说不拘小节本来就是这个领域的大师风范啊,这也太抽象了吧?
他其实本来还想吐槽,但出于礼貌还是对眼前这个看起来没什么恶意的男人点了下头,神情冷淡的介绍了句自己:“余凛之。”
墨洐摸了摸鼻子, 心虚的没敢说自己早就知道了。
那天惊鸿一瞥后下意识的躲藏是他近期以来做出的最错误的决定……虽然当时被少年发现了可能也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但至少不会让他在那之后不眠不休好几天,又是托人又是寻找, 好不容易才查到这个人,鲁莽的把人家的信息翻了个底朝天, 就是为了找到他,今天说什么也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盯着少年那张凑近了看也挑不出一丁点儿瑕疵的脸移不开眼,之前早早打好的腹稿早都化作了泡影,本来自信满满肯定能说服好人的大脑也开始卡顿停机,赤裸裸的目光不禁让对方轻蹙了下眉。
“你找我有事吗?没事的话, 我现在要回家了。”
“别!抱歉。”
墨洐慌了一下, 立刻强迫自己把眼神从那张让人挪不动道的脸上挪走, 艰难的别过头去:“抱歉,我就是有点毛病,你别介意。”
什么毛病?颜控癌晚期?
余凛之腹诽,接着就听男人说道:
“我是个摄影师,最近是来北部采风找灵感的,那天在街上,偶然……拍下了你的照片,你的形象真的是……真的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太完美了,完美到完全符合我理想中的主角形象,我,我很抱歉偷拍了你,但是……但是……”
墨洐有点词穷,看着那双纯净墨黑的瞳,提前想好的那些利益啊,待遇啊,报酬什么的字眼莫名都说不出来了,只能跟着感觉干巴巴的吐出几个字:
“如果可以,你能做我的模特吗?”
其实后面还有一句肉麻的话他没有说出来。
——如果我的镜头无法继续拍下你,我会觉得我迄今为止的生涯就只像一团泡沫。
他从入行以来就从不是走固定流的稳定派,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喜欢和爱,对他来说,灵感大于一切,满天星迹之中,如果不抓住那颗最闪耀的灵魂,而是眼睁睁看着他溜走,那他的事业就没有意义。
他的艺术也没有任何意义。
那仿若神明亲手铸就的少年听到如此拙劣直白的话术,沉吟了一阵儿,居然没有直接拒绝他,淡淡的抬眸,水墨似的瞳中划过一丝隐月的流光:
“……你偷拍过我,我能看看照片吗?”
“当然可以,给,给你看。
他没料到对方提出的这个要求,一时惊喜又激动,手忙脚乱的解开胸前挂着的相机的绳子,挑出那天拍下的照片递给少年,看他垂着眸,沉静的接过相机,忐忑的心里直打鼓。
上次这么紧张还是在学生时代,和现在隔了得有十几年,究竟什么时候也记不清了。
他得时运和老天眷顾,入业即是巅峰,夺了顶天才的帽子,没体会过多少看人眼色的生活,又在行业中浸淫多年,培出了自己的威严,此时却在一个半大少年的面前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生怕那张在他看来无可挑剔的照片会让他不满意。
那张照片拍的的确很好,无论是构图还是光影,在那么短暂的抓拍中都能做到无可挑剔,足以说明拍照之人摄影技术的登峰造极,观赏性拉满,说是职业的倒也合乎情理了。
很不错。
“很好看。”
他启唇,轻声夸赞了一句。
话刚说出口,就能感觉到男人的肩背明显放松下来,隐隐约约松了一口气。
“只有一个问题。”
余凛之将相机还给他,眉目间静意空渺,似远山黛林,看着对面再度紧张起来的人说了一句。
“这个,不像我。”
照片中的人眉眼柔和,眸尾水墨意点染,站在纯白又喧嚣的人世间,笑容纯善又脱俗,仿若什么不沾凡尘的小神仙,下一刻就会从熙攘人群中超脱而去。
余凛之向来知道自己长得比旁人好看,看了今日这照片才知什么是好看的过分。墨洐把他本来就显著的优点扩大了,他光是看着这张照片,就能奇妙的了解到墨洐的内心想法,包括他究竟是为什么大费周章的来找他做模特。
这张照片其实没有别的毛病,只是滤镜太厚了。
在摄影者眼里的那个余凛之,墨洐眼里的那个完美形象,不是他。
他并没有那样出尘望世的特质,他生在红尘里,长在红尘里,今后也会在一直在人群里,墨洐若是只把他认成一个什么超凡脱俗的人物,那可是要狠狠失望的。
墨洐一愣,浓眉皱起,下意识追着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少年宽容的看着他,那眼神就像看待一个未经世事、懵懂无知的孩子,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在他的目光中感觉到自己变小了,变得无力又孱弱,只能无助的喃喃着重复一句:
“什么意思?”
