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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大人, 陛下他又去喝酒了。”


    吴平微低着头,声音里满是担忧和叹息。


    “老奴实在劝不住。”


    昨天喝到深夜才归,醒来就又出了门。


    若是平日这般醉酒也无甚大碍, 最多难受些, 可他伤未好,连着三四日下来, 眼见着太医都愁得夜不能寐。


    江云悠笔尖顿了顿。


    这一顿, 纸上晕开团墨痕, 在工整的字迹里格外突兀。


    她面色平静, 换了张纸。


    “同我说有何用?公公应知晓,我已劝过陛下。”


    要是劝得动,也不至于还有这场面。


    “哎。”


    吴平应了声, 却立在原地, 没有第一时间退下。


    “怎么,还有事?”


    江云悠察觉他没走, 开口问。


    “老奴多嘴。”吴平腰身压得更低了些,“不知道陛下和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愉之事,置什么气, 但陛下这伤是替大人挨的——”


    江云悠呼吸一滞, 手也顿了顿。


    她盯着纸上的那团晕墨,泄气般地搁下笔。


    “……能做到如此地步, 又有什么是说不开的呢?”


    是啊,一个帝王为臣子挡剑,又有什么是说不开的呢?


    江云悠手肘拄着桌子,捏了捏眉心。


    她又想起那日,宁邵在看见她沉默之后的惊愕,恍然, 然后开口确认般,“那日你同朕说,月亮很美,是什么意思?”


    江云悠抿着嘴。


    她一言不发,就那样看着他。


    分明是残忍的刽子手,看起来却比他还难受,宁邵心中微微叹息,便再舍不得逼她说喜欢。


    他压制住情绪,退了一步,低声问,“是我听错了吗?”


    江云悠眼睫微颤,移开了目光。


    她只需要回答是和不是,可偏偏,开不了口。


    空气仿若蓄力的弦,在这沉默里越来越紧绷。


    宁邵眼中翻涌的情绪如暴风雨里的惊涛骇浪,要毁天灭地,最终也只是砰地踹翻了桌子。


    两人不欢而散。


    所以,要怎么说开?


    江云悠这两日不是没有向宁邵求和过,她仍试图插科打诨混过去,可宁邵不接招了。


    问题在哪里,两人都心知肚明。


    江云悠忍不住叹息。


    若是宁邵强来,她自然可以虚与委蛇,说句喜欢,嘴皮子一碰的事,可偏偏……他同她生气。


    事实上,在这之前,纵使她偶有动容,但从未去正视过这段感情。


    对江云悠来说,心动是一回事,但没人会想和帝王谈恋爱,至少她不会。而宁邵即便对她确有几分情意,但可能是新鲜,也可能是在他被头疾折磨的漫长时间里,从未有人靠他这么近,带来寻找多年都未曾寻见的希望。由此而生几分喜爱,实在是人之常情。


    所以察觉宁邵意思后,江云悠倒也没太慌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应付着,若宁邵逼得紧,当个‘路上夫妻’,待得一切解决后,自是天高海阔。


    可若宁邵是动了几分真心……


    “陛下对大人向来舍不得如何,您的话,多说几次,他总会上心些的。大人若心有介怀,老奴愚钝,愿为大人分忧。”


    吴平见江云悠眉心紧蹙,亦是心中叹息。


    陛下难受,她又何曾轻松过。


    “不论对陛下还是大人,这北安春城的日子,都是难得轻松,恼了这岁月岂不可惜。”


    江云悠一怔。


    这清哑的声音不疾不徐,仿若吹散迷雾,叫她也觉得恍然。


    他们留在这北安春城本是为了休养,如今宁邵未能好好养伤不说,还受头疾折磨,而她这几日也未曾轻松。


    她抬眸看向吴平,“多谢公公,陛下那边不宜离太久,你且先去吧。”


    虽然吴平没说,但江云悠清楚,他是擅作主张来她面前,若被宁邵知道,怕是会不悦。


    “老奴告退。”


    吴平看了眼天色,有些失望地转身往外走去。


    他走得很慢,很慢,可直到他跨出门,身后仍旧没有任何声音响起。


    冬日天黑得早,眼看着光线好像忽然间就变暗了,晴乐赶紧进屋点上灯。


    “公子忙大半天了,快歇息吧……这地里的牛都回家了。”


    江云悠听得一乐,“你怎么知道?”


    “奴婢听着声了。”


    晴乐一边说着,一边把窗户都掩了掩,低着声有些不忿。


    “奴婢看他们都挺闲的,却是把事全堆给公子做。”


    虽然身受重伤的江侍郎主持大局是假,但不少事情也确实要她过目拿主意,但这么多事……属实是她自找的。


    她轻咳了声,“那你可听见陛下回来了吗?”


    “没。”晴乐摇头,随即又走近了些,“剿匪这么大件喜事,陛下生什么气呢?”


    “这两天几个宫女姐姐成天提心吊胆,话都没心情同奴婢说了。”


    那日的事知道的人少,宁邵虽不接她茬,但相较之下待她仍温和得多,是以这些人不知道,真正的罪魁祸首就是他们满含期待的心腹重臣。


    江云悠:“我、我也不知道。”


    “啊?”


    晴乐瞪圆了眼睛,不免有些失望。


    “这么惊讶做什么。”


    “陛下最看重公子,又待您极好,奴婢还以为您知道呢。”


    江云悠看着晴乐的表情,心中的弦又被拨动几分。


    她想起吴平在自己面前的姿态。


    他是陛下的人,论地位何须在一个侍郎面前如此,而他这般自然而然,根据的是宁邵的态度。


    宁邵对她,无声无息却又有目共睹。


    事已至此,自己又在纠结什么呢?


    江云悠想。


    她何须介意自己没有一颗长相守的真心,往后的事太过遥远,至少此刻,是真的心动。


    而且人心易变,何况是帝王,想那么多做什么。


    同宁邵谈个恋爱,好像……未尝不可。


    念头升起的刹那,宁绍的脸跟着出现在脑海里,江云悠一颗心狂跳起来。


    仿若面对种满玫瑰的深渊,她明知这一步危险又不可预测,但不知为何就走到了这并无多余选择的处境,于是只能靠近深渊,心甘情愿地跳进去。


    往好处想,江云悠安慰自己,宁邵至少是个能好聚好散的人。


    “让黑枫去问问陛下去哪了。”江云悠对晴乐道,她既做了决定就不再犹豫,“准备套出门的衣服。”


    晴乐高高兴兴地领命,“是!”


    江云悠看着她雀跃的背影消失,瞥了眼外面昏暗的天色,不由抬起手。


    血红的尾戒圈在素白的手指上,格外瞩目。


    或许,她可以寻个机会,做个大胆的验证……


    江风阵阵,灯火通明的游船也晃晃荡荡。


    虽夜色渐深,江面上的丝竹之声仍不绝于耳,一片热闹祥和。


    江云悠站在江边,抬眸看了眼远处的画舫。


    不同于江面其他画舫亮而通透,载歌载舞,它静静漾在江面,屋檐铺着深青色的筒瓦,檐角如鸟翅般高高扬起,各悬着一只铜铃,只是听不见声响,也看不清人。


    随即,有人从那夜色的轮廓里显了出来。


    那人自上层阁楼而下,过主厅,来到江云悠面前,微微一弯腰。


    “大人。”


    江云悠眉梢微动,有些不解他言语间的歉意和踌躇,不过很快,她就知道原因了。


    吴平说陛下正与人对饮,不见人。


    “嗯?”江云悠一愣,“跟谁?”


    她今日找到这还费了些时间。


    之前先入为主的去了客满楼那边,得到消息才往这边赶。


    原本宁邵来了这画舫已让她惊奇,现在得知有人共饮当真是意料之外。


    “是前日在客满楼遇见的一位商人,还算有趣。”吴平说得简短,“不过他还不知陛下身份。”


    江云悠莫名心头一跳。


    能待在心情不好的宁邵身边,或者说,心情不好的宁邵能让人待在身边,都证明此人特殊之处。


    没听见回应,吴平顿了顿,不由抬眼。


    只见江云悠微垂着眸,隐于夜色的脸俊美得雌雄莫辨,却比江风更沉静清冷。


    他是愧疚的。


    毕竟自己出面劝说一番,人到这却吃了个闭门羹。


    “大人不若先回去吧,这江风冷,可别冻着了。”


    宁邵发话不见,吴平也不敢让她上船,加之江云悠没想到宁邵会在游船,穿得也并不算多。


    “无妨,我等等便是。”江云悠自然瞧见了他的愧疚,“公公无需担心。”


    吴平犹豫片刻,“那老奴差人找两个手炉来。”


    “不必。”江云悠摇头,只是看了眼那画舫,“公公于船上,可能瞧着岸边人?”


    吴平还没说话,就见江云悠目光几个来回后,往旁走了几步站定。


    “站这应能被瞧见吧。”


    她说着话,下巴往领子里埋了埋,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含糊。


    吴平瞬间明白过来江云悠的用意。


    在宫中,为引得陛下关注的手段层出不穷,但都只是无用功,这苦肉计……


    可这是江大人。


    吴平点点头,“能。”


    只要抬眸往这边看,就很难忽视,何况于陛下来说,不站在风口怕也舍不得晾人太久。


    吴平这般想着,等回了画舫,才发现他们已经坐到阁楼里,隔着窗,哪还能瞧见岸边。


    他本就是奉命去回绝人,没道理上前回复,只能立在一侧,等宁邵示意。


    出乎意料的是,宁邵一直没开口过问。


    眼见着快小半个时辰,吴平一颗心也渐渐缩紧,他不敢直接开口,便迂回着取来件厚披风。


    “老爷,这江风寒冷,吹上一会便叫人受不了,添件衣裳吧。”


    宁邵半垂着眼皮,他没开口,只是微微摆了摆手。


    吴平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的。


    是他们想错了吗?


