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宁邵被绑起来了。
熊宇说着得罪, 下手却并不轻,粗糙的绳子将他捆得很结实。
江云悠看向和斑驳的木桶捆在一起的宁邵。
浑身被缚不说,因着熊宇顾忌其身手, 甚至给他闻了片刻迷药, 如今宁邵腰背被迫反弓,头却因无力下垂, 难得有些狼狈。
她低声开口, “你傻不傻?”
一颗心不断经历起落, 江云悠想起先前那锋利的箭矢, 难得气闷。
若是,若是那令牌无用,或者谁的手不小心松了弦……
“应不要顾及我, 杀了他们才是。”
一旁亲自守着江云悠, 闭目养神的熊宇睁开眼。
他看了她一眼,又合上双眸。
“那怎么行。”宁邵有些费力地抬起头, 定定的看着她,嗓音微哑,“成亲之日, 我答应要护你一世。”
江云悠被这目光瞧得一怔。
明明是演戏, 她却有瞬间不敢看这视线。
“你不该来找我。”
——这里面有鬼,没那么简单。
不仅是他们诡异的举动和周密的布局绝非寻常, 就从熊宇听闻恭家家主后的神色,还能把宁邵捆起来,也惹人深思。
他背后之人,到底是个什么庞然大物。
“太久了,我只恨没能早些找到你。”
——情况有变,不值得冒险。
在宁邵发觉江云悠还未离开村子时, 就毫不犹豫让人追出去,好给他们制造转移的机会,可是这些人竟然丝毫不动。
他不知江云悠是以什么状态被限制住,但无疑,她孤身一人,时间越长,受到伤害的可能性就越大。
“夫人心疼我吗?”
宁邵看着她,语气低柔。
江云悠几不可察地鼻尖微皱,“谁心疼你。”
她撇开眸,心却乱跳了几拍。
她只是没见过这样狼狈的宁邵,也觉得他无需如此,办法多的是,何须亲自冒险。
“别担心,”宁邵轻笑了声,“这于我算不得什么。家主之前,才叫地狱。”
一旁的熊宇眼睛又睁开条缝。
目光不由看向宁邵。
若非亲眼所见,他决计不敢相信,这令人闻风丧胆的恭应蕴,面对妻子竟会是这样一幅柔情面孔。
也因如此,当陈梨花告诉他,这是恭家的人后,他在脑中思索一圈恭家有头有脸的人时,没对上面孔,便自然而然将宁邵归在不重要一类。
至于恭家家主的当选方式,他亦有耳闻。
不同于世家讲究兄弟和睦家族壮大,他们都是踩着血亲的尸体上位,而且三年为期,只有不被杀死才能继续当任,残忍至极。
熊宇闭上眼,心中不仅暗骂运气背。
若换做往日,他可能会心生得意,任凭恭应蕴再厉害,命在手里,还不是任人磋磨,搭上恭家,这可是大功一件。
可如今……是死还是腾飞,便看明日了。
他们在凌晨离开的地窖。
从离开的那一刻起,江云悠和宁邵两人就被蒙住了眼睛,一路上山又下坡,甚至还经过吊索,绕得人七晕八素时,才停了下来。
此刻天色早已从凌晨,过了正午,来到微凉的傍晚。
江云悠作为人质,依旧被带在熊宇身边,亲自看押。
她能感觉熊宇也松了口气,随即发出声鸟叫声。
三息之后,同样的鸟叫声响起。
很快,脚步声,锁链碰撞听起来像是开门声,随即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语气却十分不满。
“怎么还带了人回来?!”
“此事说来话长。”
熊宇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江云悠听不真切,倒是末尾他叹了口气,情绪所致,没能压住声。
江云悠听见他问,“总、大人在吗?”
尽管被蒙着眼,江云悠还是感觉到投来的视线。
她听见那人语带愤怒,压着声音说什么那位就是这两日到,全线戒严,骂他收尾还惹出这么大个麻烦。
现在大人不在,等回来你自己说吧。
反正是自求多福的样子。
“此处入不得,带到木屋去。”
最后,那人说。
熊宇明显有些意外,在那说好话,试图让人放他们进去。
江云悠黑布下的眼珠微转。
不知是因为木屋不是什么好地方,还是被拒之门外让熊宇更深的认识到事情严重性,他才不愿意去。
不过不管是什么,这里一定是窝点。
“好大的威仪,倒是恭某自大了。”
众人的目光不由朝声音响起处看去,连江云悠也微微向后偏过头。
天色渐黑,树影婆娑。
宁邵站于队伍末端,一句话似讽似叹,声量并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里。
正与熊宇说话的纪鹏神情微变,他思虑片刻,去到宁邵面前。
“家主言重。”
“我等并无怠慢之意,只是眼看天黑又经劳累,此去还要走上不少距离,不如先歇息,界时主人定会亲自前来拜访。”
纪鹏话语中虽做足姿态,但其意仍坚定。
“何时?”
“哎,”纪鹏松了口气,“快则今晚,最迟翌日清晨。”
宁邵并未再说话。
毕竟现在处于劣势方,适当摆摆架子就可以了。
他此番出言也只是为了确认,对方到底是完全不把恭家放在眼里,还是不想让他们发现什么。
此番看来,应是后者。
可他们被蒙着眼,又能看见什么?
宁邵微微偏头,蒙着布条的视线隔着人群,好像同江云悠撞在一起。
当然这是错觉,布条很厚,什么也看不清,两人就像在风里捕捉对方气息的小动物,确认彼此的安全。
最终他们还是去了木屋。
木屋建在林中,从外看比较破旧,像是入山打猎之人休憩的临时之所,内里却牢固得多,东西也一应俱全。
江云悠和宁邵对视了眼,又看向木屋外。
在木屋周围,或坐或站,有不少猎户装扮的人。
他们看似随意,却将整个木屋放在眼皮底下,这也是他们敢取下两人眼罩,并只绑了手的原因。
到了此处,断没有逃脱的可能。
“可有药膏?”
宁邵看向一旁的熊宇。
熊宇心情不好,此刻正坐炉子旁沉思,闻言扔了手里的木棍。
“做什么?”
宁邵面色不改,“我夫人膝盖受伤了。”
熊宇目露意外,又有些怀疑。
今日行进途中江云悠是摔了两次,不过很快扶起来,而且她也未吭出声,在尾端的宁邵如何知道的?
莫非眼睛根本没蒙好?
“她若没摔疼,不会是这个坐姿。”
此刻摊着膝盖坐得乖巧的江云悠:……
她平时怎么坐的?
排除正经场合的跪坐,最喜欢盘膝,要不就是单膝曲起,另一条腿岔着,总之乱七八糟不的,不会这样规整。
江云悠只能干巴巴道:“不严重。”
她一边说着一边同宁邵使眼色,这场合,就是有药膏也不好擦。
熊宇:“……”
他起身走出去,没一会,拿了盒药膏进来,显然有些不舍,递给阿琴时还不忘嘱咐。
“省着些。”
“给我。”宁邵双手略抬,“绳子松了。”
一时间,屋内休憩的几人都看过来。
“都到此刻了,”宁邵一点不觉自己这要求过分,“要么成为盟友,要么杀了我们毁尸灭迹,还有绑着的必要么。”
熊宇内心情绪复杂,他胸膛剧烈起伏几次。
最后,取出腰间匕首,割断了宁邵腕间的绳子。
宁邵转了转手腕,走到江云悠身边,半跪着替她解开绳子。
“大哥?”
兄弟里有人不解。
熊宇冲他们摇了摇头,“他们跑不了。”
众人纷纷点头,也没放心上,这一趟心力交瘁,好不容易休息喝上口肉汤都挺放松。
只有陈梨花察觉熊宇神色不对。
“怎么了?”
熊宇目光从木屋外收回,看向靠着他的女子,闭了闭眼。
“无事,喝你的。”
手下兄弟们都放下心,只有他自己明白。
木屋外的这些人,看似是为了防止江云悠和宁邵逃跑,又何尝不是在监视他们。
陈梨花走到熊宇面前,将汤碗放他手里。
“别忧心,活一天,死一天。”
“奴家总会陪着你。”
熊宇低头看向手里的碗,眸中微动,视线抬起,本应落在陈梨花身上的目光却被吸引着先落在了她背后。
宁邵已经解开缚住江云悠的绳子,正将其打横抱起欲往里走。
许是有些意外,女子猝不及防下,抬手搂住男子肩背,露出的半截皓腕留有绳子捆后的红紫淤痕。
柔软纤细的手落在宽厚的肩背,给人强烈的视觉差。
熊宇的视线不过一瞬就收回,落在陈梨花身上的目光多了些颜色。
陈梨花微愣,脸庞悠地升起热度。
熊宇这眼神,让她仿佛回到了两人初遇的时候。
在熊宇握着她手腕往外走时,她红着脸跟着去了,一边回身冲弟兄们的打趣挥拳头。
周围人都在哄笑,只有角落的阿琴几不可闻地嗤了声。
“什么动静?”
江云悠也听见这哄闹,她被宁邵放在最靠里的地铺,看不见外面场景。
宁邵显然懒得注意。
“还伤哪了?”
江云悠看了眼宁邵神色,谨慎道:“摔了两下,就膝盖受了点伤。”
“怎么磕到这的?”
宁邵目光微凝,看着江云悠红了一片的额头,甚至发间还有小土疙瘩。
屋里灯黑,刚才又隔得远,都没发现。
“还有这。”
他伸手掌着江云悠脸颊,使她微微偏过头,露出侧脸挨着耳际的地方,有几道擦伤。
江云悠:……
宁邵略显诧异的目光让她再一次感受到身体素质的弱鸡。
她干巴巴道:“摔的。”
长时间的山路又被蒙着眼,难免会踩空,更惨的是被绑着手,没个支撑,乱七八糟地往下摔,一次额刹,一次脸刹。
姿势实在狼狈。
江云悠光顾着觉得丢脸,压根没心情想伤着没,疼不疼。
目光相撞,这氛围实在太诡异,江云悠轻咳了声。
“之前我听着那陈婶提到校尉……”
或许是刚被宁邵呵斥,盯着他们的人离得并不近,这是个将信息互通的好机会,此刻借着宁邵身型遮掩,江云悠低而快速的说出自己知道的。
她说着,又屈身去捞裙摆。
“先前在那门前——”
宁邵忽地按住她的手。
“做什么?”
“搽药啊。”
江云悠不解。
她原先觉得不太方便,但药都拿来了,后面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身手利落点总是好事。
宁邵拧着眉,“要撩起来?”
不然呢。
江云悠目光疑惑,总不能隔着布料涂药吧。
“出血了吗?”
“应该——”
江云悠只觉膝盖闷痛,并无血迹和布料摩挲的感觉,应只是摔出来淤青,刚开口,却见宁邵与她侧身,伸手从裙尾探进去。!!!
她双眸不觉瞪圆。
温热的手掌推高里裤到膝盖时,江云悠才干巴巴地补完了后半句话。
“没有。”
“嘶。”
轻微按压的力度落在膝盖上,江云悠猝不及防,痛得眼里浮起一层水波。
宁邵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情不自禁地低头,又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他停住动作。
最后只是极为克制地,手指替代亲吻落在额头,安抚般理了理她微散的发丝。
“忍一忍。”
他说着取了些药膏,再度探进去。
江云悠抿紧了唇。
虽然这样确实不用将衣物撩高,但感觉十分怪异,太近了。
无论是几乎整个人陷入宁邵怀里的她,还是宁邵覆在膝盖的手,都太近了。
不过两人能说话的机会难得,江云悠现在也顾不上这份尴尬,她假装疼得难捱,一头抵上宁邵胸膛。
“先前我听见那人同熊宇说……”
她将之前听见的那人说的有大人物要来,这几天是收尾等信息说了一遍。
“你有什么想法吗?”
江云悠没听见宁邵回答,不由怀疑是不是她声音压太小,人压根没听清,便抬头看他。
宁邵垂眸。
他眸色幽深,喉结微动,片刻后才哑着嗓子开口。
“他们武功路数里有行伍的影子。”
之前派出去追的人,跟熊宇放出去当障眼法的人交过手。
结合江云悠的信息,莫非这背后的‘鬼’跟官府有关系,而‘那位’指的是此番秋日巡查的大臣?
两人顾忌着怕被人听见,说几句还得打岔,只能见缝插针,彼此心中有个大概,但还是疑团如云。
“你的人都已经出——”
江云悠忽地听见异样动静,她抬头,见一青衫男子负手而来。
他目光精明,蓄有须髯,身后跟着熊宇等人,唇边带笑的抬手抱拳。
“恭家家主?”
“鄙人裘蒲,幸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纪鹏刚目送江云悠他们前往木屋, 转身就得知了裘蒲已经回来的消息。
裘蒲此去被骂了个狗血淋头,此刻心情正不爽,身旁服侍的女子战战兢兢, 倒酒时心神不稳, 酒液溢出了酒杯。
“大人,大人饶命!”
女子连忙跪地求饶, 浑身抖如筛糠。
纪鹏就是在这个时候进屋的, 他有些慌, 一时也顾不得有旁人。
“大人, 熊宇他们回来了。”
裘蒲看出他神色有异,对一旁伏地不的女子挥了挥手。
“滚出去。”
女子诚惶诚恐的起身,走出两步没忍住快步往外跑, 可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上, 那斑驳的新旧伤痕,像看不见的绳子, 将她的步伐缠得磕磕绊绊。
背后裘蒲的一声阴笑更像是如骨附蛆。
房门关上。
裘蒲喝了口酒,似乎女子的惊惶让他的心情得到舒缓,还有心情安抚纪鹏。
“坐下慢慢说。”
“人头都送过去了, 叫他收个尾, 还惹出什么事不成?”
纪鹏咽了咽口水,将事情道出来。
“啪!”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 裘蒲手中的茶杯就摔了出去。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他怒而起身,胡须跟着发颤。
“身份可保真?”
“属下看过玉牌,确属恭家家主无疑,但并未搜寻到面具。”
裘蒲转了两圈又坐下,拍着桌面骂了声。
“他奶奶的!”
他心中知道这恐怕真的是恭应蕴。
就在今年八月中旬,就有消息恭家家主成亲了, 后面他主子有事设法想见一见恭应蕴,却得知他已携夫人外出,暂不理事。
还想抓其夫人,这狗娘养的熊宇真是给了他好大一个‘惊喜’!
“校尉,属下不解。”
眼下已无外人,纪鹏没再掩饰称呼,他其实觉得熊宇的想法也有些道理。
“上头不是一直想把恭家拉拢成盟友么,如今虽方式变了些,又何尝不是个机会。”
“你懂个屁!不是这么个谈法,也不能在这里。”
“他外出游玩身边没带多少人,等消息传回,你说恭家能不能喊人将这座山翻个底朝天?”
恭家打出名声,一是凭借其贩卖消息:不仅江湖百事,连宫中秘闻亦能买到,仿若无所不知;二便是暗器和毒药。
他们本身战斗力或许并非多强,但愿为他们干事的人可不少。
“要是他们寻来发现了……十个你我都不够死的!”
裘蒲没说出口的是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
纪鹏面色也有些发白,“那该如何?”
现在这个烫手山芋已经黏手里了。
怎么办……
裘蒲脑里各种念头涌动,桌上的手紧握成拳,最终,他下了决定。
“只能赌。”
纪鹏听出来这言下之意。
——杀人灭口。
“属下不明白。”
纪鹏不由皱眉。
他虽听出了裘蒲的杀意,但没懂这个赌字是何意思。
据熊宇说,现在恭应蕴手下的人因顾忌家主,候在山脚不敢轻举妄动。但时间一长他们总会找上来,若杀了人岂不是更无转圜之地。
“你可知何为小人难防,阴沟里翻船……”
裘蒲抚着胡须,眼露精明。
恭应蕴既然会拿身份谈条件,就证明他在最开始便知晓,熊宇他们并不是普通匪盗,毕竟寻常匪盗又怎知恭家,惧怕恭家。
因对身份的自信,他敢束手就擒,心中也会不以为意。
可虽然他知道熊宇不是寻常匪盗,但其下属可不一定清楚,只要抓紧时间杀了他们,布置成被一群宵小谋了性命便能解决后顾之忧。
战无不胜的将军死于冷箭,德高望重的圣人死于盗贼,越是意外便越让人痛心又防不可防。
这是上位者共有的自大,也是他的机会。
“那熊宇他们……”
纪鹏目光微动,犹豫着开口。
如此一来,熊宇他们作为‘宵小’,也是活不了的。
尽管两人平日有些不对付,但认识这么多年,心中难免会有波动,蓦地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这是他们自找的,蠢货!”