余凛之失笑,他看过照片后,就奇妙的没再对眼前这个怪人生出反感。大概是因为那张照片上寄予的那么谁人都能识出的那么浓厚,那么虔诚的感情,又或者是,他此刻执著的眼神和动作,叫人明白他顶多是个纯真的疯子,对谁也造成不了什么威胁。
少年拉平唇角,舔了下牙尖,斜斜的扯出一抹笑,冷红的唇衬着朗月一样的眸,眼尾唇角末梢浸染的满是自傲与锐气,轻狂又勾着一点痞。
今夜多云,墨洐却在此刻被明月晃了眼,思绪蒙上像雾气一样的滞涩,恍恍惚惚听那清泉流淌一般的少年嗓音平平淡淡的说道:
“这才是我。”
你明白了吗?
他脑袋还木着,但心有灵犀似的听出了少年未尽的意思。
是的,他明白了。
惊艳了他几天几夜的水墨画,在月下被赋予了新的生命,鲜活的动起来了。
灵感的朦胧印象被刻实在灵魂深碑上,他的真理从此刻起,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明白了。”
墨洐双眼痴痴,口中说道。
余凛之看看他再度放空的眼神,没再说什么,与他错身,径直离开了。
这次墨洐没有拦他,任由他走掉了。
只是还久久无法回神,注视着那抹修长的人影融入夜色间,感觉自己回到了刚刚认识艺术的时代。
人与自己的梦想境界靠的太近,其实不是什么好事,进一步,是摘得桂冠的国王,退一步,就是掉入魔怔的疯子。
这一位。
余凛之扯了扯歪掉的书包袋子,平静的边走边想。
疯的不轻啊。
想跟他谈事情,还是让自己先冷静一下吧。他可没那么好的涵养,能在对面露出想把他生吃了一样的目光时还能淡定和人交谈。
——
“老大,我觉得我离还清欠款,实现人身自由又近了一步!”
他推开LIBRE的店门,一把扑到来迎接他的赢决怀里,一边撒娇蹭蹭一边兴高采烈的说道。
赢决本来想先掐了火,却被他猝不及防熊抱上来,只得张开双手回抱黏黏糊糊的小孩,叼着烟含含糊糊的说道:
“发什么疯,放学给你高兴坏了……”
少年人就是变幻莫测,一天变一副样子,前两天还郁郁沉沉打不起精神的样子,今天上了个学回来就高高兴兴的了。
“高兴死了,见到老大超开心。”
余凛之从来不吝啬在他面前释放自己的up情绪,没有up强装也要强装出up,趁着撒娇的机会又狠狠的用脸蹭了几下,揩完油后心满意足的站起来拉赢决袖子。
“回家,回家。”
赢决拿他没办法。
只能一边应和着小孩兴致勃勃的回家,一边把空出的手背在身后,悄悄的掐灭了烟。
【📢作者有话说】
小鱼,一款帅而自知的人形生物。
小秘密:小鱼每天早上起来的固定流程——洗脸,刷牙,对镜欣赏自己三分钟。
每次晒完太阳回来后都会偷偷照镜子,看自己有没有被晒黑。
求求收藏营养液~~~(打滚ing)
第59章 暗流涌动(作话标高亮)
平静的日子过了一阵, 临到暑假前,才有一点暗中的涌动隐约能从水面看出来, 察觉到平静下浮动着的不平静,竟让余凛之有种“终于来了啊”的预料成真之感。
距离外婆的手术已经过了一阵子,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坚持那天不要余凛之陪护,没办法,他只能去上学, 放课后急匆匆赶到医院,外婆还在昏迷。
这段日子精神也不太好,陆陆续续的醒过几次,没清醒多久就睡下了,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还要密切关注后续情况。
赢决也不知道为什么,店里的生意搁置了下来, 如果不是余凛之偶尔催促他去开一下门,他整天候都不去干活了。每天等着余凛之放学,就和他窝在家里, 干点这样或那样的事儿打发时间。
如果不是天天依旧一脸倦懒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余凛之会以为他是在躲什么人。
不对, 就算表情从容,内心也不一定从容啊!