    “时候不早了,不若今日就到此,你我改日再聚。”


    最后,还是对面的人试探着说。


    都是人精,自然看得出宁邵前后些许的变化,此时自然是识趣得好。


    宁邵握着酒杯,他目光落在空中,隔了两秒才作出回应,“不送。”


    吴平听此,不免有些失望。


    有人一起说话还喝得少些,等这人离去,陛下又是一杯接一杯。


    “兄台不若也回吧,”那人欲走,又带着几分笑回头,“我倒是能陪着借酒消愁,只是这心中之愁非酒能解,倒是伤身了。”


    “希望下次与兄台再见,能够把酒言欢。”


    宁邵抬眸看了他一眼,倒是握住对方伸出的手,被他拽着站起来,“多谢。”


    两人便一同往外走。


    宁邵走出没几步,忽地停住脚。


    他怔了两秒,才回头看向吴平,眸色沉沉。


    “人没走?”


    吴平脑袋轰地一声。


    这个‘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所以,陛下一直以为江云悠走了?那现在突然……


    电光火石间,吴平想到了什么。


    他们此刻从阁楼里侧而下,还没下到一层正厅,自然是瞧不见岸边,宁邵这般发问,可能是在那瞬间,他的头疼消失了。


    而之前,江云悠往旁走的几步,可能刚好拉开距离,让宁邵误以为她离开了,加之后面又进了阁楼,距离就拉得更远了。


    特么的,怎么会这么巧!


    吴平心里怒骂,冷汗直流。


    “老爷,奴才——”


    宁邵却没等他说话,他收回眼,脚下快了几分。


    视野一扩,便能看见岸边的人搓着手在那小幅度蹦,还会哈出小口白气。


    很快,她察觉到什么,站直身姿,往这边看来。


    宁邵眼神一暗,面有厉色。


    隔着点距离,江云悠看不清宁邵神色,但能察觉到他情绪,一时间有点犹疑。


    怎么,看着她就这么生气?


    那这和,自己还求不求……


    看着宁邵大步而来,好像要把她一掌掐死的气势,江云悠呆了两秒,有点想拔腿就跑。


    “陛、陛——”


    她退了两步。


    宁邵却握住了她的手。


    江云悠被热得一激灵,浑身打了个哆嗦,牙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宁邵神色更沉了,怒气在他眼里翻涌,咬牙低骂了句。


    “蠢货。”


    江云悠:???!!!


    她眼睛都瞪圆了。


    晾着人吹冷风还有理了,别以为你是陛下就了不起!


    两人对视,宁邵拧眉,又叹了口气。


    “没说你。”


    江云悠压根无心听,不管是不是说她,那想杀人的眼神不假。


    “放开。”


    她本欲甩手就走,却挣脱不得,只得回首瞪着男人。


    “放开?”


    宁邵轻嗤了声,声音低冷。


    江云悠没听清,只是那瞬间宁邵仿若深渊吞人般的目光叫她心里一哆嗦,再定睛,那暗沉幽光像是她错觉。


    他眉间微蹙,只是寻常的不虞,正抬手解身上的披风。


    “你一直站这?”


    江云悠当然没这么傻。


    虽然隔着距离看不清船上情况,但夜色里的灯哪里明哪里暗分外明显,猜到他们不在外面,她就躲后边去了,直到看到船上有人影晃动才放下手炉站出来。


    岂料江风实在太冷,一会就吹了个透心凉。


    江云悠本欲顺势卖个惨,见宁邵视线扫过她身后的晴乐和黑枫,加之吴平额角的冷汗,又很快反应过来。


    那声蠢货或许真不是骂她的。


    江云悠话到嘴边又转了个音,声音压低,带着几分示好。


    “演给你看的。”


    她说着,一边拦着宁邵取下披风,一边冲晴乐使眼色。


    后者赶紧将藏好的披风和手炉取了过来。


    宁邵看着她发白的唇色,风一吹,裸露的肌肤就冒出一片小疙瘩,不由分说地取下披风拢在她身上。


    江云悠拒绝不得,只能跟呆头鹅似的站在原地,任宁邵弯腰亲自给她系带。


    视线越过宁邵往后,落在驻足不敢往前的人群身上。


    纵使大家都沉默不语,但她似乎听见了他们心里齐齐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一瞬间尴尬得恨不得原地消失。


    陛下,再这样下去,你断袖之名,怕是彻底拦不住了。


    “朕以为你走了。”


    宁邵的声音突地响在耳边。


    “啊?”江云悠回神,同近在咫尺的宁邵对上视线。


    那双琉璃般的眸子背着江面的灯火,却深邃明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怔了两秒,直到宁邵直起身又退后半步回到正常距离,才回过神来。


    江云悠不自觉抬手摸了摸披风系带处,除了暖意,还有属于宁邵的独有的熟悉的气息。


    他刚刚那句话,是在向她解释吗?


    其实江云悠并没有生气宁邵没见她,晾一晾也在情理之中,要是她介怀,早就走了,自然不会在这等。


    这突然的解释,就同突然落在身上的披风,先升起暖意,意识才后知后觉。


    虽然她并未介怀,但对方的在意难免让人开心。


    “走吧。”


    “哎,等等——”


    江云悠被宁邵牵着走了两步,连忙叫停。


    她不就走了个神,发生了什么,就要坐马车回程了。


    陛下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接下来不该是社交时间么?


    “我还未见过与舅舅同饮之——”


    她还牢牢记得两人在外身份,只是目光捕捉到那握着折扇,也要转身离开的人时愣了愣。


    她犹疑着开口,“煌启?”


    宁邵脚步缓了缓,却没停下,“你认识他?”


    江云悠怔怔地跟着宁邵往前走,还有点没回过神。


    她怎么也没想到,吴平所说的宁邵在客满楼遇见的人竟还是半个熟人。


    虽然最开始她很不喜欢煌启,但到最后也不得不对他升起几分佩服,只是他不是带着妻儿寻个风水宜人之地休养去了么,怎么来了这北安春城?


    “臣与他在洛西城有些交集。”


    江云悠搭着宁邵手臂登上马车,坐下来后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他知我身份。”


    虽然两人并未打招呼,但煌启不可能没看见她。


    虽然在洛西城她的身份也并非公之于众,但凭煌启跟官府的密切程度,要知道也不难。


    而稍稍一联系……


    江云悠看向宁邵,声音微沉,“陛下您的身份,恐怕也暴露了。”


    “无妨。”


    宁邵不甚在意地说了句。


    怎么会无妨?


    江云悠有点愣。


    她下意识觉得宁邵与人结交是有什么目的,身份暴露必定生变,怎么会无妨?


    江云悠不由皱了皱眉,“陛下同他怎么认识的?”


    宁邵轻啧了声,难得有些不耐,他指尖动了动。


    “这个时候,朕不想提别人。”


    江云悠垂眸,这才发现宁邵一直握着她手没松开,她乱飞的思绪终于收回来,看向靠着车璧的宁邵。


    他喝了酒,眉深眸黑,唇色殷红,定定地看着她,哑声问。


    “你来找我,想好了吗?”


    江云悠眸光闪动。


    她确实想好了,但此刻莫名又紧张起来。


    宁邵目光轻柔,情绪却很重,“你喜欢朕吗?”


    在这样时刻,江云悠却忽然想起了与宁邵的第一次见面,那冷漠狠戾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如今与她谈情说爱。


    心跳骤然加快,震耳欲聋,让人无端面红口干起来。


    “你,你喝的什么酒?”她结结巴巴地说,“还怪、怪香的。”


    宁邵眸光深了深,喉结滚动,“梅子酒。”


    “我,我可能也,也想尝尝。”


    江云悠脸红透了。


    “别想逃避。”宁邵微微皱眉,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按压她柔软的唇瓣,被酒浸过的嗓子越发醇厚低哑。


    “说喜欢,朕想听。”


    酥麻之感升起,顷刻漫过全身,不由轻颤了一下。


    江云悠看着宁邵眼里压着的浓厚情绪,暗示失败的些许羞愤也化为无奈笑意,平日惯常伪装在脸上的清冷褪去,显出明媚灵动。


    她慢慢靠近。


    宁邵喉结滚动,竟不由屏住了呼吸。


    江云悠的手轻轻抚上男人脸廓,她缓缓低头,轻柔的吻落在了心动已久的漂亮瞳孔。


    “喜欢。”


    她说。


    作者有话说:


    跨年快乐!


    第72章


    一句喜欢, 像打开了什么了不得的开关,江云悠觉得自己被赖上了。


    她手里拿着黄灿灿圆滚滚的桔子,皮薄且果肉饱满, 却叫她剥得心烦。


    “还要吃多少个?吃多了上火。”


    宁邵看了看。


    江云悠总共剥了三个桔子, 进他嘴里的满打满算也就一个。


    “你嫌累了?”


    江云悠眉头一皱,抬眸看见面前这张脸, 怒意散了两分。


    “没, 你还要吃我就多剥两个。”


    宁邵想了想, “够了。”


    江云悠眸光微动, 果不其然,她手里桔子还没剥完呢,便听宁邵说墨汁有些淡了,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先前被脸安抚住几分的情绪又升起来。


    “陛下, 您是不是还生气,故意使唤我呢。”


    连着两日, 宁邵对她有点过分依赖了。


    穿衣要人帮,煎药换药,磨墨铺纸, 端茶倒水, 散步,会客……江云悠几乎不能离他左右。


    “朕生什么气?”


    “只是朕伤口疼, 太医说需人照顾。”


    虽然确实伤口未愈,确实染了风寒。


    “可——”


    “你不愿朕也不能勉强,”宁邵了然,他抬手接过江云悠手里停住的桔子,慢慢剥起来,“去忙吧。”


    江云悠:“……”


    感觉好大一口锅!


