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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乙骨忧太紧盯着那几个字,半晌,又将视线挪到了那串陌生的手机号上。


    该怎么回复呢?或者遵从自己的心意,直接拨电话回去?换了新号码他应该不会再有心情用新的号码开一个LINE的账号了。


    “忧太。”


    寂静房间里,呼吸声落地可闻。


    乙骨忧太感觉自己仿佛正在梦中一样,浑身轻飘飘的。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心有多么迫切,身体违背了大脑的意志,在双眼见到那串陌生的号码时,手指就已经摁下了拨号键。


    手机那头的人在拨通的瞬间就接听了电话。


    虎杖悠仁坐在一处矮墙上,一路跟着他跑过来的猫咪蹲在对面的路灯下舔毛。思念和泪水一样,当每个人心中的罐子被灌满到再也装不下之后,无处可去的它们就会自然而然地、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有的时候人很能忍受痛苦,不管那来自肉|体还是灵魂,仿佛只要抱持某种执念,意志就能一直无视身体发出的警告,强迫自己忽略从未停止的阵痛已经足以彻底击垮他这个事实。


    呼唤名字的声音穿透耳膜的瞬间,仿佛连带着胀满的心房也被一同戳破。


    故作波澜不惊地粉饰太平,结果伪装却是那样拙劣,轻轻的一口气就能将它彻底揭开。


    乙骨忧太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那样陌生:“悠仁猫?”


    依据主人的心意高昂起来的语气缓缓回落,乙骨忧太留意到了从他心心念念的人那里抢夺注意力的另一个小生灵的存在。


    “啊,我偶尔会喂它,结果就被这孩子缠上了,”虎杖悠仁似乎将手机夹在了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了双手,“现在、这家伙赖在我身上不下去了——”


    语言化作了温柔的手,抚平了乙骨忧太心中的褶皱。他放松了眉头,语调轻盈地说:“它们好像都更喜欢你一些。冷吗?”


    “不冷啦,”虎杖悠仁赶不走突然跑到他腿上蹲着的猫,它似乎打定主意要在粉发少年身上汲取温度,所以他只能无奈地保持原样,让它缩在怀里舒坦地取暖,“你都是很好相处的人吗?”


    乙骨忧太前倾身体,觉得喉咙有些发痒:“你都知道了?”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再也无法伪装平静,言语间带上了明显的歉疚:“对不起对不起,忧太。”


    虽然是流浪猫,但毛发却被打理得很干净。虎杖悠仁顺着猫咪的背拂过它的脊柱,他确定自己没有因为难以自控的情绪而影响到手下的力道,然而这只猫却直接扬起头,一刻也不停地冲着他叫嚷起来。


    它显然没有什么控制音量的意思,虎杖悠仁有意安抚,可顺着背梳动毛发的行为并没能让它安静下来,反而抬起前肢扒拉他,在不那么厚实的帽衫外套上留下了沾着尘土的灰色脚印。


    不能继续再让它这样叫下去了。虎杖悠仁有点害怕它的吵闹会影响到附近独栋公寓里的居民,于是起身准备穿越小巷,去不远处的小公园里待着。猫咪果然一路跟着他走到了无人的公园,不过这下它反而不再那样高声叫嚷着,在虎杖悠仁坐到轮胎和铁链组成的秋千上时再一次跳到了他的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蹲坐了下来。


    在虎杖悠仁看不见的地方,乙骨忧太听着电话那边不断发出衣物摩擦的声音,将手指插入发根,好像略长的头发怎样梳理都不能令他满意,以至于最后保持着这样的姿态垂头死死盯着脚边的地板。


    似乎是他过于长久的沉默让对面的人有些惴惴不安。虎杖悠仁的体型对于这个专门建设给孩子们游乐的秋千来说还是有些过于大只了,他抬头望向发出咯吱声的锁链连接处,有些不确定地喊了一声:“忧太?”


    “我在呢,”乙骨忧太小声应道,他想了想,终于还是没忍住抱怨了起来,“我只是因为悠仁把我丢下所以非常不安,担心到很难入睡,被你看到的时候把你吓了一跳吧?但是现在已经好很多了抱歉,我擅自把你的手机里的东西拷贝到自己的手机里来了”


    明明虎杖悠仁没有问这些问题,可乙骨忧太还是兀自说了下去,而通话中的另一个人也安静地听着,心中酸甜苦涩全部过了个遍,像是打碎了所有的调味瓶又闭着眼睛将厨房搅得一团糟。


    乙骨忧太的确偶尔也会浮现出这样的想法:是因为我不够优秀才没有被选择吗?


    哪怕他再清楚不过——虎杖悠仁绝对不是这样认为的,可内心的自负与自卑还是化作执念的怪物,在散发着腐朽气味的阴影处伺机而动。


    他喘息着,终于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平安夜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虎杖悠仁稀碎的叙述中,乙骨忧太逐渐拼凑出了当晚发生的事。就像两片破碎的拼图终于合二为一,这本是会令人因为“圆满”而感到满意的事,可偏偏从细节中抽身、远远地看清拼图的全貌后,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真相究竟有多么残酷。


    “”他自认为掩饰得很好,不过全心全意留心着他反应的虎杖悠仁没有错过某一瞬间骤然加重的呼吸,这一发现让虎杖悠仁下意识地跟随着呼吸声抿唇,嘴角向下扯去。


    再一次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所以那天你被用冰的术师带去了高专,那个人逼迫你”乙骨忧太的声音忽然哽住,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开始习惯总是充满遗憾与苦闷的命运围绕着自己和他在意的人,比起责备自己,他现在更在乎虎杖悠仁的感受。


    几息之后,他终于挣扎着开口:“两面宿傩在你身体里吗?”


    “不,”虎杖悠仁的话让他如释重负,尽管巨石仍停留在他头顶的山崖摇摇欲坠,可现在多少能留出让他继续苟延残喘的空间,“虽然不知道宿傩究竟是怎么想的,但我并没有成为他的容器。”


    虎杖悠仁在心里感谢乙骨忧太让他不至于重新沉溺在痛苦的海岸边。海水咸腥的味道像极了泪水,他们都聪慧得过分,也敏锐得过分,凭借着对对方的理解就能通过三言两语,甚至是呼吸节奏的变化洞察自己的故事中缺失的部分真相,将情绪化作填补空缺的事实,并为从中感受到的痛楚而难过。


    “悠仁,”乙骨忧太觉得自己正走在孤岛灯塔内的螺旋楼梯上,向上望不见灯光,向下望不见尽头,“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对吧?”


    “当然了!”


    虎杖悠仁目光凝重,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与决绝:“那是当然的了!”


    先说正事,先和悠仁把正事说清楚才行。乙骨忧太听不出自己的语气中被强压着的急切,可听他说话的人却能准确地捕捉到它们:“解除束缚的方法我会继续找的,不管是咒术还是咒具,一定能找到的!薨星宫的天元大人说不定知道一些方法,但是我现在还见不到祂别担心,悠仁。”


    如果可以的话,乙骨忧太希望自己可以亲手杀死羂索。


    半晌,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带着鼻音的“嗯”。


    他们又说了些别的事,不涉及到被束缚禁止的部分,他们最大程度地和对方分享了相互缺席的这段时间。


    分离从不曾增加他们内心间的距离,因为无限增加的思念早已填满了那片空缺。


    乙骨忧太终于下定决心满足自己有点自私的愿望,捧着手机说道:“悠仁悠仁。”


    从没被乙骨忧太这样连声叫过名字的虎杖悠仁听得手一抖,蹲在他怀里的猫终于决定离开这个温暖的角落,让冷空气重新钻入那片仍残留着热量的地方。


    太过分了吧?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叫他的名字啊他揪着沾到身上的猫毛,轻轻晃悠起秋千。


    “我想听你亲口说。”


    他觉得喉咙黏腻,犹如吞下了热气腾腾的蜜糖,浓稠、甜津津的,涌入喉管、烫穿了心脏。


    虎杖悠仁明知故问:“说什么?”


    “生日祝福,”乙骨忧太把自己塞回床铺上的角落,曲腿背靠着墙,任由手机屏幕上的光将他的脸照得惨白,“我想听你亲口再说一次。”


    万籁俱寂的夜晚似乎忽然变得喧闹起来,为了躲避被吸引而来的蚊虫,虎杖悠仁加大了摇晃秋千的幅度,没怎么犹豫就满足了乙骨忧太的执念:“生日快乐,忧太。”


    乙骨忧太将头埋入膝盖间,把手机拿远了一些。


    “我现在就想见你。”他没有闭眼,漆黑的眸子瞪得浑圆,侧头对着电话那边的人说道。


    很久都没有听见回音,乙骨忧太重新将手机贴到了耳边,只有熟悉的呼吸声隐隐传来。


    “那之后要把这段时间补回来。”


    这次终于得到了对面人略带着无奈的回应:“说什么傻话,时间要怎么补回来啊难道死的时候和地狱的神明说‘不好意思我还欠着时间没有还,能让我再多活一段时间可以吗’这种话?”


    “就是因为失去的时间无法弥补,所以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分开了就是分开了,”乙骨忧太没有因为虎杖悠仁缓解气氛的玩笑话而放松下来,任凭自己逐渐失控的情绪爆发了出来,毫不掩饰地倾洒向听他说话的那个人,“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重要——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一旦遇到和虎杖悠仁有关的事,他就很难理清自己的头绪。说出口的爱意酸涩到让人只尝一口就会拧眉皱鼻,和从前村子里的巨木果实似的,总有人会被它饱满的表皮和健康的颜色欺骗,吃过一口后没有决意直接扔掉,也不愿意违背意愿继续吃下去,左右为难。


    不过,若是爱意能被列出一二三四来搞清楚究竟自己是怎么想的,将那些缠绕在一起的毛线团逐一梳理清晰、排列整齐的话,反而叫人失了兴致。


    也许混沌又复杂的才是爱之本色吧。


    虎杖悠仁心如擂鼓:“……都说了让你不要这么幼稚,结果现在我也、超级相见你的啊——”


    但是不可以。


    偏偏他们两个都明白理由。他们正走在各自的路上,只是看起来渐行渐远,而命运强迫他们踏上的并非绝对平行的两条道路。


    除开咒术与诅咒,他们的人生也早就纠缠在了一起,脚下所行之路意味着或早或晚,他们终将再次重逢。


    “——这种心情,我们是一样的啊,”虎杖悠仁感受着秋千晃悠时轻微的失重感,郑重地说道,“而且,那个约定,绝对、绝对不会改变。”


    “你是这么想的吗?一定要一个人去做吗?”


    “是。”


    虎杖悠仁调整呼吸,更加坚定地说道:“和忧太一样,这是‘我希望去做的事’。”


    乙骨忧太沉默着。如今双方情境调转,他也终于能够切身理解虎杖悠仁在包容他的任性时究竟作何感想。


    “那我们扯平了,”他侧身倒在床上,望向天花板,“下一次见面之后,我们就让一切都变回原样吧。”


    虎杖悠仁终于笑了出来:“好啊!”


    “说好了?”


    “说定了!”


    入夜之后,公园里的空气慢慢变得潮湿了起来,虎杖悠仁倒是不觉得冷,他从秋千上下来,迈了两步跳上滑梯的顶部。这个滑梯的构造和仙台小公园里的那个像极了,滑梯底部有一个空洞结构,成为了附近孩子们最喜爱的秘密空间。


    小时候他不需要弯腰就能钻进这种空洞,但是现在他只能跪在地上才能勉强将上半身探进去了。


    他坐在滑梯的顶部,开始思考要如何将夏油杰的尸体被人利用这件事告诉乙骨忧太。虎杖悠仁不知道羂索是如何做到的,他在占据了夏油杰的身体后,连他的身份也一同夺走了,体现在束缚上的表现就是虎杖悠仁没办法将“羂索现在就是夏油杰”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要冷静、完整地思考。他逼迫着自己欺骗大脑,梦想着让那该死的诅咒暂时失效。羂索分明才是鸠占鹊巢的恶魔,可是他利用咒术让夏油杰也在虎杖悠仁的心中变成了不可触碰的存在。


    他拼命将脑海中属于夏油杰的宝贵回忆托起,带着它们远离泥泞、纠缠不休的泥潭,将属于羂索的表皮剥离,竭尽全力创造出了一个小小的奇迹。他只能做到这么多,在鲜红的血液从鼻腔里流下的同时,将所有的期望与信任一同交付给了乙骨忧太。


    “忧太,”他说道,感受着血的温度迅速被初春的夜晚带走,只留下液体滑过皮肤时的湿痒,“替我去看看他吧。求你。”


    铁锈味很快填满了喉咙,他呜咽着再也发不出声音。


    乙骨忧太并没有立刻答应下来,似乎是在仔细分辨着什么。虎杖悠仁没有带任何可以清理血液的纸巾,所以只能低着头用衣袖挡住流个不停的鲜红液体,避免它们掉在滑梯周围吓到明早来到这里玩耍的孩子。


    “好,”乙骨忧太给出了答复,“我会的。我明白的。”


    濡湿的感觉从衣袖处开始蔓延,不过虎杖悠仁却无声笑得很开心。


    电话被挂断的那一刻,乙骨忧太直接闭上了眼睛。他沉闷地呼吸着,一边为能够重新听见虎杖悠仁的声音而感到雀跃,在通话结束的瞬间爆发出了强烈的不舍,不过同时另一边也在为粉发少年最后的请求感到不安。


    除了想要让自己同意某些“过分”的请求时才会用这种听起来像是在撒娇一样的夸张语气说话,乙骨忧太明白此时他颤抖的尾音并非一如往常来自那种玩笑一般的话。


    乙骨忧太没有亲眼见过夏油杰的死亡现场,他在来到高专之后通过五条悟之口才大致得知发生了什么。联想到他和五条悟曾推测出的可能性,乙骨忧太不免升起了一些不太好的想法,也难以继续在宿舍里待下去,于是决定出门看看送去家入硝子那边的尸体有没有新的发现,如果能碰到五条悟的话他得好好想想怎么和五条悟说明自己的猜测。


    虎杖悠仁知道自己现在有点狼狈,好在这片街区的夜晚寂静得可怕,从公园到住所之间的这段距离他没有碰到一个行人。


    “啊!悠仁!欢迎回来!”血涂跟着坏相看家庭伦理电视剧,开始胡乱学习剧里角色的各种行为,和回来的虎杖悠仁打了招呼。


    粉发少年愣了一下,有点别扭地说:“我回来了。”


    戴着围裙的胀相从厨房里走出来,不知道在鼓捣什么东西。他看见了虎杖悠仁脸上的血迹,问道:“悠仁,你去打架了?”


    “没有啦,”房间里开着灯,这个习惯也是最近才养成的,虎杖悠仁侧过身和胀相擦肩而过走进了浴室,脱掉衣服先把脸洗干净,“不用在意。”


    他的话让九相图兄弟们对视了一眼,随后如他所愿,给他留出了足够的空间独处。


    勾玉项链垂在眼前,被血痂染红的水打着旋流入了下水道。


    第82章


    “小惠,真的不用我去帮忙吗?”


    “都说了不用。”


    伏黑惠没什么更多要带上的东西了,高专的宿舍基础设施都很完备,像被褥等生活用具也有很多,根本不用自己特别准备。为了避免津美纪担心,他还是准备了一个箱子,将房间里的一些东西装了进去。


    “好吧,”津美纪像每个过分担忧的长辈一样,总觉得伏黑惠带的东西太少了,恨不得让他把家里所有用得上的东西都搬过去才安心,“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话”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伏黑惠试图让她不要太过担心,“周末或者节假日我还会回来的。要是觉得压力大,可以把它送到我那边去,宿管人员说可以帮忙照顾。”


    伏黑津美纪摇了摇头:“让它先留在我这边吧,每天回家能看到它对我来说也能缓解一下压力。”


    她看了看伏黑惠的表情,于是开玩笑地说:“当然,要是那孩子再大一点开始闹腾起来的话,我会把它丢给你的。不过,你们学校真的连入学式都没有吗?我还想跟你一起去看看来着”


    她总是这样,明明自己也只是一个高中生,却总将自己摆到了照顾人的那一方。伏黑惠扭开头说道:“不用,听说会有一个简单的欢迎会,等开学那天我会拜托五条老师帮我拍张照的。”


    这样应该能放心了吧。今年的高专新生据说只有两个人,另一个还要晚上一两个月过来伏黑惠怀疑可能不会单独为了他一个人搞出一场像模像样的入学式,甚至等到另一个人来了之后再补上一个也说不定。


    总之,先用五条悟的名头让伏黑津美纪放心下来。


    “要和同学们好好相处哦。宗教学校的话,要是有人和你相处不来,也——”


    伏黑惠打断了她的话。


    “我明白的。”


    在津美纪的注视下,他保证道:“不会再随便打架了。说到底那学校在山里,人本来就很少,也不可能有什么不良在。”


    少女似乎终于决定停下近乎无休止的关心与担忧,转身继续去房间里查看是否有什么被落下的必要用品。


    伏黑惠也松了一口气。他最不擅长应对津美纪这样的好人,难免被他们过于热情的关照逼迫得想要不停后退。总之,进入高专象征着他向咒术师迈出了必然的又一步。


    二年级的前辈们今天似乎都在外出执行任务,伊地知洁高也不在,所以伏黑惠自己辗转来到了朱红鸟居下的石阶底。他用咒力强化了身体,拎着分量不轻的行李轻车熟路地踏上了上山路。


    “诶?伏黑同学?你今天就来了?”


    伏黑惠转头向下方看去:“乙骨前辈。”


    乙骨忧太追了上来。他刚刚乘坐伊地知洁高的车被捎了回来,可怜的辅助监督将他放在路口之后就忙着去向夜蛾正道汇报了。


    “我们很久不见了呢,”乙骨忧太看起来精神面貌变化了很多,伏黑惠还不能很好地形容他现在带给人的感觉,只是因为隔在他们之间的时间而敏锐地发现了一些不同之处,“津美纪小姐还好吗?”


    “她很好,多谢关心。”伏黑惠观察着乙骨忧太。


    单从外貌来看,发型已经完全定格,伏黑惠记得他以前似乎和自己类似,发尖的部分会翘起来,而现在它们全都乖顺地垂落,看起来也不像是涂抹了发胶之类的。他没穿高专常见的黑色制服,不过这件白色的外套上也系着黄色漩涡纽扣,所以这是专门定制的特殊校服。


    伏黑惠莫名推测这种款式设计可能是五条悟擅自决定的。


    最不一样的是眼神。


    “乙骨前辈,你现在和虎杖还有联系吗?”


    他的敏锐让乙骨忧太大受打击:“果然很明显吗?”


