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百合耽美 > 换嫁第三年 > 3、哄她
    陈问聿认识温长青,是建德四年的事。


    那年鞑靼进犯,坚守边关的温老将军族中,温长青的父亲、兄长两代男女尽数战死、被屠戮,仅剩温长青一人存活。


    温长青就是这个时候,被皇帝接回京城封敦仪郡主,风头无两。


    第一次见到温长青时,陈问聿将与太岳对谈近日朝局,而后作别。


    太岳年纪不长,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他蓄着美髯,神色赞许:“太子越发聪慧了,近日皇后娘娘身子不爽,又逢身份敏感温家女进京,陛下重孝道,太子要抓住了,两头都不可丢。”


    “学生明白。”


    陈问聿带着和煦的笑,作别太岳,一转头,就见到一个蹲在角落黑暗里哭泣的身影,听到声音,又惊又惧地睁大被眼泪淹掉的瞳孔看他。


    后来他才知道,这就是温家女。


    近日风头无两,身份贵重更胜公主的敦仪郡主,只是一个小姑娘。


    陈问聿神色复杂地看着温长青。


    现在的温长青和过去相处八年里,尽数不一样。


    温长青会撒娇,会敏感,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但从不会这样陌生、生疏地看着他。


    还像今日一样说“而且陈序之很好,并非你口中倨傲的人”,焦急地维护另一个人。


    陈问聿敛下眼中神色,周遭禁卫军已去安营,夜深露重,最先搭的自是太子营帐,冉枝在备孕,宫人便先护她去歇息了,此时只剩下温长青与他,还有侯在一旁的左铃。


    “怎么不看孤?”陈问聿看向温长青偏开的脸,应该是普陀山苦寒,她脸上实在不如当年明媚,可生得好,无精打采像朵厌倦枯萎的花,“孤担心你不适应普陀山的日子,每季派人给你送宫中的用度,怎么还是清瘦了。”


    是否有这件事,温长青不知道,她不想见到陈问聿,更不想和这个作壁上观的罪魁祸首侃侃而谈。


    她更不明白,陈问聿怎么能做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温长青厌恶地垂下眼,袖中的手动了一下。


    “三眼铳?”陈问聿看着她衣袖下的手,似笑非笑地精准戳破了,“皇叔有这样一把铳,从未见他带过,即便是之前暗杀前仆后继时也没见他配过,没想到他给了你防身。”


    陈问聿顿了顿,“不过他是这样的人,比较体面,想来是既不与你同进京,便另给你样防身。”


    这是温长青没有想到的角度,叫她听了一怔。


    她知晓,三年前陈序之求娶她,不过是因为皇室颜面扫地,定然是为了几方周全,这才自我牺牲,娶了她。


    婚后陈序之从未碰过她,常年在普陀山问佛,鲜少回宅,但也从未忽视过她,陈序之一直妥帖,会在她情绪不好时安静地坐在床边,小声平稳给她念巷尾故事。


    她一直以为他们是叔侄关系,可是陈问聿的话,让她突然想起,陈序之是否只是做人体面?那这样的话她这三年是不是还是有点招人烦。


    温长青低下头。


    “明日随孤回京吧,既回来,你就还是孤的妹妹,体面和面子,孤自然会给你找回。”


    火铳是皇帝给陈序之的特权,他却没在此事上纠缠,而是轻飘飘地掀了话题,带着熟稔的纵容。


    陈问聿一点没变,光风霁月上不染尘埃,当年他也是像现在一样,悲天悯人地说,“你和母后说你对孤无意,孤替你去向父皇回绝与皇叔的亲。”


    温长青咬着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陈序之只是为了体面而忍耐她,那她未免太作了,就像三年前在京城一样肆意妄为,最后闹得覆水难收。


    “轰隆隆轰隆隆”


    疾驰的马蹄声从窄劲小道的尽头传来,声音迅速地变大,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何人敢擅闯太子营地!”


    “雍亲王也敢拦!脑袋不想要了!”


    温长青脸色空白一瞬,愣怔看向声音方向,只见一匹骏马穿过人群踏来,一个身穿宝蓝圆领锻袍的男人翻身下马,火光映出他铅灰眼底一片浮华的光。


    他没分出半分神色给旁人,径直走到温长青面前:“抱歉,来迟了。”


    突然间,温长青所有憋住的委屈,都在提前十日出现的陈序之面前崩盘,她闷着声音,低头擦了一把泪:“你来得好慢。”


    陈问聿站在一侧,太子侧妃不见踪影,按理太子打猎并不会在偏远猎圈过夜。陈序之不过片刻便思明了温长青今日的委屈。


    他瞥陈问聿一眼,抬手揩去温长青的眼泪,“瘦了,马车不舒服?”