    她拍了拍指尖沾着的橘络, 小声嘟囔,“我可没说不愿啊。”


    宁邵将剥好的桔子递过来。


    江云悠自然的接过,她都快送嘴边了,又想起什么似的分回去一半。


    “但你之前伤重的时候,都没这样……故意使唤人。”


    何止是没使唤人,宁邵之前昏睡醒来,单手拄着胳膊起身,疼出一身虚汗,也没开口让她扶一把。


    正因如此,当时江云悠还觉得他醒来状态不错,听话的叫木峄山等人过来开会,结果最后不等回房,宁邵就晕了过去,害得她被太医好一顿唠叨。


    包括后续最需要照顾的几日,宁邵都没让她靠近,江云悠也进一步认识到,宁邵真的很能忍,也很会演。


    所以那日从江边回来,宁邵但凡露出一点不舒服,她比谁都上心,也是今天才回过味来。


    不舒服是真的,但哪会这样,简直是……娇气!


    “而且又不是没其他人。”


    “可朕看着他们很难开心。”


    清甜的桔子果肉饱满,汁水在口中炸开。江云悠愣了愣,便见宁邵叹了口气,笑意带了点无奈。


    “很难明白么,朕只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他取了湿帕给江云悠擦手,从手掌到指腹,温热有力,一边看向江云悠。


    “倒是爱卿,一点也不想与朕多待。”


    “不是,”莫名的压力落在身上,仓促之下江云悠心里话直接跑出来,“只是这样很容易传出些不必要的麻烦。”


    宁邵手一顿。


    坏了,江云悠心想。


    “什么是不必要的麻烦?”宁邵坐正,用同一方帕子擦净自己手上的痕迹,神色有些淡,“从早开始就是酝酿这。”


    江云悠默了默。


    虽然宁邵对外的消息是往南去了,但该知道他动向的人也不少。不管是从京都而来,还是他们原定路程上事宜的处理人,都在这北安春城汇聚。


    这两日宁邵开始处理相关事宜,也避免不了会见一些人,江云悠不离左右。


    她是陛下眼前的红人不假,但这些事早就超过了君臣的范畴,何况宁邵亲近之意并无遮掩,江云悠自己还说声使唤,但那些人又岂是瞎的。


    宁邵意思很明显,她却有些不安。


    之前在京都,宁邵着手改革帝制,江云悠都没放心上。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宁邵借题发挥,用她做借口,摆脱大臣对他的规劝与掌控罢了。


    可如今,江云悠越来也不确定了。


    就算哪天宁邵突然说要立她为后都不吃惊了。


    她可能,会被吓死。


    所以江云悠确实是一大早就开始预谋,想借此发挥,好让宁邵注意点言行,但没想到他直接挑破了。


    “嗯?”


    “我只是觉得——”


    江云悠小心措词,想糊弄过去。


    宁邵终于擦完手。


    他抬手将帕子递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吴平,眼皮微抬。


    一副看你能说出个什么东西来的样子。


    “现在事情复杂,我还顶着云峥的身份,而且这个时候,”江云悠最终还是选择了顺毛,“陛下不宜与江家太过亲近。”


    我并非是不想跟陛下您扯上过深的关系,实在是形势所迫,出于大局考虑啊。


    “此话为真?”


    “绝非作假。”


    “行吧。”


    宁邵将串珠滑入腕间,也不想将江云悠逼得太紧,勉强接受这说辞,将她从坐垫上拉起来,“该出发了。”


    江云悠松口气。


    不期然想,陛下真的挺好哄。


    她垂着眼起身,并没注意到那幽幽目光。


    “去哪儿?”


    问出口后,江云悠又反应过来。


    已近傍晚,她要去一场成亲宴。


    这门喜事是府衙之女出嫁。


    之前女子失踪一事,大家多少受了影响,婚嫁格外小心,如今事情解决,为彻底摆脱阴影,他们有意将这门亲事办得盛大了些,江云悠也要去露露脸。


    “你也去吗?”江云悠见他姿态,忽地觉出来什么,微微仰脸看向宁邵,“那里人很多。”


    宁邵握着她小臂没松开,“你别离朕太远就行。”


    江云悠还想说什么,宁邵却低头吻了吻她唇角。


    “好了,走吧。”


    他们到得不早不晚,正是宾客入场的最后时候。


    这成亲宴故意办得热闹,街上都摆上了流水席,来往客人很多,江云悠和范见业一起出现时,人群也欢呼起来。


    一方面是尊敬欢喜。一方面是对江侍郎竟是个如此俊美年轻人的惊讶感叹,热闹经久不喜。


    最后是范见业压下这场面,两人才往里走。


    进门前江云悠回了一次头,看见不少人看着范见业背影眼含热泪。


    一城之官能做到此地步,又是何其不易。


    这样的人,纵使有过错,但…她心思微动,面前的人和景就看不进眼里,直到目光框进入群里中先一步进来的宁邵。


    还有煌启。


    两人站一处。


    目光相接,江云悠冲煌启微微点头,这才看向宁邵,却见他眉眼微抬,手中串珠滚了两圈,似是有点不爽。


    嗯?


    迎上来的人已至面前,江云悠目光收回。


    她神色如常滴水不漏地应付,脑中却在回放刚才的画面。


    没想到会在这看到煌启。


    但其实也是应当。


    之前很多女子的安置之事一直找不到很好的办法,是煌启提供了一个好归处,最近还在同他们敲定些细节。


    好歹帮忙解决了一桩大事,会受邀也在情理之中。


    但没想到宁邵居然同他站一处。


    可好像也是应当。


    江边回来之后,他们也同前来关心的煌启短暂的见过一面。


    其实煌启早已知道宁邵真实身份——两人之间的渊源甚至能追溯到当年宁邵御驾亲征。


    江云悠当时难掩意外,却见宁邵沉默片刻,真从回忆里扒拉出来点印象,“是你。”


    宁邵当年出征,可以说九死一生,并肩作战的无名之辈太多,之所以对煌启有印象,是一切尘埃落定论功行赏时,他是唯一没要官的。


    而是拿了银钱从商。


    自古商末位,这选择引起诸多不屑,可从战场活着回来的宁邵早已动了心思,他借此机,悄然放出个信号。


    孟家成了第一个察觉到这信号的人。


    事实证明他们赌赢了。


    宁邵后来成功掌权,他们也乘风而上。后来江家下退,娶商贾之女,都是暗中悄无声息的改变。


    煌启微微一笑,“别来无恙。”


    那笑意味深长,江云悠总感觉——


    眼睫突然落了一小片白。


    随即,凉意化开在额头,耳边也响起了惊叹声。


    “天降祥瑞啊!”


    江云悠回神,她指尖拂过睫毛上的雪白,还没看清,就只剩微凉的濡湿,但眼前成片的洁白已纷纷落下。


    下雪了。


    新娘正好进门,红妆白雪,美不胜收。


    婚宴热闹,江云悠再顾不得想脑中的事,这亲宴主家非要让她和范见业坐上座。


    二拜高堂,也要拜一拜‘父母官’。


    范见业还好,岁数资历在那,但江云悠自觉担不起,可她官位架在那,谁又敢让她坐下位。


    最后是添了两把椅子,一起受了这拜见。


    这一场成亲宴本就带有目的,江云悠又借机说了几句话,便交给范见业收尾。


    此行目的已达到,接下来自是随意,只不过她扫了一圈,却没见着宁邵。


    江云悠看了黑枫一眼,对方摇头,表明他也不知,宁邵也未曾差人留下什么话。


    难道是先回去了?


    江云悠想了想,往最后看到宁邵的地方寻过去。


    “大人可是在找人?”


    煌启的声音从后传来。


    江云悠转身,目光先落在煌启手中的骨扇一瞬,这才看向他,微微点头示意。


    呼延启愣了愣,唇角勾出丝弧度。


    “大人真是冷淡啊。”


    江云悠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虽然宁邵和他之间没明面戳破,用着之前的身份,但她此刻为侍郎,自然是要端着些架子。


    反倒是煌启,说话的口吻有些微妙。


    江云悠心中皱眉,面上不显,“可是有事?”


    “能寻个机会同大人说会话可真不容易。”呼延启也没在乎这态度,他深深地看了江云悠一眼,“大人既然要走另一条路,何不选个轻松的?”


    喜宴热闹非凡,江云悠却听得目光微凝。


    煌启的话,意有所指。


    他知道了。


    而一瞬间,她发现自己竟不能确定是煌启看出来了,还是宁邵主动说的。


    这个猜想让她有些意外又无奈,眉眼也从先前雕刻般端着的清冷里,露出两分生动,看得煌启握着骨扇的手紧了几分。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了些落寞。


    “早知如此,在洛西城,煌某便该直接些。”


    江云悠微怔,有点看不懂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别说她不信煌启对她有意思,退一步,就算是真的,明知道她现在跟宁邵已非寻常君臣,还敢说这种话。


    “你想干什么?”


    她直接问了出来。


    煌启看着那双眼,心中念头急转,最后只是微微耸肩,看着她轻声低语。


    “一别再见,心绪难平,见笑。”


    一位长相不凡的男子做此姿态,总是叫人忍不住心有动容,江云悠却在此刻忽地想起宁邵。


    这两日,他便是这般装模作样,让江云悠时刻跟在他左右。


    平心而论,宁邵此种姿态,赏心悦目得多。


    江云悠好悬止住一声轻笑。


    “喜酒虽好,还是少饮些。本官有事,先失陪了。”


    她走出两步,又忽地转身,“你妻儿呢?”