    在乙骨忧太过完生日的第二天,熊猫他们就直接戳穿了他的心事,结果在被问到“为什么能看出来”的时候得到了“很明显的啊,忧太你满脸都是很开心的表情”的回答。


    伏黑惠点头。


    乙骨忧太挠挠脸颊,他觉得自己应该已经不必再解释什么,所以大方地默认了伏黑惠的猜测。因为被熊猫他们拦下来“审问”的时候他着急去找五条悟,直接狼狈地逃跑了,所以“生日那天得到了恋人的祝福”这件事不知为何就在咒术师们之间流传开了,那之后每一个遇到他的人脸上都会露出一种让乙骨忧太觉得有些让人无地自容的表情。


    大多数是调侃,偶尔会有一两道莫名其妙的注视,不过时间一长他倒也能坦然无视那些目光了。好在熊猫他们非常懂得分寸,没有将乙骨忧太的恋人是虎杖悠仁这件事说出去。


    伏黑惠倒是遭到了前辈几人的“围攻”,他们从他这里套走了一些更多的小道消息就连虎杖悠仁喜欢詹妮弗·劳伦斯这件事都能让熊猫发出“喔嚯~”的感叹。


    “所以虎杖他现在?”


    伏黑惠想过要不要问乙骨忧太要到虎杖悠仁新的手机号,不过考虑到粉发少年没有主动联系的意思,也担心在双方的立场下继续联系会带来不好的影响,所以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反正如果真的有事,还能通过乙骨忧太传达到。


    虽然伏黑惠是可以信任的人,但乙骨忧太并没有轻易地将事情完全和他说明白。就像二年级的同期们无论如何也没办法从他手里问到百鬼夜行当天发生在高专的真相,乙骨忧太并没有正面回答伏黑惠的问题。


    “虽然联络恢复了,但我们都觉得还不是见面的好时机我们在为了共同的目标而努力,不过不是像百鬼夜行那样的事,这一点我可以保证。”咒术界的高层至今仍未完全信任他,哪怕总监部已经换上了一批可以让五条悟稍微轻松一些的家伙,但对于他这个“前诅咒师”、拥有强大力量的危险分子,仍有很多人觉得他进入高专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只是想要利用乙骨忧太的想法战胜了对他的忌惮,亦或者“手握最强”的总监部始终没能看清他们之间的信任关系总之,有关他和虎杖悠仁那个共同的目标,只有五条悟一个人完全地理解了。


    虎杖悠仁冒着违背束缚的代价传递出来的某种信号也被成功接收。和棺木下葬的那天一样,再一次去到夏油杰沉眠之地的只有乙骨忧太和五条悟两个人。


    那片本应代表着永久安宁的土地出现了令人不安的变化,被眼罩挡在黑色之后的六眼将它们逐一发现,并坚定了乙骨忧太的判断。


    夏油杰的尸体被人带走了。


    联想到他们曾经推测出来的有关羂索能力的猜测,乙骨忧太确信虎杖悠仁想要告诉他们的就是羂索已经占据了夏油杰的躯壳这一残酷的事实。


    他还是不太能够看得明白五条悟究竟是怎么想的。白发的最强咒术师捏着下巴望向空荡荡的棺木,乙骨忧太听不出他的气息有什么起伏,甚至说话的语气腔调还没有百鬼夜行当天在东京前线见到自己时那样严肃。


    “这下麻烦大了啊。”五条悟说道。


    但乙骨忧太觉得他现在一定很生气。非常、特别的生气。


    “帮我好好谢谢悠仁那孩子吧,虽然现在还想不到那个人准备利用杰的尸体干些什么,不过现在发现总好过某天突然在不恰当的场合意外重逢。”


    可惜,薨星宫始终拒绝所有人。


    乙骨忧太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当中,伏黑惠也识趣地不再打扰他的思绪。既然乙骨忧太都这么说了,那么他们之间的羁绊就应当已经强硬到连时间与空间也无法阻隔的地步。或者说,他们两人都绝不会允许这段关系就此破裂,比起自己忍受的痛苦,他们更希望对方能够安然幸福下去。


    伏黑惠觉得,如果只有一方这样想的话,双方的链接总有一天会因为不对等的意志而或被动、或主动地断裂。如果两方都这样将彼此认作唯一,这段关系就会永远地、长久地存续下去,哪怕被诅咒扭曲成了最无法接受的模样,恐怕也将以某种畸形的姿态击碎任何阻碍吧?


    真是令人感到可怕的坚韧。


    “听说今年还会有学生转学过来?”快走到校舍前的时候,乙骨忧太似乎终于挣扎着从自己的思绪中抬起头来,问道。


    伏黑惠点头:“听说是家系入学的人,五条老师说她需要晚来一段时间是因为和家里发生了争吵,她家里人不太想让她来高专。”


    家系入学代表着那是从咒术世家走出来的孩子,通常这样的孩子会继承家族的相传术式,而家族也会因为他们的咒术天赋而感到骄傲。不过,例外也有很多。


    “听起来和狗卷同学家很像呢,想要后辈离开咒术界之类的。”


    狗卷家尽管也是咒术世家,相传术式甚至是强大的咒言,但家族的目标却是“血统清洗”,以将咒术师的血统彻底从家族中清洗干净为目标努力着。偶然觉醒了咒术天赋的狗卷棘算是一个例外。


    伏黑惠和二年级的前辈们已经很熟悉了,因此只是默默地认同了乙骨忧太的说法。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


    伏黑惠准备进入校舍挑选自己的房间,乙骨忧太看起来要去找五条悟,他们在楼门口分开的时候,乙骨忧太叫住他说:“下个月我可能要去国外一趟,如果顺利的话能在交流会之前回来,但如果来不及的话今年的交流会可能得需要你们和熊猫他们一起努力了。”


    去年的京都姊妹校交流会开始时乙骨忧太还没来高专,不过幸运的是当时秤金次和星绮罗罗居然也参加了,尽管配合得并不算默契,好歹也算是体面地赢了下来,所以今年的交流会仍会在东京咒高举办。


    然而乙骨忧太下个月准备出国,意味着有可能继续错过今年的交流会。


    “一年一度的机会,结果都这么巧的完全错过了”乙骨忧太的语气略带可惜。


    伏黑惠抬眼。这大概是乙骨忧太另一个明显的变化了吧?他整个人不再像以前一样散发着纯然的温润内敛,反而增添了一丝锐利的锋芒,就像是一柄宝刀终于开刃,如果在挥刀的时候不小心谨慎一些的话,连使用者都会被划伤。


    “是海外的任务?”


    乙骨忧太想了想,解释道:“也不算是正式的任务,因为不是去祓除咒灵,而是寻找某个人和某样东西。”


    如果只是寻常的任务,也就不用说“归期不定”这种模棱两可的话了。乙骨忧太要去海外寻找米盖尔的下落,以及五条悟最关心的东西——特级咒具黑绳。


    当初参加百鬼夜行的诅咒师们除了被当场击溃的家伙,还有像是枷场姐妹、菅田真奈美他们这样脱离战场后不知所踪的人,而牵制五条悟的主力之一米盖尔直接在第二天乘飞机离开了这个国家。


    黑绳在战斗中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不过这种能够干扰【无下限咒术】的东西的存在始终对他们来说是个不安定的因素,就像当年的天逆鉾一样,五条悟想要乙骨忧太拿到黑绳之后尽可能游说米盖尔来当自由咒术师。


    反正米盖尔也不以咒杀普通人为生,只是个依循个人理想而投身大业的人,所以五条悟觉得乙骨忧太成功的概率并不算小。


    乙骨忧太本人倒不觉得事情有这么乐观,毕竟米盖尔想要追随的人已经不在了。


    “但是不把黑绳拿到就不能回来哦。”


    总之被下达了这样任性的命令,乙骨忧太觉得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尤其是当五条悟说“也许黑绳能对那个束缚起到相同的作用”时,他几乎有点迫不及待了起来。


    “不会担心吗?”伏黑惠问道。


    乙骨忧太明白他在问什么:“说不担心肯定是假的吧不过,还是想要去相信他。悠仁不是什么离开我就活不下去的人,就算没有遇到我,他的人生一定也能过得很精彩。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很坚强的人啊。”


    伏黑惠突然说:“乙骨前辈,如果他要干什么惊天动地的蠢事,你应该不会陪着他胡闹吧?”


    “诶——?!这个、啊?怎么突然?”


    伏黑惠觉得大事不妙。


    “算了,”他拎着行李叹了口气,和乙骨忧太分开前最后说道,“我没有其他的意思,不管是经过深思熟虑还是一时冲动做出的选择我希望你们未来不会后悔。”


    作为一个咒术师,伏黑惠知道后悔的意味。


    乙骨忧太收敛了脸上的惊慌表情,变得让伏黑惠有些陌生了起来,用沉稳的语气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伏黑同学。我们已经做过太多错误的选择,也早就明白后悔是最没有用的事情。在这一点上,我和悠仁都是一样的。”


    他笑了笑,带着点释然:“抱歉。”


    伏黑惠没再说话。


    在他们的这次对话之后不到一周,乙骨忧太就直接飞去了国外,因为选在凌晨的时间离开,所以没有人去送他。


    “结果他就那么直接走了?还以为他会稍微纠结一下的。”熊猫坐在台阶上,狗卷棘和伏黑惠正在训练场上进行体力训练,禅院真希站在熊猫身旁调适着新拿到手的咒具。


    “会犹豫才是不正常的吧?熊猫你也太小看那家伙了,”禅院真希不认同熊猫的看法,“一旦选定了某个目标就会头也不回地一路走下去,就算撞得头破血流也只会觉得自己没尽全力,这种人真叫人头疼。”


    熊猫抖动着毛茸茸的耳朵,赞成了她的话。


    “说起来,我们是不是该给新生们办一个欢迎会?虽说秤他们办的那个很拉胯啦,但之前棘还很期待来着,我看他把很多欢迎会需要的装饰材料加到自己的购物清单里了。”


    “等第二个人来了之后一起比较好吧?入学式的那个牌子就留在门口呗,去年不是留了两个多月才有人想起来把它收走嘛。”


    高专的新生入学式多少还是有些仪式感的,具体体现在校门口的那块看上去返聘很多年了的牌子。伏黑惠拜托狗卷棘帮他拍了合照,发给津美纪让她不用再担心。


    在这个学期刚开始的一个月里,伏黑惠几乎没怎么坐在教室里上课,有的时候是跟着二年级的前辈们出任务,又或者帮五条悟干一些他一个人也能干的杂活。


    “宿傩的手指?那种特级咒物怎么会放在学校里啊?”


    面对伏黑惠的质疑,五条悟解释道:“如果封印的效果没有减弱的话,宿傩的手指镇压诅咒的力量倒是能和它本身吸引诅咒的力量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但问题是时间过去太久了,再强力的封印也会被慢慢剥穿。”


    最近在五条悟的周转下,咒术界开始寻找散落各处的宿傩手指,被放置在宫城县仙台市杉泽第三高中里的这根就是他们这次的目标。


    “而且,说不定能碰到那孩子哦。”五条悟抬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除了高专众人,还有另一个人也在寻找宿傩的手指。


    应该不会这么巧吧?伏黑惠心想。


    第83章


    佐佐木关上了教室的灯,黑暗中只有桌子上被点燃的蜡烛发出幽幽火光。


    “井口,快把那东西拿出来吧,”佐佐木三步并作两步跑回了桌边,因为动作带起的风差一点吹散了蜡烛上的火,这让她变得小心翼翼了起来,“呜哇,差一点!”


    身材高大的男生从包裹里拿出了一个颜色陈旧的木盒,觉得周围的空气变冷了一些:“我应该把窗户关上了才对”


    佐佐木推推眼镜:“哼哼,不觉得这个氛围很到位吗?”


    如果她的手没有在抖的话,井口很乐意听她这么说。


    “不、不要在意这种细节!我只是太激动了而已!好了,我们开始把它拆开吧!”佐佐木也觉得背后一阵阵发凉,但身为灵异现象研究会的会长,为了保住岌岌可危的社团,他们必须要做出一点足够有说服力的研究出来!


    因为他们两个都很胆小不敢去附近有名的灵异地点实地调查,所以退而求其次,决定将从学校百叶箱里找到的这个东西调查一番。


    毕竟这个古朴的盒子看上去真的像极了他们印象中和巫术之类有关的东西,盒体表面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纹,涂上去的漆液也干裂起甲,拿到手里后能闻到陈旧腐朽的气味。


    盒子里的绒布中躺着一个被咒符缠绕裹紧的棍状物,佐佐木拉开盒子时带起的风让她手边的烛火晃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跟着一起在墙面上摇摆起来。


    “这东西、好难揭啊”


    井口收紧了校服的领口,下意识地看向拉上了厚厚窗帘的方向。他总觉得越来越冷,明明窗户都被关紧了。


    “井口,别东张西望了,帮我一下!”


    今夜天气很好,是个难得能看清星空的夜晚。


    虎杖悠仁还没走进校园就已经感受到了宿傩手指散发出来的邪恶气息,他抬起头,看见了同样被丰盈的诅咒之力吸引而来的高等级咒灵。


    “封印被打开了?”他骤然加快脚步,隐藏在这所学校里的咒灵已经爬上了天台。


    除了这个大块头,还有一些低等级的咒灵已经穿过了楼墙进入到了教室里。穿墙是独属于低等级咒灵的能力,虎杖悠仁直接借助术式高高跃起,决定先把趴在教学楼天台上的这个大家伙解决掉。


    二级咒灵已经初步具备了最基本的知性,被本能驱使着向感知到特级咒物的地方前进着,不过它立刻留意到了来自半空中的威胁。


    它看上去不是个能够说话的家伙,硕大而凸起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不断在目标和半空中的虎杖悠仁之间游移,似乎代表了它正在经历勉强能够被称为“思考”的过程。


    虎杖悠仁可不会等它,身体因术式的作用变得轻盈,仿佛能够彻底摆脱重力飞上天去似的。想要快速落地也只需要继续调整重力,这对现在的虎杖悠仁来说也算得心应手。


    不需要发动第二个术式,仅凭包裹着咒力的拳头一击击溃了天台上的咒灵。只是现场有些惨烈,双重咒力先后打入咒灵的体内,像是从内部炸裂一样的咒灵血液和碎肉飞溅到了天台各处,远方教学楼的玻璃上也沾上了一些。


    虎杖悠仁甩着手,手上戴着的咒具很好地保护了指骨部分的皮肤。低级咒灵能够穿墙,但他只能寻找入口,或者直接制造一个人为入口出来。


    他已经听见了从教学楼里传来的响动和恐惧的惊叫,明白此刻争分夺秒,不容他继续浪费时间。虎杖悠仁向后退了几步,沉下重心准备直接在教学楼的外壁上开一个洞。


    现在也顾不得明天被人发现教学楼的墙破了一个洞会引发怎样的轰动,还是先救人要紧。


    他刚迈开步子,忽然警觉地望向身后。


    眉头还没完全皱起,他却在下一刻一下子放松了下来,瞪大眼睛望向式神在半空中展开的羽翼,喊道:“伏黑?!”


    “嘁,待会儿再说你的事,”现在的鵺没办法带上第二个人,伏黑惠叫出了青蛙站在自己肩膀,让它用长舌头拽住虎杖悠仁的腰,借助鵺向前飞行的惯性将粉发少年带离了天台,甩向了更加接近宿傩手指暴露的楼层,“要是被吞进去就完了!”


    其实比起手指被咒灵吞下孕育出更强力的诅咒,虎杖悠仁更害怕有人像他一样吃掉手指。不管是因剧毒而死还是让宿傩完全受肉,他都觉得难以接受。


    被青蛙的舌头带离地面的瞬间,他谨慎地没有使用术式,让伏黑惠的式神们借助惯性帮他快速接近教学楼。


    “虎杖!”


    虎杖悠仁已经看见了楼道内的咒灵和已经被抓住的学生。


    与体内的咒力产生共鸣的邪恶诅咒在他眼中如同明灯一般,虎杖悠仁抿着嘴巴,双手护住头面,调整着姿势一脚踹开了楼道的窗户玻璃。


    清脆的碎裂声伴随着咒灵尖锐的嚎叫被走廊无限拉长,虎杖悠仁感觉腰间的束缚一松,立刻扒着窗框跨步跃到了咒灵的头顶,将半个身子陷进去的佐佐木径直扯了出来。


    她的手上还死死抓着那根干枯的紫红色手指,虎杖悠仁确认之后就从咒灵头顶跳了下去,将这片地方留给伏黑惠。


    估计是下意识的行为才让佐佐木没有松手,只是被咒灵吞噬的大半个身子和握着咒物的手掌已经被诅咒侵蚀,伤痕迅速开始蔓延。


    虎杖悠仁从她手中拿走了手指,回身看见了黑白玉犬将咒灵撕扯得粉碎。


    伏黑惠摸着后颈走到了拐角,他们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沉默着。


    虎杖悠仁先把佐佐木靠着墙放了下来:“一般你们遇到这种被卷入诅咒事件中导致受伤的人要怎么办?”


    他指了指沿着佐佐木手臂开始向上延伸的侵蚀,表皮已经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红肿和破溃,让她在昏迷中也痛苦地皱着眉头。


    虎杖悠仁能够使用反转术式,但是他没办法直接向外输出正极能量,也就意味着他的反转术式不能直接治疗他人。


    “高专有专门的人来处理这些事。”【十种影法术】中倒是有一只名为円鹿的式神能够使用反转术式,但是现在伏黑惠还没调伏它,所以只能交给高专的专业人士来处理战斗留下的这堆“烂摊子”。


    “这样啊。”虎杖悠仁放下心来。


    他留意到伏黑惠的视线停留在了他手中的咒物上,玉犬们围在伏黑惠身边,甩着尾巴同样望向虎杖悠仁。


    “抱歉伏黑,这东西不能交给你。”虎杖悠仁露出了明显的戒备。


    伏黑惠闻言保持着那副扑克脸思考了一下,随后就掏出了手机。


    “就算你叫五条先生过来也没用的。”虎杖悠仁虚张声势,眼睛不住地撇向慢慢凑过来的白色玉犬,脚下想要挪动着赶快离开这个地方防止被五条悟逮住,却不知为何如同被钉在原地了一样寸步难移。


    然而手机相机摁下快门时的咔嚓声和闪光灯让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伏黑惠面无表情地狂点快门:“不,你站在那里别动,我照两张照片发给他们。”


    “你这人真的是伏黑吗?!太不对劲了吧?!”


    “不对劲的是你们才对,”伏黑惠默许了玉犬们接近虎杖悠仁的行为,迅速找到了相应的联系人,将刚刚拍下来的照片点击发送,“虎杖,你还想当英雄吗?”