余凛之的直觉告诉他,赢决就是在躲,躲谁和这么做的原因,不知道, 显然, 他也没打算告诉他。
躲那个路家?
应该不可能。从赢决的只言片语来看, 母家和他的亲缘关系相当淡薄了,只有一个想让他认祖归宗的老爷子,他自己也说了,他拒绝之后,除了过年过节,都没什么来往了。唯一有点儿联系的大概是前几天周末见过的路其修。赢决咬的很死,叫余凛之绝对不能透露他的任何地址给她,约了个餐厅见了一面。
余凛之还是低估了自己老大在路其修心里的地位,两个人应该是好久没见,大小姐看见堂哥眼睛都放光了,说什么都点头,嘱咐什么都说好。只是在赢决提出要她转回禹水时,咬着嘴唇,摇了摇头,神色很为难:
“这个不是说转就转的啊,我瞒着我爸来这费了好大功夫的……”
“你也知道你是背着你爸来的啊,你觉得你做的这事儿对吗?”
赢决星眉蹙起,余凛之当时第一次看见他正儿八经露出说教的模样,还有点儿新鲜。
“我知道我这么干是任性了,但是……是,我是查到你身边这小白脸才转来这个学校的,但不是头脑一热,就算不是南城七中,我也早就决定要转学了,这个跟你没关系。”
赢决怔愣一下,“什么小白脸……”
他的话还没问完就被打断了,大小姐咬着唇低下头,神色不见平日的飞扬跋扈,在信任的堂哥面前显得有些局促和脆弱:
“我在那里不开心。换个什么地方都行,我就是不想再待在那儿了。”
赢决一口气憋在嗓子里上不去下不来,头疼的揉了揉眉心,缓过来后叹了口气,说道:
“行。”
“不开心,那就不待那儿了。”
路其修刷的抬起头,刚刚沮丧的神情一扫而光,一颗小虎牙刚要咧出来,就被对方抬手打断:
“但是学习不能耽误啊,我记得你原来学习挺好的,别因为换了个地方就懈怠了,不然你爸……我舅发现了之后,肯定更不能放过我了。”
这就是同意背锅了,路其修一双眸子熠熠发亮,咧出一个笑,答应道:
“嗯!你放心吧,也就那点事儿,而且我爸本来就打算让我留学的,问题不大,只要你别给他告状让他硬把我抓回去就行。”
“我什么时候干过那事儿……”
赢决抓了抓硬硬的寸头嘟囔道。
那么不仗义的事儿他才没干过。
“还有,以后不许叫什么小白脸,太难听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叫小余行了吧。”
“你就叫他大名,小鱼也是你叫的吗?”