    “不舒服。”


    陈序之语调平直的询问,轻易让温长青的委屈决堤,她忍不住对陈序之耍脾气,“一点都不舒服,那个黄核棉好讨厌,我坐在那它都不撑着我,我得这么撑。”她弯了弯手臂做了个动作,“它让马车打我手,打了一路。”


    车厢很高,温长青小腿是悬着的,她说得委屈,眼睛里包着泪,说着说着就一不小心甩开了绣鞋,好在裙摆长,没让她露了脚,这才没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了仪态。


    她不是故意的,但在旁人看来,就是本性难移,当初惹太子厌恶的娇纵还是不改,这敦仪郡主果然如传闻一般不惹男人喜欢。


    周边几个宫人和禁卫军脸上都不禁浮现出了嫌恶的神色,


    “奴婢来。”左铃话音刚落,就被陈问聿伸手拂开了,他撩起衣袍蹲下身,捡起温长青的鞋。


    “我……”


    “别动。”


    一只铁钳似滚烫的手握住她的脚腕,烫得温长青条件反射地一缩,她与陈序之从未这么亲密过。


    “我之过,莫着凉。”陈序之语调温凉,熟悉到丝毫看不出他们是第一次接触,而且毫不油滑地安抚,“东南众国今年收成欠佳,兜罗棉贡岁不足,明年多备一些。”


    他们亲密的相处熟稔至极,让所有人好像被隔空扇了一巴掌。


    一侧的公公小心翼翼地去看陈问聿的脸色,却见他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只露出半张惯带轻微笑意符合身份的笑意,猜不透心思。


    但公公知晓,他大抵是不高兴的。


    太子殿下生来天皇贵胄,是嫡是长,落地立太子赐东宫,为了他的根基,皇帝在他出生后五年未进后宫,要风得雨,即便再怎么贤明储君,骨子里都是上位者的说一不二。


    陈序之用身形当着,为温长青理好鞋袜,伸手扶她下地,向陈问聿告别。


    陈问聿没说什么,行了半礼,让公公去领了路,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牵手行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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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长青知道,陈序之不过是为了给她撑面子,这才在那么多人面前做亲密的事,所以她也没有多想,等进了营帐便不好意思地松开手。


    汗涔涔的,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陈序之的手垂落身侧,虚张两下:“可受伤了?”


    路上他已经听陈问聿的公公说了今日之事。


    温长青摇头:“没,但是我把冉枝骂、说了几句,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其实陈序之赶来的时候,温长青就知道陈问聿说得不对,如果只是为了体面,怎么会夜以继日地追赶路程,但他们说熟也不算,为了填补陈问聿的烂摊子,陈序之已经妥协了婚姻,她不想过多给他添麻烦,她不敢像从前一样妄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招了旁人讨厌。


    但刚才她被陈序之一关心,还是忍不住向他闹了点脾气。


    “不会。”陈序之挽起她当时执剑的右手袖口看了看,确认没有伤口,绷直的唇角才不明显地放松了几分,“你并非是无理取闹的人,既说了便是她有错,你无错之有,又何来麻烦。”


    他替她理好袖子,“但是之后危险的事不要自己做,到京中后,东厂的番子会一直跟着你,一切让他们做,我给你的手铳带好。”


    温长青点点头:“好。”


    这几年,每月陈序之会下山一次,他们的相处通常都是这样,她偶尔说一说苦恼和难受,陈序之耐烦地安抚和开导,所以听这些叮嘱似的相处,温长青很熟悉。


    不过说完了话,眼下又有一件棘手的事,她与陈序之从未同床,一直是以叔侄的身份相处,可若是今夜分房而睡……那冉枝不就知道她在撒谎了?温长青不想在冉枝面前丢人。


    还不等温长青多纠结,番子就抱了两床被子进来。


    “有劳,放在那吧。”待番子走了,陈序之才对温长青说,“今夜要委屈你了。”


    “……不委屈的。”


    温长青站在一旁,看着陈序之铺床和地铺,上去帮忙,又被他拂开,“坐一边去玩。”


    温长青:“……”