    呼延启见江云悠离去,脑中正在天翻地覆,猝不及防听见这话,面上一片怔然。


    “本官与你,并不是一路上的人。”


    江云悠微微敛眸,转身离去。


    此人并不简单。


    到此刻,宁邵不见踪影却一字不留也有了解释。


    江云悠脑中在抽丝剥茧,身后靠着廊柱的呼延启却神情恍惚,如遭重击。


    他手中的古扇啪嗒落了地,捂住胸口弯下腰来。


    那句‘不是一路人’在脑中尖锐响起,模糊的视野里是江云悠离去的背影。


    高挑的人身着日常官服,头发束冠,肩宽腿长,是位居高位的青年江侍郎,只是这背影在他眼里渐渐模糊,化作青丝铺背的窈窕背影。


    他喃喃出声,发出痛苦的低吼。


    “恭云……“


    “阿云!”


    江云悠脚步顿了顿。


    “那好像是云烟楼二掌柜。”


    黑枫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落在席面的最外围。


    江云悠垂眸,目光扫过自己尾指,半息后,往僻静处走去。


    “带他过来,别叫人看见。”


    待江云悠重回视野,就看见宁邵正等在远处的外廊,脸上情绪不明,而近处吴平则是终于找到人了的松口气。


    “大人可叫老奴好找。”


    江云悠轻咳了两声。


    如今她是北安春城最大,而宁邵对外不过是个商人,她有话在先,寻她踪迹自然费点时间。


    “有些不适,歇了会。”


    江云悠搪塞而过。


    不过这借口显然对宁邵不太适合,于是她将计就计。


    “没看着你,便四处找了找。”


    宁邵不知道信没信,但看着他肩头的薄雪,江云悠也没再追问他故意留出煌启找她说话的空档是为何,只是差人换件披风。


    “怎么不去里面?”


    这雪未停,众人已经转了场地。


    “太吵。”


    江云悠哄他,“我同你一起,难得看到如此场面,真热闹啊。”


    全城挂红,又飞上白雪,喜洋洋的,跟提前过年了一样。


    “不过尔尔。”


    宁邵走出廊下,亲自撑着伞,看向江云悠。


    江云悠看他不打算留,也只好往人伞下走,对这不过尔尔的评价不太满意。


    “这还一般吗?”


    可以说是北安春城前所未有的盛大了。


    “比起帝后之礼呢?”


    江云悠跨入伞下的动作一愣,她抬眼,隔着白雪同宁邵对上视线。


    时间不过一瞬,又好像很久。


    宁邵握着她的手轻轻一拽。


    “走了。”


    两人各怀心事,非常顺利地回到了各自屋里,此刻天早已彻底黑尽,只有暖光映着白雪。


    江云悠在人堆里应酬大半天,当即去了浴堂洗浴。


    而从成亲宴离开喝得醉醺醺的云烟楼二掌柜,被一麻袋套到了个陌生房间里,此刻正鼻青脸肿的求饶。


    “我说,我说还不行么。”


    他伏倒在自己吐出的污秽之物之中,浑身疼痛,到现在实在是有点捱不过去了。


    比起江云悠顺口吩咐的不要多嘴,还是命悬一线的恐惧更胜一筹。


    最关键的是,这根本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啊!


    “只,只是,找我拿了点助兴的药,俗称春、药啊啊——”


    被踩的手掌让他疼得低吼出声,又被硬生生止住,好歹是见多识广的主,他没跟眼前的人求饶,而是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阴影处从始至终没露面的人,狠狠发誓。


    “小的若有半句假话,不得,不得好死。”


    片刻后,踩在身上的力道终于松了,银袋子也落在眼前。


    二掌柜瘫倒在地,痛苦地喘息中,不由往门口看了眼已率先离去的人。


    冷峻挺拔的背影,好像要突破门框,看不见他面容,唯有腕骨上的一串红玛瑙,成了晕过去前的最后记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公子还不歇下?”


    晴乐轻手轻脚地进屋, 却见本该睡下的江云悠还窝在软椅里。


    今日突的降温,屋里地龙烧得格外旺,她领口微敞, 一头青丝散落, 正垂眸看手里的白瓷瓶。


    烛火映着她出神的模样,连晴乐说话都未听见。


    晴乐心中升起几分意外。


    往日就算是洗浴完要歇息, 江云悠也不会这般闲适慵懒, 要描眉要束胸, 要外衫一穿立马就是江云峥。


    她也许久没见过她这般模样了。


    “想什么呢?”晴乐走近, 倒了杯热茶,顺势靠着江云悠膝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好久没见小姐这般模样了。”


    她话里不无可惜感叹, 听得江云悠发笑,伸手勾了勾晴乐侧脸。


    “怎么, 我扮的公子不俊么?”


    “俊啊。”晴乐仰起脸,“奴婢都怕看久了,想跟着公子。”她顿了顿, “但还是喜欢看到小姐这般样子。”


    轻松自在, 就算扮做公子也是开心,而非压力。


    她并未开口, 这情绪却透过盈盈双眼,传递至江云悠心里,叫她心头发软。


    她肩上担着的是压力,可也都是爱。


    “或许快了。”


    江云悠目光深远,转了转手里的瓷瓶,喃喃自语。


    晴乐没听清, 刚想问,却听江云悠问她前头是否熄灯了。


    前头,自然是陛下的寝房。


    “奴婢进屋前灯还未曾暗下。”晴乐有些意外,“今晚要过去吗?”


    前两日小姐就是歇在陛下那边,今日到了这个时辰,还以为不用再过去那边,此刻听闻这话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在那边,就轮不上她上跟前伺候。


    “嗯。”


    江云悠应了声。


    她从手里反复掂量着的瓷瓶里倒出颗药来,端起茶水一饮而尽。


    “还有些事需商讨。”


    晴乐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这个小瓷瓶吸引,“这是什么?”语气不免有些急,“公子您生病了?”


    江云悠犹豫片刻,“天寒生热的。”


    “那就好。”


    晴乐松口气。


    她倒也没多想,江云悠身体不好的时日,大补丸确实跟零嘴似的,如今很是开心看到人愿意吃这些。


    “奴婢给您收起来。这一日是吃几——”


    她说着,伸手就将小瓷瓶拿过来。


    “不用!”江云悠反应极快地将药瓶夺回来,难得有些磕巴,“临、临时吃的,今夜过后就得扔了。”


    晴乐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噢了声,注意到江云悠透着红晕的脸。


    “屋里是有些热了,可要叫人烧得低……”


    她说到一半,又反应过来,主子今日不打算歇在屋里。


    江云悠抬手摸了摸自己脸颊,透着薄薄一层湿热。


    一时分不清是刚才心绪波动真热着了,还是药效这么快,霎时也不敢再耽搁。


    晴乐也道:“奴婢去取披风。”


    “嗯。”


    江云悠起身更衣,没过片刻,窗风一吹,那股热意又凉下来,她想了想,又将药瓶揣在了怀里。


    风雪未停。


    穿过月洞门,确实灯还未熄。


    晴乐在院里便停了步,江云悠到了外檐,将伞放在墙角,这才推开门往里。


    吴平并不如往常般候在外间,也没看着宁邵。


    人呢?


    江云悠微微蹙眉,已是子时三刻,不在院里还能去哪。


    她里外转了两圈,连寝屋都看了两眼,可偌大的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跳动的烛火映着她的身影。


    不应该啊,若发生了什么事……江云悠思绪一顿,她听到了,水声。


    那隐约动静,是浴堂的方向。


    宁邵还在沐浴。


    此念一出,脑中思绪突然杂乱起来。


    宁邵为何这个时间点才在沐浴,是被什么事耽搁了?但在浴堂,场景似乎很合适……她走出两步,又觉不妥。


    可若是呆在寝房等他沐浴完回来,怎么进入正题也很奇怪。


    再多的心理建设都比不上事到临头的尴尬局促,江云悠心中突地打起退堂鼓。


    退缩之意一起,立刻燎原,转身就毫不犹豫地往外走去。


    她脚下生风,抬手正欲开门,却又定在原地。


    尾指上圆环醒目,像是阴影中蛰伏的猛兽,时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站了数秒,江云悠收回手,烛火映着她的身影,从怀里掏出了小瓷瓶。


    江云悠审视了片刻。


    她有点怀疑掌柜拿出的是不是真的‘好东西’,服下药也有这么段时间,但并无什么感觉。


    或许这个药应该给宁邵吃。


    但她到底没这个胆子。


    江云悠想着,又咽了枚药丸下去,跟获得力量似的,往浴堂的方向而去。


    她迈过门,绕过屏风,最后停在帘子前。


    空气越发湿热,江云悠深吸口气意图醒神,却反被这闷热弄得脑中混沌,干脆伸手去掀帘子。


    却摸了个空。


    帘子从里面被掀开。


    雾气带着湿热争先恐后地扑面而来,江云悠瞳孔微微放大。


    眼前的男人半身赤裸,脖颈青筋微显,宽肩窄腰沟壑分明,未曾擦净的水珠汇聚,顺着肌肉线条滚落。


    侧头看过来的脸被水汽浸湿,琉璃似的眼眸暗沉怔愣,又漂亮锋利得惊人。


    药效上来了。


    江云悠想,不然看个上半身,怎么让人面红耳赤呼吸不畅。


    她之前替宁邵换药的时候都没这么口干。


    宁邵也愣了一瞬,随即迅速抓过上衣往身上穿。


    动作之快,压根看不出什么伤口疼。


    “有事?”


    “嗯?”


    江云悠压根没听清他说的什么。


    浴堂的空气本就稀薄些,这带着沙哑的低磁嗓音穿过雾气,落入耳中,让人头皮发麻,已然勾得她神志不清。


    看着先前裸露的肌肤被遮挡,江云悠突然很想将其扯开。


    然后……用手覆上去。


    必然是温热柔韧的。抚过青筋时能感受到汩汩流动的血管,触到肌肉时能按出紧绷的力度,就连那身躯上陈列的陈旧疤痕,都让人心尖发颤。


    “陛下,睡觉吗?”