“你好小气哦。”
余凛之用筷子扒拉了一点米饭沾上碗底的汤汁,心不在焉的想老大真的很会哄孩子。
虽然他肯定做不了一个合格的家长就是了……指管束孩子的方面。心软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他本人从根儿里发芽,生长的每一条脉络上都刻着“离经叛道”四个大字,选择的每一条道路,好还是烂,都以自己的个人意志为主,至少在精神上不愿委屈了自己一点儿。
这样的人要是当家长,孩子不想上学他帮着请假,孩子装病他帮着扯谎,孩子离家出走还要鼓励追梦并资助旅游费,堪称最容易让孩子走弯路变成废柴的家长类型之一。
但也是很多孩子梦寐以求的家长,无论是同龄人还是比他小很多,赢决都能很没架子的与他们相处,且从内心里尊重并试图理解对方的想法。
也能理解一下为什么日天日地的路大小姐这么喜欢堂哥了……
当然了,他家老大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谁喜欢都正常。
不过,这样的性格还是别再带其他孩子了,容易娇惯太过纵出毛病……带他余凛之一个刚刚好,既聪明又有自我管理意识,不怕被惯坏,还能帮忙做家务。
余·已经在被惯坏·逐渐对着自家老大生出以下犯上心思·学会蹬鼻子上脸技能·自己丝毫没有意识到·凛之还在心里自得的想着。
和大小姐见完面几天,也没出现什么异常,路其修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堂哥,走路更带风了,上课也认真听讲了。整个人精气神都变好了。
虽然都没说什么,但路其修毫无疑问也是聪明的,即使分别时恋恋不舍,她也没有开过一点口,去问能在哪里找到堂哥。
她清楚赢决的处境,就算不是全部,也肯定知道自己问了也什么都问不出。
从打听来的种种小道消息来看,路其修是路家现在唯一一个主系的未成年子女,其父应该是目前路家主要掌权人。可以说,她基本上处于路家的核心地位,还是个聪明人。路家有什么风吹草动,事关赢决,她想了解,就一定能抓到点蛛丝马迹。
没动静。
证明不是路家。
那就剩下两个可能,一个是赢决之前提过的,盯着路家顺便把他也瞄上了的那波人。
不太可能。
按赢决说的,那波人背后的主家一般非富即贵,大多数都是路家的对家,肯定幺蛾子不少,有钱什么办不到,想搞赢决早能用别的方式搞了。赢决怕不怕另说,但要是躲他们,用不着闭店逃避,没用。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也是男人最不希望他接触到的,甚至从未跟他谈起来的在灰色地带里的一拨人。
不谈起来是一回事,赢决也从来没在他面前掩饰过自己的身份,纹身不是他的主业,他曾直白的向他坦诚说自己就是个混混,也三番五次的警告过他别掺和进那个圈子。
哪怕他自己涉足泥潭已久。
赢决过去干过什么,现在又干着什么,余凛之都不能说他了解,更无从下手去查。
但说实在的,他不在乎。
他先天情感比别人缺失了一部分,又长久的处在权衡利弊的环境之下,没被人耐心的教导过这方面,做下的种种事大概都是被社会规则推动着前进,自身道德感并不强。
他认准谁,谁做的才是正确的。
赢决做的事,好的坏的,他都可以全盘接受。
赢决未来能脱身,他就想让他能够毫无负担、自由自在的过一辈子。污泥难洗,他只要表现出一点想要脱离的愿望,余凛之能琢磨出上百种法子,好的坏的,帮他达成目的。
如果赢决是个没底线的人,那事情反而轻松不少。
对余凛之来说,不择手段,才是最简单的手段。
他要是不想洗,余凛之也不介意上泥坑滚一圈陪着他。
他是爱干净。
但赢决不一样。
肩膀传来异样的触感,打断了他的思绪。赢决看着看着电视睡着了,脑袋一歪倒在他身上。
余凛之看着面容硬朗的男人的睡颜,看了五分钟。看他睡梦中的神色由平静转为苦恼,像是在梦中遇见了什么难题,眉毛皱得比平时还紧。
他下意识想伸出手抚平他眉尖蹙痕,又怕吵醒他,只得颓唐的垂下了手。
这是余凛之在乎的第一个人,喜欢的第一个人。
怎么都不能和其他人一样。
他看起来不像坏人。
……
就算是坏人又怎样。
【📢作者有话说】
决:(托腮)唉,该怎么回避冲突呢?有了,不上班了,在家里待着吧,正好摸鱼休息。
小鱼:(在老大不知道的角落静悄悄的打算给自己黑化一下)
住手啊小鱼!!!没人说允许你做反派了啊!!!你还是个孩子!!!