裘蒲骂了声,起身往外走去。
他们到木屋时,柴堆旁,熊宇正提起裤子。
他身后的陈梨花尚衣衫不整,捂着手发出小声惊叫。
“大人!”
熊宇看清裘蒲后,立即迎了过来。
裘蒲面色平静,往旁走了两步,隐于黑暗里。
他看向跟上来的熊宇,皱着眉,声音却很平和,“纪鹏都同我说了。”
熊宇喉结微动。
他看不出裘蒲怎么想的,心中有些不安。
“大人,我——”
裘蒲不由怒目,“我让你去收尾,你倒好。”
熊宇略微低眉。
“属下牢记大人嘱咐。只是自那画眉死去后,大人一直未寻到满意的鸟儿。在北安春城一见那夫人,应会深得您心,便想献给大人。只是怎料……”
裘蒲闻言又叹了口气。
“知你心不假……不过我不是告诉过你,恭家绝对惹不得么,若实在不小心惹上了,该如何?”
“斩草除根,不留痕迹。”
裘蒲静静地看着他。
熊宇猛地跪下。
“属下知道不该带人上山,可这是家主,先前上头一直寻其合作,属下只是想为大人立功!”
他神色急切,等了几秒后,面上急切褪去,唇色不由发白,正当熊宇有些心如死灰时,却听得一声叹息。
裘蒲躬身将其扶起,眉眼温和。
“我自是知你忠心。只是……”
熊宇心中提起来。
“大人已知晓这消息,说会亲自前来,此时尚有转机。”
裘蒲双手扶着熊宇肩膀,语重心长般继续说道。
“你知我们现在情况特殊,待会我同他谈过后,你便带着他们下山。”
“只是你亦知恭家性情,纵使我向大人求情,可若到时恭应蕴要取你性命,他不会阻拦,你……”
像是心中愧疚至极,后续的话裘蒲再难说出口。
“这是属下的命。”
熊宇听到这句话,先前还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些。
当知道宁邵是恭家家主时,他就知道完了。
不管是杀了他还是放了他,整个村子的人都难逃一死。
所以他选择赌。
只要能成为盟友,就还有机会。
此番既是宁邵用身份威胁他,又何尝不是他惺惺作态,好以恭家家主做筹码。
裘蒲再度重重拍了他肩背。
“我定不会亏待你。”
熊宇得了这句话,更是松了口气。
让一个人死有很多种方法,可让一个人不死,方法也很多。
“人在哪?”
“木屋里,”熊宇抬手,“大人跟我来。”
裘蒲没走几步,就看见了地铺最里面的俩人。
他脚步微顿,随即抬手抱拳。
“恭家家主?”
“鄙人裘蒲,幸会。”
他做足了姿态,可背对着他的男子,动作依旧不疾不徐。他仿若未闻,慢条斯理的整理怀中女子的裙摆,被推了一把后才站起身。
待他站起来,才惊觉其身材之高大。
宁邵眼皮微掀。
“就派你来敷衍我?”
“事情突然,我先来给恭家主赔个不是,”裘蒲眸中怒意一闪,又很快消失,他姿态不卑不亢,“容后再慢慢商议。”
“旁边已备好酒菜,还请家主赏脸。”
裘蒲侧开身,他身后的人也让出一条道来。
宁邵回身。
他本想抱起江云悠,但在她眼神压迫下,改为弯腰扶她起身。
见两人过来,裘蒲再度抬手,“请。”
宁邵一点不客气,自然而然走在前面。
隐没在树林里的纪鹏看着出来的几人愣了一瞬。
——怎么是三人并行?
这一愣,他本该下令的动作也停住,前后不过两秒,目标里的人已经走出百箭对准的位置。
“鹏哥?”
一旁的黑衣人悄声唤他。
纪鹏摆摆手,示意兄弟们收。
“无妨,还有后手。”
原本他们的第一重计划,是当宁邵和江云悠走出门口时,直接乱箭射死——凭裘蒲对这些人的了解,他们可不会谦虚走后面。
只是不知为何,裘蒲并没找人挡住自己,反倒落后小半步并肩,他自然不好再射出这箭。
纪鹏只觉是生了变故,没有办法,但不知裘蒲其实是故意为之。
此刻裘蒲面上带笑,视线落在江云悠身上也看不出异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掩在袖子里的手指尖都忍不住发颤。
脑中来回全是进屋看见的那一眼。
青丝微微散乱的女子从男子肩膀前探出头。
她五官夺目,一双眉眼却冷清,可能因为疼,鬓间生了薄汗,叫那白釉似的肌肤染上粉红,淡漠地看过来时,他浑身跟过电一样。
更别提她抓着男人腰侧衣服的手。
熊宇是个蠢货,但有句话倒是没说错,此女子确实深得他心。
不,简直就是为他而生!
所以裘蒲改了主意,他要给两人,换一种死法。
木屋分成两间,江云悠踏进另一间的时候,怀疑是不是踩进了异空间。
眼前哪还有陈旧简洁的木屋。
入目是檀桌软席,热菜酒水,蜡烛点得明亮,燃着香炉,甚至摆了供人休息的软塌。
两人不动声色地对视了眼。
——这裘蒲怕是到了有一会了。
“请落座。”
裘蒲躬身相请。
宁邵和江云悠一人一边坐下来,立即有人上前倒酒。
“鄙人先自罚三杯,给恭家主赔不是。”
裘蒲说毕,一点不含糊,自己先干了三杯酒。
两人谁都没出声,看着裘蒲喝完。
“这一杯,”裘蒲又抬手让一旁的人把酒满上,对着宁邵举杯,“敬恭家主。”
“百闻不如一见,今日实我等之幸。”
宁邵没有端杯。
裘蒲也不在意,他哈哈笑了一声,举杯饮尽。
抬袖擦了擦须髯,又冲一旁侍女道。
“满上。”
裘蒲端起了第五杯酒,此番是冲着江云悠和宁邵举杯。
“这杯酒,祝两位锦瑟和鸣,白头偕老。”
这意图实在有些明显了。
江云悠冲宁邵使眼色,却见一直毫不所动的人端起面前的酒,她也只好垂眸取了茶杯。
“多谢,不胜酒力,便以茶代酒。”
三人抬手饮尽。
宁邵放下杯,“酒已经喝了,话不妨直说,你们在搞什么鬼。”
裘蒲不语,只是等待。
可他眼里的得意,在等了几秒后变成惊讶。
“怎么?”宁邵微微挑眉,“你觉得酒里的毒药对我有用吗?”
也就是话音落下的瞬间,变故突生。
宁邵手中的酒杯碎裂,锋利的瓷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抵上裘蒲脖颈。
脖颈血迹渗出,被挟持的裘蒲却唇角勾起,他伪装的惊讶褪去,露出个诡异的笑。
宁邵目光微凝。
正觉不对,下一秒胸口突地传来剧痛,痛得眼前发白。
不过两秒,他浑身脱力,跌落在地。
腕间的串珠也被捏碎一地。
“阿蕴!”
江云悠神色一变,脱口而出。
她下意识起身,刚走出两步,只觉眼前发晕手脚也有些无力,不由撑着桌子跌坐在地。
江云悠晃了晃头。
“你做了什么?”
“恭家主应该知晓吧。”
裘蒲稳坐软席,不紧不慢地喝了口酒。
“被自家毒药暗算的感觉如何?”
宁邵此时已经褪去那剜心般的疼痛,全身却依旧无力。
“我知你会防备,”到了此刻,裘蒲得意的神情再难掩饰,“便故意引导,让你以为酒有问题。殊不知,从你踏入这间屋子,闻见那香,便已中招了。”
“哦,我忘了,恭家主外出三月有余,还不知这新用法。”
裘蒲端着酒杯起身,蹲到宁邵面前,掩盖在平和面容下的扭曲终于不加掩饰。
“这酒和香单独用都只会让人浑身无力,若提前吃下解药还能被化解,但只要两者相遇——”
他话音微顿,手轻轻一歪。
酒液顺着杯口从宁邵眉眼淋下,淅淅沥沥。
裘蒲眼里升起难以抑制的快意,声音如毒蛇阴冷,又干涩刺耳。
“——便会有蚀骨噬心之痛,让人武力瞬失。”
“来人!”
裘蒲站起身,神气十足的开口。
纪鹏带着人从外进来。
“人可都控制起来了?”
他问的是熊宇等人。
“已按大人吩咐行事。”
“甚好,将他拖出去,别忘了我同你交代的死法细节。”
裘蒲嘴上说着,目光早已看向江云悠,眼里全是贪婪和迫不及待。
到了此刻,纪鹏也明白过来方才怎么回事了。
“是!”
他挥了挥手,正欲领着人上前,却听得一道清冷柔美的声音。
“等等!”
裘蒲伸出的手一顿,摆出怜香惜玉的样子。
“美人有何要说的?”
他并不吝啬这点等待,毕竟美味到口之前的挣扎,只会更加可口。
所有人都以为江云悠这声等等是对裘蒲说的,无人注意因这一声等等,停止动作的宁邵。
“放过我夫君,”江云悠抬眼,“我随你处置。”
“夫人恐怕还不知……”
裘蒲脸上笑意更深,他朝江云悠伸出手,眼看要落在脸上,却被人偏头躲开。
手空落的停在空中。
旁边的手下呼吸一顿,就要上前,却被裘蒲拦住。
他笑意仍不减,反而摩挲着指尖触到一瞬的滑腻,说完未尽的话。
“……你也不能活。”
“我本也没打算独活,”江云悠轻声开口,她目光分外缱绻地看向宁邵,“我们夫妻曾约定,不能同生,也要共死。”
“若大人能允我们共赴黄泉,我,我愿……”
江云悠垂下眸,眼睫如扇,洒下小片阴影,声音仿若雨后蝴蝶振翅,引得人不胜怜惜。
“愿,配合大人。”
裘蒲一怔,随即哈哈笑起来。
“妙!”
“妙啊!”
“就让他看着你我颠鸾倒凤如何?”裘蒲越想越刺激,气血上涌,他舔了舔嘴唇,朝着纪鹏等人挥手,“捆起来!”
江云悠目光微动,对上宁邵的视线。
他有所犹豫,最终还是没动,让纪鹏等人将他束缚上。
只是那眸光却明明白白告诉她,她最好有足够的理由。
江云悠深吸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事实上,宁邵会在这种关头信任她,在江云悠意料之外。
她在赌。
输了,或许是两人的命。
裘蒲显然不想多等。
一是难以忍耐,二是夜长梦多。
纪鹏看出他这心思,自然也不敢多耽搁。
事实上,他觉得行动力全失的宁邵并无什么捆的必要,但因着裘蒲命令,此番将人随便捆了几下就率人退出去。
“属下等人候在门外。”
裘蒲哪有心思理他,已经向江云悠扑过去。
许是提前服下的解药起了作用,江云悠恢复了些力气。
她侧身躲开扑过来的裘蒲,在对方脸色微变时,倒上两杯茶。
在裘蒲的目光里,江云悠自己饮尽一杯,另一杯在他开口前,抵到裘蒲唇前。
“大人,请。”
哪怕是如此挑逗和暧昧的动作,面前女子仍旧眉眼微冷,细白的手指握着茶杯,好像能从她腕间闻到身上的清香。
裘蒲微微偏头,目光露骨地看着江云悠,就着这姿势,一点点饮尽杯中茶水。
丝毫没注意到,一块碎瓷片借着遮掩被扔了出去。
一杯茶喝到底,裘蒲也已逼近江云悠几分。
他终于握上那垂涎已久的手腕,正欲将人拉入自己怀里,却被抵住胸膛。
面前的女子锁着他目光缓缓摇头,柔软的唇瓣微抿。
“我喜欢在上面。”
裘蒲一怔,那种攀附骨髓的刺激感又卷土重来。
真是,太惊喜了。
他都有些舍不得杀她了。
纵使他早已阅人无数,现在却像个毛头小子,连被挣脱开手腕都没察觉,只是目光痴迷地随着江云悠,跟着转了个身,变成背对着身后被捆起来的宁邵。
江云悠微微俯身,伸出手。
裘蒲下意识伸手去迎,白皙的手却微微一偏,抓住他的衣袖,并带着他的手缓缓往上。
裘蒲呼吸粗重,眼睛血红。
鼻尖女子幽香如兰,眼前是如高山雪莲般清冷美丽的面容,而自己的手,正被带着缓缓接近布料包裹下的起伏柔软。
裘蒲感觉整个人快要燃起来,又快要化了。
呼吸错乱间,恍惚听到一道声音。
“摸摸,软么?”
不是清冷柔美的女声,而是透着沙哑的低沉男音,含着轻飘飘的讽刺。
于此同时,他的手也按上了那高耸。
好像一记重锤,裘蒲神色猛地凝住。
“你!”
他下意识扯住江云悠胸襟,眼珠凸起,好像要瞪出来。
这触感不对!
胸是假的,这人他娘的竟是个男的!
这不是恭夫人,男扮女装,那身份也定——
他忽地汗毛倒竖。
生命遭受到威胁的冷意让他下意识旋身而起,同时抬手为拳挥了出去。
只是拳还没挥出去,便被当胸一脚踹飞。
他对上双冰冷又嗜血的眼,在那高大的身影后,绳子已散落在地。
砰!
他撞上后面的软塌。
人刚落地,裘蒲都还未来得及抬手按住仿若碎掉的胸口,追上来的寒芒一闪。
——惨叫声震耳欲聋。
纪鹏冲在前,撞开门,先看见了地上血泊里的半截手掌。
刚削的,指尖还在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主子息怒!”
眼看宁邵要取裘蒲性命, 江云悠赶紧出手相拦,隐秘地冲他摇了摇头。
宁邵微微错目。
他眼中如看蝼蚁般的阴冷让江云悠微颤,但她坚持没松开。
面前的女子眸若点漆, 乌发微乱, 带着些恳求的看他。
宁邵没开口,但也没再动。
江云悠心下松口气, 这才转过身。
她就这样当着众人面, 从胸口取出假物, 眼皮微抬, 看向拿着刀剑,尚有些怔愣的纪鹏等人。
“简直放肆。”
她并未提声,甚至相当平静。
只是这陈述般的语气却更透出上位者显山不露水的威压, 伴随摔落在纪鹏脚边的假物, 压得他竟下意识想下跪认错。
“拿、拿下他们!”
裘蒲痛恨交加的声音愤而响起。
纪鹏醒过神,刚欲动, 耳边传来的话,却让他定在原地。
“石碑的布日古德淡了……”
江云悠声音暗哑,在昏黄光线里, 那张脸雌雄莫辨的脸沾着血迹, 仿若传说中的玉面修罗,让人心生惧意。
“而你们, “她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几乎是一字一句,“……也不把雄鹰放眼里了?”
话音的最后,她转动的目光,停在裘蒲身上。
仿若利剑插入心脏,不停叫嚣大骂的裘蒲早已闭上嘴。
他冷汗如大豆落下, 神色惊疑不定,颤抖着唇。
“你,你们——”
直到此刻,江云悠绷着的心才稍稍松了口气。
赌对了。
裘蒲等人的防范之心不可谓不强,虽不知道宁邵是如何解开那毒的,但纵使他能挟持住裘蒲,面对敌多我寡,又在深山的处境,他们终究占劣势。
即使最后侥幸能活下来,此行目的亦未能达成。
就在那一刻,江云悠心中萌生了个大胆的念头。
何不穿上‘那位’的马甲呢?
已知匪盗中有行伍影子,这裘蒲是校尉,对把人抓进窝点不仅没有放松和安心,反而百般提防,结合有人觊觎皇位,或许可以大胆猜测——有人在养私兵。
而为什么会想到呼延?