    江云悠往前走了一步,绯红漫上眼尾。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不明物体,忽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她顺着余光看过去,清醒了两分,有些怔愣地开口。


    “吴公公,你在这呢。”


    吴平哎了声,抬眼看向面前的人,恨不得原地消失。


    江云悠明显不太对劲。


    她呼吸略微急促,挽得松散的头发搭落在肩头,加上她刚才许是觉得热,松了松衣襟,露出的小片原本白玉似的肌肤,也已浮了一层薄红。


    水润的眼,殷红的唇,平素的清冷沉稳幻化为万丈软红,让人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再多看一眼。


    他目光只是多停留半秒,一股冷意就自后背而起。


    瞬间的恍惚灰飞烟灭,吴平垂下眼,冲着两人福礼。


    “奴才先退下了。”


    他甚至没敢从江云悠身边路过,绕了个圈,出了屋冷风一吹,才发现后背早已浸湿。


    “吴公公?”


    外面候着的人察觉他异样,凑上前来,余光看了眼屋内的方向。


    吴平沉默两息。


    江云悠做了什么,即将又要做什么,并不难猜。


    是否要阻止?


    他不期然想起出发前吴安的话。


    江大人行事沉稳,但偶也出人意料的大胆,若她言行事关陛下,只要不涉及性命,纵使冒大不韪,也以她意为先,无需多管。


    想到此,他轻声道:“无事。”


    迎上来的人又悄无声息退下。


    而在屋内,宁邵目光沉沉。


    他呼吸急促,眼里少见地带了明显的怒气,但江云悠已经不太有心力去感知这情绪。


    她心头像有一团火在烧,又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啃咬,无从缓解的痒意和热意四处扩散,连指尖都有酥软。


    先前心头的那点羞怯和犹豫也被赶走了。


    “陛下。”


    江云悠轻轻晃了晃头。


    热,实在是太热了。


    她随手脱下外衣扔在架子上,慢慢向僵住的男子走去。


    空气分外粘滞,江云悠目光流连过面前男人高挺的鼻梁,劲瘦的腰身,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


    最后抬手拽住他衣襟。


    用了点力。


    江云悠觉得自己用了大力,但事实上,这力道对宁邵来说微乎不计。他肩背挺直,垂着眸,并未如江云悠所愿,低头到她可以肆意亲吻的距离。


    宁邵情绪实在复杂。


    从那人口中得知江云悠费功夫避人耳目要的竟是春、药后,他就处于一种微妙的荒谬感。


    从未有这样一个人,每个行为都让他猜不透。


    刚刚回应完他心意,转头就去弄了药来,还没待宁邵想好如何处置,却发现这药,原是给她自己准备的。


    一时间,他的愤怒比原以为用到自己身上更甚。


    这种从未有过的冲击感,甚至让他短暂地失去了思考能力,大脑一片空白。


    “陛下。”


    面前的人却不满他的出神。


    她微微歪头,又眯了眯眼,整个人发软,有些支撑不住地往前靠了靠。


    宁邵抬手握着她腰侧。


    江云悠并未绑多余的束缚,腰身盈盈一握,惹得人掌间不自觉合拢收紧。


    “低一点。”


    江云悠指尖微蜷。


    他顺着这微弱力道,低下头,腰间的宽大手掌向上停在纤薄脊背,轻轻往前一带,吻上那滚烫的唇。


    细小的电流仿若从唇齿间炸开。


    江云悠浑身微颤,麻了半边身子。感受到对方同样滚烫的呼吸,难以抑制的冲动,她终于松了口气。


    还好,毕竟这种事,对方要是不配合就很难办。


    但很快,江云悠又觉得那口气松太早,让她喘不过气来,只能仰着脖子,拽着宁邵胳膊,试图缓一缓。


    他掌心指腹的肌肤并不是养尊处优的细腻,薄茧滑过肌肤,每一道起伏带来的刺激都实在太过。


    太过陌生,也太过强烈。


    “嗯?”


    宁邵注意到这推拒,唇齿上移,轻吻落在她脖颈。


    他手上动作缓了些,却没有停,这种轻柔的力道愈加让人觉得折磨。


    江云悠刚换的气又吊在半空。


    她腰有点酸,将手从宁邵衣服下收回,往旁边一撑。


    吱呀——


    窗户被推开条缝,风随之灌进来。


    江云悠这才发现他们不知何时挪了位置。


    也是这冷风一吹,她清醒了几分,对上宁邵饱含欲望的双眸,以及里面暗沉的怒意。


    她脑中直觉不对,却难抵身体欲望,凑上去吻了吻他喉结。


    “去寝屋。”


    宁邵呼吸一顿,忍不住俯身,江云悠却偏了偏头。


    她还没缓过气来,催促地拍拍他腰侧。


    宁邵缓了两息,抬手将她松散的衣衫整理好,一把将人扛了起来。


    “宁邵——”


    江云悠猝不及防。


    视野颠倒,她看着晃悠的地面,倒流的血液和受惊之下,药意都去了几分,怎么也没料到宁邵会是将她扛起来。


    “放我下来。”


    “为什么吃药?”


    暗哑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江云悠却心中一惊。


    她特意要的‘好东西’,说是药效温和,助兴又不伤身,保准叫人看不出大人‘不太行’。


    宁邵怎么知道的?


    “晃得难受,”江云悠假装没听见,她拍了拍宁邵的背,“放我下来。”


    宁邵沉默片刻,他放低重心,手上用力,江云悠还没反应过来,一蹲一起,她已经落在宁邵怀里。


    一抬眼,正对上他暗沉的视线。


    纵使她此刻脑袋发晕,但也知道此时糊弄不过去了,不得不坦白。


    “怕你拒绝我。”


    搂着她的双手微僵,下一秒江云悠陷入柔软锦被,宁邵顺势压了上来,似笑非笑地应了句。


    “是吗。”


    江云悠避开这视线,她理亏,不想跟宁邵讨论这个,不太熟练地贴着人颈侧撒娇,“当我的解药吧,陛下。”


    宁邵眸色陡然加深。


    像被猛兽盯上的猎物,江云悠脊背颤了颤。


    爱卿真是胆大啊,暗哑的声音落在耳边,拉开一室混乱的序幕。


    气氛焦灼,却再更进一步时遭到了阻挡,江云悠迷蒙着睁开眼,对上宁邵微垂的眼。


    他躬身撑着床,脖颈浮着一层薄汗,极为克制地缓了三四秒,探身从床头暗柜取出个玉瓶。


    “吃掉。”


    宁邵翻身坐在床上,将里面的东西倒出,递到江云悠唇边。


    江云悠脑子里满是色、欲,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


    她偏开头,有些不敢置信。


    “你……”


    还有点恼怒。


    “就算我吃了药,真心假意你分不出吗?”江云悠伸手拍掉宁邵手上的药,“我又没找别——”


    宁邵移开的视线看回来。


    找别人几个字终究还是没说出口,江云悠停住话音,她起身将宁邵往里压到。


    “陛下,我心不假。”


    肌肤相触,两人都心中战栗不已,让人心中绵软,可也让人愈加怒火难耐。


    “你这真心有几分?”宁邵捏着她下巴,再难克制情绪,“这也是你可以用来交换的吗?”


    江云悠愣在原地。


    宁邵惯于掩藏情绪,只要他想,旁人向来窥不见分毫,可或许是此刻她居上位,又或许来不及掩饰,那难得一见的愤怒、失落、难过、受伤、不解迷茫等复杂情绪竟叫她看了个明白。


    “朕有时候,”他轻轻吻在她眼尾,“真想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回京都的日子定下来了。


    腊月初三, 在五日后。


    路上脚程紧密些,回京都刚好能赶上开年。


    江云悠看着从京都那边递来的章程里的大堆事,不免好笑。


    往年宁邵人在京都, 都懒得理会的事, 如今非得请人定夺,不过是真怕宁邵不按时回京。


    这回京都的路, 并不那么安全。


    但这也是他们养伤背后的真正原因, 借伤做局罢了。


    这一次‘清扫’, 真能如愿吗?


    江云悠揉了揉眉心, 刚放下车轱辘般的书信,黑枫又拿进来封帖子——落名是煌启。


    江云悠微怔,瞥了眼屋内的宁邵。


    他手中拿着信纸, 像是在看什么作祟的跳梁小丑, 眉宇间满是扎人的不屑和冷意,随即察觉什么似的, 他往这边看过来。


    眼里阴狠的神情无声褪去,化为询问。


    “我要出门一趟。”


    江云悠说。


    宁邵扔下信纸,片刻后问, “回来吃饭吗?”


    “不确定。”


    “嗯。”


    他们说话间, 出行的东西已经备好。


    江云悠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看向坐在桌边垂着眸的男子。


    “是煌启的贴。”


    宁邵转着串珠的手一顿,眼里有点意外的笑意,他起身走到江云悠身边,接过晴乐手里穿厚披风的活,仔细给她系好。


    落下的声音带着些亲昵,“早回。”


    江云悠看向宁邵, 仍是好看威严的一张脸,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冷意,微垂着的视线却温柔细致。


    她心中松了口气。也是这明显心脏回落的感觉,让江云悠恍然发现,因着她给自己下药这事,宁邵心中有气对她故意‘冷淡’的这几日,她并非不在意。


    没等到回应的宁邵看了她一眼。


    江云悠心跳没由来地乱了两拍,她稳了稳呼吸,延迟地嗯了声,顿了顿,还是开口问。


    “你不一起吗?”