鱼就是那种从小没人管没人关爱的孤儿,要是他不聪明大概就和当年孤儿院里的其他孩子一样,被错误的思想裹挟着随波逐流,长大后可能庸庸碌碌,也可能悄悄烂掉,但他恰好聪明,走正途可能成功,走错了路也可能成为犯罪的天才。在之后去学校,也没人特意告诫他教导他道德方面究竟该怎么做,幼年经历对他来说影响是不可磨灭的,他三观完全是莫名其妙的形成的,又缺爱,种种原因堆砌下来,一个真正的帮亲不帮理战神出现了。什么理?不知道,不清楚。后期会慢慢成长的哈,他现在真的只是个孩子啊,虽然天天想的有点多但在某些方面其实是不如从小被父母教导长大的十六岁孩子的,智商情商和道德在他身上是分开成长的,有地方成熟,也有地方幼稚过分,后期会长成真正的三好青年的(我发四)
第60章 发烧
“是你。”
时隔两周, 再次在校门口见到墨洐,余凛之没什么意外之感。
之前见到的那个邋邋遢遢的男人变了个样, 似乎是好好收拾了一番,头发也剪了,胡子也剃了,皱巴巴的衣服也换了,身后背着一个大旅行包,干干净净, 利利索索的站在了他面前,有些赧然的挠了挠头:
“嗯,我本来上周就想来再找你一次的,工作上有点事儿,耽误了。”
他一声不吭的从公司眼皮底下溜走找灵感去了,有朋友和合作伙伴一直联系不上他,两边对了个口风, 终于发现他已经消失好几个月了,都快急疯了,一个个电话挤进来快要把他手机打爆, 一接起来就是催命的念叨和破口大骂。
墨洐没办法,毕竟以后还要吃饭, 只能紧急回去了一次。
在这之前,他把自己锁在民宿里,锁了三天,满眼红血丝的想清楚了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堵塞停滞许久的创作头脑终于松动, 在几天里涌出流不尽的甘泉, 狠狠的把他从里到外冲刷过一遍, 让他有种灵魂都被洗涤了的感觉。
找到了真正的灵感,就是和以前不一样。
要不是那些碍事的事情都堆在面前挡他的路,他本来能更早一点来找他的“真理”的。
余凛之不语,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墨洐被冷场也不觉得尴尬,似是想起了什么,从身后的包里翻翻找找,将一本东西递给他:
“这是我的过往作品,希望你能看看。我之前说过的那些话,是认真的,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够做我的模特,只要你能答应,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我能做到的都会做到。”
他说的很真诚,看样子是想尽力让自己的说辞显得可信一点,摆出了十成十愿意为理想付费的诚意姿态。
看样子要是少年说一句想要钱,他甚至能够将自己多年打拼出来的身价财产尽数转移。
墨洐是认真的,真真的,他太清楚自己从以前开始,究竟在为什么东西抛洒热情与心血,他最清楚自己想要什么,钱对他来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与他想要得到的东西相比,堪称一文不值。
余凛之依然不语,只接过了他手里的那本册子,低头借着昏暗的路灯看起来。
掂量一下,重量不轻,再一看,打印的。
墨洐很用心了。余凛之甚至能想到他是怎么急匆匆的翻自己过去的作品,东找西凑,把这些照片和履历都压缩在一张文档里,再急哄哄的打印出来的。
是的,还有他的个人履历。