最直接的刺激是,刚刚她和宁邵裘蒲去往一旁木屋时,同阿琴对上的那一眼。
那一眼,让江云悠悠忽想起阿琴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他们被蒙着眼带上山的时候。
当时他们已经走了许久,当江云悠听见高亢尖锐的鹰叫声传来时,不由偏了偏头,眼睛仿若隔着布在追寻其轨迹。
此举并无不妥,毕竟绝大多数人听见老鹰呼啸时,都会抬头去看。
一旁的阿琴却在驻足片刻后,低声开口,江云悠能感觉到她握在自己小臂上的手力度收紧。
“那鹰,真让人讨厌……尤其,是从别地飞来的。”
她后半截话音,几乎是一字一句。
江云悠当时并未理解她说这句话什么意思,也没放心上。
因为她觉得阿琴有些神经质。
熊宇一行人里,每个人对他们的态度其实都很明朗,或不屑,或垂涎,或厌恶,但只有阿琴不一样。
江云悠偶尔能抓到她暗地打量自己,或者打量宁邵,目光都非常复杂。
也就是阿琴的这一眼,加之江云悠终于意识到,村里的那块石碑淡去的刻纹像什么。
——呼延的图腾。
除此之外,还有这些人对‘那位’莫名的敬畏;先前熊宇被拦下时,那人说的‘这么多年’、‘这两日到’、‘戒严’;呼延新可汗即位后,未如约带来的和平契约书,暗地肯定有所准备和依仗……
此间种种千丝万缕的联系在一起,江云悠能有八分确定——‘那位’,就是呼延来的人。
就算知道身份,要如何才能穿上这马甲?
江云悠心脏狂跳。
若是直接说,说不定裘蒲只会当自己手下说漏嘴,反而弄巧成拙。
她需要一个时机。
江云悠想。
她需要一个让裘蒲从心理高位跌下,心理防线由内而外崩塌的时机。
他们如此处境,还能有什么事让裘蒲心神俱动?
当裘蒲恶心的目光落在胸口时,江云悠有了答案。
——她想起自己做的假胸。
尽管当时她心中已有怀疑,宁邵是不是已经知道她是女儿身,但严谨起见,她还是裹上胸,用上了假体。
裘蒲那般严谨,却仍在此种时刻,敌不过心中欲念,平日想来绝不是禁欲之人。
他只要上手,就绝对能发现异常。
那一刹那的震惊和事情超出掌控的意外,便是江云悠需要的时机。
脑中数念急转,江云悠最终喊出了那声等等。
“真是,好大的胆子。”
此刻,江云悠眸光阴沉。
她心中因赌对松了口气,却有另一种更深沉的愤怒蔓延至四肢百骸,竟同呼延有勾结,简直……罪该万死。
而一旁,宁邵也动了。
他垂眸看向裘蒲,眼里再无先前的杀意,而是纯粹上位者的审视。
“校尉?”
“这么多年,这样的军营,也敢说叫我满意。”
听见这话,裘蒲心中对他们的猜测落了地——是从呼延来的那位。
怎么偏叫他撞上了,正心念急转间,宁邵的声音再度响起。
“若非瞒着身份,到不知如此让人,惊喜。”
裘蒲忍着剧痛,试图跪起身,“殿——”
他的话音在宁邵目光里一顿,想起说过不得泄露身份,又紧急改口。
“大人,大人,您听、听——”
宁邵略微不耐地打断了他的话,“淳甸在哪?”
裘蒲瞳孔陡然放大。
若先前心底还存有怀疑,听见这个名字后,那疑虑便彻底消散为巨大的惶恐。
他爬动着想去抓宁邵衣摆,“小的有、有眼不识——”
裘蒲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头一歪,不知是痛到极致还是失血过多,面如青灰的栽倒在地。
随着砰的一声身体触地的闷响,现场有瞬间的安静。
事情发展变化太快了,一时都有些回不过神。
明明是要置人死地,如今已身份对调。
纪鹏虽不知恭家家主如何变了身份,但裘蒲自然不可能失心疯,眼前这人确实是从呼延来的那位大人。
纪鹏看了眼裘蒲瘫倒在地还不时抽动一下的身体,又看了眼垂眸不语的宁邵,上前一步躬身。
“大人。”
他开口,一副静等吩咐的模样。
“你是?”
宁邵眼皮微抬。
“属下为旅帅,姓纪名鹏。”
宁邵眼眸微转,“校尉便只他一人?”
纪鹏点头,“此处是的。”
宁邵和江云悠不动声色地目光相触,都在纪鹏的这句话里面明白,他们先前同熊宇一起,没能进去的地方,竟还不是大本营。
如此层级分明,他们若还想继续探下去,怕只能由裘蒲当引路人。
宁邵瞥了眼地上的裘蒲,移开半步。
“先带下去。”
他这半步好巧不巧,刚好踩在裘蒲的断肢上,引得昏过去的人一阵抽搐。
纪鹏看得手疼,连忙让人上前将裘蒲抬下去。
轻微的滴答声忽地传入耳里。
江云悠侧目,视线转了会,才落在宁邵垂落的手指间。
血正一滴一滴顺着他指尖往下落。
“主子你可有大碍?”
她走近两步,仔细看了眼宁邵的面色。
“不如先回营休息,明日再做商议。”
“嗯。”
宁邵点头。
江云悠心中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此番情况,已容不得他们再往里走——裘蒲能否醒过来是个问题,再派来的人万一掌握更多东西,他们这马甲也穿不上了。
而且此番裘蒲是剧痛在身,又被步步紧逼,才认了他们身份,若是醒过来,指不定又生什么变故。
匪窝尚能周旋一二,这匪营的危险番了不止一点。
因此,此番最好的办法,就是去裘蒲住的地方,看能不能发现什么东西,然后赶紧跑。
“大人的伤可——”
纪鹏目光落在宁邵身上,也想表表忠心,刚开口,在宁邵的视线下,又立马住嘴。
他躬身朝外,给他们带路。
“这边请。”
转身时的余光却瞥见那夫人,不,应该说那下属朝宁邵贴近一步,附耳说着什么。
纪鹏只看向门外的夜色。
屋里的人暂时没动静,他也不敢转身去催促。
虽这夫人变为了男子,但两人关系显然非同寻常。
纪鹏以为要等上一会,事实上,不过两句话的功夫,便听得一声‘走吧’。
宁邵手上系着锦帕,领先半个身位。
他们出了木屋,不过两步,又停了下来。
迎面走来几人。
领头之人也是位中年男子,不同于裘蒲的面上带笑,奸诈精明,他身着劲装,扣着护腕,气质沉稳,神色亦一丝不苟。
看过来的目光平静,内里却暗含审视。
注意到纪鹏的目光,江云悠很想叹口气。
他们的运气貌似不是太好。
与此同时,纪鹏惊讶的声音响起,“向都尉?您怎么来了?”
江云悠眸光微动。
都尉?
她没看宁邵,却仿佛能感觉他心中的冷意。
都尉,都有都尉了,便意味着,这私兵,最少都有……五千人。
五千人什么概念?
北安春城及其周边城池,官府上下加起来,也不过,千余人。
男子开口,声音低沉平稳,“这是怎么了?”
宁邵没有说话。
只有纪鹏出面,简短几句交代清情况,“裘大人刚已经——”
“我看到了。”
向涂钦打断他的话,他自然看到被抬回去的裘蒲,也问了个大概,此番不过是再度确定加做做样子罢了。
“鄙人向涂钦,见过大人。”他上前两步,看着宁邵,“不知大人竟到的这样早,失礼。”
这表面是赔罪之话,江云悠却知晓他这句话下暗含的试探之意。
天知道他们和那呼延人到底有没有约定过时间,又约定的是何时,又是否有接头的地点,此情此景,说得越多越容易漏马脚。
可又不能不应,甚至不能用宁邵惯常的嗯。
以他的威压倒是可以糊弄过去,向涂钦就算心有疑虑也不敢置喙,但到底这是第一次交锋,显得不够有力。
要如何说才好?
江云悠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头,试图让自己变得清醒些。
纵使他们提前服下过迷药相关的解药,但迷药带来的眩晕依旧残留,她尚且如此,宁邵更不必多说。
更何况,他们已近两日未曾好好闭过眼。
正当她思索间,宁邵的声音响起。
他就那样看着向涂钦,并无多余情绪,“你手下之人,可比你先知道。”
短短一句话,让向涂钦神色微梗。
“是鄙人失职,管教不力。”
“不知他们犯下何种冒犯大人的罪,引得大人如此动怒,还请大人明示,鄙人定会严惩。”
他说的是裘蒲断掌一事。
表面上说是要严惩,可明眼人都知道,裘蒲已是九死一生。
所以向涂钦才想不明白,虽然确实身份有差,但毕竟是合作关系,裘蒲也不是阿猫阿狗,堂堂校尉,如果真的是那位,怎么会下此狠手?
宁邵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逐渐浮现几分冰冷。
他目光微动,锁着向涂钦视线,声音如寒冬风雪,轻轻响在他耳边。
“他冒犯了,本殿下的人。”
寒意从脚直上心头。
向涂钦原地僵了一秒。
看着微倾的宁邵重新站直,不知为何,他竟升起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向涂钦张了张嘴,“确实死有余辜。”
也是这时,他才真正的看了江云悠一眼。
夜色浓厚,烛火便显朦胧。
江云悠的面庞隐在夜色里,他莫名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这熟悉之感从何而来。
还未待他仔细看上两眼,视线便被宁邵遮挡,向涂钦心中一紧,连忙收回目光。
“大人不若先歇息,鄙人知会各位前来,明日再行商议。”
那奴才光看样貌,确实出色,听闻殿下男女不忌,原也是真的。
向涂钦思及此,想到裘蒲做下的孽,恨不得把人拽起来再打五+大板。
真是被色心蒙了眼。
“不必,明日我亲自前去。”
宁邵说。
他没有再自称本殿下,这本也是一场赌博,以向向涂钦坐实自己身份。
不过这赌博没什么风险,得益于裘蒲情急之下的那声殿下。
宁邵当时的目光里的凌然其实是意外,却被裘蒲理解成了不准泄露身份的警告。
不过,呼延的七位殿下里,哪位有此野心和能力就成了新的问题。
“不希望有人知晓。”
向涂钦扫了眼木屋的情况,也知眼前这人对他们产生了质疑,这么多年,是否真的有按要求办事。
他心中微微叹气,“是。”
一行人便要离开这木屋。
江云悠却忽地想起来什么,她问了纪鹏熊宇等人的位置,走到陈梨花面前,伸出手。
陈梨花头发凌乱,本就肿胀的腿在先前被控制起来时,已经彻底断了。
她咬着牙,目光通红。
“什么?”
“我的手串。”
江云悠不打算跟她绕弯子。
陈梨花看向江云悠身后的人,她不认得向涂钦,可她认得纪鹏,不明白短短时间,事情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她还要开口,却被熊宇拦住。
最终陈梨花还是拿出了那血红串珠。
江云悠接过来,视线隐晦地扫过阿琴,随即站起身走回宁邵身旁。
“主子,属下无事了。”
其实要不是向涂钦等人在,江云悠不会用这么简单的方式拿回来,之所以不追究,是她现在没法单独保下阿琴。
若自己此刻露出丝毫想算账的意思来,江云悠毫不怀疑,向涂钦等人定会因着表忠心,处置了这批‘罪魁祸首’。
此刻正是夜深之际,同样是山间路,两人却坐上了抬轿。
他们就这样被抬着进了营地。
几乎是刚到,耳边轰隆声响,随即天边一亮。
要下雨了。
江云悠看着温暖明亮的营房,心中一松,却不知为何又蓦地绷紧。
“怎么?”
宁邵宽大温厚的手覆上来,握住她发颤的指尖。
江云悠侧眸,看见他血丝满布的眼,微微摇头,“没什么。”
她不知道,此刻,在木屋旁的林子里,一群人正挖着土坑。
方方正正,像个坟墓。
纪鹏站在坑边,任雨水从头浇到脚,举起的手久久无法压下。
而他对面,是被绑起来的熊宇等人。
他们被堵住了嘴,却仍不停挣扎着,用眼神怒骂着,祈求着,或是惧怕地看向对着他们的弓箭。
这里面唯有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仰着脸,感受雨水落在脸上。
纪鹏看向熊宇,迎着他的目光,神色挣扎。
在耳边轰隆响起的雷声里,与向涂钦的对话又响在耳边。
“杀了他们。”
“为何?大人并未计较,按律惩戒便可,何须要他们的命。”
向涂钦神色冰冷。
“若要他开口,你也别活了。”
纪鹏响起听闻的呼延殿下的作风,犹豫不决的手终于落下去。
成片的箭矢近距离飞出,在瞳孔里放大,噗嗤噗嗤带起一阵血雾,剧烈挣扎的人动作渐缓,最后彻底僵住不动。
只有数双未必的眼。
“埋了吧。”
一具具尸体被扔下土坑,雨愈下愈大,闪电亮起,照亮一瞬阿琴的脸。
雨水冲掉了她脸上的伪装,仰面竟是张白净清秀的脸。
大雨落下,泥土覆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大雨落下, 哗啦作响。
几人步行于檐下。
“条件简陋,还望大人莫嫌。”
向涂钦走在宁邵身侧,亲自提着灯, 也挡住外侧的风雨。
此刻夜深, 又是下着大雨的深山,除了灯火照亮的范围, 四周的黑犹如浓墨, 纵使他们未被蒙着眼, 也难以窥清全貌。
宁邵不动声色地收回眼, 冷嗤了声。
“可算不得简陋。”
提着的灯晃了一下。
向涂钦微微拧眉。
眼前之人的威压简直比传闻更慑人,而且未免有些太过高高在上。
他说这话本也只是客套,意图修复友好关系, 但从见面伊始, 这人就未曾有过一分好脸色,此刻那双比寻常人浅淡些的瞳孔里, 更是有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讽。
很轻很淡。
偏是这种轻慢,对他这样常居高位的人来说就更显诛心。
“大人教训的是。”
向涂钦手背青筋微突,低下头回话。
到底是理亏。
他知裘蒲奢靡, 不过因着裘蒲与上头沾亲带故的关系, 他再有不满也只能加以训教:在外任你风流,在万事皆小心的山里, 万不能铺张。
这问题已经是老生常谈,裘蒲也答应得好。
之后向涂钦去察看,见裘蒲确实散去了莺燕厚毯,甚至在休憩之地处理公务,这才放下心,却怎么也没想到他将其撤去了书房。
方才推开书房门那入目的温柔乡, 别说是宁邵,就是他也险些脑梗。
也因如此,原本先去书房的几人这才往寝屋走。
向涂钦将态度放得很低,却没等来回应。
片刻后,他听着声问询。
“冷?”
声音却是朝后去的。
向涂钦不由转头,看见江云悠同样微怔的神色。
她脸颊唇色发白,裸露的脖颈隐约可见细小颗粒,料想是冷的,她却摇了摇头。
“无碍。”
宁邵停住步伐,让出里侧位置。
“上前来。”
向涂钦眸光转动。
檐下并不算宽,三人并行距离便不够宽敞,但重要的不是这连廊不够宽。
而是……
而是不妥。
江云悠知道。
她身为属下,断没有站宁邵身边的道理,更何况还是让他给自己挡风雨。
“是。”
江云悠抱拳应声,走上前去。
她不敢拒绝。
甚至不敢说些什么推诿的话。
宁邵明显心情不好,江云悠不敢去触他霉头。
向涂钦亦深有体会,对此举也不敢多加发言。
此刻他已经有些后悔,为了心中的怀疑,故意选了绕远的路,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继续装作毫无深意的开口。
“大人手中的家主令牌不知何人所制,竟栩栩如生。”
呼延的殿下对世家这么了解也就罢了,但竟有能将令牌模仿至此的人,其地位定然不低。
宁邵微微侧目,“谁告诉你……是假的。”
向涂钦悚然,心中升起个可怕念头,“那恭应蕴……死了?”
不然怎么解释这令牌为何出现在这里,只有将人杀了抢来的。
“他给我的。”宁邵似乎有些受不了眼前之人的愚蠢,“从龙福城开始,这家主令牌便已在本殿手中。”
向涂钦手中的灯剧烈晃了晃,险些脱手而出。
竟是龙福城时。
那本该是他们重要的一环,后因夜煌帝亲临,计划落败,所以后续才不得已搁置。
那时向涂钦亦有前去,也得知恭应蕴会在龙福城出现的消息,却始终未曾寻见人的踪迹。
所以当初传言里的‘外甥’莫不是和这位的秘密会面?
“竟不知殿下已与恭家取得合作。”
向涂钦有些激动,可心中又有隐忧。
盟友强大自然是好事,可……他抬眸看了眼宁邵。
与这样的人合作,真不是与虎谋皮吗?
就怕对方到时候分了肉不算,还要咬他们一口。
“怎么,要向你汇报吗?”