    玉犬柔软的长毛扫过虎杖悠仁的腿,他抬高手臂避免小白扑上来的时候离他手中的咒物太近,闻言愣了一下,刚想否认,却听见自己的嘴巴说:“也许吧。”


    显然他和伏黑惠都没想到能够听见这样的回答。


    虎杖悠仁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变得有些慌张,他立刻解释道:“不,不是那种英雄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我第一次觉得有些事只能由我来做,一些事必须由我来做。”


    他抬起头,直视伏黑惠的双眼,将自己无比坚定的内心剖给他看:“我已经找到了战斗的理由。不是作为咒术师或者诅咒师,而是作为‘我自己’,现在向前的话已经不会再觉得迷茫了。”


    伏黑惠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淡,他只是一如既往单手插兜,平静地回答道:“这样就好。”


    虎杖悠仁还是没忍住,狠狠从头到脚将小白揉搓了一通,连甩着尾巴看起来和他没那么亲近的小黑也没逃过,最后顶着乱糟糟的毛发回到了伏黑惠的身边。


    就像他们以前每次分别时那样,普通地道别、走向不同的方向,最后的背影也消失在路灯无法照亮的远方。


    虎杖悠仁找了个没人的小巷,确定四周环境安全之后径直将手中的咒物丢进了嘴里。


    不管吞下几次,他都觉得这东西难吃到要死。


    强行抑制住有点反胃的欲望,他很快便神色如常地穿过小巷回到了大街上。他没怎么留意自己究竟走到了哪里,看上去这附近是个热闹的商圈,街道两侧都用明亮的灯将橱窗里的商品照得光彩夺目,套在人形模特上的衣服吸引着路人的目光。


    他沿路继续向前,自从走上一个天桥之后,他就有点分不清地上和地下了。天桥连通着一个修建在半空中的步栈道,有不少人站在边缘的栏杆旁向下望。


    虎杖悠仁走到他们附近,顺着视线看到了一个圆形场地中正在排演的乐队。这个方向能够将后台一览无余,乐队们所在的场地是四周敞开、有半圆形拱顶的结构,调适中的灯光将地面照得五彩斑斓,让人眼花缭乱。


    虎杖悠仁觉得自己可能走到了二层甚至三层的位置,过了饭点之后这附近的人逐渐变多了起来,大多数人是被坐落在附近的几座大厦吸引过来的。


    这种地方当然诅咒丛生。


    “”虎杖悠仁察觉到了从刚才起就突然明显起来、不再收敛的恶意,他垂眸快步走了两步,选择了人流较少的方向。


    离开购物中心,穿越了闪烁着各种霓虹灯与动感音乐的步行街,他终于忍无可忍:“我说过我很讨厌你,真人。”


    淡蓝色头发、脸上有缝合线的特级咒灵故意将手臂搭在了虎杖悠仁的肩膀上,用它那特有的腻歪嗓音挑拨他的理智:“真可惜,我还觉得我们是同类来着。”


    它的暴论理所当然地得到了虎杖悠仁愤怒的瞪视,粉发少年用力甩开它的手:“看在他的份上我不会和你动手,但是我再重申一遍:我非常、非常讨厌你。我和你们可不是同伴,别搞错这一点。”


    真人窃笑,最后变成了毫不遮掩的狂笑,其中涵盖的嘲讽意味溢于言表。只不过这附近除了虎杖悠仁之外,没有其他人会注意到这里发生的事。


    “安心啦,我还没无聊到准备真的和人类成为同伴,”真人耸肩,无所谓地说,“我不过是来这边找灵感,毕竟这里人多嘛。”


    虎杖悠仁厌恶真人对待生命那轻飘飘的态度。


    也许很久之前虎杖悠仁觉得每个生命的诞生都有各自的使命,理解活着的意义、完成使命然后死去,这就是死亡这个意象所代表“正确”。但是经历过种种变故,他终于明白似乎并非如此。


    说人生来就背负着某种只有自己才能完成的使命,那也应该是经过“自己选择的人生”之后领悟到的意义,与人之本性无关。


    正是随着年岁增长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每一件或许有意义、或许没意义的小事逐渐堆积起了一条通向未来的路,就算没有什么命定的使命也无所谓,只要还有这样的小事存在着,人生就有它应有的价值。


    像真人这样自称能够看透人心、玩弄灵魂的家伙,将人类当成可以随意摆弄的道具,轻而易举地否定了那些价值。这是毫无理由的恶,虎杖悠仁无法容忍这样的存在声称他们是同类。


    真人还在兴奋地侃侃而谈:“你觉得灵魂是什么?灵魂与肉|体究竟哪个更优先呢?吞下了宿傩的手指却没有成为容器,你的存在真的让我非常好奇,虎杖悠仁!”


    虎杖悠仁咬牙回道:“谁管你啊?!”


    “哼哼,”缝合脸咒灵舔着嘴唇,想象着这个少年灵魂的味道,“你难道一点都不好奇吗?”


    见虎杖悠仁始终以沉默的姿态面对自己,真人眼珠一转,忽然像是调皮的孩童一样跳起来夸张地拍着手,用纯真到可怕的语气说:“我懂了!难道你还觉得自己是个人类吗?不会吧?!”


    这话终于彻底激怒了虎杖悠仁,琥珀色的瞳孔骤然紧缩,甩向咒灵的时候拉出了锐利的光芒。


    真人嘲弄地翘着嘴角,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继续说道:“——明明浑身上下都是诅咒,说你是两面宿傩的容器某种意义上也没有任何错误啊~”


    变故突生。


    真人没有看到虎杖悠仁做出任何动作,然而它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突然被人轻轻拨动,只留下慢慢消失的震颤。它的体表出现了几处杂乱无章的伤痕,它们缓慢、坚定地不断扩大,直到鲜红的血滴在咒灵异色的双眼中倒映出来。


    在真人眼中无限拉长的时间其实不过一瞬,它话语的尾音还未掉到地上,身体就已经被无形的斩击切开了。


    这是来自虎杖悠仁的警告。


    “下一次就不只是切开身体了,”粉发少年神色冰冷,瞪着真人威胁道,“别来挑衅我。”


    斩击几乎将它前后贯穿,不过比起感受到的疼痛与惊讶,它现在好奇得要命。毫无疑问,这是属于诅咒之王的术式,尽管真人它们总爱用“宿傩的容器”来称呼虎杖悠仁,不过这更多的是带着轻视的称呼,因为宿傩并未真正受肉,而它们也对诅咒之王缺乏最基本的敬畏。


    然而现在它看到的这种眼神、感受到的这种疼痛——


    “嘿嘿、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果然!!虎杖悠仁,你果然——”


    虎杖悠仁切碎了真人的脑袋,它癫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没再管倒地不起的“尸体”,虎杖悠仁厌恶地迅速离开了这里,将它甩在了地上,任由血液从破溃的伤口中汩汩流出。


    他知道自己的攻击对真人没有任何作用。它是在人对人的憎恶与恐惧中诞生的诅咒,本体是灵魂,对它来说肉|体只是灵魂捏造出来的外表,如果无法像它一样触摸到灵魂轮廓的话,任何攻击都无法对它造成伤害。


    【御厨子】已经逐渐应用自如,虎杖悠仁可以不再借助辅助线,仅凭视线聚焦来完成术式对象的选择,将“切断”的现象变为现实。


    真人的话终究还是对他造成了一些影响,因为虎杖悠仁无法完全否认它。吞下的手指越多,他对【御厨子】的掌控越强,“宿傩的容器”似乎慢慢地不再是一个可以让咒灵们哄堂大笑的虚伪名头。


    只是,他在看到那些可怖的切口出现在真人身上时,心里仍会下意识地颤抖、不受控制地抽痛。


    罪孽是不能拿来当做逃避的借口的。


    少年的目光倔强地亮着,连黑夜都无法遮住双眸中的执着。


    他会将一切“诅咒”彻底祓除,而能够做到这一点的方法,他也早已知晓了不是吗?


    第84章


    “这又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有咒胎吗?”钉崎野蔷薇坐在车里,疑惑地问道。


    伊地知洁高正在和一直留在少年院附近的辅助监督沟通,伏黑惠决定下车靠近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许无视我啊!”钉崎野蔷薇跟着他一起下了车。


    伏黑惠指了指空空如也的天空:“还留着这种程度的残秽说明我们没来得太晚。”


    棕发少女仔细看了看,嘁了一声:“那不还是来晚了吗?伏黑,你看起来知道点什么?”


    伏黑惠脑海里大概多少有点猜测,只是还不能完全确定。他这模棱两可的回答让钉崎野蔷薇很不满意,不过她明白伏黑惠的顾虑。


    “又和你那个‘不能提起’的朋友有关?每次说到乙骨前辈的恋人,你们总是这样子遮遮掩掩的。那家伙难道是个诅咒师?真的假的?这不是只有小说中才会出现的情节吗?”


    “?!”伏黑惠有些诧异地看着刚刚入学不到一个月就将他和二年级前辈之间的秘密看穿了的钉崎野蔷薇,得到了少女的一个哼声。


    “本小姐可是很善解人意的,本来你们不想说就算了,但是这次怎么看都很奇怪吧?”


    “不,你到底是怎么连那家伙和乙骨前辈是恋人这件事都发现了的啊?”


    钉崎野蔷薇直白地说:“当然是五条老师说的啊。”


    伏黑惠扶额,他就知道。


    目光重新落回少年院里,在被拉起的警戒线内摆放着两排尸体。它们被人整齐地码放在了院落的一角,现在已经有警察用挡板将尸体彻底遮住,不过伏黑惠还是看到了它们的情况。


    没有一具是完整的,不是从腰部断裂就是缺少了手脚,似乎将它们挪动到这里的人无法将它们重新拼凑在一起,所以只能遗憾地整整齐齐将它们逐一摆放好,尽可能地找回了所有人的名牌。


    “这里是少年院啊。”钉崎野蔷薇缓缓开口。


    “嗯。”伏黑惠应道。


    “看起来是个善良笨蛋。”少女如此断言。


    也许这些人里有罪有应得的家伙,尽管如此那个人还是将他们全都带了出来,给予了同等的尊重。


    伏黑惠:“的确是个笨蛋。”


    伊地知洁高一头雾水地回来,通知他们可以先行撤离,这个任务暂时没有什么他们可以继续做的事情了。


    很远的山头,真人拿着望远镜看到咒术师们离开了少年院。


    “诶——夏油,你的计划完全被打乱了诶~”它兴致勃勃地说:“你也给他太大的自由了吧?用一根手指换来这样的结果,总感觉白白浪费了好东西。”


    羂索撑着额头,笑容不变:“那孩子体内的手指数量越多,似乎和仍旧散落在外的手指的共鸣就更强烈。我倒是不知道一个不完全的容器还能和咒物产生这样的联系,也许真的有灵魂的作用在其中吧。”


    只是一根手指而已,羂索还不至于为了这种事苛责那个孩子。


    “不过,下一次确实得让他稍微安静一些了。”


    真人观察着羂索的表情,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夏油,你看起来和虎杖悠仁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联系诶。”它仰着头,将身体捏成了各种奇怪的形态,探究着自己的能力和力量极限。


    羂索嘴角上扬,半带着点调侃意味地说:“你说自己能够观察到灵魂的形状我很好奇,如果人与人之间产生了血脉的联系,灵魂也会呈现出相似的模样吗?”


    真人想了想,随意地回答道:“会的吧?毕竟家人之间的外貌会有相似的地方,按理说灵魂也应该也会相似才对。不过嘛——”


    异色的眼珠向上翻着,几乎要将瞳仁完全翻到后面去:“人类的灵魂很奇怪,它们都是独自生长的呢~”


    这倒是符合真人对人类的看法。人类将孤独的内里用肉|体包裹,构建起了如此庞大又虚假的社群,企图通过肉|体之间的微弱相似寻求同类的认同。


    “人类是最擅长自我欺骗和伪装的家伙,简直满口谎话,明明心里不是那么想的却要为了某些原因强迫自己承认,去做不愿意做的事,”真人将肉|体恢复了人形,伸了个懒腰说道,“看得多了就觉得很无聊。”


    “你觉得诞生自负面情感的你们才是真正的人类喽。”羂索眯着眼睛说道。


    真人斜眼瞥着他,同样扬起笑颜:“这么说也没什么问题吧?哈哈!”


    “很有意思的看法,”羂索起身,他准备开始谋划下一次的行动,顺便让最近有些太过活跃的虎杖悠仁稍微安静一段时间,“对了,上次你说的那个人类”


    “啊,你说顺平?”真人一下子跳起来,跟在羂索身后一起往山下走,说起自己的新玩具时脸上难掩失望:“顺平这个人吧,怎么说呢?和普通的人类有点不同,但终究还是个人类。”


    只是一个稍微聪明一点的笨蛋罢了。


    “怎么,你又有什么好点子了?不过这次你得把虎杖悠仁看好了才行,如果你不需要了的话就把他送给我吧!”


    羂索笑眯眯地回应:“首先要确保计划能够顺利进行,真人。这次就借助顺平的力量吧。”


    “嘁,真没意思~”


    各怀鬼胎的两个人看似其乐融融地离开了山顶。


    成功赶在所有人之前拿到了被投放到少年院的宿傩手指,虎杖悠仁抄小路回了新宿的居所。


    吞下的手指越多,宿傩的气息在他身上就越明显。力量得到了增幅的代价就是逐渐张扬、无法收敛的逸散咒力,如果是咒力感知特别敏锐的家伙很容易就能发现他的踪迹。


    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总有一天会被咒术界的其他人发现的吧?


    “联络诅咒师?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胀相摇了摇头。


    虎杖悠仁不敢联络枷场姐妹。他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视夏油杰为救世主的朋友们,不知道要如何告诉她们“是我亲手杀死了他”这个残忍的真相。羂索似乎在打什么主意,联络诅咒师们意味着他需要借助他们的力量,和当年的百鬼夜行同理,只不过这一次“夏油杰”不会让他们在生死之间有逃跑的选择。


    “这种事应该让孔时雨去做才对。”虎杖悠仁找到羂索,提出了异议。如果羂索需要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帮他拖延时间或充当炮灰,花钱在诅咒师们使用的暗网上广泛搜罗亡命徒才是最有效率的,除非羂索不准备花这笔钱,想利用曾经追随着夏油杰的诅咒师们未完成的理想得到他们助力。


    “呵呵,他现在也很忙的。既然你不愿意,那就去做另一件事吧。”羂索耸肩,看似善解人意地给虎杖悠仁让出了另一条路。虎杖悠仁觉得他几乎就是故意这样说的。


    “做什么?”


    “去找禅院甚尔的骨灰。”


    禅院?


    虎杖悠仁想起了那个速度极快的术师,他后来才知道去教会围堵他的人就来自御三家之一的禅院家。说起来,他到现在都没搞明白羂索用什么样的方法撺掇他们来到教会、径直奔着杀死他而去。


    “禅院家的话,你直接跟他们要不就好了。”他试探着说。


    “啊,你还在为那件事而困扰?”羂索的敏锐总让虎杖悠仁觉得有些可怕,他似乎什么事都记得、什么事都知道,“不必在意,那个时候他们只是一种备选方案,尽管选择了另一条路,但我觉得他们对计划的影响不大,所以也没再调整对他们的安排。”


    “这次也是一种备选方案?”


    羂索从不在意他僭越的提问:“选择当然是越多越好。”


    他似是突然来了兴致,向虎杖悠仁招手,不过粉发少年站在原地没有动。羂索也不恼:“这件事只能你自己知道,悠仁。”


    “哪件事?”


    羂索看着他。尽管是同样的皮囊,可虎杖悠仁如今却能看透了他。


    “看来你稍微变得聪明一点了啊,”羂索笑意不减,而虎杖悠仁却因为他轻佻的语气怒火中烧,“语言的力量总是远超想象。”


    这种事,虎杖悠仁早就知道了。


    羂索扬起眉毛,毫不在意他愤怒的瞪视:“你最近太活跃了,要么安静地去做事,要么待在陀艮的领域里直到我允许你离开。”


    “你自己做个选择吧。”


    虎杖悠仁已经再也感受不到小时候曾经有过的灵魂共鸣。哪怕源自内心深处的依赖与向往仍旧潜移默化地游荡在心中,可这样的波澜却再也无法推动心之崖壁,只会让他觉得恶心和憎恨。


    “我去。”


    虎杖悠仁紧握着拳头,应道。


    他几乎一分一秒都没办法继续再在这里待下去,在推门离开的刹那,他突然明白了束缚的意义。他试图从语言上击败羂索,这是因为他一直以来只将束缚认作玩弄语句的投机取巧,反而无视了咒术才是构成束缚的根本力量。


    诅咒之力诞生自人的负面感情,也就是从心中产生的力量。达成束缚条件的本源并非宣之于口的语言,而是人内心中的某个想法!


    就算口是心非,只要伪装得足够好,总能取信于人,达成所愿。


    虎杖悠仁狠狠闭上了眼睛。


    束缚本是人对自己的某种约束,如果本人不打心底里承认这一点的话,束缚是不会成立的。也正因如此、正因人与人的心无法真正意义上相通,所以在多人之间建立束缚是非常困难的事。


    他现在恶心得要命,径直向前冲了出去,想要找个没人的地方不管不顾地肆意发泄胸腔中的积愤。


    他无视了胀相发来的消息,随意找了个人少的方向埋头走了很久,直到周围除了偶尔经过的车辆之外再看不见行人,他才拿出了手机。


    他看见了一个通向无名神社的小路,周围是成片的麦田与野地,除去满眼的绿,还有无数点缀其间的各种色彩。难免让人回忆起从前出门后就能立刻映入眼帘的野花地。


    虎杖悠仁不自觉地被自己的脚步带着走入了花丛中。


    野花们的香气包裹了他,他垂头让视线拂过那些大小不一的花朵,想起年幼时他也曾在这样的地方尽情奔跑,他还记得那个时候他自己也只同这些野花们一般高。


    虽然有点自夸的嫌疑,不过他自认为他编花环的手艺还是要比乙骨忧太好上不少。他从爷爷那里学来了太多像这样没什么用的小技巧,不过能在展示给乙骨忧太看之后得到他发自内心的欢呼,这让他感谢自己还记得这些。


    羂索想要支开他,虎杖悠仁唯一能够想到他口中所说的“活跃”就是指他拿走宿傩手指的这件事,而最近的一次就是少年院里的那一根。看来是他无意中打乱了羂索计划中某个比较重要的环节,这才让羂索开始限制他的行动。


    “”他蹲了下来,尝试着回到幼时的视角观察这片花田。


    他回想着羂索的目的,那看似疯狂的目标却在被一步步推进——以虎杖悠仁无法理解也看不清楚的方式,如今有了特级咒灵们的加入,这个进程也被无限度地加速着。


    矛盾的中心是那根宿傩的手指。


    如果他们想让两面宿傩受肉,大可不必选择这样迂回的方法。既不想让虎杖悠仁拿走,也不是想让宿傩受肉,那么他们想利用这根手指达成什么样的目的,或者说,把它送给谁呢?


    他捉住了一个被风吹得在他眼前左右摇摆的小花,指腹捏着花茎,却没有狠心葬送它的生命。


    伏黑惠刚和钉崎野蔷薇回到教室,放在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着收到了信息。


    他打开看了一眼,疑惑地挑起眉毛。


    “怎么这副表情啊伏黑?”钉崎野蔷薇凑过去,看到一个陌生的联系号码发来了一段话:“高专那里有几根宿傩的手指?!这种事情是能直接问你的吗?!”


    看着黑发同期抬手准备打字的模样,钉崎野蔷薇试着阻拦:“等等等等!直接说出去真的没问题吗?!”


    伏黑惠从容地解释道:“那家伙身上有麻烦的束缚,所以一般不会随便说没用的事。这么问大概是有什么要紧的情况,只不过我现在还没什么头绪,等一会儿让五条老师和乙骨前辈他们考虑一下吧。”


    “哇——好平淡!”


    钉崎野蔷薇放开了阻拦的手。那个名叫虎杖悠仁的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她还觉得伏黑惠是很难信任他人的人,结果却对这个她素未谋面的家伙给出了这么多的信赖,简直惊掉了她的下巴。


    “不过他为什么不直接给五条老师发消息?没有联系方式吗?”