也不知道这货是怎么想的,给自己的个人信息都拉了张表单独占出了一页,还附上了工作地址和家庭住址,就好像在无形中对他说“如果我骗你你就来当面真实我”,还有密密麻麻的获奖记录,从二十年前以前开始……种种都让人一言难尽。名为诚意的东西就在余凛之脸上跳来跳去,跳的他一时语塞。
……大概的出发点还是可以理解的,就是做法有点奇葩。
但这家伙确实有两把刷子。
还是那句话,余凛之不懂什么艺术,不论是画画还是摄影,统统不懂,他的美商也就仅限于黑白灰穿衣服,多了是没有的。
但仅凭一个外行人,还是美术生天敌的理科脑来看,作为摄影师,这份“自传”上的获奖照片,含金量也是实打实的。无论拍摄对象是人是景,一张照片能在旁观者看去的第一眼就被扑面而来的绮丽美感摄住心神,就毫无疑问是成功的。
那种美不是公式化的老练,而是余凛之曾也在赢决身上隐约窥见过的东西所造就的,是不能被轻易磨灭却也转瞬即逝的,是阳光下最特别的一颗露珠——是灵气。
拍下这些照片的人,老辣的经验和过人的天赋,少了哪个都不行。
天才和疯子,果然是分不开的啊。
余凛之看着面前局促的男人,默默在心里感叹一声。他把册子合上,重新递还给墨洐:
“我答应了。”
墨洐瞪大眼睛:“什……”这就同意了?他还准备了好几样东西要给对方看呢。
他喜出望外之际,余凛之已经掏出了手机:“加个微信,后续联络。”着急回家呢。
墨洐被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砸了一头,晕晕乎乎的拿出手机扫,一边加好友一边问:
“你还没问报酬……”
那仿佛冷月疏星的少年微掀眼皮看了一眼,蓦然抬起冷红的唇笑了下:
“是哦,我听说娱乐圈的人向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刚才说的那么真诚,难道其实准备了会让我吃亏的坑人条款吗?那……”
“当然不会!”
墨洐冷汗都下来了,他起点比旁人高,家世也挺着,在那个大染缸里平日也不怎么爱和人打交道,向来对一些下作扭曲的手段,虚与委蛇的官司嗤之以鼻,说话也直来直去,得罪不少人,他也不在乎,论阴阳怪气和心机算计甚至玩不过一个高中生。何况心里抱着种对灵感的崇拜态度,在少年面前简直像个毛头小子一样鲁莽。
“我准备好合同了的,我发给你,你看看,有什么地方不满意就提出来,我随时改……”
看他急的鼻梁汗都出来了,作势就要拿起手机发给他接着当面继续商量,余凛之没想到他慌成这样,及时叫停了他的动作,“好了,但今天先这样,我回家了你再给我发吧。你看,都黑成这样了,这地方也不太安全,你也早点回去。”
墨洐顿了下,点点头,把手机揣进兜里,“需要我送你回去吗?我开了车来的。”
余凛之一想也行,他虽然习惯了天天走半个小时走回去,但在大冷天散步到底不好玩,坐车方便多了。
他也不是对陌生人没防备,实在是墨洐傻的有点过分,在他面前一举一动意图都很明显,各种想法都写在脸上,他放学比其他人晚了一点,又是走读,出来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没人了,这破学校隔着校门走两步就没监控,墨洐想对他做点儿什么根本不用骗他上车。
更何况这家伙刚才把身份证都拓印在那个册子里了,余凛之本来没想窥探他过多隐私,可恶的破记性,让他看了一眼不想记住都记住了。
而且,墨洐这人虽然看起来身形是比他高大那么一点点,但经他观察,手臂纤细白皙,一看就是常年养尊处优不运动的,要真打起来,他定能占八点五分赢面,因为这小子他虚啊!