宁邵嘴角微勾,烛火映照下的脸眉目深刻,似笑非笑的看他。
“臣不敢。”
向涂钦心中一抖。
不知为何,在先前那瞬间,他竟想起一瞬三年前赴京上朝时那坐在文德殿龙椅上,杀人不眨眼的夜煌帝。
不知是不是心虚,那一身黑金龙袍面容模糊的人,在他回了自己地盘后,仍数次叫他从梦中惊醒。
也是这似曾相识的威压,迫得他仓促间竟自降了身份,脱口而出臣。
风一吹,后背发凉。
向涂钦也清醒了过来。
心中不由恼怒自己的露怯。
定睛一看,眼前这人瞳色浅淡异于常人,更何况生得如此一张面孔,怎可能是那暴君。
“时候不早,便不再叨扰,大人早些歇息。”
向涂钦沉着声。
尽管心中波澜,他面上却不显,眼看到了位置,再不想多加逗留。
望着向涂钦匆匆离去的背影,江云悠关上门。
她回身,看向屋里一言不发的宁邵,指尖微蜷。
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宁邵心情十分不虞。
这份不虞从裘蒲出现后开始,并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发难以捉摸。
到了现在,已是十分糟糕。
江云悠甚至想跟向涂钦一起狼狈逃离,只是念头将起,便听见宁邵的声音,“站那做什么。”
江云悠呼了口气。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宁邵要找她算账,她还能躲不成?
她将屋里的蜡烛吹熄了些,在暗下来的光线里,走到宁邵旁边。
先前雨下得突然,他们到底还是淋了些。
宁邵墨发潮湿,特别是额迹连带鬓角,还有未干的酒渍,衣服褶皱能看出被捆过的痕迹,掌间粗糙包扎的手帕也已被血浸湿。
夜煌帝应是多年没受过这委屈了。
江云悠先前做决定时果决,此刻到底还是怂了,意图打岔。
“先叫人来看看?”
宁邵只是道:“手给我。”
江云悠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宁邵扣住手腕,两指搭上她脉间。
风从窗户吹进来。
江云悠发丝微动,她看着宁邵双眸微阖,神情有些愕然,又有些不可名状的东西从心中升起。
“陛下还会把脉啊。”
宁邵没接话,片刻后,他松开手,不知从哪摸出个拇指大的小盒,递给江云悠。
“吃了。”
江云悠垂眸接过来。
盒里面是个药丸。
她知道宁邵替她把脉是担心先前闻的那香还有残余的影响,虽然不知道这药丸是什么,但必定是好东西。
而余光里,宁邵的指尖还在微颤。
总不会是被她气的。
江云悠合上木盒,“我没什么大碍。”
宁邵垂着眸,并不看她。
江云悠抿了抿唇。
她知道宁邵是真生气了。
纵使这一路对她不乏关心,但从拦下他杀裘蒲时起,他就未曾再看过她一眼。
“这药,还是陛下吃下为好。”
江云悠将木盒递回。
宁邵垂着眸,并未有何反应。
江云悠心中不由叹息。
情况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若换做以往,宁邵要么用眼神压着她主动咽了,要么亲自塞她嘴里,断不会如此。
当时情况危急,很多做法和决定都是一念之间,虽然江云悠觉得自己并未做错,但到底限制宁邵诸多,还害他受那委屈,生气也是应该的。
“陛下。”
江云悠起身,半跪到宁邵面前,主动进入他视线。
宁邵眸光微抬。
他眉深目阔,眸光深邃,大多时候叫人看不出情绪,不悦时除外,毕竟他生气断没有自己憋着的道理。
而此刻,里面却不是江云悠所熟悉的任何神色。
他眉头紧锁,眸光深深地看她。
是生气,可又好像不同于寻常的生气。
想起宁邵第一时间替她把脉,江云悠心里莫名地生了点酸涩和柔软。
宁邵的不虞,何须如此克制。
“对不起,是我害——”
宁邵带着血的手抚上江云悠白皙的脸。
下一秒,他弯腰吻了下来。
这个吻一点也不温柔,带着横冲直撞的怒气,要将她吞吃入腹,可在这凶狠下又藏着后怕,扶在她脸侧的手止不住微颤。
他们一路奔波,疲乏脏乱,可如此近距离时,竟也从风尘仆仆里捕捉到彼此熟悉的气息。
药盒从指间滑落,江云悠拽着宁邵前襟。
整个人已经有点吓傻了。
“呼吸。”
宁邵退开,又忍不住贴上去浅吻。
江云悠回神,察觉宁邵又要吻得深入,急忙向后仰头,她呼吸急促。
“陛、陛下……”
“嗯。”
宁邵垂眸看她,胸廓剧烈起伏也比不上眸中翻涌的情绪。
他指腹压过那柔软殷红的唇。
“是你。”
江云悠尚未反应过来,‘是你’什么意思,便被宁邵轻轻咬了一口。
亲吻缠绵而温柔。
恰如她从洛西城赶回,醉酒的宁邵。
“陛下,”
江云悠没想到宁邵还能想起来,不由忐忑,若要追究,帮她瞒着的吴安岂不是危险。
“怎么不喊我阿蕴了?”
江云悠愕然。
她这才想起,先前宁邵中毒倒下,自己情急之下的那声阿蕴。
自己为何喊阿蕴?
她从未在心中如此唤过宁邵,情急之下纵使喊陛下也不应喊出阿蕴。
江云悠脑中一片乱麻。
宁邵并不满意她的走神。
他垂首在江云悠耳际留下轻吻,又拿出手帕,擦拭她脸上被自己弄上的血迹。
“你对朕,是有一些动心了么。”
烛火轻晃,这突如其来的话如哗啦作响的雨,落得她一颗心也乱七八糟的。
江云悠脑中有片刻空白,不由屏息看向宁邵。
宁邵却并未看她。
而是专注替她擦着污迹,眸光柔和,像是什么绝世珍宝。
终于,他看着干干净净的人,唇角勾出笑意。
“不管是不是,”
宁邵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搂入怀里,声音低缓。
“但有件事,你一定很清楚。”
“江云悠,朕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天色微亮。
向涂钦刚睡下不到一个时辰。
“向都尉, 向都尉,醒醒!”
低而急迫的声音响在耳边。
向涂钦眉头紧皱,额间大汗, 惊叫着猛地坐起身。
纪鹏没听清向涂钦喊了什么, 被吓得退后半步,取了一旁的手帕递过去。
“大人做噩梦了?”
向涂钦没接, 他先抬手摸了摸脖子, 确认脑袋还完好无损的长在上面, 这才随手抹了把汗。
“何事?”
他声音沙哑, 犹有梦中夜煌帝那声‘斩了’带来的余悸。
纪鹏不知道自己上司的上司在梦里掉了脑袋,现在他很是担心自己的脑袋,神色紧张。
“指、指挥使那边, 回、回信了。”
向涂钦瞥了眼纪鹏微微发颤的腿, 不由拧眉。
“站直了!”
“好好说话。”
虽然宁邵说过不想有人知道他已经到的消息,但向涂钦回房坐了半晌, 还是差人往上递了信。
这信也无什么特别,只是知会一声,回信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何须这反应。
“回的什么?”
“说, 说,他们也接到了那位殿下。”
咔嚓。
一道裂纹声传来。
纪鹏抬眸, 看见向涂钦手中碎裂的茶杯,此刻他正不可置信地喃喃,发出同自己那时一样的疑问。
“怎么可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若不是自己人,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事!
“谁来传的信?”
向涂钦眼睛微眯,心中已经起了疑。
“是陈珂。”
“人还在外头。”
向涂钦听见这个名字, 怒视的目光松了些。
既是陈珂亲自来,那即使再不可能,这也是事实——他让一个不知是何来历的人进了营。
想起还未醒过来的裘蒲,杀掉的手下,还有自己的卑躬屈膝……向涂钦捏紧拳头,他竟被人骗得团团转!
“都尉……”
纪鹏小声提醒,人还在外头。
向涂钦瞥了他一眼,冷静下来,“让他进来。”
不过两个人,掀不起什么风浪,杀了便是。比起无用的愤怒,他更不明白,为何这人可以知晓这么多,寻常的蛛丝马迹也就罢了,可他知道淳甸的存在。
而淳甸,是在世人眼中早已死去了的,先皇三皇子。可不是什么烂大街的秘密。
听到他的疑问,陈珂也眸色深沉。
“如果没猜错的话,那人是——”
烛火将他的脸照得明明灭灭,他话未说尽,而是抬手朝东方做了拜见的姿势。
答案不言而喻。
向涂钦心中仿若惊雷。身子猛地一震,又不假思索地否认。
“不可能。”
他有理有据,“先不说其长相,那人同下属举止亲密,那种不清不白的关系绝非能装出来,而他哪容人近身,而且若真是,又怎会被我们的人抓住,岂不是天方夜谭。”
“这确实让人费解,”陈珂也想不明白,但事实就是这样发生了,“不过那下属,应是那云中公子,江云峥,江侍郎。”
“江云峥是谁?江……”向涂钦想了想,“江鸿羽家的?”
陈珂叹了口气。
向涂钦平日醉心武艺训练,基本两耳不闻窗外事,尤其是来这之后,几年下来出去的日子都屈指可数。
他从怀里掏出副画像,平铺在向涂钦面前。
卷轴徐徐展开,向涂钦瞳孔不由放大。
画上的男子年轻俊美,锦衣华服,握着把折扇,眉眼清冷,生动得仿佛跃然纸上,又渐渐与那有些狼狈的下属重合在一起。
并无什么不同。
若非要说,就是他亲眼见着的人没画中这般矜贵夺目,脸看上去更雌雄难辨些。
陈珂看他神色,“那看来确实是了。”
“可,可他们不是离开北安春城,往南去了么?”
“应是障眼法。”
“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何分开走,”陈珂垂眸,腮边肌肉不由咬紧,才能克制从心底而起的兴奋,“但既撞上门来,岂不是天助我们。”
向涂钦心同样跳得极快。
他一时分不清是因为天降馅饼兴奋,还是心底深处莫名的担心惶恐……那居然,真的是夜煌帝。
这南下是他们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没人知道,宁邵为何会南下。
此间担忧不过一瞬,到底是多年隐忍谋划要迎来胜利的喜悦占了上风,他压着声。
“直接动手?”
说着就要站起身。
出乎意料的是陈珂却摆了摆手。
“不急。”
“为何?”
向涂钦不解。这成大事最重要的就是抓时机,断不可犹豫,毕竟谁也不知道下一秒就会生什么变故。
“我们已有万全的计划。”
天色大亮,又逐渐来到午后。
宁邵支着头坐在窗边,听见晨时停了的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
快六个时辰了,床上的人还未醒。
不知是想逃避,还是真的累极,江云悠当时没说几句话就睡了过去,今晨起了点低热,宁邵给她喂了药后又睡得很熟。
向涂钦来了两次,问他可要动身,宁邵都说再等等。
其实在这休息不是明智之举,待得越久危险便多几分,可他只是往床边一坐,便不知不觉看人看到了晌午,全然忘了手里的事。
宁邵此时坐在最远的窗边,手中拿了截窗台的断枝,想着江云悠退了热睡得安稳的样子,瞥了两眼天色。
最多再过一个时辰,若再不醒,便要叫她了。
江云悠睁开眼,入目昏暗。
这昏暗暗绝不是天还未亮,而是下雨带来的阴暗。
这是睡了多久?
许是松了劲,她这一觉醒来浑身酸疼比未歇息时更甚,只是思绪却清楚了很多,没有那种生锈的沉重感。
四周很静,也没有人。
江云悠没有出声,她慢慢坐起来,刚欲下床。
“倒是醒得恰好。”
熟悉的声音传来。
她抬眸,看见靠着屏风的宁邵。
他垂眸看着手里的一截树枝,两个分支,有几片深绿的叶子,没什么特殊的,江云悠也没多看,只是心中松了口气。
“主子为何未叫醒属下?”
本来她只是歇两个时辰,就该起来跑路的。
原本江云悠都不打算歇息,毕竟跑路最好就是趁天未亮的时候,但宁邵却让她先休息,免得逃命头晕脚软。
‘睡一个时辰,到时朕叫你。’
江云悠想了想,无法反驳。毕竟她的身体素质确实跟不上。纵使这大半年好了些,但仍算不上强健。
‘好。’
她几乎话音未落就合眼就睡了过去。
毕竟身处险境,江云悠完全没想过宁邵会不叫自己,所以醒来看时间不对,又没什么动静,还以为出了变故。
如今宁邵站在这,她莫名地安下心。
“接下来怎么办?那都尉可有来过?”
江云悠说着抻了个腰,又活动几下酸痛的肢体,看旁边摆着干净的衣物,迅速将脏了的脱下,中衣,外衫,层层叠叠穿了起来。
都快穿齐整,才发现宁邵一直未回她话。
江云悠抬眼看去,对上宁邵微挑的眉梢。
“睡前的事,你不会忘了吧?”
江云悠扣腰带的动作微顿,她微微垂眸,又利落地束好发,“属下没忘。”
宁邵看了她两秒,意外之下,勾出个无声的笑。
起身往外走,“穿好就过来吧。”
在外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吃食。
大盆的羊肉炖萝卜,一篓子饼,小碟咸菜,野葱鸡蛋,还有几个桃子。
说起来,除了在村里吃的那顿热饭,两人都没怎么进食,歇了的好处也体现出来,想吃东西了。
“还挺不错。”
江云悠坐下来。
这在山里已经算丰盛了。
宁邵点头,“断头饭自然不错。”
江云悠:……
她拿筷子的手顿了顿,“还以为是孝敬。”
“那都尉来了两次,催我们上路呢。”
“主子怎么看出来的?”
如今他们还好端端坐在这,证明那都尉面上还未动手,不过不知道做了什么叫宁邵察觉了他的想法。
只是这都尉当时分明信了,这还未到一日,怎么就变心了。
宁邵:“见多了。”
江云悠颇为遗憾地搁下筷子。
若换其他人说,见多了自然能感觉出来这种话,她还要稍加质疑,不过宁邵既然如此说了,她只能叹息。
饭虽香,看见就罢了。
宁邵目光落在她动作上,“验过了没毒,吃吧。”
居然还有这技能。江云悠眸光微动。她一直想不明白,当时宁邵分明中招了,是如何解开的。
她只是好奇,便趁此问了句,没想却给人问冷了脸。
“不知我能解毒,也敢以身诱敌,你胆子很大啊。”
江云悠:……
拿起的筷子又顿住了。
“陛下,臣当时看您动静,便猜测——”她在宁邵渐冷的神色中停住话音,带了些讨饶,“不是已经算过账了么。”
“你当朕是在跟你算账?”
江云悠感觉越说越不对,她揉了揉额头,“陛下,臣现在想不得这些,一想就头疼得厉害,可有药啊?”
一边说还一边偷偷瞥他神色。
宁邵:……
他险些被气笑了。
“只有毒药。”
江云悠就弯着唇笑了笑。
“也行。陛下赐的,都行。”
宁邵几乎是晃了神。
不止是眼前的笑容,而是他敏锐地感受到某种变化,这样调皮和随口就来的话,并不属于江云峥。
他陡然生了几分怒意。
怎么敢的?
她仗着他的喜欢,来拒绝他的喜欢,并希望别给她压力。
简直,放肆。胆大妄为。
可这令人心烦的怒意不过瞬间,又顷刻间化为一种不知如何描述的满足感,只因这行为下从未有过的撒娇般的亲昵。
她自然是胆子大的。
若是胆子不大,又怎敢做出替弟上朝之事。
若是胆子不大,又怎敢待在朕身边,有所谋求。
虽然宁邵尚不清楚江云悠到底想做什么,但敢把注意打到他身上的人可不多。
也是此刻,宁邵才突然发觉。
看似是他步步控局,但两人之间,从来都是他一退再退。
“回去再跟你算账。”
就像此刻,他亦舍不得逼太紧。
江云悠眸光微动,最终还是应了下来,“好。”
“所以,陛下您怎么解的毒?”
“手串的珠子里有很多解药。”
只不过当时情况紧急,他没有时间找到对应的,只得将其全部捏碎。
江云悠惊呆了。
她甚至都想过宁邵中毒是不是在演戏,都没想过解药在手串里。
“那我这手串?”
宁邵:“没什么特殊的。”
“好吧。”
江云悠看了眼掌心的手串。
虽然乍一看同宁邵经常盘在手里的差不多,但其实小得多,而且花纹样式也不是常见的。
一只手忽的伸到眼前。
江云悠顺着掌心看向宁邵,握紧手串往后一缩,“不是给我了吗?”
“你差点弄丢了。”
我就知道!