    “不知道。”


    钉崎野蔷薇瞥了他两眼,默契地略过了这个话题。尽管没有得到正面回答,但她多少听出了一些。


    伏黑惠大概是知道为什么虎杖悠仁宁愿绕一圈和他们联络也不直接打电话给五条悟,只不过其中涉及到了更多的秘密,她这个同期可能是觉得解释起来太过困难复杂,或者觉得她还是不知道为好,总之善解人意的她接受了来自同期的“关爱”。


    于是伏黑惠把虎杖悠仁想要知道的事告诉了他。高专这段日子的确回收了一些宿傩的手指,不过数量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对面回了一个“谢谢”。


    乙骨忧太正坐在越野车后座,忍受着颠簸带来的眩晕与不适,而米盖尔则悠然坐在副驾享受着家乡的气息。


    “哈哈,在你们那里可没见过这样的草原吧?”哪怕开着车窗也难以缓解胃部的不适,乙骨忧太在上车之前吃了太多的食物。那是一种极具肯尼亚风味的特色食品,因为食用前要用薄饼将馅料卷在中心,所以被乙骨忧太简称为卷饼。


    他将头伸出车窗外,有点后悔为什么没有选择那辆敞篷的越野车。这里充满了野性与自由,他曾在电视和虎杖悠仁桌子上的旅行手册见过被折叠成平面的草原,而如今亲身来到了这里,只觉得原来世界也可以变得如此广阔。


    天空、大地,连天上的云都仿佛能够向远处无限延伸,它们的颜色也都是乙骨忧太从未见过的纯粹。


    “嗯。”


    好想让悠仁也看看啊。


    开车的向导是当地人,听不懂日语,所以他们就放心大胆地谈论着咒术界的事。米盖尔说:“没想到还真的被你找到了。老实说见到你的时候我还幻想过也许他还没彻底离开。”


    不过,这样的结局倒也算不上不能接受。


    “夏油先生死于一场阴谋。”乙骨忧太直截了当地说。


    米盖尔闻言扭头看向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有‘某个人’,”乙骨忧太的黑发被风吹得向后扬起,露出额头和低垂的眉眼,目光锐利,“占据了他的尸体。”


    “至少他的死亡总是遵从了自己的意志吧?”


    乙骨忧太的沉默令人不安,米盖尔将视线收回,转而望向草原上稀疏的高树。他不像拉鲁那样能够面不改色地讲出一些冠冕堂皇的话,不过他们多少都抱有同样的目的。按照拉鲁的说法,他们都想见到夏油杰成为“王”。


    其他人多少都曾期待着夏油杰口中的未来能够实现,但米盖尔只是单纯被那个人追逐理想的狂热吸引,所以哪怕他倒在了半途也不会觉得幻想破灭,甚至会认为那是一个配得上他的“好结局”。


    乙骨忧太打断了他的思绪:“我需要黑绳。而且,为了粉碎那个人的阴谋,我需要你的力量,米盖尔先生。”


    对这种年轻人惯常表现出的口是心非了如指掌的黑人术师敲了敲车窗,笑道:“我看你是想让我帮你杀了他吧,乙骨。”


    和米盖尔一样,他们追逐着“人”。乙骨忧太其实并不在意羂索的阴谋,他唯一想要做到的就是杀死这个人。


    黑发少年大方地承认了这一点:“为了亲手杀死他。”


    他的回答让米盖尔敞开胸膛笑了起来,笑声从车子里飞了出去,消失在了一望无际的草原上。


    “那就祝你好运,乙骨。他的故事已经结束了,如果你真的做到了你的承诺,到时候再来邀请我去吊唁他吧。”


    乙骨忧太并不意外米盖尔会做出这样的选择:“谢谢你,米盖尔先生。”


    坐在前排的人挥了挥手:“当时战斗后的黑绳只剩下了一小节,我送回了族里。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们制作一根绳子就要花上几十年的时间,你去了大概也只能拿到当时剩下的那些。”


    甚至可能之后、乃至几十年后的未来都不可能再有新的黑绳被编出来了。精于这门手艺的族人已经老到制服不了诅咒,族里也没有能够将技法继承下去的人,米盖尔本人也不想为了编绳子而把自己困在这片草原里几十年。


    “我明白的。”乙骨忧太应道。机会总是宝贵的,能够在其中选中正确的那一个更是——千载难逢。


    第85章


    “禅院?我们那里有姓这个的人吗?”柜台后的女人掀开通往后台的帘子,询问一番无果后摇着头说:“估计你找错人了,我们这里没有姓禅院的人。”


    虎杖悠仁拉低兜帽,从灯红酒绿的店面里离开了。他依旧不太想找孔时雨,独自上了诅咒师们活跃的网站翻找了很久很久,最终找到了一些他觉得可能与禅院甚尔有关的信息。


    让他留意到那个发布在2006年的悬赏的是一张过于显眼的照片。那个时候的拍照技术显然没办法做到现在这么清楚,不过过于眼熟的白发和黑色制服还是让他一眼将照片里的人认了出来。


    “好年轻的五条先生”鼠标光标停留在了那张照片上,然后他意识到发布那个悬赏的人居然是孔时雨。


    当年羂索将他拜托给孔时雨看顾的时候叫的就是他在暗网上曾经用过的账号名字,尽管这个聪明的中间委托人早已舍弃了那个账号,但就是这样的巧合让虎杖悠仁留意到了发布悬赏的账号和他听到过的名字读音相同,由此大胆地猜测到了账号所有人的真实身份。


    真是好勉强的巧合,不过虎杖悠仁顺着这条线索继续找了下去,多少还是有些收获的。其实他也不是没想过直接在这个网站上发布悬赏搜集与禅院甚尔有关的信息,反正他还有不少存款,但最终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即便有人为了赏金来提供线索,他也没办法直接说“你知道他埋在哪吗”之类的话,到时候还得为了验证消息的真假而浪费更多的时间。


    禅院甚尔,术师杀手、天与咒缚,这是诅咒师们提起这个名字时最常说的评价。他渐渐从保留在电子数据中的蛛丝马迹拼凑出了这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人,胀相原本还搬了个凳子坐在他旁边,美其名曰想要学习现代技术,结果大概看了几个小时之后就彻底放弃了。


    似乎是个爱好赌马、很能赚钱也很能花钱的人,在各种悬赏下的留言也言简意赅,不过某些时候还是能从三两个词汇中感受到他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


    似乎是从某一年开始,这个人彻底销声匿迹。


    既然羂索说了要找骨灰,那就代表着他肯定已经死了。虎杖悠仁神色如常地穿过红灯区的小巷,思索着天与咒缚这个词的意义。他对禅院家的了解不多,不过多少也曾听闻他们家那句著名的言论:非禅院者非术师,非术师者非人。


    生在沉醉于血脉与咒术天赋之中的封建家族,一个“天与咒缚”就足够说明为什么禅院甚尔会离开禅院家,活跃在诅咒师的世界了。这样的人死后也绝对不会被家族接纳,所以想要寻找他的坟墓只能从他的过往经历入手。


    而且,既然被称为术师杀手,就代表着他牺牲咒术天赋、与生俱来强制施加于肉|体的能力让他得到了无与伦比的力量。这样的人绝对不会什么都没有留下。


    虎杖悠仁幸运地在一家饭店老板的口中得到了更多的消息。混杂着烟酒臭味的小店里摆放着几台电视机,上面播放着赛马的实况转播。不少人的桌子上没有什么饭菜,他们密切地关注着比赛的动向,脸上难掩狂热。


    这家店的老板对禅院这个姓氏没有印象,但说起甚尔这个名字倒是一脸恍然大悟地笑了起来:“你要是说甚尔,我可是还记得那家伙呢啊,毕竟当时那个女人一直‘甚尔甚尔’地喊着来找他嘛。”


    “女人?”


    “看上去是个和这里不搭调的女人,估计那家伙也没想到居然被人追到这里来了吧,”老板断断续续地回忆,“我还是第一次在那家伙的脸上见到那种表情。”


    虎杖悠仁坐在桌前听着,没有打断他。


    “说起来,真是很久都没见过他了,得有十年?不、应该不止,大概十五年左右了吧?算算时间,那家伙的孩子看起来应该和你差不多大了吧?噗哈哈,你能想象那个赌鬼居然还有个爱他的女人,甚至还有个孩子吗?真不知道他每次都从哪里搞来那么多的钱”


    虎杖悠仁没有听完他絮絮叨叨的猜测。


    他的妻子能够找过来、那个时候他家里还有个孩子,如果算是和自己同龄的话,结合到禅院甚尔最后活跃的时间,那个孩子当时应该也才刚刚出生没多久,他的妻子不可能跑到很远的地方去找他,因此也许禅院甚尔曾经就住在这附近。


    虎杖悠仁特意找附近年纪大一些的人继续询问他们记不记得一个叫“甚尔”的人。大部分人表示没什么印象,不过一个开超市的大叔却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


    “那家伙啊,我还记得他,他们家曾经和我家是邻居,”老板的话让虎杖悠仁升起了一些希望,“不过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搬走了,之后就不清楚去了哪里啦。”


    “似乎是妻子病逝了吧,留下了一个孩子,可怜他还那么小,老爹又是个不靠谱的”这种八卦信息总是能让人记忆深刻,老板还记得他被隔壁婴儿的哭闹吵得睡不着觉,结果第二天叫上社区的社工上门之后发现那个人居然将孩子一个人留在家里。


    “是个人品不怎么样的烂人吧。”最终,禅院甚尔在老板的回忆中以这样的形式定格了。


    虎杖悠仁敲开了贴着很多广告纸的铁门。


    “上一任房主?这可有点难办,我得给你好好找一找,”房屋的主人有些为难,不过看见虎杖悠仁带过来的礼物之后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毕竟我是从长辈手里继承的房子,想要找到上一任可不容易。”


    “打扰了。”虎杖悠仁在门外等候。


    他的等待得到了对等的回报。房屋的上一任主人的确是禅院甚尔,这里的确曾经是他的居住地。


    天色渐晚,今天的调查估计就到这里了。


    正当他准备离开的时候,房主忽然叫住了他:“你是他什么人?”


    “嗯算是远房亲戚吧。”


    房主说道:“你要是想找他的话还是算了吧,大概十多年前他就死了。”


    虎杖悠仁:“请问你们是怎么?”


    “我家长辈刚才说当年他们还住在这里的时候有个人过来问他还有家里人吗,问了他老婆的事,似乎想把那个人的骨灰带给他家里人来着。”


    虎杖悠仁微微睁大眼睛。


    房主家里的长辈隔着这么多年仍旧记得这件事的原因是那个来送骨灰的人是个白头发、长得蛮端正的年轻小伙子,看起来还在上学,不过语气却很嚣张。


    这个描述,怎么听起来像是五条先生?!


    虎杖悠仁暗自咕哝,感谢五条悟那出色的外表和不羁的性格。


    “嗯?你要问骨灰的话当然是被那个白头发的小伙子带走了。至于更多的我们就不知道了。”


    “已经帮大忙了,谢谢你。”虎杖悠仁带着更多的疑问离开了这栋公寓楼。


    他没什么睡意,也暂时不准备离开这附近,所以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头。他不知道羂索要用禅院甚尔的骨灰做什么,虎杖悠仁觉得应该不是想要换成他的身体,毕竟禅院甚尔没有完整的尸体留存下来,就算下葬前没有火葬,现在也应该只剩下骨头之类的残骸。


    这附近的夜晚简直比白天还要更热闹,因为居酒屋众多,不少居民和上班族会选择在晚上来到这边享受夜生活。


    就当他准备找一个人少一点的快餐店随便度过这个晚上的时候,模模糊糊感受到的咒力波动让他打消了这个想法,顺着咒力出现的方向慢慢找了过去。反正晚上也没什么要做的事,就当顺路祓除咒灵打发时间了。


    他越走越偏,最后在一片难得黑漆漆的地方停下了脚步。院墙内外天差地别,隔着一条马路的对面就是居酒屋的后门,偶尔还会有喝得醉醺醺的人晕头转向地走到路边呕吐。


    虎杖悠仁望向一片漆黑的院墙内。隔着很远的地方能够看到只有一间屋子里亮着朦胧的灯光,而周围隐没于黑夜中的地方全都是


    他趁着四下无人,直接翻越了围墙。这里是一片公共墓地,怪不得会有诅咒生成。


    虎杖悠仁的到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刚刚化为实体的诅咒不具备知性,它甚至连发声的能力都没有进化完全,在【御厨子】的切割下无处可逃。


    凝视诅咒的目光游动着,恰到好处地落在了脚边的墓碑上。


    粉发少年瞪大了双眼。


    他甚至夸张地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个刻在墓碑上的名字。


    “真的假的啊,”虎杖悠仁有点不可置信地说,“居然就这样”


    他细数这几天遇到的“巧合”,不由警惕起来。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幸运的诅咒,也不相信什么会有恰到好处的“奇迹”。在无数次被操纵着走上不由自己选择的道路之后,他开始敌视任何企图以命运的外表欺骗他的行为。


    这是无法完全掌控自我命运者最后的挣扎哪怕不够体面,哪怕没有任何意义,虎杖悠仁也要拼命维护可笑地挣扎的权利。


    毫无疑问,墓碑上写的正是禅院甚尔的名字,虎杖悠仁甚至不需要挪动脚步、花上一晚的时间在这片公共墓园里逐一寻找过去,他需要的东西就这样明晃晃地送到了他自己的面前。


    “”


    虎杖悠仁对着除他之外再无第二人的空旷墓地说道:“我知道你一直跟着我,花御。”


    大地的咒灵从土中浮现,谁也听不懂的语言传入大脑中后直接转化为了某种具体的意象,让虎杖悠仁理解了它想说的话。


    粉发少年抬脚就走,仿佛不堪忍受这样和咒灵“亲密无间”:“随你,不管你们打什么主意,我答应他的事已经做完了。”


    眼眶处生长着枝条、用布匹包裹着一只臂膀的咒灵仍旧说着什么,但虎杖悠仁不再给予回应。在他离开后,花御用咒力生成枝条深入地面,取走了它们需要的东西。不,应该说是羂索需要的东西。


    虎杖悠仁给胀相打了电话。


    “不,他什么都没说,”胀相看了看在客厅里研究飞行棋的弟弟们,解开了自己身上的围裙,“怎么了悠仁?”


    “没什么,只是今天有点幸运过头了,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这种预感总是与他如影相随,萦绕在心头怎么都驱散不了。


    胀相疑惑:“幸运应该是一件好事吧。”


    虎杖悠仁难得苦笑道:“怎么说呢,也许是我太敏感了,我总觉得发生在我身上的幸运只是恰巧因为我的行动迎合了某人的期望,所以他摆平了一切阻碍好让我顺理成章地跳到坑里去。”


    胀相多少明白过来让虎杖悠仁这样疑神疑鬼的原因。他还没有亲自体会过人生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受人操纵的感觉,不过如果想要设身处地地理解虎杖悠仁的感受也并非难事,从九相图们的降生勉强能够让他窥探一二。


    “悠仁,”于是他说道,“把我们当成真正的兄长来看待吧。”


    “怎么突然这么说?”


    胀相的话让虎杖悠仁快步离开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最终在路灯下站定,恰恰停在了光圈的正中。


    连影子都规规整整地待在脚下。


    他听到胀相似乎走到了阳台,关上了连通客厅的门,并不想让接下来说的话被坏相和血涂听到。


    “我知道你一直对我们以家人相称感到奇怪,毕竟我们没有通常意义上以家人的关系相处的时间,”胀相靠在阳台的栏杆上,脚边是虎杖悠仁随手种的各种植物,他不在家的时候血涂会帮他浇水,只是偶尔会淹死一两株生存能力不够强大的家伙,“我觉得多少应该将我是怎么想的告诉你才行。”


    虎杖悠仁嗯了一声,表示自己正在听。


    “我既自称兄长,自然是想要走在弟弟们的前面。不论是否能够配得上‘兄长’这个称呼,我都想成为你们的表率。如果兄长走的路是正确的,那么弟弟们只需要跟在我身后就好。如果兄长走上了错误的路,你们只要避开,去选择真正正确的那一条。”


    而最令他难过的是他缺席了虎杖悠仁从前的人生,等到他们终于在机缘巧合下重逢时,虎杖悠仁已经独自一人在这个狰狞的世界中横冲直撞了太久。


    “所以我很欣慰至少还有人愿意陪着你一起,”胀相提起了乙骨忧太,“我知道你们之间的羁绊牢不可破,就算我们想要以家人的身份介入到你的生活中,也绝不会让你像信任他那样信任我们。”


    虎杖悠仁换了个姿势,觉得头顶的灯把发丝照得有点烫。


    “但是至少,他没办法陪在你身边的时候,看看你的家人吧。”


    粉发少年低声细语地说:“胀相,我没有”


    “叫我哥哥吧。”胀相打断了他。


    虎杖悠仁张了张嘴,他本以为自己会有些勉强,也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说出来,可事实上话到嘴边,那个称呼就这样自然而然地通过电话落入了期待着的胀相耳中:“哥哥。我并非仍对你们心存疑虑,只是,你们因为血脉的关系选择站在了我这边,我不知道对你们来说究竟是远离这里好,还是带着你们一起陷进漩涡里”


    胀相说道:“你似乎误解了什么,悠仁。我们不是光凭血脉就轻易做出决定的,就像选择成为咒灵还是成为人类,我觉得那并非凭借这一身血液就能简单断言的东西。”


    “与你一起生活的这段时间,也许你不这么认为,但对我们来说,这正是以‘家人’的身份共同生活的开始,”胀相抬头望着天上散落的星星,“你要明白你对我们而言拥有特别的意义。”


    “”虎杖悠仁眨了眨眼睛,他忽然觉得视线有点模糊,可一眨眼却又恍如幻觉。


    “悠仁?”


    “啊我只是,”虎杖悠仁有点不自然地挠着头,答道,“我没想到你们居然是这么想的。”


    胀相回想起作为咒物存在的一百余年。身处混沌中、拥有自我意识却无法自由行动,受限于束缚而存活下来的、毫无意义的漫长时间里,他一直在思考。弟弟们环绕在身侧的心跳声中,他萌生了对于“兄长”一词最初的看法。


    “直到真正降生,我才意识到想要做到这一点需要付出怎样的努力至少我们不需要为了吃穿发愁,可即便如此成为一个合格的兄长也并非易事。”


    胀相一字一句地说着,仿佛想要就此将自己的心意深深刻进虎杖悠仁的心里,如此才能确定他真的听懂了自己的言下之意:“我既无法走在你的前方,那就让我们成为你的后盾吧。你的每一个选择都至少还有我的支持,所以悠仁多少走得轻松一点吧。”


    他们的前方没有范本,因此注定在向前闯的时候撞得头破血流。就算行差踏错,胀相也会拼命地接住他。


    虎杖悠仁终于迟钝地意识到九相图兄弟们的变化。他们似乎已经做出了选择,而日夜相处的、属于家人的时光刻意模糊了这种变化,让虎杖悠仁直到现在才恍然大悟。


    “谢谢你,胀相,”他抬起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我们在家里等你。”胀相笑着应道。


    第86章


    “这怎么看都很可疑,简直就像是被人故意放在这里似的。”钉崎野蔷薇已经平复了自己见到床上的尸体后波动的内心,再一次望向规规矩矩放在尸体身上的咒物时笃定地说道。


    这东西就是传说中的特级咒物,两面宿傩的手指看上去和怪物手指一样,通体泛着紫红色,还有那黑色的尖锐指甲,也太恶心了吧?