余凛之捏了捏自己比谁都白的手指,信心满满的想着。
不是他懒,而是今天本来就累,实在不想顶着寒风走回去了。
墨洐就拿出车钥匙滴了一下,车型流畅,余凛之不太了解车的各种牌子,但只看样子好像就与其他大众车长得不太一样,再一坐进去,没有车油味儿,心里就更满意了。
他上辈子也很少坐车,因为晕车,尤其晕车内的汽油味,这味道不晕车的人闻着不明显,晕车的则没法忽略,一闻到就想吐。
墨洐车内应该是放了什么清新型的香氛,还让人觉得挺舒服。
余凛之坐在车后面,惬意的闭上眼,给墨洐报了个地址。
墨洐果然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跟着导航老老实实开到少年说的路口,停下了。
余凛之睁开眼,看见熟悉的路牌,“就是这,今天谢谢你啊。”
墨洐坐在前面,没回头,耳根有点红。
“嗯,没事,外面太冷了,今天耽误你那么久不好意思,快回去暖暖吧。”
余凛之很有礼貌,又道了声谢,就开门下车了。
零下十几度的天气,一出门冷风窜进脖颈,就能冻的人打个冷战。
他加快了脚步。
赢决好久没开店面的门了,他就直接回家,又在开门的一瞬间熊抱住对方,使坏的把一身冷气往人身上蹭。
赢决在家里也穿幽默的白色老头背心,被他冷得打了个颤,拍了下他的脑袋:“干什么,要冻死你老大我。”
他身强体壮,伤口的恢复力惊人,不然余凛之也不敢不管不顾的扑他一身冷气不担心他着凉。
按他老大的结实程度,就算他光膀子出去晾十分钟,估计也不会怎么地。
余凛之把羽绒服脱掉,不着声色的又往人身上使劲贴贴,“我冷,哥,你摸摸我的手。”
赢决一摸,冰凉,下意识就伸出双手给他焐着,一边搓一边拉着他往屋里走:
“我正好刚烧完水,你喝热水缓缓。”
蹙着眉打量少年颀长却瘦削的小身板,“啧”了一声:
“可别感冒了。”
余凛之:“……好。”
虽然很感动但那打量和啧是怎么回事,赢决不会在心里嫌弃他虚呢吧?
果然是回旋镖,他前脚刚在心里蛐蛐完墨洐,后脚自己就被老大蛐蛐。
话虽如此,赢决是个实诚人,从来不在心里蛐蛐。
他只会在明面上说出来。
“你应该多运动运动了,不然我总害怕你生病。”
瞧瞧,瞧瞧,为了维护他那可悲的青春期的少年人自尊心,他刚直不折的老大使用了多么委婉的说辞!
余凛之用已经回温的手指握住他的,笑道,“我身体挺好的,老大不是知道么?”
前阵子还把你扑倒了呢。
“是么?”
赢决看他难得戏谑的神色,挑起一只眉,摸着下巴,思索着说道:
“我知道吗?我只记得你之前摔我身上那回,特轻,我都没感觉到身上压了个人。”
“哥!”
余凛之恼羞成怒,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他论坏心眼还是玩不过赢决,或者说也根本用不了什么坏心眼回击这个人。
大概就算赢决把他惹毛,他也只会毛茸茸的走开。
赢决哈哈大笑,亲昵的过来拍拍他的背,“不虚不虚,小鱼身体最好了。”
余凛之到底没忍心抖掉他的手,气呼呼道:
“我身体本来就好!”
……
事实证明有些话不能乱说,flag也不能瞎立,说出这话的第二天早上,余凛之就瘫在床上起不来了。
生物钟还是准时的把他叫醒,可他双手软趴趴的一撑,竟然没把自己撑起来,咬牙一用力,只觉头重脚轻,身子一歪栽倒在地板上,摔得生疼。
少年扣着地面想爬起来,但身体此刻格外的沉重,如此般尝试了两三次都没起来,遂放弃了。
俗话说得好,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多趴一会。
他趴在冰凉的地板上又迷迷糊糊睡了一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赢决悠悠转醒,大概是没听见他收拾东西的声响不大习惯,揉着眼睛坐起来打算看看怎么回事,叫了一声也没人答应。
一下床,就见一个人像条死鱼一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怎么了。
赢决吓得一惊,一颗心脏差点没停跳,那点儿残存的睡意顿时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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