    煌启的这封邀约来得比预计中晚上一天,比起宁邵暗中派人监视,不如直接邀请他一道。


    宁邵深深看了她几秒,“算了。”


    这声算了,让江云悠莫名想到前日晚上宁邵落在她耳边那句,‘朕有些时候,真想杀了你。’


    她抿了抿唇,“我必须去这一趟,他可能知道些什么。”


    宁邵不置可否,眸中闪过丝冷意,“他想办法接触朕,是因为想找你。那日成亲宴,朕确实是故意给出时机。”


    “煌启应不只是个简单的商人。”


    “他真名或许是叫,呼延启。那个呼延背后的人。”


    两人对视。


    江云悠难掩眸中意外。


    她猜到煌启不简单,但猜测的方向也是朝中之人的暗棋,怎么也没想到他是呼延王朝的王室中人。但更没想到的,宁邵会告诉她这消息,他怕是知道不短时间了。


    “怎么,又告诉我了?”


    “朕未曾瞒你。”


    短短几个字,说得江云悠心中微梗。


    确实,是她明明察觉到宁邵故意为之,也没问上一句,甚至刻意避开。


    “不要待太久。”宁邵却显得心情不错,原先克制住的那点控制欲不经意又冒了个头,“最多半个时辰。”


    “好。”


    江云悠没犹豫地答应下来。


    一场信息互换的交锋,用不了多长时间,她也并不想跟煌启多待。反而知道煌启身份后,心中不由升了另一个念头。


    她看向宁邵,有些疑惑,“不动手吗?”


    江云悠想法很简朴。


    既然这个呼延启敢出现在宁国,哪怕一国之主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得手,但毕竟优势过大,不信宁邵一点想法没有。


    若是重创呼延这个强敌,也算与系统的任务殊途同归。


    “你先去。”


    宁邵的回答别有意味。


    江云悠微微蹙眉。


    对宁邵此回答的疑惑在听见呼延启的话时得到了解释。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你我并非异路。”呼延启亲自倒了杯茶放江云悠面前,“你想要的,我可以帮你。”


    他看着江云悠,一字一句,“也只有我。”


    “我要什么?”江云悠眼皮微抬,不接他这千钧般的重压,只是淡声回应,“万事不缺,倒是没什么想要的。”


    呼延启微微一笑,坐回原位。


    两人一时没说话。


    江云悠回想同呼延启见面后的每一幕,尽管她有些想不明白,但他实实在在的确实是想……挖她跳槽。


    情爱和惜才都太过表面,让他甚至不惜承认身份的根本原因,究竟是什么?


    “自由与真相,总有一样,”呼延启看了她片刻,茶褐色的眸子微眯,“是阿云所谋求的吧?”


    此‘阿云’非彼‘阿云’。


    江云悠指尖微颤。


    她抬眸,同呼延启对视片刻,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宁邵到画舫的时候,先闻见浓郁的酒味,才看见窝在软塌的江云悠。


    她偏头看着江面,垂着的手抓着酒壶,素白肌肤间青色血管凸起,有几分不羁的风流。


    听见动静看过来的视线有些迷茫,眯了两瞬才笑了笑。


    “你来了。”


    江云悠与别人的会面倒是没超时,但也没回来,而是差人来邀他游江,宁邵看散落在她周围的酒坛,“喝了多少?”


    听出他话里的不悦,江云悠摇晃着起身,倒了小杯酒递到宁邵嘴边,


    “这些,不是为我准备的么,我不能喝吗?”


    她那日说梅子酒香,宁邵暗中也上了心,这些酒,都是购置的最好的一批。


    面前的人双眸湿润,甜柔浓烈的梅子酒香味扑鼻,宁邵心中纵有不虞,也很难去拒绝这杯酒。


    岂料他刚动,却见这醉鬼手一缩,喝进自个嘴里了。


    她鼻子微皱,咂舌咕哝,“其实也没那么好喝。”


    宁邵握住她小臂,将险些跌倒的人搂进怀里,心里难得生了点后悔。


    他就应该跟着。


    “一点不解愁。”


    江云悠说。


    宁邵忍不住抬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江云悠失笑,她抓住眼前的手握在手里,把玩着那修长的手指,“我酒量极好。”


    她只是不爱喝。


    宁邵不置可否,他牵着江云悠到栏边,华灯初上,夜风习习。


    “去江中心如何?”


    “你真买下来了?”


    这画舫不论从设计建造还是装饰都是上乘,宁邵倒也不是拿不下,不过他们只在北安春城呆几日,未免有些浪费。


    “并非。”


    “嗯?”


    “是恭应蕴的。”


    江云悠反应了两秒,唇边听见冷笑话的弧度刚勾起一半又落回,她微微垂眸,显得有些凝重。


    宁邵勾了勾她下巴,不爱看这样子,“谈得不如意?”


    岂止是不如意。


    江云悠想,简直是一团乱麻里又加了一团乱麻。


    就像打一场官司,对方律师莫名其妙就掌握了更多的关键信息,偏生这消息还让她知道了,未免就会让人心中难安。


    她沉默好一会,问宁邵。


    “你真的不想试试吗?”


    这突如其来的话听得人心中一紧。


    试什么,不言而喻。


    “试试吧,”江云悠侧头看向宁邵,双眸微弯,“你也想的吧。”


    好多次宁邵那要吃人的眼神,她并非没有察觉。


    宁邵摸了摸自己腕骨,沉声,“如果没有得到你想要的结果呢?”


    江云悠一愣。


    这才反应过来宁邵在介怀什么。


    纵使她起初为保自身安危,给宁邵讲的关于系统之事都是多加遮掩,但他脑中莫名出现的那些画面,自己喊出的阿云,江云悠情急之下的阿蕴,桩桩件件,宁邵并非不在意。


    他可能无法知道那么确切详细。


    无法知道江云悠是想验证手上一直停滞的圆环,试探系统所说的让宁邵最后走向自刎的人是不是她自己,但多少能察觉其重要性以及,目的性。


    她目光柔软,“排除一个可能性罢了。”


    没有想要的结果,也不会因为结果影响你我之间现有的感情。


    江云悠话音刚落,就被拽得一个旋身,被宁邵拉着往室内走。


    站定尚不觉得,走在移动的画舫上,让她有些找不到平衡感,更何况宁邵步伐如此快速,像是要飞起来。


    伴随着宁邵将伺候的人赶出去的低斥,外衣尽褪的江云悠也被按坐在床沿,“朕再问你一次,确定吗?”


    许是场景更迭太快,亦或是到底有了些醉意,江云悠思绪也飘飘荡荡的。


    脑中升起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画舫里竟还放了一张如此规格的拔步床。


    她下意识摸了摸掌心触及到的锦被,是她熟悉的喜欢的料子,听到宁邵的话也就是抬头慢了一秒,床帷落下,她也落下。


    “你急什么。”


    被仿佛按了加速键地摔在床上,坚硬的瓷枕硌得江云悠眼前一黑,不免抱怨。


    宁邵伸手给她揉了揉,并未说话,但每一个动作,都显得,他很急。


    那日她借着药劲都没扒下的裤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在床下,江云悠都有点害怕了。


    宁邵俯下身来。


    “朕确实想。”


    “也忍了很久。”


    “当时在朝堂上,爱卿穿上那绯色朝服,腰盈盈一握,朕就很想——”


    “陛下,”江云悠有点受不了他这把嗓子,“闭嘴好么。”


    宁邵笑了声。


    没再开口。


    江云悠从这安静里寻到些安全感,竭力放松下来,投入这场情事。


    宁邵先前雷霆之势,真到了两人相对的此刻,却是慢下来,带着股折磨人的温柔不紧不慢地细细品尝。


    江云悠闭着眼,唇角有些紧张的细微的颤抖,突然,她全身轻颤了一下,难以克制地出了点声。


    ‘是这里啊。’


    “喜欢被亲么。”


    响在脑子里的声音带着沙哑的笑,江云悠猛地睁开眼。


    “你别——”


    她刚开口,宁邵却吻了上来。


    ‘朕闭嘴了。’


    ‘伶牙俐齿的,唇真的很软。’


    ‘怎么这么敏感。’


    ……


    江云悠闭上眼。


    一时间不知道这声音落在耳边还是落在心里,谁更折磨人,只是她也无暇再去思考,被带入失神的欲望里。


    直到宁邵停下来,安抚地亲了亲她。


    这安抚就如临刑前的断头饭,江云悠非但没有被安慰到,反倒从酥麻的状态里清醒,想起之前瞥的那一眼,她陡然有点慌。


    情急之中下意识抬脚抵上男人小腹,嗓子发颤,“宁邵……”


    她想把人踹开,却被滚烫的掌心圈住脚踝,身子随着声音沉沉下压。


    “想逃,晚了。”


    水波荡漾。


    奢华的画舫走走停停稳在江心,从华灯初上到天色渐明。


    江云悠从配合到怒骂到摆烂,最后昏睡过去,男鬼似的低喃还跟到了梦里,紧紧缠绕着她。


    ‘这辈子,你别想离开朕身边。’


    她醒来都有些恍惚了。


    闭着眼一摸,身边没有人,心中莫名松了口气。


    温热湿润的帕子落下,轻柔地擦过面颊耳后,脖颈手掌,惬意得江云悠也清醒了几分。


    她阖着眼,瘫软着声。


    “阿乐,给我倒杯——”


    腕间的力道收紧,在江云悠察觉不对的时候,宁邵的声音响起,“叫谁?”