宁邵大多时候看似散漫随意,其实掌控欲极强,比如不愿当傀儡,厌恶背叛,喜欢手刃仇人,他对给出的东西也相当在乎。
江云悠心中一万个庆幸,幸好她当时记得将手串要回来。
“我都拿回来了。”
宁邵伸出的手未收回,看着她的目光很深。
江云悠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只是个手串而已。
她倒也不是多想要,只是对陛下赐的东西,不管是否真的想要,反正一定不能表现出不想要。
正想着还回去,宁邵却先收回手。
“那便由卿拿着。”
江云悠也没顾上宁邵忽然的称谓,她承认,刚才心里是在嘴硬。
她其实还是挺喜欢这手串的,小巧又夺目,松紧还可以调整。
“谢主子。”
江云悠将其放进怀里,有些愉悦地再度拿起筷子。
吃着吃着又有些感叹,“真是没想到。”
昨日,不,应该说是今天凌晨,从向涂钦的言语间她才知道表面做生意的恭家到底是个什么存在。
宁邵没说话,只是抬眼看她。
江云悠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陛下你从多久开始埋下恭家这个棋的?”
每当这时,她都不得不佩服宁邵心机之深沉。
都想不到人背地里到底还做了多少事。
“这是个意外。”
“阿哈。”
宁邵倒也不觉江云悠态度冒犯,反而觉得这表情有些许可爱。
他淡声解释:“那时头疼难解,专门派了人遍寻列国,不知不觉手里的毒药解药便堆积成山了。”
恭家也就应运而生。
江云悠一愣。
确实,她都忘了宁邵一直在受头疾折磨了。甚至她当初去龙福城,明面上的理由也是去找一位擅长用蛊的苗疆之人。
只不过这头疾跟什么毒药和蛊都没关系。
是她带来的。
江云悠垂下眼,还未来得及理清心中情绪,就见宁邵微微凑近,“对了,朕还会下蛊。”
压低的嗓音响起,仿若真的混了诡异之意。
江云悠眼睫微颤,对上那双蛊惑人心的浅色瞳孔,不由指尖一麻。
“陛下别开玩笑了。”
“吓你的。”
宁邵说。
“快吃吧,人应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江云悠凝神, 并未听见什么动静,但也未再多言。
故意轻松的氛围下,是此刻艰难的处境。
一顿饭用完, 向涂钦也未曾出现, 只有两名女子进来收餐具。
江云悠目光落在她们身上。
已是深秋,又是阴雨连绵的阴冷, 她们身上的衣衫却很单薄。目光如行尸走肉般呆滞, 却又深深地浸染着恐惧, 动作间带着不自觉的畏缩。
她看了会, 突然伸手。
“大、大人……”
骤然被抓住手腕,女子浑身一抖。她眸光颤了颤,有些厌恶和抗拒, 可这情绪很快便如投入湖中的石子, 顷刻不见踪影。
她顺从地往江云悠身边靠了靠,抬手去解外衫。
江云悠未曾注意到这动作, 她推高其衣袖,先前隐约看见的疤痕便彻底显露出来——分外斑驳。
数道割腕带来的陈旧疤痕,半深不浅的牙印, 紫中带黑的掐痕, 烫伤,还有新鲜的鞭痕。
衣衫骤然滑落。
江云悠抬眼, 瞳孔微缩,眼底发红,手也开始发抖。
她们单薄的外衣下,居然只有一件贴身的小衣。那裸露出的肌肤上,全是凌虐和泄欲的痕迹。此刻正朝她俯下身。
“不必。”
艰涩的声音响起。
女子略有诧异,还未反应过来, 褪下的衣衫又重新覆上来,虽单薄,但却仿佛带来一种暖意。她下意识拢了拢,不自觉抬眼。
江云悠竭力维持着平静,“下去吧。”
怔了好几秒,女子才反应过来。一旁早已跪下以额触地,却没敢出声讨饶的女子也抬起了头。
袖摆忽地被抓住。
江云悠侧眸,看见那女子脸上的泪珠大颗滚下,她启唇,却哑然无声。
大,大人。
救救我们……
这一幕过于迅速,两个呼吸间,她们已经收拾好餐具面无表情的退出去,那晶莹的泪珠和未说完的话像错觉。
但江云悠知道,那不是错觉。
他们因那女子失踪案,意外发现了此等谋逆之事,到了此刻,那些女子为何失踪又去往何处,似乎已有了答案。
私藏起来的五千人私兵,会抢多少女子,又会如何对她们……
唇齿间传来血腥味。
江云悠垂着眸,整个身体都不自觉发颤。
肩头忽然一沉。
陛下。
江云悠回过神,她开口,可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宁邵敛眸,他抬手,那悬而未落的眼泪就落在他食指,被握回掌心。
“我们会结束这一切。”
江云悠偏开头。
她深呼吸数次稳住了心神。
“没时间了。”
他们没有找到对方的老巢,纵使能拿下此地,但剩余的人仍可转走,而那些被抢来用于泄欲或者为仆的女子会被带走还是杀死,答案显而易见。
除非,他们能再拖些时间,等调来的人再多些,计划再周全一些。
“……不能再冒险。”
江云悠说出这话的时候,灵魂仿若脱离了躯体,审视着面前的这个人。换以前,她绝对无法说出这话,可当亲自坐上了朝堂,便知命亦有轻重之分,他宁邵的命就是经不起冒险。若宁邵真的死在这,那将会引来无数的家破人亡血流成河。
向涂钦既已察觉,不管他什么目的,下的什么套,他们都不能再与其周旋下去。
趁现在还未曾深入,这里的近千人,也留不下宁邵。
“并非冒险。”宁邵看向江云悠,“我知他们的位置。”
江云悠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声音微哑,眸光依旧暗淡,“你这么知道?”
总不可能这里有他的暗探。
她嘴上问着,其实心里并不相信。
“不巧,”宁邵看向窗外,纵使他亦觉得自己天命所归,这天下和运道都合该向他俯首称臣,但还是有点意外于这巧合,“当时我的选址中,便有此地。”
在江云悠未醒的这段时间里,他也并非一直待在房里。
光会让一切无所遁形。
房子和人能掩藏住东西,但遮不住大山。
当宁邵站在瞭望台,环顾这大山的起伏沟壑,一股熟悉的感觉便涌上心头。
“此地看似地势险峻,却内有乾坤,唯一的缺点就是远了些,我的兵,又何须藏在深山里。”
所以,他当时放弃了此地,不想还另有有心之人看上此地。
江云悠:……
这样也行么。
但此刻不是感叹的时候,这对他们来说无疑是好事,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人可够,来得及吗?”
当时宁邵提出以身诱敌,而钟无灯说他们并无兵力行围剿之势,宁邵口中的并非没有便是打算用自己的私兵。
但如今那些人,要将其连根拔起,显然已经不够看。
纵使凭木峄山的机灵,应该能猜到事情绝非那么简单而多调派人手,但到底时间太短,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他们去哪凑够至少五千人的兵。
“是不太够。”宁邵点头,他看向桌上的那截树枝,轻描淡写,“但若朕南下是为此事而来呢?”
江云悠一怔,瞬间明白过来。
恐惧是最可怕也最有用的东西,他们只需要虚张声势,敌人自会乱了阵脚。夜煌帝在这,本就一人可抵千军万马。
*
“什么?”
营帐中,坐于主位的人惊而低语。
附在他耳边说完话的人直起身,退到一旁。
这时,与他共桌的一名男子合拢手中的骨扇,一双桃花眼微眯。
“怎么,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若江云悠在此,便能认出开口说话的,正是洛西城的熟人——煌启,也是呼延启。
祝元陇看向这青年。
他手上戴着扳指,上面刻着雄鹰,不是宁国固有的款式,发丝束冠,倒是中原人的打扮。
“五王子殿下似乎并不意外。”
“我早说了,他没那么好杀。”
呼延启垂眸,转了转扳指,到底还是因着结果叹息一声。
“既如此,我也该走了。”
祝元陇沉着声,“我们还未曾动手。”
“嗯?”
祝元陇神色复杂,“他自报身份,让我们去见他。”
“还有呢?”
呼延启知道,光是这,不足以让他露出这般神色。
因为这本也在祝元陇的预料之中。
昨夜得知消息后,祝元陇担心邵暗中跟了人,为避免一击不中,特意让人先按兵不动,而是选择了一处易守难攻之地作为伏击地。
宁邵会察觉到杀意也并不奇怪,不说向涂钦不是个擅长伪装的,若真是夜煌帝,岂会察觉不到异常。察觉到后不管是强行离去还是以身份压人,都是情理之中。
真正让祝元陇失态的是……
“他知晓,我们身在何处。”
祝元陇声音发涩。
而这,本是绝不该发生的事!
呼延启目光微变。
祝元陇已经有些神魂失守。
先前传信之人说,向涂钦本欲按照计划将其带入圈套,岂料走出不到十分钟,宁邵就停了步伐。
‘这完全截然相反的方向,卿是要带朕去哪啊。’
同时那人还带来了宁邵的一句话。
‘这是朕给你们的唯一一次机会。’
一声嗤笑在这寂静里忽地响起,阴鸷俾睨。
“无用的废物。”
祝元陇回神,见着呼延启已起身往外走去,他猛的一拍桌子,兵刃声随即响起一片,门口也被拦住。
“五王子殿下不觉有些巧?”
这话里是怀疑他了。
呼延启看了拦在身前的剑,示意身边的人不必轻举妄动。他半侧过身,茶褐色的眼珠瞧上去暗沉沉的。
“该我质疑你们才是。”
“本王带着诚心来,是你们太不顶事,大人有空怀疑我,不如想想如何往上交代吧。”
呼延启说完,仿若没看见眼前锋利的刀剑,直接往前走。眼看身体要碰上利器的瞬间,拔剑的人却不自觉退了去。
唇边又是一声冷笑,他走出营帐。
祝元陇握紧拳头,呼延启的话也提醒了他。
纵使他现在坐在这主位,仍不过是天下大局里的一颗棋子罢了,可现在,他将此事搞砸了。
若不贪功冒进,找人去行刺,是不是便不会被捉住马脚。
要因为他功亏于溃吗?
不,不,还有办法,只要杀了他,只要人死了,便没事了。
祝元陇看向即将跨出营帐的背影,压低声,“杀了他、我会杀了他!”
他忽地冷静下来。
虽不知宁邵通过什么途径知道的他们的位置,但绝非早就知情。毕竟若是早就知道,又何须以身冒险,早该率人平了他们才是。
决不能自乱阵脚。
纵使他是夜煌帝如何,帝王亦是人躯,难挡千军万马。
呼延启脚步未停,他没回头,只是扬了扬手。
“若真如此,本王不会失约。”
光线落在他手上的扳指,折射出别样的光辉。祝元陇看在眼里。寻常人或许不识,但他知晓,那是呼延可汗的象征之物。那如今坐上的可汗,不过是傀儡罢了。
而呼延启能夺得这可汗之位,他们亦有出力,他们,才是真正的‘盟友’。
祝元陇将命令吩咐了下去。
他独自坐在营帐里,希望能等来胜利的信鸽,可时间仿若度日如年,终究还是坐不住,起身往外走。
只是刚起身,下属便直接闯入。
他猛的跪地,有些惊慌道:“大人,东、南、西三门皆传来消息,有大批士兵朝他们而来。”
换而言之,整座山的所有出口都来了人。
他们,被包围了。
“多少人?”
“看那方阵,不少于六千。”
祝元陇踉跄半步,失声难语。
而此刻刚好下山的呼延启隐在渐暗的夜色里,看着那些黑压压的士兵,“看来一切已成定局。”
钮罗有些讶异,“竟不是虚张声势。”
若宁邵是真的为剿灭而来,要的兵力不少,他们也来了十几天,不可能毫无所觉,所以先前他亦认为是在以势压人。
却没想到,是真的有人。
“你仔细看看。”
“这……”钮罗看了片刻,颇有些瞠目结舌,“那些人……这能唬住人吗,打起来岂不是送人头?”
远处的队伍中间,竟混着不少手无寸铁的百姓!
不说武器,甚至连衣裳都未曾换,就算壮势,也太过滥竽充数了吧。
“你一眼发现了吗?”
钮罗:“……没有。”
呼延启转身。
这既定的结局已没什么看下去的必要。
“这条线弃了。”
他说得随意,钮罗却心惊。
他几步跟上去,“他们万一真能杀了……”
“他在位十四年,握权六年,”呼延启不由垂眸看了眼手中的扳指,“那老畜生都那么难杀——”
他只会更难。
“真是一群蠢猪。”
早在消息传来的那一刻,呼延启就给出了建议——弃车保帅。放弃那个营地,必要时再放弃一个,将剩下的人快速转移。
如此不仅可以留存一部分实力,也能重创宁邵,就算留不下他的命,造成些隐疾也是好的。
可他们不愿。
还做着将夜煌帝的命留在南方的春秋大梦。
钮罗看他神色,亦想起他们的九死一生,也不由暗暗瞥了瞥四周。一个国家的储备,在没坐上那个位置前,断不知能有多深厚。呼延都如此,宁国更不会差。
毕竟杀死一位皇帝最容易的方法,只有灭国和宫变。
那是‘护国者’也不能左右的历史轨迹。
“走吧,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我们可得好好睡一觉。”
呼延启将骨扇别在腰间,遥看了眼山上的方向。
江大人,你可别死了。
真是,很期待和你的见面。
而此刻的江云悠,尚不知援兵已到。
她正与宁邵坐在吊脚楼二层,桌上摆了点心茶水,背后是营地,往前是山林。他们不坐屋里,而坐在这里的原因是,宁邵说要赏月。
虽然雨已经停了,但这天依旧乌云满布,怎么会有月亮。
不过对宁邵的这番决定,江云悠不会质疑,其他人不敢质疑,荒唐的事自然而然也就发生了。
只是江云悠并无心情赏月,恐怕正常人在此时,都没心情赏月。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心中的不安也越发浓厚,时不时就要朝背后看一眼。虽然向涂钦跪在旁侧,但她丝毫不怀疑,只要他出声,身后的那些人绝对会扑上来要他们的命。
所有人都各怀心思,只有宁邵闲适得仿佛在宫里的花园。
“像是新茶。”
江云悠看了一眼那颜色,半信半疑地浅饮一口,不由拧眉。
苦得要死。
怎么会是新茶,明明不知哪年的陈茶。
宁邵便笑了声,“还是爱卿煮的茶好喝。”
“陛下谬赞。”江云悠瞥了眼旁边的向涂钦,“臣只是用心,若陛下能感知一二,是臣之幸。”
“也是。”
宁邵站起身,走到向涂钦身边。
“折子糊弄朕,茶糊弄朕,喊人递个信,莫非……也在糊弄朕?”
向涂钦听得心惊肉跳。
若他是谋逆之首,事情败露之际,自然能决定战或不战,可他为人之下,纵是要叛了面前这位,亦不敢不跪。
博弈,从不属于他这样的人物。
他简直是进退为难,只得说声,“不敢。”
就在这时,安静的营地有人跑了起来。随着他的出现,暗中不少人牵一发动全身的动起来,像海浪触礁,一圈圈往这吊脚楼靠。
向涂钦依然跪着,什么也没看见。
“看来,你们是要……”
宁邵收回视线,
‘到我这来。’
江云悠眼睫猛地一颤,正疑心自己幻听了,却又听见宁邵的声音响起,‘自然些’。
可宁邵分明没看她。
嘴上说的也不是同样的话。
一时间江云悠都顾不上去想,宁邵为何会知道自己能听见他心声,因为宁邵的下一句话已经在心里响起。
‘江爱卿,我们要准备逃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一切发生在须臾之间。
“看来, 你们是……”
“要负隅顽抗到底了!”
一声轻呵,尾音却已经拉远。
向涂钦猛地抬头,只见宁邵揽着江云悠飞身跳下吊楼。
“追!”
陈珂已经率人赶到二楼, 见状猛地挥手。
他高声喝道:“奸细闯入, 就地格杀,赏银百两!”
“追!”
无数应和声响起, 惊起一阵飞鸟。
夜色层层叠叠笼罩下来, 正如身后密密麻麻的追兵。脚下树叶堆积, 前路枝条杂乱, 偶尔还有一两声冷箭擦肩而过,也不在乎中不中,他们要躲, 就总会被延缓速度。
在上气不接下气的左奔右跑中, 江云悠还在想,宁邵用的逃命两个字, 真是一点没夸张。
“不,不行了,分、分开走。”
江云悠挣开宁邵的手, 撑着树喘息道。
她眼前发白, 从喉咙到鼻尖都涌上铁锈味,冷冽带血的气息流转回胸口, 每次呼吸都带动肋骨下的隐痛。
要力竭了。
“我来引开他们。”
江云悠说完这句话,也没力气再撑住,跪跌在地上,跟破风箱似的呼哧呼哧的喘气。
她垂眸喘了两息,余光瞥见宁邵手里仍在滴血的利剑。
逃命不知时间不知方位,江云悠不知道跑了多久跑了多远, 只知道他们同身后的追兵已经拉近过两次。
第一次是宁邵暗中的影卫相拦,让他们拉开了距离。
第二次就算是宁邵也亲自动手了,还甩出手里的串珠,引得对方以剑格挡,不知道这串珠里又是放的什么药,反正杀伤力极强,倒下一大片。
但还是好多人。
江云悠从不觉得几百一千是个很大的数字,可现在却觉如遇蝗虫,密密麻麻永不停歇。
等他们下一次围上来,势必要吸干他们的血。
“陛下你是在诓我吧?”