    伏黑惠掀开已经被血水浸湿的被褥看了一眼:“放了冰袋,但是已经完全化了,看来已经离开很久了。”


    伊地知洁高向他们说明了辅助监督们调查得到的信息:“受害者名叫吉野凪,她有一个儿子吉野顺平,从案发现场留下来的证据看”


    “是非术师吗?”


    “不,”伊地知洁高抬了抬眼镜,没有将眼神从调查报告上移开,“有‘窗’的人提前尝试接触过他,但吉野顺平的警惕性很高,不过能够确定他可以看见咒灵,有没有术式就不好说了。”


    伏黑惠的目光落在床上的女性尸体脸上。她看起来还很年轻,不知道是不是有人为她整理了遗容,总之现在看上去就像是在安详地熟睡一般。


    “那家伙很聪明,”他的话得到了钉崎野蔷薇的注目,“这里除了被宿傩手指吸引来的咒灵留下的残秽之外,就只有另外一种陌生的咒力气息,应该是吉野顺平留下来的。”


    “伏黑你的意思是,还有第三个人来过这里?”钉崎野蔷薇顺着他的思路继续想。导致吉野凪死亡的真正原因毫无疑问是咒灵,估计等级不会太低,毕竟像蝇头一类的低级咒灵不会对人类造成形似腰斩的伤害。


    如果只是太过倒霉、恰巧碰到了咒灵倒也能够解释得通,意外就是这样猝不及防,可是现在有宿傩的手指出现在了现场,咒术师们难以避免地开始多想了一些。


    “有人故意将手指放到了这里,吸引咒灵过来导致了吉野凪的死亡?搞不懂,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吗?”


    钉崎野蔷薇大声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会这么头疼,”伏黑惠抚着后颈,问伊地知洁高,“能确定吉野顺平的下落吗?”


    “有辅助监督去他的学校那边查看情况了,不出意外他应该就在那边。”


    钉崎野蔷薇挑眉:“我有种猜测。伏黑,你也是吧?”


    “总之,先找到吉野顺平再说吧。在那之前我们先把这根手指回收了。”伏黑惠没有正面回答她。


    将手指放在这里的家伙看起来就像是故意将这根手指送给他们似的。联想到前段日子虎杖悠仁也问起了手指的事,伏黑惠觉得它们之间肯定有什么联系,只是他本人碍于情报不足才无法看穿。


    伊地知洁高出门接了通电话,回来告知他们找到了吉野顺平的下落:“他的确在学校,甚至还有‘帐’被降了下来。”


    这下伏黑惠的“第三人存在论”被彻底证实了,哪怕第三个人并不在现场,也肯定在背后指点过吉野顺平。


    “伊地知先生,你确定他之前从来没有表现出咒术天赋吗?”


    伊地知洁高擦了擦额头的汗:“‘窗’的人发现吉野顺平是因为他是神奈川县川崎市电影院事件的目击者,事件中的3名受害人与他是同班同学,不过从监控视频来看吉野顺平并非嫌疑人,但他肯定看见了什么。”


    这种信息对分析现状没什么作用,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乘车跟着伊地知洁高前往被“帐”笼罩的里樱高校。


    钉崎野蔷薇撑着脸望着车窗外,过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一般遇到这种情况要怎么处理?”


    伏黑惠神色如常:“如果本人不是无可救药的话,很大的可能性会被招进东京或者京都的高专吧。五条老师最喜欢这么干了。”


    再加上现在咒术总监部对他的桎梏放开了不少算了,这话也相当于什么都没说,五条悟想干的事情一定都能干成,不管那些老橘子们如何反对,也只能在口舌上逞逞威风,还得担心万一真的触怒了他会发生什么样的结果。


    钉崎野蔷薇继续问:“那万一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诅咒师呢?”


    “抓起来拷问有没有同伙,如果还有利用价值就压榨干净,没有的话”


    她拉长声音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羂索和真人站在“帐”外,看着吉野顺平走进了体育馆。


    “呐夏油,我们来打个赌吧。”真人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嗯?你想赌什么?”羂索的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帐”上。这是一个术师可以自由进出、但拒绝非术师离开的“帐”,此时他和真人站在“帐”外,借由束缚,这个“帐”的强度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但不拒绝术师出入的“帐”本就很难被术师攻击到,又因为施术者本人不在“帐”内受到保护,增加了自身被击溃的风险从而令“帐”的强度提高,如今呈现出的效果已经足够让羂索满意。


    下一次就找个机会尝试一下嘱托式的“帐”和针对某个人的“帐”吧。


    真人兴奋地说:“你觉得顺平会下手杀人吗?”


    羂索对这些不感兴趣,所以只是顺着真人的说法回答道:“不会。你只是改造了他大脑有关术式部位的构造,人的行为模式不会在得到力量后立刻发生变化,除非细微的改变堆积到了极点——在发生质变的时候才会做出让人觉得惊喜的行动吧。”


    他看了一眼手机,笑眯眯地和真人告别:“手指已经被回收,我就先离开了。玩得开心,真人。”


    真人摊手。它已经将按钮交给了吉野顺平,要不要按下去全看他自己的选择喽。


    按钮。


    吉野顺平叫出了淀月,水母式神柔软的触手刺伤了不知悔改的霸凌者们,最后死死缠住了伊藤的脖子。


    如果有一个按下就能让自己讨厌的人全都死去的按钮的话,吉野顺平说不定还会犹豫一会儿。可若是有一个按下就能让所有讨厌自己的人都去死的按钮,他会毫不犹豫地按下去。


    体育馆内横七竖八倒地的学生们全都受到了他的诅咒,尽管没有用淀月让他们中毒,不过单纯被咒力攻击也不会太过好受。


    被“看不见的东西”带离地面的伊藤还在叫嚣着,连威胁他的话都和以前一模一样。被过长的发丝遮挡住的右侧额头隐隐作痛,结痂的烟疤似乎又一次被人生生撕开,让萦绕在耳边的喋喋不休变得像是尖刀一般直直扎入吉野顺平的胸膛。


    “够了,”淀月在负面感情的滋润下骤然膨大了体型,粗壮的触手死死勒住了伊藤的脖子,“我听不下去了——”


    “吉野!你到底在干什么啊?!伊藤怎么?!”外村老师急匆匆地赶来,和其他意识到发生了意外事件的老师们一起跑向倒地不起的学生们。


    吉野顺平瞪向了胖胖的班主任。如果不是吉野凪就在身后,当时他恐怕会直接失控、让淀月诅咒他了吧?


    看不清真相、无意中成为了加害者那和他有什么关系?!看不清就是你的错,要我原谅你,那谁来替我承受痛苦?!


    猛禽的啸叫震碎了体育馆的玻璃,吉野顺平的怒火尚未触及到外村,一个巨大的黑影从体育馆外冲了进来,他只来得及看清那只大鸟脸上覆盖着的白色骨面具,下一刻就感觉有电流击穿了他的身体。


    “去吧!”在伏黑惠的命令下,黑白玉犬跟在鵺的身后冲了出去。


    “连人质一起?”钉崎野蔷薇准备好了钉子和咒具,不过现在看起来并不需要她出手。


    鵺的雷电将被淀月举起的伊藤一同纳入了进攻的对象,受到电击而麻痹的吉野顺平下意识地放松了对式神的控制,已经近乎失去意识、连呼吸能力都被剥夺的伊藤像是软绵绵的人偶一样重重落在了地上。


    “漩涡纽扣你们是咒术师!少来妨碍我!!”


    指尖仍旧因为电击而颤抖着,吉野顺平尚能勉强保持站立,可无论如何也无法继续操纵淀月,只能眼睁睁看着黑白玉犬将水母式神狠狠撕碎。


    同为式神使,伏黑惠在和吉野顺平打照面的瞬间就看出他的术式等级并不高,水母式神看起来还不具备自主行动的能力,受了鵺的一击后已经近乎失去了全部的战斗力。


    吉野顺平猛缩的瞳孔一直死死盯着倒地的伊藤。他有些歇斯底里地跌跌撞撞扑了过去,无师自通,用咒力包裹住了拳头。只要这挥起的一拳落下,他就能彻底摁下那个按钮。


    “你给我清醒一点啊!!”


    钉崎野蔷薇换了一个玩具锤子,狠狠一锤砸到了吉野顺平的脸上,力道之大竟然直接让他整个人向旁侧倾倒,再也无法勉强保持平衡:“一旦你真的杀了他,就彻底没办法回头了啊!!你难道真的不明白这件事吗?”


    “为什么要救这种人?”为什么别人想要诅咒他和他爱的人就那么容易,而他仅仅是想要报仇而已,为什么总有人冒出来阻止他?!


    “我我啊,”吉野顺平跪在地上,嘶声怒吼,散发着淡淡荧光的式神再一次构筑出了雏形,柔软垂落的触手环绕在他的身旁,“绝对不能原谅!!!”


    不论是喂虫子还是用烟头烫他的额头取乐,这一切他都忍耐下来了,他都忍下来了!!可为什么——你们还是不能满足?


    为什么要把“那个东西”放到他的家里?!被那根手指引来的咒灵咒杀了他的妈妈,那么他就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才是最公平的不是吗?!


    “喂伏黑!他看起来什么都听不进去,”钉崎野蔷薇看着再一次被重新召唤出来的水母式神,有些难办地说,“干脆别管那么多了,打倒他之后带回去让家入小姐”


    “就这样办吧。”


    伏黑惠大概模模糊糊地能推测出吉野顺平视角下发生的来龙去脉,但他觉得相互说明的事情应该留到高专贴满咒符的封印室里进行,当下最重要的事是解决正在发生的诅咒事件,不能让情况继续恶化下去。


    年轻的十影术师比出手影,呼唤着数量庞大的式神:“脱兔!”


    钉崎野蔷薇也换回了真正的铁锤咒具,指缝间夹着铁钉。


    真人已经慢慢溜达到体育馆外了。


    “嗯海胆头少年居然是个务实的性子,这下没意思了~”它还是蛮好奇接受了自己蛊惑的吉野顺平能和咒术师们碰撞出什么灵感的结晶,没想到来执行任务的这两个咒术师完全没有对话的意思,亏它还略微期待了一番。


    “诶?说不定应该让虎杖悠仁和顺平接触一下看看,应该会比现在更精彩吧?”它摸着下巴,不怀好意地哼笑着说。


    关于人究竟有没有“心”这件事。


    吉野顺平接受了真人的蛊惑,亦或者可以说,只有坚信真人告诉他的全都是真实的,他才能够得到救赎。


    人类根本没有心,所谓由心产生的七情六欲不过都是灵魂代谢的产物,因此每个生命的价值都是同等的。


    “没有任何意义。”吉野顺平任由自己额头的伤疤暴露在空气中,身后式神的触手爆发,带有剧毒的尖锥迎面撞上了成群结队涌来的雪白脱兔。


    ——


    虎杖悠仁在一处废弃厂房里见到了曾经的“家人们”。


    “悠仁?!你怎么——”枷场菜菜子惊讶地喊了一声,随即明白了什么,面色难看了起来。


    “好久不见,菜菜子,美美子。”粉发少年抬手,努力像曾经那样和她们打招呼。


    拉鲁双手抱臂,闭眼说道:“怪不得说说你的想法吧,悠仁。”


    枷场菜菜子却不准备就这样放过他:“等一下啊?你先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和那个冒牌货混在一起啊?!”


    虎杖悠仁无法回答,所以他只能摇头,拒绝面对枷场菜菜子的质问。


    “你早就知道了吗?”枷场美美子问道。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菅田真奈美叹了口气:“事到如今还纠结这些问题不如说说你们都是怎么想的吧。悠仁,你既然选择跟着他,难道他说得都是真实的吗?”


    为了得到诅咒师们的助力,羂索一定像是哄骗夏油杰那样将同样的理由搬了过来,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的理由才能够彻底打动这群人。


    “我,”虎杖悠仁无法将羂索更恐怖的、不可告人的秘密宣之于口,不过此时此刻他却是真心实意地说道,“要继承夏油先生的遗志。”


    将这世上的一切“诅咒”抹消殆尽。


    没有人想到率先说出“遗志”一词的居然是虎杖悠仁。祢木利久看上去想说什么,却被愤怒而尖锐的女声打断了。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啊虎杖悠仁!!!”


    枷场菜菜子跨步走到粉发少年的身前,硬生生拉着他的领口怒视他的双眼:“夏油大人的故事已经结束了——我绝不允许有人像是僵尸一样玩弄他的尸体!”


    祢木利久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你这不是也很明白了吗?大家想做的也只是完成他的遗志而已,只要能够达成他许诺的未来,我不在乎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看不见背对他的虎杖悠仁究竟露出了怎样的表情,而直面少年的枷场菜菜子却将之看了个一干二净。


    她骤然松开手,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大脑早早地意识到她绝对没办法轻易接受,所以让身体自动远离了可能伤害到她的源头。


    “菜菜子”枷场美美子扶住了她,同样抬头望向站在原地不再说话的粉发少年:“悠仁,你?”


    “是你、吗?居然是你吗?!!”


    这一刻终究还是到了。虎杖悠仁尽可能不让自己的五官因为酸涩的情感而皱在一起,他想象着自己抚平眉头、拉低嘴角,露出一个坦然的表情:“对不起。”


    枷场美美子不可置信地问道:“为什么?受人胁迫还是意外?我们不相信你会”


    菅田真奈美准备结束这场看似无谓的争吵:“行了菜菜子、美美子,你们多少也该接受现实了吧。别总像小孩子一样。”


    枷场菜菜子垂着头,然后猛地抬了起来,眼中难掩悲切的疯狂:“夏油大人已经为了自己的理想而死,我们早就接受了这个结局——但我还是那句话,我绝对不允许他的尸体被人那样亵渎!!”


    “——要是拿大人和小孩来说事的话,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她抬起手机,在愤怒的驱使下将摄像头对准了眼前这群熟悉而陌生的家人。怎么会呢?他们明明是家人,为什么会允许有人亵渎夏油杰的尸体?!只是想到那个画面她就会觉得作呕,连带着眼前的这群人也变得面目可憎了起来。


    “菜菜子!”虎杖悠仁主动迎了上去,将屏幕用自己的身体填满。这是他的罪孽,他不会再将其当做自我逃避的借口。


    “再相信我一次吧,”粉发少年瞪着双眼,其中燃烧的火光让将视线投入那片琥珀之湖里的人不由得心惊胆战,“我向你发誓,这一次,我一定会让他想见到的未来变成现实。”


    第87章


    “脸上有缝合线的咒灵?嗯——这倒是有点意思。”五条悟的身后跟着看起来有点惨兮兮的伏黑惠,他的头、脖子和手臂上都缠满了绷带,现在正在往封印室所在的地方走去。


    未登录的特级咒灵,甚至拥有能够对话的知性。按照伏黑惠所说,它甚至还会在战斗中不断进化。如果不是七海建人赶了过去,说不定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真的会在里樱高校全军覆没。


    “问过悠仁了吗?”


    伏黑惠撇开头:“还没有。”


    “诶?别害羞啊,”五条悟没戴眼罩,所以一头白色头发乖顺地垂了下来,“那孩子应该也不介意你多打扰他吧?”


    见伏黑惠没有应声,五条悟挑眉,用一种轻佻的语气给出了他的保证:“虽然我想你应该还不至于后悔没关系的,就算事情恶化到了不得不动手的地步,老师我也不会让你们感到为难的。”


    没有人愿意总去预想最坏的未来,可伏黑惠知道这样的承诺必不可少也许是时候继续调伏剩余的式神了。伏黑惠不奢求他能在有生之年调伏魔虚罗,但至少要将排在后面的円鹿、贯牛等式神调伏,为他的战斗提供更多倚仗。


    在五条悟和伏黑惠抵达封印室前,夜蛾正道已经和吉野顺平谈了很久。在这位投身于教育事业大半辈子的中年人来看,吉野顺平的经历恰好反应了咒术高专存在的必要性。能够行使咒力,却无法妥善利用好这种与众不同的能力,也许还会误入歧途、被邪恶想法蛊惑、被力量蒙蔽了双眼。


    在彻底沦为利用自己的天赋咒杀他人的诅咒师之前,至少还有一批人愿意挽救他们。


    “校长,看你的样子似乎不太顺利?”


    夜蛾正道推了推和五条悟看上去是同款的墨镜,不怎么在意这一次的“挫败”:“想要解开心结有多困难你我都很清楚,但愿这孩子能想通吧。”


    踏上教育之路后,身为教师的夜蛾正道已经见过太多的遗憾。无法拯救自己的学生、无法开解他们的心结、无法帮他们摆脱命运也许永远无法习惯,刺痛总是在深夜攀上成年人的心脏,直至黎明前又狡猾地遁入阴影。


    “之后就拜托你了,悟。”


    “哼哼,交给我吧。”


    五条悟带着伏黑惠进了门。


    他直接霸占了封印室里除了吉野顺平身下的那一张凳子之外唯一的椅子,倒坐着趴在椅背上:“吉野顺平同学对吧?我是五条悟,至于这位伏黑惠同学,你应该已经很熟悉了。”


    伏黑惠站在一旁没说话。


    “那么首先第一个问题!你口中的‘真人’,究竟是什么人?”


    吉野顺平坐在椅子上,被以对待诅咒师的方式缚住了双手、封印了咒力,既不准备反抗也不准备如咒术师们所愿回答问题。


    “那就由我们先来说明一下针对本次事件的调查情况,应该有你难以接受的事情,不过这就当做拒不配合的小小惩罚吧。”五条悟摊手,不准备继续在这里耗时间。


    身为里樱高校诅咒事件的制造者,吉野顺平的情况早已被超负荷工作的辅助监督们调查得一清二楚。祖上没有咒术师血统、本人在近几个月之前也一直没有表现出能够看见咒灵的情况,所有的异常都发生在这段时间内。


    “先说结论,”吉野顺平皱着眉头,心中竖起的名为不信任的高墙隐隐爬上了一丝裂纹,“引来咒灵的咒物并非伊藤翔太放在你家的,他本人也与咒术界毫无关系至少在这场咒杀事件中,他是个完全的无辜者。”


    这种判断显然彻底激怒了吉野顺平,他不顾被绑缚在身后的双手,激烈地挣扎着:“开什么玩笑——”


    五条悟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至于那个缝合脸,你应该在它那里见到过改造人吧?那天的战斗里它应该也有用,就是很恶心地从肚子里吐出来的那些东西。”


    他伸出两指并拢在嘴巴前划了两下,将吉野顺平的记忆带回了里樱高校体育馆内的那场战斗。


    吉野顺平仍张着嘴,可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顺平你啊,也就是比你认为是笨蛋的家伙们稍微聪明一点的笨蛋。


    他低着头,任由凌乱的发丝在视野中留下道道黑影。


    伏黑惠感觉到兜里的手机正在震动,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和五条悟说:“是那家伙,我去接一下电话。”


    五条悟晃晃头:“去吧去吧。”


    伏黑惠等到封印室的门在身后被完全地关上,才摁下了接通键:“真少见,你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


    “啊、嗯哈哈。”


    伏黑惠叹了口气:“想问什么就问吧。”


    于是虎杖悠仁问道:“你们和真人战斗了?有受伤吗?”