    江云悠心头一跳,她缓缓睁开眼。


    宁邵坐到床边,给愣住的人垫了个枕头,将水杯递到她面前,“睁眼就叫别人。”


    谁也没想到这么舒坦的伺候会是宁邵啊……


    江云悠觉得冤枉,她刚想开口,瓷杯催促地抵着唇沿,只好先低头喝水。


    事实证明还是不能指望宁邵会伺候人,喂人喝水节奏胡乱,江云悠喝得分外不顺。


    她微仰着下巴,舔了舔唇角溢出的水,抬手想将杯子推开,坐正些身子。


    “我自己——”


    没推动。


    江云悠抬眼,对上宁邵的视线,直白赤裸的欲望看得她搭在宁邵腕间的小块皮肤都热起来。


    她猛地撒开手。


    宁邵移开眼,重新倒上一杯递给江云悠,“嗓子怎么还哑着。”


    他说着,抬手碰了碰江云悠额头,到没有发热的那种烫意。


    “可能太热了,有些干。”


    不同在院里可以烧地龙,这里四处堆着炭笼,纵使在江上,空气也干得很。


    江云悠两口喝完,“什么时辰了?”


    宁邵见她摆手不喝了,将杯子放好,刚欲开口就见准备起身的人表情有些僵硬。


    “多大仇啊,折腾得我跟散架了似的。”


    面对这指控,宁邵顿了顿,觉得有些冤,“朕昨晚已经很克制。”


    江云悠张了张嘴。


    她想起昨日迷糊间醒来看到喝凉茶的宁邵,发现无法反驳。


    好像对他来说确实已经是克制。


    之前他是怎么——


    “你感觉如何?”


    这话问得江云悠一愣,她看了眼宁邵,长长的沉吟般的嗯了声。


    “陛下人中之龙,天赋异禀,自然是……”


    “好好说话。”


    江云悠被紧紧盯着,思虑片刻还是实话实说,“还行吧,应该。”


    倒也并非不舒服,但也没那么舒服。


    很奇怪的感觉。


    不过她说完又觉得不太妥,刚想找补两句,比如腰腹手感真的不错,脸实在英俊,光被那双眼睛盯着,都挺有感觉的,但宁邵似乎并不介意她只是还行的回答。


    他点了点头,“嗯,以后多试试。”


    江云悠:……


    “不行吗?”


    “……行。”


    宁邵眸光深了深,压根没想到江云悠回给出回应,感觉心尖都在发烫。


    江云悠有点抵不住那眼神,脸烧得厉害,推开人,“我要起来了。”


    “再躺会。”宁邵将掀开被子起身的江云悠塞回去,自己也跟了上去,“在下雨。”


    江云悠凝神一听,片刻后不满地啧了声。


    “全是你心跳声。”


    宁邵只好往后撤了撤,“朕没有骗你。”


    滴滴嗒嗒的雨声落入耳里,江云悠双眼微眯,心安理得的往被子里缩了缩,“那再躺会。”


    她脸上的理直气壮简直可爱得发紧,宁邵无声地笑了笑。


    两人漫无目的说了会话,宁邵给她按起腰来。


    江云悠原先很拒绝,没想到宁邵还真不是假把式,温热有力得让人不觉喟叹。


    觉得面对面搂着还不够放松,她拍了拍宁邵小臂。


    “我换个姿势。”


    江云悠翻身趴在床上,垫好枕头,头枕着双臂,侧脸看向宁邵。


    “好了,来——”


    她话音突地顿住,慵懒惬意的神色褪去,面上一片空白。


    宁邵的目光跟着她落下,是她搭着自己肩臂的素白手指……他曾看到过很多次,江云悠落在那上面的目光,可分明什么也没有。


    如今也是。


    他眸光微深,抬手覆上去。


    尾指上的红色圆环被覆盖,江云悠眼珠动了动,仿佛还是看见红色圆环上的那条银线。


    细细的一道,却仿若天堑。


    “昨天的话,你还记得吧?”


    低沉的声音落在耳边,江云悠回神,对上宁邵逼人的目光。


    她自然记得,原先也确实这么想的。


    不过是验证一个可能性,这圆环迟迟吸不满,有没有可能她和宁邵是什么男女主角,需要一些特殊‘手段’来验证或者说解除枷锁。


    毕竟,当初系统被唤醒,是两人有肌肤接触。


    她明知只是验证,只是得到否定答案的这一刻,江云悠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失望。


    她笑了笑,将心底的那瞬间异样按下。


    “当然。”


    其实她昨晚都还记得观察这圆环的变化,还因此惹得宁邵不满故意用力,今早醒来的第一时间却压根没想起这事。


    “你不问我吗?”


    她都不止一次察觉到宁邵的视线落在这里,不过在他看来,怕是什么也没有吧。


    “你会说吗?”


    江云悠眨巴着眼,答案不言而喻。


    “问点你能回答上的。”


    “嗯?”


    宁邵眉间微挑,他松开江云悠的手,不紧不慢给她按着腰,不紧不慢地问她,“回京后,朕能昭告天下立后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离回京都还有最后两天。


    北安春城表面看上去一切寻常, 实则如冰河之下,暗流涌动,每个人都肉眼可见的忙起来。


    江云悠有些失眠。


    晴乐半夜口渴醒来, 被窗边窝在摇椅里的人吓一哆嗦。


    她拍拍胸脯, 仍有些惊魂未定。


    “公子何时醒的?这天多冷,怎么坐这啊, 不点灯, 也不叫奴婢。”


    她絮絮叨叨着, 起身挑亮烛台, 打着哈欠还想再点一些,被江云悠拦住了。


    “睡不着在这坐会,你睡你的去。”


    晴乐不听, 又去取了个暖炉塞江云悠手里。


    她在江云悠软椅旁坐下来, 目光也往外看去,“公子这两日是在烦恼回京之后的事情吗?”


    江云悠目光朝她偏了偏。


    晴乐迎着她目光, 说出了心中的猜测,越临近回京的日子,有些问题自然而然就冒出脑海。


    “陛下会让公子进宫吗?”


    此进宫自然是后宫。


    “不知道夫人知道后会怎么样, 还有——”


    秦霍公子那边。


    她本是想为江云悠分忧, 说着说着心底的担忧被勾起,自己眉间倒是笼罩上了愁绪。


    江云悠失笑, 轻轻弹了弹她额头,“看不出来你一天还想挺多。”


    晴乐皱了皱鼻,“不是烦这些,那么子在想什么?”


    想什么?


    江云悠垂眸拨了拨着手里暖炉的坠子,没开口。


    她这两日翻来覆去,是在想, 想,杀了呼延启。


    但……


    “公、公子。”晴乐忽然站起身来,隔着窗看院外进来的人影,“那是陛下吗?”


    江云悠闻言一怔,不由抬眼看去,恰好与人对上视线。


    似乎没想到江云悠坐那,宁邵也是一愣,从想事情的状态中抽离,大步走过来。


    他俯身碰了碰江云悠额头,感受到温度正常,才放下心。


    “怎么没睡?”


    江云悠闻到了他身上洗过却仍残留的血腥味,混着冷冽的气息,在深夜里刺激着神经。


    “受伤了吗?”


    “做戏罢了。”


    宁邵摇头,直接在江云悠身旁坐下来。


    两位主子都醒着,昏暗的屋子一下子亮起来,相应东西也快速备好,是一个适合谈话但又比谈话更亲昵的氛围。


    宁邵捉了江云悠垂落的发丝在指尖缠绕,眉眼有些疲惫,“连着两日没睡好,在想什么?”


    江云悠有点意外,“原来前两日陛下真的来过。”


    自从那日两人被各种事情从画舫拉出去后,基本上都没几秒私下见面说话的机会,更别提歇在一处。


    江云悠今晚失眠,前两日也睡得不沉,迷糊间感觉有人,都是朦胧的印象,还以为是错觉。


    这点惊讶听得宁邵不太乐意,他微微抬眸,半真半假地抱怨,“还以为卿想朕想得睡不着……原是自作多情啊。”


    江云悠以前也听过不少情人之间的话,她不理解只觉得腻歪无聊,如今竟也莫名觉得受用。


    她笑了笑,就这么说出了口,“也是想的。”


    宁邵目光深了深,指间绕了半圈的黑发蓦地垂落,他看了江云悠两秒,又忽地叹口气。


    江云悠还从未见过宁邵叹气,这仿佛从心底而出的叹息绵长,到不让人担忧,反而好奇还有什么能不如他意的。


    “怎么了?”


    “朕真想现在就昭告天下。”


    江云悠被这目光锁着,又不期然想起那日宁邵的寻问。他最擅长这样一步步引诱,要她给出回应。


    那日氛围正好,被诱着说了好,此刻提起,江云悠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放心,朕只是说说,还不是时候。”


    宁邵说。


    他退了一步,可谁也能看出这决定的不容置疑。


    做宁邵的皇后么。


    江云悠深深吸了口气,又听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似地问,“‘字’取了什么?”


    女子及笄礼时家人一般会为她取‘字’。


    江云悠有点意外宁邵如此自然地提起来,愣了片刻才道:“还没来得及。”


    这次南下突然,加上她又是女扮男装,还真没机会。


    宁邵显然也想起来,嗯了声。


    江云悠眨了眨眼,看着他起身。


    屋里烧着地龙,坐上一会就开始热,宁邵解下披风往旁递。吴平上前接过,一时间却有些摸不准该不该去外面候着,主子还离不离开。


    宁邵理了理袖口,“挂起来吧。”


    这句话一出,江云悠也听懂了,宁邵要留下来。


    “事情都妥了?”


    “也不差这一晚。”宁邵说着,侧头看了她一眼,“总不能叫你空等。”


    一旁候着的晴乐心中意外,公子是在等陛下吗?


    江云悠指尖轻点。


    其实她原以为自己并未想好要不要同宁邵说。


    但如果不是有事同他相商,她只会像前两日那样在床上辗转反侧,又何必坐到窗边。


    “也好。”


    江云悠起身,先陪同宁邵简单洗漱完,两人去了小书房。


    “打开看看。”


    江云悠点了点下巴示意。


    宁邵打开抽屉,里面躺着封信。他躬身拾起,展开看了片刻,眉间起了褶皱。


    江云悠看着桌边的烛火,脑中也回想起呼延启的这封信。


    信里乱七八糟地写了不少,他的妻儿,对江云悠的再度拉拢,似是而非的废话,只有最后一句是重点。


    阿云,若有朝一日呼延的兵踏足此城,便更名为兰沧如何?