江云悠撑着剑站起身,扬起的脸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汗津津的泡的发白。
到了现在,她也反应过来,宁邵说的并非冒险,其实也是在赌——赌对方愿不愿谈判,赌自己的兵来得快不快。
宁邵提着剑,同她对视。
“谢陛下。”
夜色与火光绰绰,江云悠勾唇浅笑了下。
不管宁邵是为何愿意去冒险,但总叫她心有慰藉。
几十秒的喘息时间转瞬便过,江云悠提了口气,她咽下口中的血腥,抬步往左前方而去。
“拿一个人跟我走吧。”
毕竟若她只身一人,死得太快也不够引人注目。而凭宁邵的身手,没自己的拖累,还剩三人保护,死里逃生绝非难事。
只是希望陛下能念在……
江云悠猛然侧头。
她看向跟上来的宁邵,又瞥了眼后面的追兵,用眼神谴责。
陛下,干什么,分开走啊。
不仅此地一上一下是个好地方,时机也是绝佳。
“生路在此方向。”
江云悠:“……”
她要转向,却被宁邵搂住腰背,带着她快速向前掠去。
“爱卿是愿意为朕死吗?”
急促的呼吸间,宁邵传来的声音甚至算得上是开怀。
江云悠挡开拦路的树枝时,抽空看了他一眼。宁邵脸上先前因背叛带来的冷冽怒意竟已褪去,眼里带了笑意,也正看着她。
“并非。”
江云悠移开眼。
——并非愿意,情势所迫,没有办法而已。
宁邵并不计较她的话,他眉眼微松,惬意之下想拨弄两下珠子,奈何身上最后一串也在先前扔了出去。
只得轻轻叹息,“可惜,都是真金白银啊。”
这个时候,是钱的事吗?!
江云悠眼前一片黑一片白的,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陛下……”
若放过此次机会,再想后悔,她也没力气了。
就算宁邵身手不错,也抵不过人多,何况……身后的追击稍缓,是因为他们在行包围之势。
一旦等包围圈形成,那便是真正的插翅难逃。
宁邵不会不明白。
“主子,公子的话并非——”
开口的影卫声音戛然而止,看见宁邵冰冷的目光。
“朕要护住的人,绝无死在朕之前的道理。”
江云悠并未听到宁邵的话,事实上,她现在全靠一股气撑着,机械地挪动双腿,已经顾不上拨开荆棘树枝,像个不知疼痛的僵尸一样。
虽然能做出以命掩护宁邵离开的理智决定,但她内心仍不想死。
这一世多好啊,父母疼爱,姊妹和谐,有钱有颜有闲,除了身边这个暴君让生活变得有些——她思绪一顿。
暴君单手将她抱了起来。
“咽了。”
嘴里不知道被塞了个什么东西。
江云悠想说话,却被宁邵按了按脊背,让她伏在自己怀里。
不管处境如何,他声音始终平静。
“歇一会儿。”
眼前的景物移动,树木越发稀少,火光隐隐约约。
江云悠听见两人急促的呼吸逐渐缠绕一起。她抬眸看了眼宁邵,最终抬手,抹去他下颌不知何时沾上的血迹。
“大人,人都已经到位。”
向涂钦听这话,放下不停移动瞄点的箭,唇边露出笑意。
“快半个时辰,也该收网了。”
他看向为躲避攻击,不知不觉早已偏了方向的几人,瞥了眼天上不知何时真的出现了的月亮。
一切该结束了。
江云悠忽觉一股寒意。
风从耳畔过,带起一片鸡皮疙瘩。
不知道宁邵给她吃的什么大补丸,短短时间,喉间的血腥之气消失,胸腔也不再撕裂般疼痛,甚至能感受到风带来的寒意。
她拍了拍宁邵的肩。
仅仅一刻钟,还一路随行在身边的,已经只剩两人了。
“可以了?”
宁邵看了她一眼,将她放下来。
“嗯。”
江云悠站直,反撑住宁邵,眸光在夜色里仍旧发亮,仿佛永远不会认输。
“他们要下死手了。”
她已经看见过两次向涂钦的面孔。
追击的时候他不一定在最前面,但取人头可不会让给别人。
“我们也快到了。”
江云悠顺着宁邵的目光,前方的树变得稀疏,靠近大道,好像冲出去就是生机与坦途。但同时,也能看到前面出现的人。
一个接一个,不过瞬时,就成了人墙。
他们好像冲不过去了。
“陛下,”江云悠提起剑,“今晚的月亮确实很美。”
“嗯?”
江云悠垂眸,无意识勾了个轻笑,她并未解释,只是道:“往右约莫百米外,有处断崖,待会我拖住他们。”
那股令人瑟缩的崖风冷冽,虽不知高低,但宁邵应不至于摔死。
“你用什么拖?”
宁邵喘匀呼吸,减轻了些靠在江云悠身上的重量,眉梢微挑的看下她手中的剑。
江云悠跟着他目光看向自己手中。
她其实是学过剑的。
但是她手中的剑只能舞剑,杀不了人。
“只有靠嘴了。”
江云悠不再往前走,转身面向向涂钦他们来的方向。
面对绝对的胜利,人总会松口气。
向涂钦的神色隐有癫狂,“知道了我们的秘密,一个也别想活着走出这里。”
江云悠深吸口气,正准备开口乱一乱他们军心——向涂钦知道宁邵是陛下,他手里的兵可不知道。
纵使他们是要干谋逆之事,但对皇权有骨子里的畏惧,何况宁邵凶名在外,引起一阵骚乱便是机会。
只是还没待她开口,就见向涂钦取箭搭弓。
随后,在他身侧最前面的一排人蹲下,露出竟全是已搭了弓箭的人。
向涂钦那句话,亦是拖延!
箭矢在瞳孔中放大,后背亦有声响,这样的生死存亡之际,江云悠脑中居然是大骂——他大爷的,不讲武德。
两方你追我逃,不应各自发言吗,我都还没开口!
“发什么呆。”
千钧一发之际,江云悠被人一把扑到,摔得她眼前一黑。
林中忽地火光大盛,隐约传来什么‘欺君罔上,杀无赦!’,周围人声鼎沸,江云悠却清楚听见一声闷哼。
她抬眸,看见半截摇晃的箭尾,又看向宁邵。
“你中箭了。”
宁邵唇色发白,他皱了皱眉,咽下口中的血。
“好像是。”
说罢,他忽地勾唇笑了笑,“朕没诓你。”
江云悠眨了眨眼,她松了劲,摊开双手闭眼躺在地上,虹膜上印着的是宁邵带笑的眼。
很难形容心中的感觉,但江云悠知道,这辈子,应不会再有如此刻骨铭心的场景了。原来与人经历生死,是这种感觉。
“陛下!”
木峄山等人已经迎上来,小心地扶起了宁邵。
被宁邵护在身下的江云悠也撑起身。
优劣颠倒如此之快,那边钟无灯率人围住以向涂钦为首的等人,终于说出了己方应有的台词。
江云悠收回目光,看着木峄山在宁邵身上点了几下,一旁的薄修诚说了句陛下恕罪,就冲着箭去了。
“等等!”
她看得心惊肉跳,目瞪口呆。
“就这么拔了吗?”
几人动作停顿,皆有些疑惑,只有宁邵抬了下浸染冷汗的眉眼,握住她的手,“你要亲自来吗?”
江云悠这才发现宁邵胳膊还有一道利器伤。
划破了衣服,血迹晕开一大片。
她摇了摇头。
宁邵略微勾唇,他没松开手,只是微微阖眼,“来吧。”
“大人可有何处受伤?”
吴平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低声问。
江云悠张了张唇,她垂眸审视了圈。自己虽也染了些血,但除了剧烈奔跑带来的喉咙和肌肉不适,以及被杂草荆棘刮出的伤痕外,并没有什么大的受伤。
此刻最能感受到疼的,是被宁邵握住的手。
“没,”江云悠敛眸,她摇摇头,“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先前那场面,若真的箭矢齐发,宁邵这般不得被扎个刺猬,在这一刻,是他们的人形成了更大的包围圈。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受惊之下,只能顾尾不顾头,哪还记得杀人。
如此,倒是他们当了这诱饵。
“按原本计划,是打算在酉时直接围了营地,”吴平回道:“不过陛下后来传了讯息,要将他们连根拔起,时间仓促,才设下此计。”
江云悠几乎瞬间明白宁邵在想什么。
他没在夜里喊醒自己,压根也是没想过逃,他为君王,岂有逃命之理。
到了无可转圜之地时,只有叛臣求饶的份。
“只是不知道陛下为何要改变主意,既然让我们寻到了踪迹,围剿是迟早的事,又何必——”
宁邵不知何时睁开眼,“闭嘴,尽说些废话。”
“陛下恕罪。”
宁邵看了江云悠一眼,手上松了些握住她的劲,又看了眼四周,“你们都在这,谁在领兵?”
木峄山:“北安春城郡守,范见业。”
“可信?”
“可信。我们已经调查过了,当时他将卷轴放与我们面前确是故意,但不是计算我们,而是他暗中有察觉,却无可奈何。”
“他确实也曾向京城递过折子,但是——”
但是并未到自己手里。
宁邵冷嗤了声。
木峄山顿了顿,继续说道,“此番也是他出面,才在短时间凑够了那么多人。”
当时那场景连木峄山都觉意外。
不过短短半日,竟会有那么多人自愿走入士兵的队伍里,毕竟没有人能向他们保证,此行一定有去有回。
这北安春城上下一心,也算是前所未闻。
“而且这范郡守的女儿,也在失踪之列,应生不起二心。更何况,小七跟着他。”
有小七在,就算他真的有二心,也出不了大乱子。
听见木峄山的话,江云悠不知为何,心头忽的一跳,想起了阿琴。
可是依阿琴的面容,那年纪也不像是范郡守的女儿。
“怎么了?”
宁邵发现她神色有异。
江云悠摇头,但也上了个心,等事了后,找到人便可知道了。
“收拾一下吧,快结束了。”
江云悠就这样看着宁邵缠上绷带,换了衣服,一阵收拾过后,人模人样的又成了那个矜贵慑人的夜煌帝。
不仅仪容仪表,就连动作行为间,都再看不出受伤的模样。
心神松懈下只想坐着的江云悠简直叹为观止。
这难道就是不受宠皇子,仍能夺权的含金量吗?
而等他们将局面完全掌控,心灰意冷的祝元陇,也已被带到宁邵面前。
此刻的祝元陇已断了一臂,而压他来的,正是范郡守,范见业。
“罪臣,参见陛下!”
宁邵摆了摆手,他看了祝元陇几眼,忽地走到他面前。
“朕见过你。当年,你任左千卫,替朕挡过一刀。”
本来垂着眼的祝元陇猛地抬头。
江云悠也不由看向宁邵。
虽然他并未说明,但那当年,应是指的他御驾亲征那年。
江云悠还未入朝堂时,只觉当年宁邵神勇,可这些日子下来也明白,当初想宁邵死在战场上的,可不止呼延。
那个时候,愿意替他挡刀的,应也寥寥。
“你要戴罪还乡,朕准了。为何?”
祝元陇瞳孔骤缩,嘴唇不觉颤抖起来。
祝家,本是当初摄政王的势力。
当时摄政王败,除了慕家,很多人都没注意到被赦免的还有祝家,定的戴罪还乡,只当苟且偷生,或者说,先给希望再折磨而死。
毕竟,宁邵手里可没有生路。
谁知时隔多年,却得知当初那路,竟真是条生路。
荒唐。
祝元陇想起自己亲手杀掉的满门亲眷。
荒唐啊。
他嘴唇翕动半晌,终是苦笑,“臣,姓祝。”
话音未落,他脖子一歪,撞向了范见业手中的剑。剑光闪过,鲜血溅出,祝元陇缓缓栽倒在地,视线颠倒,最后定格在树木缝隙间的明月。
人到弥留之际,不由想起当年。
其实他并非是要替宁邵挡刀,而是借此取他命,只是属于武将的尊严让他无法做那偷袭之事,至于那几分阴差阳错,终究随风逝去。
他抽动几下,双眼终究是缓缓合上。
叛贼伏诛,本是庆贺之事,因着宁邵的沉默,场面一时寂静无声。
他锦衣华服,无声的站在那里,面前是横陈的尸体,跪着等吩咐的人,无人敢抬眸瞧上他一眼。
“陛下。”
江云悠出声,不想看他此种神色。
宁邵眸光微动。
“先抬下去,按罪处置。”
祝元陇虽已身死,可不代表不追究其罪,众人皆知,死,是宁邵最仁慈的手段。
“钟无灯带人去处理叛军,至于那些失踪的女子,”宁邵看向范见业,“由你彻查。”
“是。”
两人异口同声。
“臣告退。”
“罪臣告退。”
宁邵又看向木峄山,“你带人去瞧瞧。”
他话未说完,但木峄山明白话中意思,毕竟这不仅与他们朝中的叛徒有关系,还与呼延有关系,或许可以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吴平见宁邵吩咐完,身形稍动,就要上去搀着人,不过宁邵却对着江云悠伸出了手,“走吧。”
江云悠攒着劲站起身,待她搂过宁邵腰背时,才发现沾了一手濡湿。
不用看,她也知道那是什么。
江云悠没有喊人,宁邵装了这么久,她自然不会拆台,只是悄声问。
“陛下还行吗?”
宁邵似乎是低笑了声,“行,怎么不行。”
江云悠撇了撇嘴,又听宁邵开口,“爱卿说得没错。”
“什么?”
“今晚月色确实很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江云悠不记得两人何时晕过去的, 只是待她醒来,宁邵仍处于昏迷之中。
“陛下至少三日未睡,又中了毒, 虽及时服下解药但可惜并不足量, 体内毒性仍有残余。再加之,这箭伤颇深, 处理得又有些……什么时候能醒, 下官也不敢保证。”
随行太医蹙着眉, 他话虽未说完, 却分明表现出医者对乱折腾病人的不满。
天知道他在山下等来昏迷的两人时,险些两眼一黑跟着晕过去。
这不是要他脑袋吗?
薄修诚感受到这怒意,很无奈地抬手摸了摸鼻子。
当时就那条件, 他也没办法。
钟无灯眼有忧色, 但面上不显,一派无需担心的样子。
“陛下乃真龙天子, 必有上天庇佑,定能平安无事。”
江云悠没有说话。
她想起方才见到的,宁邵昏迷的样子。平素慑人漂亮的眸子紧闭, 面色苍白, 连胸脯起伏都微弱。或许是晕过去前宁邵的表现太过正常,她都未曾想到会如此严重。
倒是不像个buff加身的帝王了。
正在这时, 来人禀报范见业求见。
江云悠同钟无灯对视一眼,她开口,“请。”
先前两人皆未醒,事情的决断都落在钟无灯身上,如今江云悠醒转,有些悬而未决的事自然需要商讨。
这一忙, 转眼又是三天过去。
随着逃亡的淳甸被软禁,这场战斗也算勉强结束,剩余的就是漫长的收尾工作了。
钟无灯让传信之人下去休息,继而道:“虽然制住了人,但也只能先严加看管,具体如何,还得待陛下醒来。”
这淳甸毕竟是皇室之人,他们最多也只敢将人围困起来,没有宁邵的命令谁也不敢动。只是这几天宁邵整日整日的高热,期间只醒过来一小会。
随行太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将整个太医院搬来,好在就在今晨那恼人的高热褪去,再醒来便应无大碍了。
这算是两个宽心的好消息。
江云悠点头,对此决断并无异议。
她看了眼手里的公文,又看向木峄山,“呼延那边如何?”