    “没有,”伏黑惠无视了手臂的隐痛,坦然地撒谎,“后来七海先生来了,主要都是他在对敌,我们从旁辅助而已。”


    “那他真的很厉害啊,”虎杖悠仁蹭了蹭鼻尖,笑道,“看到它那么狼狈我真的很高兴。”


    伏黑惠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一些幸灾乐祸,似乎和名叫真人的家伙相互看不顺眼。不过也对,仅从里樱高校里那场短暂的碰面就能让伏黑惠认识到真人天真的残忍。这个家伙拥有触碰灵魂、改变肉|体的能力,在战斗中曾吐出了储存在胃里的改造人。


    高专众人不是第一次碰见改造人,最早应该是乙骨忧太和狗卷棘在出任务的时候带回了改造人的尸体。


    七海建人在战斗结束后曾说“如果仅从这家伙制造改造人的技术来看,它的进步速度堪称恐怖”,也判断出真人作为特级咒灵应当刚刚降生不久,因为它简直就像是个孩子一样无休止地吸收着身边的一切。它在模仿、在学习,甚至在进化。


    “多少也该承认了,顺平,”五条悟说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诞生自人类对人类的恐惧与憎恶中的咒灵会有‘心’吗?从这样的存在口中听到的、学到的,是可以不假思索就全盘接受的东西吗?”


    “”吉野顺平再也无法忍耐,挤压太久的情感一瞬间如洪水决堤,顷刻间将他吞没,无法呼吸。


    “那,”他颤抖着,眼眶酸涩,“那我该怎么办?!如果不承认人没有心的话,难道我和妈妈都是被人心诅咒了不成吗?!!”


    “所谓诅咒,正是这种东西啊。”五条悟轻飘飘地说。


    憎恶也好,爱也罢,人心中装了太多的东西,珍贵而纯洁的愿望会在心中被扭曲成不应被期待的样子让人厌恶着的同时又不可救药地渴求着。


    “顺平你也是‘某个事件’的受害者。那个缝合脸和我们一直在警惕着的家伙是同伴,你姑且可以认为他们一直在谋划着某种阴谋,一旦成功就可以毁灭世界之类的。宿傩的手指并非一般的特级咒物,对普通的咒术师来说也是不可触碰的存在,但这东西在诅咒手里就不一样了。”


    五条悟的话里有些夸张的描述,却让吉野顺平得到了某种慰藉。他终于有勇气抬起头,颤抖着声音问:“那,那只手指是真人放在我家里的吗?为什么?”


    “嗯,这个问题嘛,刚才出去的伏黑惠同学正在向知情人士打听,如果顺利的话等他回来你就能知道为什么了。”


    “”


    五条悟拍了拍手,转变话题的速度令人瞠目结舌:“好了——现在该说说第二个问题了。里樱高校的诅咒事件影响太大,尽管大部分被你诅咒的学生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但那个叫伊藤的就没这么幸运。毒素是连反转术式都难以治疗的存在,他必须得在医院里躺上一段时间了。”


    一些专业名词让吉野顺平听得云里雾里,不过他依旧捕捉到了对话中的关键。


    “本来对于咒杀非术师的诅咒师,我们一般都会处以死刑的哦。”


    吉野顺平听到这里,有些释然地重新将头垂了下去。这样也好,妈妈已经不在了,他现在也深陷泥沼无法抽身。从现在开始重新思考生命的价值与意义注定会让他承受更多的痛苦,如果还有活下去的选择,他大概还会为了对与错、受害者与加害者之类的问题据理力争,但如果有人信誓旦旦地对他说“现在得请你去死了”,吉野顺平觉得他也没那么不能接受。


    五条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夜蛾校长应该已经和你说过高专设立的意义了吧?不用摆出一副天塌下来了的表情啦,想不通的事情之后慢慢想清楚就好,你今年也才十五岁吧?正是犯了错也来得及改正的年纪哦。”


    五条悟歪着头,看向满脸迷茫的吉野顺平:“转学的手续已经开始办了,过段时间之后你就是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的一年级学生啦,和惠和野蔷薇他们同一届,尽快和新同学们熟悉起来吧。”


    “——诶?!等、这不对吧?!”


    吉野顺平冲着五条悟的背影高声喊道:“为什么?!”


    他既没有放下仇恨,也没有想明白吉野凪究竟因为谁的阴谋而死,只要想起那些霸凌者的模样就会恨不得立刻诅咒他们去死。为什么还要接纳这样的他?已经落入深渊又不知悔改、不愿悔改的人,凭什么——


    “嗯,大概是因为你还在思考生命的价值吧。”五条悟模棱两可的声音传了过来,在他也离开房间后,只留下了满地的寂静与未曾解答的疑惑。


    伏黑惠早就挂断了电话,却没有再回到封印室里,现在正靠在墙边等着五条悟。


    “他就拜托你们啦。”


    “结果还是推给我们了吗。”


    虽然是疑问句,却被伏黑惠用古井无波的语气说了出来,仿佛他对此早有预见。


    五条悟低低笑了两声,扬起声音道:“人生中能遇到谁、没有遇到谁,大概都是一种幸运吧。”


    听不懂的话就不去强行理解,伏黑惠早已深谙和五条悟对话的门道。反正就算问了也只会得到“没什么,等以后大概就懂了吧”的敷衍回答,不过伏黑惠觉得往往这样的问题他们穷极一生也无法得出和五条悟一样的结论。


    毕竟没有人能够追得上他,没有人能够和他站在同一高度,自然没人能够理解他真正在想什么。所有说“我能明白”的家伙都是在撒谎罢了,还是以最可笑的、最容易被拆穿的方式。


    “所以,悠仁怎么说?”


    伏黑惠简单将他刚才和虎杖悠仁的通话内容告知了五条悟。


    “诞生自对天灾的恐惧,特级假想怨灵吗,”五条悟捏着下巴沉吟道,“顺平也应该了解一些,看来这次回收的手指真的有点问题啊。”


    伏黑惠点头。他看得清楚,在体育馆的战斗中如果不是七海建人抵挡住了真人堪称变态的攻势,它就会找到机会将吉野顺平杀掉的吧。吉野顺平估计多少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既没有帮着咒灵也没有做其他的事,只是在脱兔的围困中死死盯着躺在地上的伊藤,这让伏黑惠省去了不少心思牵制他。


    五条悟的嘴角翘了起来,显然想到了一些好点子。


    ——


    虎杖悠仁挂断电话后,又想起了之前和枷场姐妹的不欢而散。


    哪怕许下了诺言,哪怕他说愿意立下束缚,依旧没能挽回这段从幼时起便已结下的友谊。


    她们大概都是太心软了,没有人回应虎杖悠仁立下束缚的决意。就像爷爷曾经告诫过他的话,人与人终究是在海面上自由航行的船,并行、相交,然后自然而然地向着不同的方向继续自己的航路。


    拉鲁等人同意会和虎杖悠仁一起完成夏油杰的遗志,而枷场姐妹直到众人散去也依旧沉默不语。


    虎杖悠仁知道夏油杰对少女们而言并非单纯的能用“家人”来概括的存在,自从他出现在监牢外将她们救出,带着她们乘坐虹龙在朝阳升起时飞抵东京的刹那,他已经成为了她们的“神”。


    她们又花了多长时间让自己接受“夏油杰的故事已经完结了”的这个事实呢?


    废弃的厂房里只剩下了他们三人,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填满这里之前,枷场美美子开口道:“我们绝对不能原谅有人占据他的尸体,玩弄他的理想。也许大家都觉得夏油大人的意志是可以被继承的,只要总有一天有人能够将它完成,那也算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她留了长发,现在大概已经长到腰部了吧。


    “但是啊,悠仁,”她揪紧怀里的玩偶,“我们想要亲眼看见的是他自己实现的理想,由他创造的未来,而不是……被除他之外的谁来开创的世界。”


    虎杖悠仁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一直没有说话的枷场菜菜子突然出声,有些含糊不清,却也被虎杖悠仁敏锐地捕捉到了:“……而且你那是什么烂目标?没有诅咒的世界?大家想要的不是杀死所有的猴子吗?!偷换概念的你居然还好意思说是继承了夏油大人的遗志……别让人笑掉大牙了!!”


    她将毫不留情的话甩在了虎杖悠仁的脸上,肆意发泄着自己的怒火。


    “菜菜子!太过分了。”枷场美美子试图拦住她,可菜菜子的反应比他们想象中的更激烈。


    她像一个狂热的信徒一样缅怀着她早逝的信仰,从不忿与不公中诞生出的执念扭曲着她自己,也同样逐渐歪曲着夏油杰在她心中的模样。


    虎杖悠仁理解她们,却不能后退。


    而且。


    “我说的是要继承夏油先生的遗志,”琥珀色的双眼爆发出明亮灼人的光,“夏油先生的,遗志。”


    被单独拿出来反复碾磨的词驱散了萦绕在枷场姐妹眼前的迷雾,她们半信半疑地抬起头,连满脸怒意的枷场菜菜子都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


    “你的意思是……”


    这是虎杖悠仁第一次用局限住他视野的语言来反抗根植在心中的束缚。


    只有死去之人的意志才配称得上遗志。


    既然将名字、身体连同身份一同夺走,就要承受爱着他的人们向他发起的“诅咒”。


    “”枷场菜菜子逐渐平静了下来。


    “悠仁,”枷场美美子将她拉了起来,说道,“再给我们一点时间吧。”


    虎杖悠仁不会强迫他们认同他的理念,不论她们作何选择,他都能够全盘接受:“如果你们想好了,不论认同还是拒绝,都再和我联系吧。”


    “你和忧太说过吗?”


    虎杖悠仁点头。


    枷场美美子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好。”


    她们像是只剩下彼此可以依靠似的相互搀扶着离开了这里,废弃厂房内终于只剩虎杖悠仁一个人。


    他悄然蹲了下来,无声地注视着浮土上杂乱的脚印。


    大洋彼岸的草原部落里,乙骨忧太见到了制作特级咒具的部落术师,以及已经被断言再无修复可能的、仅剩的一截黑绳。


    第88章


    米盖尔和老人沟通了很久,最后摇着头和乙骨忧太说:“不能,也没可能了。那种特殊的诅咒已经自然地消失了,除非它再一次出现,否则想要继续制作新的黑绳也不可能了。”


    乙骨忧太将最后一点黑绳拿到了手里:“没关系,能拿到一点已经是很幸运的事了。”


    他将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问道:“这东西能够破除束缚吗?”


    米盖尔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所以只能和部落里的老人用家乡语沟通起来。


    “她说可以,”他顿了顿,疑惑地问道,“这是真的吗?它不是扰乱术式的咒具吗?”


    部落的老人用拐杖在地上戳出一个一个坑,看起来是在责备米盖尔。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来解释,米盖尔听完后恍然大悟:“前面多余的部分我就不翻译了。扰乱术式的效果本质上还是通过搅动咒力来实现的,在术式发动的过程中阻碍咒力流动,术式自然也就无法使用了。建立束缚也是施用咒术的一种,黑绳能够破除束缚,但是需要一点特殊手段。”


    乙骨忧太突然觉得浑身腾起了不自然的兴奋,手中不足一掌宽的绳索变得似有千钧重,连带着他的心跳都如雷贯耳。


    老人睿智的目光扫过这个来自陌生国度的少年,看穿了他。想要强行破除多人间建立的束缚,只能选择将其中一方以非自然的方式剥离出去,缺了构成束缚的必要对象,条件苛刻的束缚自然也就会强行结束。


    这片辽阔草原上的诅咒密度和术师的数量虽然远远比不上乙骨忧太的国家,但老人在漫长岁月中积累的经验却远超这个人生尚未行至她一半年岁的少年。


    “咒术有的时候死板而固执,死了就是死了,活着就是活着。”她说道。


    至于你是死了活,还是活了又死它像一个随时随地都在刷新的探测器,死了就断开,活了,那就再连上。


    浑浊的双眼对上了无光的黑眸,乙骨忧太从她口中听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事。


    “啊,”他轻叹一声,“真是,太感谢您了。”


    米盖尔问:“你想怎么做,乙骨?”


    乙骨忧太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只是摇了摇头:“谢谢你米盖尔先生,我”


    部落的老人此时却又再度开口:“但是仅凭剩下的这一点绳子是做不到的。”


    这下米盖尔和乙骨忧太两人都彻底噤声,望向突然泼出一盆冷水的老人。


    “可是你说制作黑绳的诅咒已经”


    “在这片大地的确已经自然消亡了,”老人说道,“这里太过辽阔,人太少了,如今部落里也只剩下像我这样不愿意离开的老人,没有了‘养料’,诅咒自然不可能继续存在。”


    乙骨忧太凝望着老人的脸,目光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些祈求。他没办法接受看到了希望又只能亲手将它放开,那会让他忍不住诅咒什么的。


    老人瞥了他一眼,似是叹息又像是在责备他的愚钝:“比起在我们这里找,不如回到你的国家去看看。”


    乙骨忧太的眼睛亮了起来:“您的意思是说——”


    “进来吧,”老人用拐杖掀起了帐篷的门帘,对乙骨忧太说道,“我来教你怎么制作黑绳。以你的天赋,学上一两个月应该也能学个大概吧。比起质量,选择数量对你来说更合适一些。”


    米盖尔双手抱臂:“我能跟着一起学吗?”


    回答他的是在他眼前放下的门帘。


    “好吧。”


    但是你们就这样把唯一的翻译关在门外了?


    ——


    “哈哈,夏油,你的阴谋又一次落空了哦~”真人幸灾乐祸地说道。


    在吉野顺平家被高专回收的宿傩手指上留下了真人的残秽,通过感知咒力,真人能够大致找到那根手指的下落。


    五条悟把那根手指拿到了五条家,封印在了地下空间里。


    羂索倒是不恼:“是你做的太粗糙了,真人。”


    缝合脸咒灵依旧嬉皮笑脸地说道:“所以你还有什么其他的想法?漏瑚它们可都等不及了我们要按自己的想法来喽。”


    羂索做了一个“请便”的动作。本来想着在计划真正开始之前把高专最近拿到的宿傩手指取走,不过既然已经被警惕着了,羂索反倒不再纠结。


    “能认识一下对手的水准对你们来说也是一件好事,但也别太小瞧他们,”羂索最后提醒道,“我还不想在计划开始前就看着你们愚蠢地去送死,不过漏瑚肯定听不进去吧。”


    “哈哈。”


    真人笑了两声,想到了在里樱高校遇到的那个三七分术师。


    它清楚地明白咒灵们和羂索只是合作关系,它们想要开启战争夺得新人类的身份,羂索自有他不可告人的秘密,只要相互不加干涉,它们不介意和这样危险又博学的人维持同盟关系。


    “如果你的计划失败了怎么办?”真人眯起眼睛,不怀好意地挑拨道。


    羂索戴上了帽子,从容地说:“人类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大脑,正如他们总是盲目的相信自己。即便再如何要求自己提高警惕,肉|体、或者说灵魂总会先一步背叛他们。”


    狱门疆的存在被隐瞒得很好,哪怕五条悟已经做好了会见到“他”的准备正如羂索所言,人类总会被意想不到的东西背叛,却总没办法狠下心舍弃它们,因为那正是维持“人类”身份的基石,如果舍弃它们还能自如地活下去的话,那只能说明人不再是人。


    他多说了两句权当安抚:“你觉得我留着虎杖悠仁只是为了让他给我们添堵吗?”


    真人摊手:“没有质疑你的意思,只是觉得他和我们不是一路人而已。”


    “他虽然接受了九相图,但要是让他对你们产生归属感我觉得你应该还不至于天真到这个地步,”羂索抬头望向沉闷的天空,最近总是这样阴沉,阳光也散发着冷意,“我对他没什么特别的安排,本来他只要成为两面宿傩的容器就算完成了使命,将绵延千年的诅咒锁链继续下去。现在倒是让我看到了一些其他的可能性。”


    这胸有成竹的态度让真人不自觉地想要嗤笑,羂索不在乎它的反应,兀自说了下去:“为了达成目的什么都能逼迫着自己去做比起不遇到威胁生命的事情就绝不主动前进的家伙来说,我个人倒是挺欣赏他这一点的。”


    “你倒是很信任他啊。”


    羂索伸出一根手指放在鼻尖,笑道:“至少在涩谷,他会帮着我的。”


    在与京都姊妹校的交流会上,特级咒灵们对东京咒术高专发起了突袭。花御重伤,漏瑚甚至只剩下了一个头。不过它们是咒灵,只要经过一段时间的修养就能完全恢复。


    没了身子的漏瑚借助陀艮的触须继续抽它的烟斗,看着像是顶着一个火山口的脑袋上有气无力地喷吐出一个个烟圈。


    “怎么说,漏瑚?”


    漏瑚半闭着眼睛,看向为了救它也差点被直接祓除的花御,回道:“按照你说的来吧,夏油。”


    特级咒灵们聚集在了一个温泉里,这里适合修养,也很难被咒术师们发现,连陀艮都终于离开了自己的领域,泡在了泉水里。


    羂索坐在温泉旁的石头上,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那么,为了确保让五条悟失去战斗力,你们必须将他拖住至少二十分钟。接下来就到了我和狱门疆出场的时间了。”


    漏瑚叼着烟斗思量着。交流会上的战斗足以让它认识到己方和五条悟之间的差距,更坚定了它们选择封印五条悟后再开启战争的想法。只是想要拦住最强咒术师二十分钟,如果不采用极端手段……


    半晌,漏瑚说:“让虎杖悠仁跟着我们一起行动。”


    羂索回答得很干脆:“如果你们能够说动他的话。”


    特级咒灵们不约而同地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明明只需要你的命令足够准确,他完全可以成为提线木偶一样帮我们做事,再说他现在吃了那么多根手指,就算再没天赋也多少能派上一些用处的吧。”真人伸着懒腰,它算是这次突袭中唯一全身而退的人……只是因为它足够好运、六眼术师的超规格攻击并没有伤及灵魂的力量罢了。


    “呵呵,”羂索依旧保持着游刃有余,但接下来的话几乎完全否决了咒灵们的提议,“虎杖悠仁是‘我’无法封印五条悟后的预备手段,我是打算把他这张牌留到最后的。”


    他的目光轻若无物又仿佛故意落到了真人的身上,在缝合脸咒灵察觉到之前又迅速地挪开了。


    “算了,到时候总归会有办法的,”真人翻了个身,溅起的水花淋了花御一身,“最近还得找个时间去把我身上的束缚解决掉。真的不能直接杀了他吗?”


    “建立在多人之间的束缚本就很难成功,违约的代价自然也就不可估量。建议你还是乖乖履行约定比较好哦,真人。”


    闻言它嘿嘿笑了两声,狡黠地说:“那就是完成了之后随我开心的意思吧?哈哈!”