    可能是因为把她当小辈,所以陈序之对她总是有种包容的纵容,她揉了揉鼻子,问起今日没有问的话:“‘你怎么来的这么快?一来一回加照顾方丈,少说也耽搁了十天的路程。”


    “答应你会早些赶上,便不会放你一人进京。”陈序之铺好床,起身净手,取出佛珠缠在手上。


    他的手腕是中正的粗细,一百零八颗小叶紫檀缠四圈还余出半截,将好托在拇指的长度。


    温长青接纳了这个理由,陈序之一直都是妥帖的性格,从为陈问聿收拾烂摊子迎娶她时就是这样,言出必行也当是他的君子之风。


    她又道:“那……那你怎么知道我走的这条路?”毕竟这条不是官道,她都做好陈序之走官道进京,和她错过的准备。


    陈序之顿了顿:“猜的。”


    “可……”


    “睡觉。”陈序之膛起一星眼皮,铅灰色的眼珠带着灰硬的质感平直地看向温长青,“上次念到大乘广五蕰论哪一段?”


    “云何思……”


    “嗯。”


    两人各自洗漱,温长青脱了外袍,爬上陈序之铺好的床,躺下,灯被陈序之熄了,身侧的床下传来布料的摩擦声,片刻后陈序之凉平的声线声量适中地响起,“云何思?谓于功德过失,及以俱非……”


    刚到普陀山时,温长青陷在京城的谩骂中难以入睡,闭眼就是众人的讥嘲,陈序之便给她念佛法,一本接一本,直到她入睡才停,可能陈序之多少有点执拗,温长青也听得舒服,后来便成了他们的习惯。


    一月来鲜少睡觉的温长青,不过须臾便生出了困倦,陷入黑甜的梦。


    /


    “殿下来了。”冉枝迎上去,为陈问聿宽衣。


    冉枝这个人,生得标志冰雪,像一朵解语花,眉目舒展柔情,一汪水般叫男人舒坦。


    陈问聿未曾望她,双臂微微抬起,让她脱下。


    温长青的性子娇纵,为了储君之位陈问聿不得不有所权衡,人人只看他身负厚望,却不见他也不见得稳如泰山。


    而且与温长青恣意妄为,初见心觉罕见鲜活,可储君担子繁重,那份毫不懂规矩的鲜活与冉枝的柔顺相比,后者的更合适他。


    走到罗汉床坐下,随口问“适才在做什么?”


    “看书呢。”冉枝挂起衣物,温柔的在他身边坐下,“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妾总和殿下在一起,不免也想看起来,有一日殿下问起,妾有得话与你说,兴许殿下会宽慰。”


    陈问聿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长青也爱看,但时常看些怪异杂志。”


    冉枝神色闻言先是一僵,随即黯淡:“今日妾惹敦仪郡主不高兴了。”


    “她性子如此,并未不高兴,不必往心里去。”陈问聿半倚在躺靠,未曾分她眼神,而是自顾转着拇间扳指,片刻,“她与皇叔也许感情不错,性子也不如三年前不识大体没有规矩,若是不高兴道个歉也便揭过了。”


    “殿下……”


    “又往心里去了?”陈问聿瞥她一眼,如玉一般的面庞上偏是露出显眼的漫不经心,“皇叔地位敏感,父皇也鲜少招惹,能过便过了,道个歉罢了。”


    冉枝僵着笑。


    三年前,她要为着温长青的郡主身份和太子皇上的庇护对她做低伏小,好不容易算计让陈问聿厌弃温长青,这才做了东宫唯一的主子,结果事到如今,她还要为着温长青那不知交的什么好运捡的雍亲王做低伏小。


    冉枝勉强点头:“殿下开心,妾便开心,能叫敦仪郡主舒坦,莫说道个歉,便是登门赔礼也是行得通的。”


    “你是东宫唯二的主子,不必登门。”陈问聿声音温沉,眉眼压得极低,思绪深沉,他忽然想到,温长青与人牵手时,肤色还是要较旁人白,只在肌肤接触的地方压出一层血色。


    “雍亲王既来了,敦仪郡主想来是随王爷的车队回京?”冉枝笑着问,“想来妾得在他们离开前向郡主赔罪了,听闻王爷晨起极早,莫因错过留了龃龉才是。”


    沉默片刻,陈问聿戴上扳指:“不必。”


    “将那辆沉水木车驾空出来,让他们和我们一并进京便是。”【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