木峄山抱着剑站在一旁,面有倦色,闻言摇了摇头,“我们的人赶到时,已人去楼空。”
对这结果江云悠并不意外,只是能消失得让木峄山也找不到踪迹,这位五王子殿下也不是个善茬。
“将人撤回来吧。”
没有第一时间抓到,往后也没什么机会了。
木峄山应声,他顿了顿,神色微深。
“不过我们搜出了些东西。”
“嗯?”钟无灯唇边的弧度有些冷,“是谁?”
谁都知道那位醉生梦死的淳甸王爷是个幌子,真正有反心的另有其人。
“朝中可指向两家。”
“两家?”
江云悠眉间微皱,略有讶异。
造反是什么很简单的事情吗?还扎堆干。
“嗯。”木峄山迎着两人的视线,现在这里仅他们三人,他说话也无需避讳,“慕家和……江家。”
话音落下,江云悠眉梢微动,差点疑心自己听错了。
慕家与她心中的答案倒是不谋而合,不说慕家本就离那位置一步之遥,此番能知道宁邵南下的人不多,丞相恰好是其中一个。而且在系统的结局里,也确实是丞相登基。
但江家……这京都可没第二个江家。
“这应是挑拨之计,”钟无灯率先开口,“骁勇大将军若有反心,早就国破了。”
“这些只能当没查到,不能记录在册。”木峄山微微叹息,“这盘棋,下得很大啊。”
这三言两语的,听得江云悠都有点愣。
这难道就是江家世代忠臣的口碑吗?
虽然这样的信任是件好事,但江云悠蓦地想起在京都时,引起宁邵怀疑的信件,略有不安。
总觉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有一张大网已经罩下来。
“我理当避嫌,”江云悠按下心中情绪,“但此事明面上确实只能当未曾发现。”
慕家并非寻常大族,已扎根太深,若告知世人他有谋反之心,你处理吧自身会元气大伤,不处理吧,叛国之罪都安然无恙,岂不滑稽?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装聋作哑,只要什么都没发现,就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当然,暗地里的博弈显然要动起来了。
“还是叫人难以相信。”
江云悠低低叹息了声。
她想起慕敏博花白的头发,被削掉的耳朵,还是很难接受这位心怀百姓的‘慈相’有反心。
钟无灯喝了杯苦茶,试图借此压下心中的涩意。
他清了清嗓子,揭过这个让人难受的事。
“江大人之前交代的,留意的名叫阿琴的女子,共有十二位,可要去看看?”
十二位?
江云悠略感意外,她点了点头,又拿出几张纸递到钟无灯面前。
“这上面约莫九百人,都差人压在南营了。”
钟无灯自然知道此为何物。
他看了眼江云悠眼底熬出的血丝,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接过来。
白纸黑字好几张,密密麻麻的名字,最前面两排用朱笔圈了起来。
“这——”
钟无灯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庞大的数字。
此番叛军共有五千余人,在两方对战中,死了上千人,不管是死去的尸体处理,还是活人的安置,都是一项繁琐而长期的工作。
而在初步部署之外,江云悠还做了一件事,关于那些失踪的女子。
最后,她给出了这样一份名单。
本来他们只需杀鸡儆猴,需要除去的是领头人,那些愿意投诚的士兵都会被招安充军,而不是将其斩杀,此举有些不妥,亦有些过激。
江云悠看出他的犹豫为难,只是沉默。
“人数众多,恐不能一时解决。”
钟无灯停顿半晌,终究还是没有说多的话。
毕竟任谁看过营帐里被锁起来的百余名女子,身周还有残婴躯体的画面,都心有难安。
而他们主要喜欢抢已婚女子,是觉得她们有牵挂好拿捏,没那么容易寻死,不容易‘亏本’。
“无妨,”江云悠呼出一口浊气,她看向木峄山,“朱笔所圈之人,劳烦你亲自带人处理。”
木峄山明了。
要他带人处理,便是要叫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好。”
他们将手头的事商量完,便又各自分开去忙,江云悠先去看了那十二名阿琴。
陪在她身边的是范见业。
秋日放晴,暖暖的阳光落在身上,好像能驱散一切阴霾。被单独叫在一起的十几名女子仍在医馆,除了有一人仍不能起身外,其余人已无大碍,只是精神仍有些恍惚。
江云悠一一看过,并无阿琴那张面孔。
她在屋里坐了会,扶起一位跪下磕头的女子时,自己也红了眼。
“没事了,都没事了。”
范见业候在屋外,见江云悠红着眼出来,先转过身,给了她平复情绪的时间。
“可有大人要寻的人?”
江云悠摇头。
到现在,她也知道阿琴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郡守可找着人了?”
几天之内,已经鬓角发白的范见业摇了摇头,他驻足看向院子里的银杏树,神情寂寥。
“三年了,或许尸体都没了吧。”
江云悠随着他目光看去。
她见过范郡守女儿的画像。
白净清秀的少女站在银杏树下,俏皮的提裙眨眼,比秋日的暖阳更明媚活泼。
“只是老夫一直在妄想。”
“她那般机灵,又是个不屈不挠的性子,是不是,是不是还活着……”
范见业哽咽低语,眼泪不觉顺着脸上的沟壑蜿蜒而下。
“但如今,却希望她不要撑下去。”
在那里活着,苦,太苦了。
“节哀。”
此刻,说什么好像都无用。
江云悠看向那颗银杏树。
她分明从未见过,此刻却仿佛看见了那个活泼明媚的少女,正在树下冲她眨眼睛。
“如今事了,她会开心的吧。”
可惜江云悠没见过阿琴被大雨冲刷后露出的脸,否则她该认出,这素未谋面的少女与她的生命轨迹,曾有片刻交织在一起。
范见业苦寻之人,与她所找,其实是一人。
“是老夫无用,愧对朝堂,愧对我北安春城的百姓。”
范见业抬手抹了把脸。
他这条命早已死不足惜,能等来这结局,他死也瞑目了。
“都结束了。”
“是啊,都结束了。”
在金黄色落满北安春城时,一切尘埃落定。
江云悠终于闲下来了两日。
后续的事情仍旧不少,但需要他们决断的已经不多,事到如今,最需要担心的便是宁邵何时能醒来。
太医也很纳闷:按理陛下早该醒了,不知为何……
江云悠靠着内屏看床上躺着的宁邵。
“为何不醒,是不是想偷懒?”
她大逆不道地开口指责,不过被她指责的人还是安静睡着,也没人来计较她的大逆不道。
不会中了什么太医没察觉的毒吧?
不然怎么会不醒。
江云悠念头心起,不由走上前,俯身细细看去。原先如纸的面色变得红润起来,呼吸正常,唇色也……
她目光扫过这张脸,心中思绪断了片刻,又突地直起身。
“再不醒,真得运你回京都了。”
宁邵还是安静躺着。
江云悠从未见过这样的宁邵,分外不习惯,她站了半晌,“今日太阳不错,让你也晒晒吧。”
屋里就她守着,江云悠也不管太医说的不能见风,开了窗迎阳光进来,院子里的银杏在微风里轻晃,也是一片澄黄。
她在窗边摆了张摇椅,晃着晃着,不由举起手。
迎着光线,白皙纤长的手指上血红圆环夺目,如尾戒般圈合,中间却始终有一条细细的缝隙。
这么多天,直到此刻闲下来,江云悠才有空去想这一路发生的事。
她想起宁邵说的喜欢,想起那亲吻,想起心声,想起自己的那声阿蕴,这一切都昭示着,不对劲。
那系统说的,一定是真的吗?
或者说,是不是瞒了她什么。
而且哪家系统做任务是这样的,如此艰巨的任务,纵使系统手上人很多忙不过来,但就这样放养么?
江云悠揉了揉额迹,感觉分外疲累。
她很想摆烂,却不敢赌,以前不敢,如今历经这事,便更加不敢,她无法想象,若真的国破将是怎么样的场景。
这不是简单的几句话,那是无数活生生的人的生死。
找不到的那个人,就像悬在她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着时间推移,让她越发难安。
可如今已至深秋,因着这耽搁,他们势必不能按照原定路线继续,可到了此刻,没有丁点遇见那个人的迹象。
兰沧城和那个人真的存在吗?
为什么圆环上的那条缝隙一直无法填满,他们都历经生死了,还差什么?
“真是烦人。”
江云悠叹了口气,将手搭回扶手,闭上眼,任风拂面。
她脑中各种事情来回乱转,扰人得比工作繁忙时更胜,闭着眼也青筋直跳。
逃命那晚的画面更是重上心头。
人在危急之时,很多东西都悠忽而过,如今画面回顾,江云悠才注意到箭矢在瞳孔中放大,又被宁邵挡住的瞬间。
那双背光的眼睛里的情绪,她如今再看,仍是失语。
怎会有人的目光如此……
江云悠陡然睁开眼。
浑身一个激灵。
在这瞬间,她脑中忽地出现了个念头。
那个让宁邵拔剑自刎的,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是她,自己?
风穿堂而过,树叶晃晃荡荡落在窗棂,此念头一起,江云悠像跟着经历了一场高空坠落,心绪还未平复,微哑的声音从后响起。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江云悠猛地侧过头,看着走过来的宁邵,一时没回过神。
“穿这么些,也敢坐在这里。”
宁邵松散地穿着外袍,有几分大病初愈的消瘦,眉目看着却很精神。他路过屏风,顺手取了件披风扔她怀里。
江云悠将自己的脸从披风里扒拉出来,有些愣愣地开口,“你醒了。”
“嗯。”宁邵眉梢微挑,他半掩上窗,“怎么朕醒了,感觉卿并不开心?”
阳光洒在他半身,却不像以前,总有隔阂般。
不知是不是江云悠错觉,这一场病,好像将宁邵身上难以掩住的阴鸷和狠厉也带走了,只剩矜贵的威严。
“怎么会,”江云悠坐起身,“臣每时每刻都盼着陛下醒来。”
“是吗?”
宁邵轻笑了声。
“朕睡了几日?”
江云悠不假思索,“六天。”
宁邵目光深了深,很想将人揽入怀里,最后也只是轻笑着,“怪不得,朕感觉很久没见卿了。”
被这目光瞧着,江云悠莫名感觉有些不自在,她故意凶狠。
“确实很久,活我们都干完了!”
“辛苦了。”
这句话一出来,江云悠心里就有了点怨气。
“不苦,命苦。”
宁邵没忍住大笑出来,连音色都带着笑意,“怎么了,什么难事,朕替卿做主。”
他没笑几声,又低眉咳起来。
肩上的伤重新剜了肉,深可见骨,这么多日也就养了个六七分,一笑就震得疼。
“可不敢劳烦陛下。”江云悠给他倒了杯温水,把窗彻底关上了,“太医都说了不要见风,还往窗边站。”
宁邵:“……知道了。”
被这目光盯着,倒打一耙的江云悠理直气壮,但到底没忍住抿唇笑了下。
她转身往外走,“我去唤人来。”
陛下既然醒了,自当是要干活的,大家都等着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江云悠到底还是没那么黑心, 喊人开会前,先叫了太医进来。
太医大喜过望,老泪纵横, 嘘寒问暖, 说了一大堆吉祥话,衬托之下显得看见宁邵醒来的她, 很没有臣子本分。
江云悠简直叹为观止。
太医, 您私下可不是这样的!
“臣还是先告退, 不碍陛下眼了。”
江云悠看着宁邵似笑非笑的模样, 彻底认输。当牛马这一块,她实在是自愧不如。
“嗯。”宁邵微微颔首,“召他们过来吧。”
待江云悠离去, 他脸上的那点笑意也消失了。
比起太医对自己人头保住的欣喜, 有人一直绷着神经的牵挂,孰轻孰重他并非不明白。
之所以如此, 不过是想逗一逗江云悠。
那明亮的双眸怎么又有些憔悴难过,她应是熠熠生辉不为万事所愁的。
“陛下……”
太医战战兢兢,在宁邵瞥来的那一眼里, 原地立正, 再不敢说多的话。
钟无灯和木峄山等人很快到位,布置好了临时的议事堂。
“淳王爷那边, 陛下可要去见一见?”
钟无灯也是有些受够了淳甸的嚣张,这些日子弄得他苦不堪言。
本来按律,有亲王论罪当押回京都,但一来宁邵在这,二来这淳甸在世人眼中本就死了,也轮不上这规格。
“杀了。”
宁邵淡声。
“头挂于城墙。”
“是。”
钟无灯压下眼里的怔愣, 跪地应声。
“这三千人不充军,”宁邵拿起份名册,他想了想,侧身看向江云悠,“再拨一千,发做徭役,去往西北。”
一直垂着头的范见业眼里闪过惊愕。
虽然这些人是叛军,但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称为兵,这几千人可都是真金白银训练出来的,利用好了,也不失一股力量。
当徭役,未免有些浪费了。
他心中不解,可举目望去,发现无一人提出质疑。
如今凭他戴罪之身,没有开口的资格,只好悄悄看向了江云悠。他知道这位江大人明晓此理,亦是说得上话的。
却见江云悠恍然过后,眸光微亮,“是。”
他正疑惑,听见那位陛下的声音再度响起,却无端柔和了些。
“再给将军递封信。”
“臣明白。”
江云悠应声。
宁邵将江鸿羽送去了西北,如今又名正言顺给他送了兵去。
范见业能坐这北安春城郡守之位,亦不是傻子,听这话明白过来其中关窍,惊叹过后,心下不由惘然。
其实早在三年前女儿失踪后,他便摸到些东西。
他无法撼动此等大事,虽往京都递了折子,后续却没再管。说到底是他心里并不觉得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暴君,会对他一个没多少证据的怀疑有所动作。
可那年摄政王携年幼宁邵下巡四方时,他分明还升起过此人或是正君的念头,可惜后来也被人言,弄得失了判断。
如果他想法设法早日将消息递上去……
可是没有如果。
念头落下时,他也听见自己的罪名,事情落定,也该处置他了。
“谢陛下开恩,臣——认罪。”
范见业伏地叩首。
只是一死,能祸不及家人,已是万幸。
“等等,”江云悠的声音突兀响起,“问斩可否延缓?”
她看向伏地的范见业。
前些日子忙完之后得来的空闲,她一边守着宁邵,一边修养身心,没再多管政事,是以都忘了对范见业的处置。
今日在堂,才知他们的决断是三日后问斩。
怪不得那日她拜托范见业时,他是那种神色,原是早知道这结局。
“范郡守确有失职,但北安春城上下的民意做不了假,发展至今他亦有功在身。而且此事后续牵涉甚多,再来之人未必能快速上任。”
江云悠收回目光,看向宁邵,“臣觉得还可商议。”
“谢江大人好意,”范见业摇头,仿若心如死灰,缓慢沙哑道:“臣本就罪该万死,亦无颜苟活于世。”
江云悠看着他,“我并非要救你。只是还不到大人死的时候。”
范见业对上那双眼,又想起那日医馆外江云悠说的话:‘这些女子,还得拜托大人好好安置。’
能在那样的环境中,咬牙活下去,她们比谁都坚韧。
可世俗的眼光或许是另一个魔窟,会杀死她们强撑的灵魂,而能做好这件事的,她只相信范见业。
本已死去的心,又升起波澜,范见业握手成拳。
是啊,他犯下的错,怎么能想着一死了之。
“臣,恳求……”
他再度伏首,哽咽数次却难语,可谁都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准。”
*
北安春城又热闹起来。
当淳甸的头颅挂于城墙那一刻,扣人心弦的故事也在各个酒楼之中流传起来。
“……且说啊,这陛下带着心腹大臣南下,本是……”
不算大的客栈大堂,坐满了人,说书生,吆喝声,来来往往,人声鼎沸。
“亲王苟且偷生,暗地谋反,抓良民妇女为祸一方百姓,大家实在苦其久已,却难寻踪迹,找不到原因,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啊!”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北安春城来了几个人。”
“什么,你问真的假的,自然是真的,这可是郡守大人亲口而言。陛下亲临,身高九尺,往那一站……”
“陛下如今还在不在城中?天子之事,岂是我等可以知晓的……但我有小道消息,陛下已出城,往南去了。不过请看这桌上的杯子,可是陛下用过之物……”
二楼雅间。
说书先生口中已经出城的宁邵正坐在这里。
他目光从那杯子上收回,看向对面的江云悠,“嗯?”
“哈哈。”江云悠收回眼神,脸上笑容僵住,哈哈了两声,“这只是一种手段,陛下。”
“当做落泪,以身诱敌狂吃馊饭,中三箭而不倒……”
随着宁邵慢条斯理的话,江云悠感觉坐垫上有蚂蚁,坐立难安。
“这就是你写的,要流芳千古,传我美名的故事?”