    羂索道:“这回你就自己去吧,真人。降下‘帐’的方法我已经教给你了,记得设定好条件。”


    真人伸出第三只手向他摆了摆,极尽敷衍。


    新宿街头,感受到有重量打在肩膀上的虎杖悠仁抬起头,又有一滴雨水直接落在了他的鼻尖。他戴上了兜帽,加快脚步轻松地跑了起来。


    等最后这几场雨过去,很快就会下雪了吧。


    呼出的气体还不会变成白色,但仍旧有成团的热量在跑动间迎面撞上他的脸颊,裸露在外的脚腕和手腕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秋雨带来的凉意。脚边的步道渐渐变了色,虎杖悠仁有些走神地盯着被淋湿的地面,在红绿灯前停了下来。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颇有愈演愈烈的势头。像他一样没有准备的人大多脚步匆匆,虎杖悠仁看着他们用手或者公文包搭在头顶企图挡住雨滴,不过这都是徒劳的心理安慰而已,但不象征性地这么干就会觉得不太对劲,仿佛成了街上的异类一般。


    还是下雪的时候比较好。纯白色会覆盖一切,不论是土路上的石子、亦或是路边倒伏的花茎,好的坏的全都被大雪埋葬,推开门就是一望无际的新雪。


    犹如昨天发生的种种都已被遗忘,想要重新开始的心情如此蓬勃,只要双脚踏上干干净净的雪地就可以创造全新的印记。


    要是人生也能重来就好了。


    虎杖悠仁路过了一家柏青哥游戏厅,大雨反倒成了穿梭在游戏厅的人拒绝离开的理由,这里还是一如既往地火热。他站在门口待了很久,在兜里摸到了一些硬币和现金。最终,踩着唤醒回忆的中奖主题曲,他抬脚踏了进去。


    就算人生重来,要面对的也不过是一成不变的、诅咒的世界。


    也许他需要一些将人生与人性都放上赌局的狂热。想要改变现状,什么都无法放弃的家伙是做不成任何事的。


    虎杖悠仁摁下了按钮。


    长廊里的灯亮了起来。


    这里本不该有指路的明灯,道路两旁冲天而生的枯木占据了乙骨忧太的全部视野,灯光的存在反而加深了它们的影子,让它们变得更加朦胧莫测。


    他向前走,这个地方没有岔路,所以只要找到真正的门,然后一直往前走就能抵达他想要去的地方。


    很快一间仓库一样的房间出现在了远方,看起来就和学校操场旁存放体育用具的仓库差不多,大门也像是铁制的,门前没有人。


    这里应该有忌库番守卫着,但除了门前能够勉强看到的两摊陈旧血迹,再无其他痕迹,似乎这里已经完全被这片空间的主人舍弃了一般。乙骨忧太在门前停了一会儿。


    忌库里存放着几根宿傩的手指,都是高专在最近回收回来的,似乎并没有被施以特别的封印,他仅仅是挨着门伫立就能感受到它们散发出来的气息。


    思及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乙骨忧太原本有些犹豫的脚步坚定了起来。他伸手摸到了门的本体,稍一用力就轻而易举地推开了它。


    下一刻,纯白的世界将他笼罩其中,而薨星宫的主人也被不请自来的客人拔刀相向。


    “天元、大人?”


    “欢迎你,道真的子嗣。”


    异形的术师以自己本来的面貌出现在了乙骨忧太身前,黑发少年挑起眉毛。说它像是完全变成了咒灵也不为过,没有瞳孔的四只眼睛分布在结构完全改变、像是个大拇指一样的头部,只穿了纯白的罩袍,不过从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也能看出它经历过的漫长年岁。


    简直就像小时候村子里的那颗巨木,让人看了不禁感叹“它居然还活着啊”。


    乙骨忧太对天元的称呼感到疑惑。


    “我既能被称为全知的术师,感知血脉自然不会太过困难。硬要说的话,你和当代的六眼也有血缘关系,这种联系可以追溯到平安时代。”


    乙骨忧太知道五条家的祖先便是平安时代的三大怨灵之一菅原道真,也许他们家就是这庞大而古老的家族不知何时被分出去的一脉,结果到了他自己这里发生了异变,得到了来自先祖的馈赠。


    只是他并不关心这些。


    “那您一定知道我为何而来。”他言简意赅。


    天元肯主动现身倒是省去了他不少力气,他还以为这位五条悟口中的“千年家里蹲”还会像过去数年拒绝白发咒术师拜访那样继续将他拒之门外。


    全知的术师无愧于它的名号:“你的确能够通过黑绳达成你的目的。在当代咒术师当中,能够像你一样对外输出正极能量的人也凤毛麟角,更何况你的咒力输出效率大大提高了达成目标的可能性。”


    “所以,”乙骨忧太抬眸,和天元空无一物的眼瞳对视着,“请告诉我能够编织黑绳的诅咒在哪里。以及——”


    “我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他是谁、拥有什么样的能力,以及,如何彻底杀死他。


    天元走到一旁,纯白一片的空性结界在它的操纵下变成了乙骨忧太再熟悉不过的房间。这是他和悠仁在村子里生活时的那间小房子,被炉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模样。


    “羂索。慈悲之羂,救济之索。”天元似乎陷入了某段回忆,随后用一种会让乙骨忧太感到微妙不爽的腔调说道:“名字的意义之于羂索而言恐怕与身体无异,不必在意。那孩子和我一样,是平安时代的术师,也是仅次于我的结界术高手。因为那个术式的原因,想要彻底令其死亡也很简单,只要摧毁大脑就可以。”


    “术式,是指可以更换身体的术式?大脑是本体吗?”


    然而天元却将对话突兀地停在了这里,转而说起乙骨忧太询问的关于“能够继续编织黑绳的诅咒”的所在地。


    值得庆幸的是,诅咒的确还在国内存在着。


    “您似乎在逃避着什么,”黑发少年渴求着眼神交流,只不过不论现实还是幻想,天元都无法完成这一点,“还在警惕我的立场吗?”


    全知的术师做出了垂头闭眼的姿态。它似是叹息似是平静地说道:“哪怕是我也不敢说自己已经完全了解了人类,参悟人心是我踌躇千年想要做到却从未真正开始的一件事,时至今日也依然。”


    乙骨忧太移开目光:“因为您有足够的时间可以用来犹豫。”


    天元不置可否。


    既然已经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知道的情报,乙骨忧太也不欲再在这里多浪费时间:“就算您能够知晓一切发生在结界内的事,但是结界却无法让您看穿人心。只是,如果不真正走到人群中,不和人交往,不将自己当做真正的‘人’,花费再多的时间思考也是徒劳吧?”


    他抬头环顾四周,看到了衣柜和天花板缝隙间的蛛网,看到了墙角熟悉的霉斑,最后游动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异形的术师身上:“因为悠仁,我才有机会重新将自己当做人类看待,而非自我放逐的怪物。所以,我的选择从来都只有他。”


    在足以以假乱真的空性结界溃散前,天元都未发一语。


    乙骨忧太从忌库中取走了所有的宿傩手指,没再试图继续向前。到走廊尽头乘坐升降梯向下就能抵达通往薨星宫本殿的参道,那里已经被毁得一塌糊涂。


    连通地面的甬道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作者有话说】


    黑绳怎么在续作仰卧起坐了[好运莲莲]和续作设定狠狠打架中x没有死灭回游的一周好寂寞……但是马上要到池袋了![好运莲莲]


    第89章


    吉野顺平现在还是不太敢和乙骨忧太说话,哪怕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都说他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乙骨前辈才刚回来,又要走?”钉崎野蔷薇缠着禅院真希问道。经过了交流会上的这一遭,高专学生们之间的关系变得亲近了不少。毕竟是一同经历过生死患难的同伴,在危急时刻建立起来的信任即便在很久之后也不会轻易破开。


    “听说是为了准备一件特殊的咒具,”禅院真希也比她多知道一些而已,“好像组屋鞣造、啊,就是交流会上被五条老师俘虏的那个诅咒师,听说是个咒具大师。好像就连他也没办法,只有忧太一个人知道怎么做。”


    不过在离开之前,他还接下了另一项工作。


    禅院真希吐槽道:“还真让我说中了,这家伙果然在这里待不久。”


    细细数来,乙骨忧太只在高专安安分分待了半年左右,甚至后半段大部分时间都在独自出任务,有点神出鬼没的意思了。


    “毕竟是特级,不过他本人和我听到的传言差别好大!”


    “啊?”


    钉崎野蔷薇掰着手指一一数出她听到的称呼:“像是白色死神之类的,听说是个下手狠辣的家伙,不过最有名的还是他的恋爱过程啦”


    想想也是,能有那样曲折浪漫的恋爱经验,前面的那些称号倒有点像是捕风捉影,以讹传讹的感觉了。


    一旁的伏黑惠不知该作何反应。结果乙骨前辈最出名的居然是恋爱不过那些称呼倒是没叫错。


    他摸了摸圆鹿的头,感受到自己的咒力正在飞速地流失着。叫它出来一会儿就已经消耗掉他大半的咒力。


    伏黑惠有点羡慕乙骨忧太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庞大咒力量,不过反转术式的咒力消耗本身就是正常施用术式的数倍,圆鹿也只能在关键时刻当做保命的手段被召唤出来。


    他看着驼鹿一样高大的式神重新归于影子里。


    乙骨忧太提着刀跟随庵歌姬走在昏暗的地下通道中。


    “已经能够确定就是机械丸同学了吗,歌姬老师?”


    庵歌姬额头有些出汗,她回答道:“五条找了冥小姐,我也已经在我的职权范围之内尽可能地调查了一遍学生中嫌疑最大的就是机械丸了。”


    她嘁了一声,咬着牙小声说:“谁愿意听到自己的学生和咒灵勾结这种事啊。”


    乙骨忧太安抚她的情绪:“也许有什么理由,等我们找到机械丸同学之后再好好问一问吧,可能是像吉野同学一样受人蛊惑,或者被胁迫了也说不定。”


    庵歌姬只道:“但愿如此吧。他就在前面。”


    机械丸原名与幸吉,天生的天与咒缚让他以皮肤和肢体的残疾换来了术式【傀儡操术】足以覆盖全国的术式范围与从出生起就开始积攒的庞大咒力。也因为这个破烂不堪的身躯让他无法以真面目示人,连月光都能灼伤的脆弱皮肤让他只能躺在营养液中藏身地下,每一个动作都会给他带来难以忍受的疼痛。


    乙骨忧太的眼神瞥向一旁。如果和机械丸做交易的是真人的话,说不定他知道为什么机械丸会不惜冒这样的险也会选择赌一把了。


    只可惜他们找错了地方。


    “他不在呢。”


    空旷的房间中只剩下了一把椅子。乙骨忧太迅速开始观察留在走廊里杂乱的咒力残秽,出乎意料地在其中找到了一条非常明显的“提示”,简直一目了然到让人怀疑是不是什么人故意留下的陷阱。


    “我来联系冥小姐。”庵歌姬迅速拨通了电话,至于其中可能产生的费用,先用五条悟的名字顶上去,剩下的之后再说。


    乙骨忧太已经顺着机械丸留下来的线索迅速追了出去。


    因为前进的速度太快,他竟然在打在脸上身上的风中尝到了一丝畅快的味道。在悬崖边看到了一只主动伸出的、求助的手这大概就是让他觉得有点高兴的原因吧。


    “乙骨!!记得接电话!!”庵歌姬追不上他,只能让喊声去追逐早已冲出很远的残影。


    在屏蔽了电子信号的“帐”内,机械丸已经陷入穷途末路。


    答应和真人达成束缚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料到了自己也许会有这样的结局。哪怕因为不愿意轻易放弃好不容易得到的正常身体与只敢藏在心底的感情而仍旧试图丑陋地挣扎,似乎他的命运也早已注定。


    积攒的咒力已经用尽,能够抵消必中效果的简易领域也消耗殆尽,他再无反抗的手段与力气。


    想要通过联络五条悟求得一线生机,却被这个狡猾的敌人提前设好条件的“帐”彻底断送。机械丸感受着身体的温度逐渐消失,在他又爱又恨的电火花绽放的声音中等待着死亡。


    就像一条濒死的鱼,终于跃出水面见到了梦寐以求的日出,却在重回水中之前被标枪|刺穿。这样也好。这样他就能亲眼看见太阳升起、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也被阳光照耀着。


    真人的狞笑在耳边戛然而止。


    “‘帐’被?!嘁!”


    机械丸看到的光并非幻觉,而是货真价实的太阳。


    漆黑结界被强行破开,咒力凝聚的碎片飞散四处,落入本就因战斗而变得破碎不堪的残垣断壁中。


    真人在这个“帐”上设置的条件是阻断信号以及禁止“帐”内的人离开,“帐”说到底终究还是一种结界术,既然增加了结界对内的强度,自然更容易从外部强行突破。新生的咒灵尚未完全参透咒术中的“等价”,所以在“帐”被人从外侧破开的时候难免惊讶了起来。


    就算有咒术师偶然路过,也绝不应该这样莽撞地突破一个作用未知、情况未知的“帐”才对!


    “果然是你啊,”闯入者的声音比他的刀光略后一步传达到了真人的耳中,在被磅礴的咒力侵蚀之前,特级咒灵机敏地改变了肉|体的形态,尽可能减少了受击的部位,“缝合线、异瞳,你就是在交流会上出现过的特级咒灵之一吧?我记得你叫真人?”


    这家伙——真人不得不放弃了已到嘴边的猎物,拖着身体向后跃起,和乙骨忧太拉开了距离。


    黑发少年的制服是特制的白色,不怎么修身,甚至令他看起来略显单薄。但是真人不敢轻举妄动,缠绕在乙骨忧太身上的咒力堪称恐怖,它从五条悟身上都没有感受到过这样庞大的咒力量。


    “——超棘手的家伙来了啊,”真人舔着嘴唇,看向机械丸,“看来你还是留了一手。”


    乙骨忧太看起来并不怎么警惕真人,他先是蹲在机械丸身边用反转术式帮他恢复了伤势,在确保他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后才将眼睛转向了一旁的特级咒灵。


    他拎着没有刀鞘的刀站了起来,锋利的刃部竟然直接切开了坚硬的混凝土,真人这才发现刀刃上覆盖着流淌的咒力,让本就凶恶的铁器变得更加致命。


    “哈哈!难得遇到你这样的对手!!”真人摆好了架势,强敌在前的紧迫感让它的脑海中生出了诸多战斗灵感,并且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它们变为现实:“那就来试试看吧!!”


    乙骨忧太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逐步拉近他与真人之间的距离,语气像是一根被逐渐拧紧的弦:“我很讨厌你。”


    真人嘴角的笑意和乙骨忧太脚边的阴影同时扩大。


    “所以,”刀光倏忽而至,没有什么默契的同时进攻,也没有一板一眼的对招,“请你赶紧去死吧。”


    裹挟着杀意的咒力毫不留情地向着真人倾泻而下,仿佛不合时宜的暴雨倾盆,从阴影中冲出的巨大白色式神咆哮着追了上来。


    乙骨忧太的刀法没什么流派和剑技,他只是单纯地在挥刀而已,却能够精妙地将真人的每一次进攻都挡下来。无论它将身体变化成什么模样,它的“杀意灵感”都完全没办法碰到乙骨忧太。


    是咒术?还是身体力量的差距?真人没办法通过乙骨忧太身体表面咒力的流动方向判断出他的下一步动作,因为毫不遮掩的庞大咒力量完全将他包裹了进去,哪怕汇聚更多的咒力在手上或者脚上,产生的变化在这样的整体之中根本看不出来。


    乙骨忧太的刀法领悟自夏油杰。不是说夏油杰教会了他如何挥刀,而是他学会了在面对精通格斗术之人的进攻时如何让自己避开那些拳拳致命的攻击,在防守的空隙中找到机会发起反击。


    还有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大家伙——真人难以判断里香的存在究竟意味着什么,它看上去像是诅咒,又好像是咒灵,体内蕴含的力量与乙骨忧太本体相比也毫不逊色。


    “哈哈!!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对手!!”真人畅快地吼道,和机械丸博弈时升起的战意再度燃起,并且愈演愈烈,让它莫名在升腾的火光中见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它能够凭借这场战斗再度进化,来到全新的高度!


    乙骨忧太未发一语,只是配合着里香一起向真人发起进攻。“帐”已经被打破了,有冥冥的乌鸦在,咒术师们的支援很快就会集中过来。


    “里香,要小心。”乙骨忧太知道真人是通过手掌接触来发动【无为转变】,摆弄被它触碰到的对象的灵魂,寻常咒术师没有保护自己灵魂的意识,因此一旦被它碰到,战斗就分出了胜负。


    机械丸想要提醒乙骨忧太,但他的战斗宛如狂风骤雨,让机械丸根本找不到任何能够插手的机会。他拖着身子从已经被毁掉的傀儡装甲中回到了地面,开始查看还有什么能够被当做他术式对象的傀儡可供操纵。


    真人逐渐在战斗中意识到自己处于下风。


    比起已经和机械丸战斗过的真人,乙骨忧太状态火热。感受着体内逐渐消耗的咒力,真人找准机会从腹中吐出了提前储存的改造人。


    “嘻嘻!!”


    不管乙骨忧太做出什么样的反应,真人都会为此感到兴奋。是直接终结改造人们的性命,还是在那勉强能够被称为呓语的祈求声中犹豫不决究竟会作何反应呢?!


    “救、救救、我”


    乙骨忧太瞪大眼睛,刀刃在堪堪没入改造人脖颈的时候猛地停下,他灵活地反转咒具,改用刀背将改造人们击飞了出去。


    “不杀了他们吗?反正也没救了吧?”真人的话中载满恶意,异瞳中倒映出黑发少年和他手中重新亮起的锋刃。


    回答它的只有无情地挥刀。


    真人灵活地变化着肉|体的形态,乙骨忧太眯起眼睛,逐渐失去了耐心。


    他忽然停下了原本一刻不停的进攻,用手捂住了下半张脸。不能再让它继续这样随意行动了。


    庞大的咒力形成了天然的伪装,乙骨忧太放下手后,同心圆状的咒纹组成了蛇眼与蛇牙的纹路,出现在了他的嘴角和舌头上。


    “不许动!”


    蕴含着咒力的言灵穿透了真人的鼓膜,它惊奇地看着发生在乙骨忧太身上的异变,感受到身体的控制权被逐步剥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色式神的手掌握成拳头,猛地将它砸向地面。


    大地龟裂,真人觉得自己像是被塞到碾压机里的废品,胸腔中的骨头碎了个干净。如果它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属于咒言师的术式,乙骨忧太却将其使用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啊!!”肉|体的损伤对真人来说无关紧要,只要是不能触及灵魂的进攻都毫无作用。


    揉捏灵魂恢复了肉|体的形态,真人还未来得及擦掉脸上的鲜血,就看见乙骨忧太闪身主动来到了它的身前,向它伸出了手。


    真人嗤笑一声。难道这家伙因为一时得利而被冲昏了头?居然想要主动接触它——被它的“原型”触碰到的结果只有一个!