“不敢贪功,”江云悠神色肃然:“这是我和几位说书先生共同钻研三日的心血。”
“呵呵。”
“故事嘛……假里有真真亦假。”江云悠好声劝慰,“这都是手段。”
宁邵眉梢微挑,意思是听你解释。
“打破固有印象最简单快速的手段,就是颠覆。”
虽然有些夸张,但正是这夸张才能覆盖掉宁邵暴君的标签,将他拉下令人畏惧之位。
而出于对皇权的敬畏,那些有损威严的东西,自然不会过多讨论,而且说不定当宁邵真的成为明君后,这些可都是‘佐证’啊。
“至于这些随手物件,都是从府里拿出来的。”江云悠接着道:“主要是为了增加真实性。”
毕竟,陛下微服私访,尤其是夜煌帝微服私访,比较让人难以相信。
正说话间,堂下有人高声喊,“这杯子,卖不卖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瞬间好像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一样,竟无师自通的开始竞价起来。
江云悠:……
“陛下很受爱戴啊。”
宁邵闻言,看了江云悠几息,“那你呢?”
下面的竞价此起彼伏,热闹得很,刚才还往耳朵钻,如今却像隔了屏障,吵不了一丝一毫。
江云悠张了张嘴,眸色微动,最后,她开口道:
“我亦然。”
“比他们,更爱戴、心悦陛下。”
宁邵指尖微动。
他并非没注意到江云悠那极为短暂的目光偏移。她曾多次在发呆时看自己的手,特别是尾指,好像上面有什么特殊的东西一样。而且这东西恐怕跟他也有些关系。
宁邵不知道江云悠此举背后有何意义,但不妨碍他觉得此话动听。
很动听。
“咳咳,”江云悠轻咳一声,她转了转手中的茶杯,状似什么都没发生过般,“此番还往南下吗?”
这前前后后,在北安春城已经快待得有近一个月了,若是按计划,他们此刻应该已到最终目的地,再过半个月就该往回走。
毕竟还有大半个月,就该过新年了。
“听你的意思。”
江云悠闻言怔了怔,随即又明白过来。
或许是出发前的‘坦白局’,宁邵对她的很多举动,多少也有些了解,包括此次南下。
她是想继续往前走的。
那未曾出现的兰沧城,和那个人,总是叫人放心不下。
可宁邵伤还未好完,时间上也来不及让他们走出太远的地方,何况历经此事,宁邵南下的事传开去,危险也倍增。
而且……
江云悠想起朝中的某些老古董,若是这些消息传入他们耳里,恐怕折子能如飞雪将他们淹没。
“此地风水甚是养人,”江云悠看向大堂,在热闹的笑声中开口,“在这养养伤,等好了就回吧。”
宁邵还未说话,黑枫在门口站了站。
“何事?”
江云悠招了招手,让人进来。
黑枫抬手见礼,继而开口。
“刚刚范大人差人来传话,说府里来了位客人找公子,说是公子在洛西城的朋友,可要与其相见?”
“洛西城的朋友?”
江云悠有些懵。
她在洛西城不都是些表面朋友吗,哪有朋友?
“不见,打发——”
话说一半,江云悠又改了主意。
不管是哪位表面朋友,能知道她在此处,还落脚在郡守府,都得见一见,而且……万一是江云峥的朋友呢。
见一见,也不废个事。
江云悠看向宁邵,“回吗,还是再坐坐?”
“回吧。”
江云悠这才回复黑枫,“我们稍后便回。”
若是对方不急,自然可以多等等。
两人起身下楼,离开客栈时,这杯子的价格已逼近百两银子,江云悠看得差点平地摔个跟头。
“真是……有钱啊。”
快赶上她半年俸禄了。
而且当初做生意,也没说钱这么好赚啊。
她不由上下看了看宁邵,心中想法还成型,就对上宁邵的目光,顿时正气凛然,“风气败坏。”
宁邵却向她伸出手。
“干嘛?”
“送君千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阳光正好, 显得宁邵唇边的清浅笑意也格外暖人。
江云悠看向面前的手。
骨节分明,宽大修长,落满阳光, 那温暖干燥的气息好像在蛊惑人。
她撇开眼, “这我可不敢要。”
宁邵眉梢微动,他收回手, 分外自然道:“那便先存着。”
江云悠微怔, 迎着他视线, 不由跟着露出抹笑。
如此悠闲的日子, 真跟梦里似的。只是此念一起,那些摸不着头绪的事在脑海闪回,又不免怅然。
江云悠定了定神, “我——”
她刚开口, 身后惊呼响起,正欲回头, 宁邵伸手猛地把她往自己方向拉了一把。
踉跄着撞上宁邵胸膛时,她还在侧头往回看。
一个醉醺醺的男子双腿乱舞,往前疾走几步, 左脚拌右脚般的啪地摔在了地上, 砸出声哀嚎。
先前那声惊呼便是他被门槛绊了一脚后,发出来的。
看那魁梧体型, 若宁邵没拽这一下,她恐怕就是人肉垫子了。
江云悠低喃,“哪来的醉鬼。”
她松了口气,站直身体,却瞥见宁邵略微发白的面色。
想到宁邵拉自己的力度,江云悠看了眼他肩背, 当下顾不上追究那醉鬼,再开口不免有些急切。
“您的伤如何?刚刚不应该出手,扯裂了可怎么办。”
宁邵看了眼她眼中的担心,那传来的阵阵疼痛好像也不过如此,“无碍。”
江云悠皱了皱眉,“回去看看。”
她说着抬步,走动间又不由动了动肩膀。
这动作细微,甚至是江云悠自己都没察觉的行为,宁邵却脚步微顿,“撞到你了?”
“嗯?”
江云悠抬眼看向宁邵,她无意识抬起,准备按揉肩臂的手顿在半空。
尽管宁邵反应已经够快,可地方就那么点,她还是被撞到小半个肩臂,连疼痛也是后知后觉的。
她看着宁邵轻飘却暗沉的目光往那醉鬼身上落,心中一凛。
这神色,她再熟悉不过了。
为了避免血案发生,江云悠立即道:“没有,只是碰了一下,总感觉有味。”
她神色轻松,丝毫看不出异样,加上宁邵现在也知道江云悠确实有点薛定谔的洁癖,便也没再追究。
“走吧。”
他们此番出来为四处闲逛,并未乘驾马车,此刻便也步行往回走。
离开热闹的酒楼,明明街上人也不少,竟显得安静下来,两人挨得近,声音就落在耳边。
“先前要说什么?”
宁邵还没忘记刚才江云悠被意外打断的话。
江云悠捏着手里的折扇,一时没出声。
她本来是想说,宁邵待在这里,到时间了自行返京,自己再往下走走,说不定能寻得些什么。
可肩背传来的隐约的疼,竟让她生了犹豫。
宁邵听了,会生气的吧?
他难得心情不错,寻个其他时间再说吧,江云悠想。
“我只是在想,究竟有什么洛西城的朋友。”
她随便扯了个理由。
“看了便知道了。”
这嗓音意味深长,江云悠心思一动,想起那时跟在身边的木峄山。这是宁邵摆在明面上的牌,暗地里会不会还派人盯着她?
“老爷心中可有猜测?”
宁邵微微一笑,“我又没去过。”
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江云悠也呵呵一笑,先前那点隐约的氛围散去,又是八百个心眼子的对抗。
“我总以为,万事皆在老爷掌控。”
她说着,不免有点后悔。
先前在酒楼被和谐氛围染得脑袋发晕,其实不该答应下来见面,若是寻常人也还好,可若是自己人,在府里见面,岂不是全都暴露于人前。
可是……江云悠侧眸看了眼宁邵,如今自己好像也没什么有瞒着他的了。
至于宁邵何时会同她清算,到时再说吧。
到府上时,吴平与黑枫正一左一右候着。
见过礼,黑枫看向江云悠,眼里竟带了点笑意,将古板木讷的面孔都点亮几分。
“大人,人在正厅。”
江云悠与黑枫对了个神色,也没对出个答案来,心里不由有点发慌。
不会真是江云峥找来了吧?
毕竟对外散布的消息夜煌帝已经离开北安春城,而在这场围剿中身受重伤的少年权臣江云峥,留下来主持大局。
江云悠心念一转,看向宁邵。
“陛下,您先去歇息,让太医看看伤。”
她上次同江云峥见面还是在洛西城,与宁邵的关系正僵硬,而如今……江云悠不知该如何解释。
而且她有点无法想象三人站一起的场面。
宁邵负手而立,半垂着眼皮看她,“不急这一时。”
江云悠有点急了,好悬将表情憋回去,一本正经又情深意切,“陛下龙体贵重,一时半刻都耽搁不起。”
宁邵眸光移开,藏住隐约的笑意。
“卿心如此,朕倒不好再多说了。”
他看向吴平,“走吧。”
江云悠站在原地目送宁邵离开,这才转身往正厅走,只是走出没几步,又突然想起,吴平都在这了,正厅坐的谁他又岂会不知。
其实宁邵压根没想同她一起去。
之所以这么来一出,是为了耍她?
江云悠憋着劲踏入正厅,看清人后着实愣了愣。
侧靠在门柱的人许是察觉动静,他转过身,上前行了个虚礼,“公子,好久不见了。”
这熟悉的面孔,赫然是黑石。
而坐在正厅正喝茶的,除了秦臧木还有谁?
江云悠朝黑石微微一点头,心中那股劲也松了下来,她上前坐下。
“先生怎会在此处?”
比起之前,秦臧木清瘦了些,但精神头却比在洛西城初见时不知道好了多少,他皱着眉打量了江云悠几眼。
“伤着了还往外跑。”
“放出去的消息而已。”江云悠温声,又亲自给秦臧木添了茶,“先生可是有话要同我说?”
按行程秦臧木应该不在此处,更何况黑石奔波后的样子、面前摆着的几盘点心茶水,无不表明是专程跑这一趟的。
“是遇着了什么难处?”
江云悠原本并不担心这水利一事,陛下首肯,她坐镇,只是差时间和领头人。但南下一遭,发现天高皇帝远,下面的人都指不定什么心思。
她说着,又忍不住添了句。
“需要我做什么递封信便是,何须这般奔波。”
“你以为老夫想来?还不是那小子听说你受伤天天搁那长吁短叹。”秦臧木重重放下茶杯,目光看向外头。
外头候着的黑石黑枫越站越近,又凑一块去了。
江云悠抿唇一笑,并不接话。
黑石黑枫是由江鸿羽亲自培养出来,又先后跟着云峥和她,既然领命照顾秦臧木,心里再担心也不可能在人前有所表示。
无非是某些人不好意思表露自己的关心罢了。
秦臧木自然也清楚,他清了清嗓子,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你这一路都是同陛下一起的?”
江云悠不明所以,嗯了声。
秦臧木声音更低了两分,“陛下往南去了?”
江云悠顿了一瞬,没立即回答,秦臧木有话要避开人谈论的模样,让她感觉自己像谋权篡位的反派一样。
难道暗中又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不过秦臧木也没等她回应,只是道:“有件事之前想告诉你,没来得及,又怕弄巧成拙……”
“陛下对你的身份应该有所怀疑了。”
江云悠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眼神,一时还有点懵,“嗯?”
身份,她什么身份?
“在离京前,陛下曾秘密召见过我一面。”
秦臧木眉间的折痕深刻,回忆间不由有些恍惚和忌惮,他只见过少时的宁邵,虽冷厉无情,到底没有现在慑人。
“他在话里提起过洛西城,言语间虽隐晦,但老夫还是察觉他怀疑你不是云峥,而是名女子。”
他见江云悠面色有异,又宽慰道:“也无需太过担心,心中稍稍多些警觉就好。”
“老夫当时借洛西城少水一事,隐晦提到过你在官驿都是与人同吃同住,同水而浴,应能打消他不少怀疑。”
江云悠瞳孔微微睁大。
她倒是不知道还有这一回事。
看着秦臧木笃定的神色,江云悠犹豫片刻还是道:“他已经知道了。”
秦臧木手中茶杯一抖。
茶水淋湿衣襟,他都顾不上擦,胡须止不住轻颤。
“什么?!”
江云悠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而秦臧木眸光数次变换,声音发哑,“什么时候的事,陛下怎么说的?老江可知道了?陛下又——”
他话越说越紧,目眦欲裂,江云悠都怕人一口气上不了晕过去。
“先生别急。”江云悠想叫他去换身衣裳,被秦臧木打断,“怎么可能不——”
他话音顿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陛下,并未,要罚?”
话语里犹疑又不敢置信,还有种觉得自己这话分外荒唐的意味。
江云悠对上这视线,蓦地惊醒。
对啊,这么大的事……秦臧木才是应有的、正常的反应。
哪怕是她,之前也是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被人察觉,同宁邵的一言一行都要多加思量……这南下的朝夕相处倒像是温水煮青蛙。
宁邵不复之前恩威并施,主动跨过君王的那条线,煮得她也觉得,好像天大的事,犯下的罪,都可以被无尽包容。
哪怕她想着宁邵同她算账,都未曾担心自己处于臣子的下位。
“暂,暂无定夺。”江云悠有些心烦意乱地开口,“如今我已在朝堂立足,爹爹又重回西北,加之——”
她话音猛地收住。
加之江家在京都扎根颇深,在呼延这个隐患未除去前,宁邵轻易动不得他们。
江云悠本想从客观事实出发,好让秦臧木能够放心些,但她对上了宁邵的视线。
两人目光相撞。
江云悠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
这话私下说可以,被陛下听见难免会觉得被挑战权威,而且,她心底明知宁邵轻拿轻放,并不是因这客观事实。
江云悠不觉站起身,心虚地看向让黑枫黑石平身后跨进门的宁邵,“陛下,您怎么来了?”
她刚开口,身旁的秦臧木已经要扶桌跪下,“草民拜见——”
“不必多礼。”宁邵上前两步,虚扶一把,看着江云悠将秦臧木扶稳,“走错路了。”
他声音沉沉的说。
江云悠:……
秦臧木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这段时间被治得好了不少的腿又感觉很不得劲,“草民就先退下告辞了。”
他可还记得当初自己在宁邵面前,信誓旦旦说江云悠与人同水而浴的模样。
“不再坐坐?”宁邵语气平和,好像刚才的不悦都是错觉,“府里正在宰羊。”
秦臧木疑心自己听觉出现了问题。
什么?陛下说府里在宰羊,要留他用饭?
他抬眸,发觉不知何时宁邵已经站到江云悠身侧,那神态,若忽略两人身份,倒像是面对客人的夫妻。
秦臧木一个激灵,后背爬上冷汗。
他维持着面上镇定,谢恩后,赶紧找理由离开了。
江云悠本想去送送,接受到秦臧木眼神,到底没开口,她想了想,看向宁邵肩臂,“太医可看过了?”
“嗯。”
“秦先生是听闻我们受伤,担心之下过来看看。”
“嗯。”
“府里真的在宰羊吗?”
宁邵坐着抬眸瞥了她一眼,对这没话找话的废话,连敷衍的嗯也不应了。
江云悠许久没受过这冷待,竟觉得不适应,也冒出几分火气。
她坐下来,一时没有说话。
他俩在这沉默,苦的是房里的第三个人,吴平眼睛转了又转,“老奴去看看羊料理得如何了。”
待吴平离去,江云悠才意识到自己这莫名的火气。
这是干嘛呢。
跟陛下置气,好大的狗胆!
她理了理思绪,想着一不做二不休,说出了自己想南下的打算。
恪哒恪哒。
规律的串珠声停下来。
江云悠的心也像被拽紧,有些呼吸不过来。
蓦地有点后悔。
这不是火上浇油吗,宁邵就算对她轻拿轻放,拔老虎毛岂不是自己找死。
宁邵侧头看了她很久,令人不寒而栗的威压从怒张到收拢,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朕在这里,还比不过那白发老翁所言吗?”
“朕不会自刎,也不会当昏君。”
“朕会让宁国国泰民安,会保你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朕在这样做,你毫无所觉吗,江云悠。”
低缓的声音一句又一句的落在耳边,江云悠咬紧了唇。
宁邵的话和眼里的情绪,仿若藤蔓寸寸缩拢,捆得她心脏紧缩,浑身都颤抖起来。
是她不知好歹吗?
是她非要寻根问底吗?
是她放着安逸的日子不过,喜欢奔波吗?
“你头疾因我而起,这些事情一日不解,弄不明白,便永远不会消失!”她红着双眼,声音不由大了起来,“难道你愿一辈子受这枷锁,跟人绑在一起吗?!”
宁邵眉梢微动。
随即他偏了偏头,未发一言,但江云悠听到了他的回答。
‘有何不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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