    乙骨忧太挥出的拳头被真人用手掌直直地挡下,可没等它有机会窃笑黑发少年的愚蠢,从两人接触的地方迸发开来的血肉让它将一切刻薄的话吞了回去。


    “什么——?!”


    骨骼、神经、肌肉组织以及由咒力组成的所有躯体都在那一瞬间受到某种无形的力量冲击直至溃散。那不是普通的咒力进攻,而是一种真人极为陌生、却令它身心震颤的力量。


    这是、它的天敌!!


    真人升起了退开的想法,在看到乙骨忧太微微扬起的笑容时,它坚定地立刻向后远离这个难以捉摸的对手。


    诞生自负面感情、由诅咒组成的咒灵想要复原失去的肢体要远比人类简单太多,只需要等待咒力恢复就能令肢体再生。然而此时此刻,真人断臂处的伤口却迟迟没有再生的迹象,覆盖在伤口上的力量反而继续向内侵蚀着,仿佛它们“活着”一样。


    这是正极能量,与构成咒术的负极能量相对,它既是使用反转术式的基础,也是咒灵们的“天敌”。


    真人摸着断掉的臂膀,有冷汗从额头流下。它只顾得观察乙骨忧太能否伤及它的灵魂,却忽视了它身为咒灵的本质哪怕能够摆弄灵魂的能力让它足够特殊,但它终究无法摆脱自己咒灵的身份,而只要是咒灵就注定会被正极能量所克制。


    “我也是第一次这么用,”乙骨忧太张开手掌拂过反着光的刀刃,歪着头说道,“看来下次可以再稍微大胆一些。”


    真人飞快地思考着。


    乙骨忧太和它一样是“天才”。


    没有什么对战斗的执着,也不会为了在面对无法击倒的敌人时逃跑而感到羞愧。所以它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跑,甚至将双腿揉捏成了擅于奔跑的结构,边跑边喊:“拜拜啦~我们下次再见——”


    机械丸的傀儡和被冥冥操纵的黑鸟悍不畏死地拦向真人逃跑的方向,却都被它机敏地躲避了过去。


    它看到了下水道,就在它转变姿态准备从缝隙中钻进去时,刺眼的光从背后打来,回头的瞬间它瞥见了由无数咒力凝聚而成的核心。


    “骗人的吧?”


    不可置信的质疑被吞没在了旋转着爆发的咒力冲击中,令空气都在震颤着的力量所过之处留下了恐怖的痕迹。


    烟尘散去,乙骨忧太的身影渐渐露了出来。


    “干掉他了吗?”机械丸在傀儡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发现乙骨忧太仍在认真地凝望着真人逃跑的方向,于是噤声不再干扰他。


    黑鸟们盘旋在上空,远处的公路上已经有辅助监督和附近的咒术师们赶来的身影。


    “这也、太夸张了点”新田新惊讶地长大了嘴巴感叹道。她站得位置更高一些,战斗发生的地方更像一个水库,以乙骨忧太站立的地方为起始,一道横贯地面的凹陷直接将大坝击穿,空气中留下了令人皮肤战栗的咒力气息。


    “毕竟是特级,不过他才十七岁吧?这种力量”和她同行的辅助监督啧舌。


    究极机械丸庞大的躯体残骸半截留在水中,另一半倒在岸上。


    乙骨忧太完全感知不到真人的咒力了,一部分是因为周围全都是他自己的气息,浓缩的咒力冲击连它准备逃跑的下水道入口都直接掀翻了,看起来通道也全部坍塌,没办法分辨到底是已经被彻底祓除还是重创了它。


    “看上去被它逃走了,”乙骨忧太回答了机械丸的问题,让里香收走了他手中的刀,“果然刚才应该再用一次咒言”


    黑色的眸子在周围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早先被他击飞的改造人们身上。


    乙骨忧太走到了它们身边,蹲了下来,用手触摸着它们的头颅。


    第90章


    “忧太你啊,术式似乎本来不应该这样没有限制哦。”五条悟扒拉着自己的眼罩,再一次用六眼上上下下将乙骨忧太打量了一遍。


    坐在椅子上的乙骨忧太垂着头,认可了五条悟的话。家入硝子刚才已经离开了解剖室,冰冷的铁质台子上摆放着改造人们的尸体。


    “我知道的,五条老师是里香,她走之前留下了这个礼物。”张开的手掌再一次握紧,乙骨忧太想起了祈本里香的告别。女孩带走了她的遗物,却将因为诅咒而被扭曲的力量完整地留给了乙骨忧太。


    模仿与复制的术式本不应该像这样毫无限制,术式施行的条件会比现在更苛刻一些。乙骨忧太多少能够感知到自己的术式原本的使用条件,大概需要获取术式对象的某一部分才能完成模仿吧。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要产生了接触的行为就能轻松地拿走对方的术式。


    “嗯哼哼,果然还是年轻人啊~”


    乙骨忧太缩了缩脖子,五条悟总喜欢用一种关爱小辈的语气对待学生们,虽然以他们之间的年龄差来看,这样的态度也没什么啦不过,五条悟本人也还很年轻不是吗?


    “所以,虽然拿到了缝合脸咒灵的术式,但是因为看不见灵魂的形状而无法使用这倒是不难理解,毕竟忧太你也没办法用我的无下限嘛。”


    因为缺少了至关重要的六眼,哪怕乙骨忧太模仿了五条悟的【无下限咒术】也没办法自如使用无限的力量。


    “而且,我的术式似乎在针对咒灵使用时限制更大一些。”乙骨忧太说道。


    从真人那里模仿来的【无为转变】仅仅是尝试使用一次之后就从脑中消失了,似乎是因为咒灵们拥有术式的方式与人类不同,没有广义上刻印在右脑前额皮质处的回路,因此在被模仿之后很难长时间维系,哪怕使用失败也会彻底消失。


    乙骨忧太再一次望向解剖台上的改造人尸体。很遗憾,他救不了他们。


    五条悟拍了拍手,将他的思绪唤了回来:“抓紧时间出发吧,你不是很着急吗?”


    乙骨忧太似是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仿佛有什么无形的障碍拦住了它们,最终消弭于无形,再无人知晓。


    机械丸因为和咒灵勾结而被京都咒术高专开除,如今被关押在专门监禁诅咒师的监牢内。他的同期们都来看过他,最后他等来了那个蓝头发的少女。


    “”三轮霞和机械丸隔着铁栏杆相顾无言。


    “三轮,”他们之间沉默了太久,机械丸开口打破了这片宁静,“我——”


    他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在离开那间地下室的时候沿路留下了自己的咒力残秽。明知道那样做只会加速自己被发现的过程,但在忍受着皮肤针扎般的痛苦移动时,他还是那样做了。


    他为自己留下了一条不知道展现给谁看的生路。


    机械丸从不后悔和咒灵做了交易,以获得完全正常的身体为报酬,给特级咒灵们提供了它们需要的各种情报,让交流会上的突袭得以顺利进行。哪怕为此他会失去用天与咒缚换来的强大咒术,他也求之不得。


    “机械丸你现在虽然不再是京都校的学生,但歌姬老师说他们不会把你当做诅咒师来处罚。”三轮霞打断了他的话,她规规矩矩地坐在原地,可机械丸却能从她的动作里看出她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毫无波澜。


    这应该能够叫做戴罪立功,机械丸在被带回来之后主动交代了他知道的一切,包括真人的能力、有个额头上有缝合线的术师(五条悟似乎很关心这一点),他知道的东西看似很多,但实际能够为咒术师们提供帮助的信息却没有多少。这大概也是那个看上去是个阴谋家的术师故意为之的吧。


    机械丸注视着三轮霞的面庞。


    “既然活下来了,”三轮霞扬起笑脸,真诚地说道,“那么之后就让我们一起努力吧,机械丸!”


    她笑着,但机械丸却能从她的脸上看出一些其他的意味。似乎是在遗憾他选择了这样的一条路,也似乎是在为他的经历而感到心痛,含着纯粹的担忧,亦有尘埃落定后的庆幸。


    “嗯。”他应道。


    在他被从战斗地点带走之前,乙骨忧太对他说的话此刻振聋发聩。


    ——如果一直想要凭借个人的力量解决问题的话,总有一天会走到极限的。


    未尽之语他们二人都已有了各自的答案。


    新宿的住所内,虎杖悠仁站在镜子前换上了新的衣服。他依旧偏爱帽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陌生、又有点熟悉。


    教会被捣毁的那一天,他只从那里带走了提前放在内兜的相片和里香送给他的御守,这些宝贵的东西被他放在了自己缝制的内衬夹缝中,轻若无物。


    爷爷教他的针线活手艺能够满足他日常的需求,不求缝得不留痕迹或者有多么规整,只要能够保证它们不会在战斗中被甩出去就好。


    巴掌大的相片已经变得满是褶皱,时间让记录在相纸上的照片逐年褪色,可虎杖悠仁却依旧能够借着它们的存在让自己回忆起那段彩色的时光。


    在投身那场叛逆的战斗中前,他再一次拜访了里香和爷爷。


    也许他们真的早已成佛了吧,灵魂前往极乐之地,所以这些年从未进入过虎杖悠仁的梦中,也没有什么话可以对他说。


    虎杖悠仁双手合十,跪在爷爷的墓前闭上了双眼。


    哪怕放到几个月前,他都从不曾想象过自己会做出这样不可容忍、不会被原谅的疯狂决定。


    “我大概死后也会下地狱的吧,”虎杖悠仁自言自语,皱着眉头笑道,声音略微颤抖着,“现在我多少能够体会到夏油先生的感觉了。”


    在【御厨子】的无形斩击切断了夏油杰的生机时,当那声代表着成全与宽宥的叹息传入耳中,虎杖悠仁知道那是男人对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遗言。


    ——我原谅你。


    原谅谁?为什么、凭什么——


    诅咒在那一刻在虎杖悠仁的心中种下,在他远离自己的救赎、远离他熟悉的一切独自闯进这个残酷世界的时候,生根发芽。


    选择这条路,意味着他必须无视一些生命的逝去,甚至亲手将他们推上名为死亡的悬崖,逼迫着他们跳下去。


    从他亲手杀死夏油杰的那一天开始,一切命运都开始狂奔向了不可知的未来。


    “不被原谅也没关系。罪孽不能当做逃避的借口,在我身上的诅咒彻底消失之前爷爷,请你保佑我们吧。”


    他终究还是向着已逝之人说出了自己的祈求,这和向神明许愿一样荒诞。虎杖悠仁从不相信神明的存在,不论是幼时、还是现在。


    口袋里的手机嗡响着,而虎杖悠仁再一次无视了朋友发来的信息。


    越是痛苦,越是强大。


    所谓诅咒,不正是这样折磨着所有人、嘲笑每一颗挣扎着跳动的心脏的吗?


    “我来,”粉发少年睁开眼睛,眸光明亮,“结束这一切。”


    ——


    伏黑惠和同期们从鲤之口峡谷八十八桥下面寻找回到公路上的小路。他在钉崎野蔷薇的抱怨声中看着始终无法拨通的电话,表情慢慢变得凝重起来。


    “怎么了吗,伏黑同学?”吉野顺平走在他后面,看到他的神情后疑惑地问道。


    八十八桥的诅咒已经被他们祓除了,被无意中牵扯进去的伏黑津美纪也已经安全,吉野顺平觉得应该没有什么事情是被他们忽略的了,所以伏黑惠的样子就显得更加奇怪。


    “也许是我想多了,”伏黑惠抚着后颈,“我总觉得那里留下的残秽和宿傩的手指很像。”


    钉崎野蔷薇抬高手机寻找信号:“有吗?我好像也有点模糊的感觉,就是那种黏黏糊糊得像是恶心的臭泥巴一样的咒力残秽?气息太微弱了,我还以为是我感知错了。”


    “宿傩的、手指?”吉野顺平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啊,感觉像是被人取走很久了的样子,所以我打算问问那家伙来着,但是他不接电话。”而且也不再回复他的信息。


    钉崎野蔷薇挑眉。


    “那个,你们说的到底是?”


    从旁人口中听到的关于虎杖悠仁的传言总有一种不真实感,没见过他的人会觉得是说者夸大其词,毕竟身为诅咒师却和咒术师们关系亲近、和咒灵们混迹在一起却依旧能够得到“天真的笨蛋”这类的评价,怎么想都不太像是现实生活中会真实存在的人。


    这样的形象让吉野顺平本能地怀疑着。


    “也许吧。”伏黑惠轻易地接受了他的不信任。


    人心是会变的,谁又能保证自己永远看得清另一个人呢?


    “不过,哪怕如此我也想继续相信他们。”伏黑惠坦然地说道。他所做的一切选择都出于他自己的良心,因此他不在乎自己做的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如果良心被否定的话,那剩下的就只有相互诅咒了。


    连这样的选择也是被默许的,所以他不会后悔。


    吉野顺平陷入了沉思。


    他的生活与一个月前宛如天壤之别。虽然偶尔也会悲伤到彻夜难眠,但二年级的前辈会在他痛苦地纠结时提出用咒言帮他度过难捱的夜晚。同期们都很好相处,前辈们也很照顾他。


    仿佛大家都将他曾经犯过的错误从记忆中抹去了一样。


    “不管是谁都会有没办法原谅自己的错误的吧?一个或者两个的区别只在于你究竟在乎多少,如果怎么都无法原谅的话,就只能等着它们变成诅咒了啊。”


    钉崎野蔷薇看得很通透。一般一年级们的外出聚餐或者一些其他的活动——特指逛街以及去唱卡拉OK等等——都是由她组织起来的,上次他们还和二年级的前辈们一起去了保龄球馆,出门又碰上了明星签售会,结果在队伍里看见了京都校的学生。


    “……那家伙还欠我一套衣服!!”钉崎野蔷薇咬牙切齿地说道。


    交流会上发生的恩怨好似是真的,又好似没人在意。就像吉野顺平能够感受到钉崎野蔷薇提起被禅院真依打坏的衣服时是货真价实地在生气,可很快她又会表现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加剧了吉野顺平的不真实感。


    对此,当事人解释道:“我可没有时间总让自己计较这些事,与其纠结那一套衣服,我可以继续逛其他的服装店让自己变得高兴起来。”


    “嗯?你问为什么不记恨禅院真依?诶——她是真希学姐的妹妹吧?再说了大家都是咒术师,交流会上的摩擦也早就过去了,之后不还是一起并肩作战了吗?不过我可没说我原谅她了!!”


    真是矛盾的说法。


    “有人跟我说,”伏黑惠加入了这场对话,“不选择原谅也是一种温柔。”


    如果伤害必然发生,而事情也如梦幻般一路发展下来,加害者忏悔、受害者原谅,似乎这样就已经能够称得上是完美结局。


    但是,伏黑津美纪却不这么认为。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就像是他们在进行一场平平无奇的日常谈话,然而伏黑惠却从这样的语句中找到了可以停泊的港湾。


    不原谅也是可以被允许的,伤害是可以被铭记、是可以不被时间与生活一天天磨灭的。


    这很残忍,可他们从不打着为谁好的旗帜,让他们放下仇恨与伤害,专注于重新开始生活,所以这是种残忍的温柔。


    “我对别人的生活没那么大的占有欲,不如说在乎他人的人生更胜过自己的家伙大概全都是脑袋不正常的人吧?”当然了,这是不可能的。不过,钉崎野蔷薇就是看不惯一些人大声叫嚷着,让自己相信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脑子都不正常,然后因此恣意地践踏其他人的人生。


    她不知道吉野顺平此时此刻究竟是怎么想的,但是只要想想纱织、想想小文,想想她认识的、不认识的那些曾被“脑子不正常的人”糟蹋过人生的家伙们,她也多少能够体谅一些。


    “不过,倒也不全是这样的家伙吧。”最终,她还是改了口。比如某个未曾谋面的“天真笨蛋”?


    为了在自小生活的村子里成为旁观者,她吝啬于让那些愚昧、落后的家伙们进入自己的心里。她谨慎地挑选着受邀者,小文是第一个,等她来到了东京,越来越多的人主动搬着椅子坐了进来。


    “我的话,”钉崎野蔷薇撩起头发,潇洒地说,“觉得在死前能够说‘这辈子还不赖’就算很满意了。”


    伏黑惠拍打着粘在裤脚上的带刺种子,没什么表情地说:“我估计要到看见津美纪过得幸福才能安心闭眼吧。”


    钉崎野蔷薇凑到吉野顺平身边,用不那么私密的悄悄话吐槽道:“他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吧?对吧?”


    “我听得到。”


    “哦!说中了!”


    这让吉野顺平有点手足无措。这是他第一次拥有能够并肩作战的同伴,这与曾经和他一起经营电影同好会社团的朋友们不同,哪怕各自拥有不一样的战斗理由,但待在这里让他久违地体会到了安心的感觉。


    如果现在将那枚按钮再一次放到他的眼前,他还能毫不犹豫地摁下去吗?


    可能


    “啊!新田小姐打电话来了!”钉崎野蔷薇快跑了两步来到公路旁,接通了辅助监督的电话。


    伏黑惠和吉野顺平跟在后面,这时伏黑惠突然开口:“就算从高专毕业,之后不选择继续做咒术师的也大有人在。如果不准备把咒术师划入未来的职业规划,尽早和五条老师说清楚,也不会再有容易丢掉性命的任务交给你。把在高专的时间当成普通的高中来度过,毕业后就去找自己感兴趣的工作也没人会苛责你。”


    “伏黑同学?”


    伏黑惠又不由自主地摸着后脖颈:“如果没有什么拼上性命也要去做的事的话,平平淡淡度过一生也不错。”


    他认真地说道:“如果把它当做理想,那就再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了。”


    吉野顺平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回答:“我明白了。”


    “喂——你们赶快过来啊!”钉崎野蔷薇已经走到了公路对面,新田新的车也刚好停在路边,此时正摇下车窗向他们招手。


    吉野顺平坐上车,一边听着钉崎野蔷薇抱怨这次的任务地点太过偏远,一边听伏黑惠和新田新汇报任务细节,偶然将头转向车窗外,瞥见了被远山吞噬了半边的夕阳。


    妈妈,他这算不算是跳出小水缸、来到大海里了呢?


    ——


    2018年10月31日,18时,涩谷东急百货店。


    虎杖悠仁将缠绕着咒符、蕴含言灵与咒力的橛子砸进了地面。还有一个小时,这里就会张开第一个“帐”。九相图兄弟们此时正分散在涩谷各处,像他一样将设立嘱托式“帐”的橛子放置到提前安排好的位置。


    裂纹从橛子根部深入地面的部分向外蔓延。


    虎杖悠仁没有感知到特级咒灵们的气息,他一再确认了几遍,决定立刻动手——如果花御还在监视他的话,那也无所谓,距离它们开启“帐”的时间不足以让它们再制作一个符合要求的橛子。


    粉发少年扯掉了咒符的一部分,换了一张新的上去。


    如此一来这个“帐”的其中一个根基就像是装满了BUG但能够勉强跑起来的程序,脆弱,但对虎杖悠仁来说却刚刚好。


    他动手之后屏气凝神,没有等到花御的诘问。看来它并不在这附近那还真是走运。


    虎杖悠仁戴好兜帽,离开了楼梯间。【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