    兰沧,兰沧城。


    江云悠声音有些沉,“或许,他便是那个人。”


    那日在画舫相谈过后,她就已经无比确定,他绝对是属于系统所说的,宁邵故事中的人,而且,与自己也有牵扯。


    否则呼延启不可能在明显想起了什么之后,对她如此执着。


    只是江云悠不确定,在宁邵自刎的那一世里,她也是她吗?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朕不可能因为他自刎。”


    虽然很多指向确实呼延启都牵连很深,但宁邵也说得很肯定。


    这也是江云悠想不明白的问题,可若换个思维呢?


    她沉默片刻,轻声开口。


    “若他,挟持我逼你呢?”


    宁邵微怔,“也不会。”


    他说完,自己先沉默下来。


    他只迟疑了半秒,可于他来说哪怕只是半秒的犹豫都不该存在,这意味着什么,谁都知道。


    江云悠一时间说不清心中什么感觉,她缓了缓情绪。


    “我想杀了他。”


    杀掉他,杜绝一切可能。


    宁邵握着串珠,目光笼着江云悠,“你知道这不是好时机。”


    他们此番最重之事是拔出内瘤,就要让呼延无法插手,而不是给出个让他们来找茬的理由。


    再者,呼延启敢行此路,不可能毫无准备,亦不会让人轻易得手。


    “总得试上一试。”


    江云悠拉开抽屉,取出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摆在宁邵面前。


    其实念头早已升起,这两日更是深思熟虑,最坏的结果也不是受不起。


    “就算不能得手,看看他的倚仗也好。”


    呼延启暴露身份后,还敢这般待下去,到底是凭什么。


    宁邵同她对视片刻,想说什么,终究应下来。


    “好。”


    “你把——”


    江云悠想借两个宁邵的人用用。


    “朕同你一起。”


    江云悠不太同意的抬眸,僵持片刻,也只得点了点头。


    黑夜到白日,竟感觉在眨眼间。


    他们于翌日午后做好部署,走入那座小院。


    呼延启的居所不在北安春城内,围着的篱笆院依山傍水,看上去再寻常不过。


    呼延启坐在树下的矮桌前,像是恭候多时。


    很嚣张,也很大胆。


    他看了眼宁邵,落在江云悠身上的目光有些失望和无奈。


    “我等的是你一个人。”


    他说着等一个人,可分明桌上安了三人的位置。


    “可江某并未答应可汗什么。”


    江云悠说话没留情面。


    呼延启神色微顿,随即笑了笑,“是。请坐吧。”


    “坐就免了,可有遗言?”


    一旁伺候的人听这话变了神色,呼延启挥退他,亲自倒上茶,“本王以为陛下亲自前来,是想谈谈。”


    话音落下时,他也抬眼看向宁邵。


    其实呼延启没太当回事。


    不管是从哪方面来说,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在这个关头做些什么,何况是他们。


    “陛下给完下马威,不如坐下来喝杯热茶。”


    他姿态闲适,话音未落,钮罗匆匆进来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呼延启面色逐渐变得难看。


    宁邵竟是动真格的。


    “留下本王的命容易,但紧随而来的,陛下可担得起?”


    “这就不劳可汗费心了。”


    外面的较量已经有了结果,在团团围困之下,院子里面的人已是插翅难逃。


    呼延启看向围困这个小院的人,并不是宁国的官兵,而是一群各处而来的江湖人士。


    他今天就算死在这里,传出去也只会是个意外。


    “陛下真是个疯子。”


    宁邵不置可否。


    “阿云你也是这般想的吗?”呼延启看了眼被压跪在后面的下属,看向江云悠,“你不会想看到天下大乱吧。”


    这个阿云喊得亲昵不似假装,宁邵神色顷刻间有点冷,“可汗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江云悠不动声色地朝宁邵靠近半步,袖摆相触,像无声的轻哄。


    呼延启目睹这一切,他放下茶杯,“我阿哈的扳指呢?”


    “什么东西?”


    宁邵之所以给出他些耐心,是在等呼延启的底牌,听到这莫名奇妙的话,反应一会才想明白。呼延启问的是当时呼延夹在贺礼里向他宣战的扳指。


    他口吻平淡,“哦,你说那破玩意儿,早扔了。”


    “扔了?”


    呼延启胸脯起伏,手中茶杯被用力紧握到险些破碎。


    宁邵随意的轻蔑像一把尖刀,就好像当初他斩下呼延战神世子的头颅那般淡然,那时呼延启甚至还不知道这就是那个傀儡皇帝。


    而他,也不得不将血与恨都咽下去。


    宁邵看着他发恨的视线,倒是有几分意外。


    当时收到那扳指,他只当是呼延故意找的理由,毕竟这几年两国明面友好,要扯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血海深仇自然是好的。


    岂料如今看来,竟真有几分情意。


    “你口中的阿哈,莫不是你父亲?”


    除去血缘关系,很难去解释为何呼延启在仇视呼延王朝的同时,又饱含感情。


    “闭嘴!”呼延启情绪有片刻失控,不过他很快控制住,站起身,“当初你不过仗着他有伤在身,今日敢不敢和我决斗一场?”


    “他有伤在身?”宁邵轻嗤一声,“朕还年纪尚轻羽翼未丰呢。”他看向呼延启,眼皮微垂,“你凭什么值得朕动手?”


    他说着,拉着江云悠要往后退。


    不管呼延启到底为何如此大胆,里面是不是别有深意,留下他的命已经是今日必行之事。


    只是刚一动,呼延启沉沉的声音又响起来。


    “宁邵,我的今日,定是你不远的将来。世人惧你畏你,但凡带着善意靠近你的人,都不得善终。”


    “大煞之人,浑身染血。爱你的,你爱的,你都留不住。”他目露疯狂,“你终会害死身边所有人,永坠地狱。”


    低低的声音回荡在寒风落叶里,带着泣血的诅咒。


    宁邵脚步顿了顿。


    江云悠侧头,看见他紧绷的下颌。


    “陛下……”


    呼延启这句话不可谓不扎心,宁邵一路前行,坐到如今位置,遇见的并非全是恶人。


    但正如那句话,但凡带着善意靠近他的人,阴差阳错……都不得善终。


    可宁邵并不是能被轻易激怒的人。更何况呼延启显然是故意为之,指不定有什么阴招,真跟他动手岂不是掉进他圈套里。


    江云悠反握住宁邵的手,“你别——”


    “他说话很难听。”宁邵看了江云悠一眼,声音低柔,他曲着手指轻轻蹭了蹭江云悠脸侧,“朕要亲自杀了他。”


    江云悠看着他神色,劝阻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只能看着宁邵走向呼延启,眸光变得嗜血冰冷。


    “宁邵二字,也不是你能唤的。”


    “陛下——”


    钟无灯想上前劝,又被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只得又将围上来的人挥退了些。


    包围圈的正中央,便只剩了他们三个人。


    “我曾以为我们会成为好朋友。”


    呼延启如寻常般展开骨扇,但不同寻常的是扇骨尖端有锋利的刀片。


    那个时候,他们才十五六岁相遇在战场,他不是傀儡皇帝,他也不是背负血海深仇的被遗弃者。


    那时只有一个最简单纯粹的念头:先活下去。


    “可惜。”


    两人打得不可谓不狠,你来我往,每一次动手都是奔着取对方的命而去,看得人心高高提起。


    尘埃落定之时,宁邵掐住呼延启的脖子,他指骨染血,寸寸收紧,“下去陪你阿哈吧。”


    两人胸脯剧烈起伏,生死搏斗后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


    呼延启仰躺在塌裂的案桌,几乎是片刻间,脸庞发紫,眸光开始涣散,可他脸上,却浮现出一抹笑容。


    他启唇,目光往后落去,发出气音。


    ——还不动手。


    宁邵甚至来不及反应这几个字的意思,胸前忽然剧痛。


    他低头,看见半截锋利的刀尖。


    能靠他这么近的……


    只有江云悠。


    这个时候,他心里居然升起片刻空白的茫然,好像灵魂被抽走,留下一具躯壳。


    噗。


    匕首从胸前拔出,转而抵上他脖颈间。只需轻轻一划,便能取走他性命。


    “对不住了,陛下。”


    熟悉的声音传来,落在轰鸣的耳里,说不出的冷淡。


    这变故生得突然,除了呼延启死里逃生的呼吸声,安静地仿若落针可闻,又在下一秒仿若冷水溅入油锅。


    骂声,质问声,刀剑出鞘声一时蜂拥而至。


    宁邵轻轻抬手。


    喧嚣淡了下去。


    他轻咳两声,缓了两秒才恢复呼吸,尽管用手按着伤口,血仍从指缝里流出。


    这一刀并不致命,不过是刚好落在之前的伤口,让他失去掐死呼延启的力量。


    想到这,竟硬生生呕出口血来。


    ‘为什么?’


    宁邵好像没看见抵在脖颈间的匕首,径直转身看向江云悠。


    从江云悠与呼延启见面,到画舫,再到昨日的彻夜长谈……原来被耍得团团转的是他。


    “你都是在骗我?”


    “你选择了他。”


    江云悠后撤不及,匕首划开宁邵颈间肌肤,血线浸染。


    她被那抹红刺得眼前发黑,动了动嘴唇,好一会才找回声音,“对不起,我不得不……”


    江云悠的声音在宁邵视线里弱了下去。


    ‘对不起’


    ‘但我不得不这样做。’


    不同画面的话音重合,宁邵偏了偏头。


    这句话像最尖锐的针狠狠刺进脑中,搅出一地碎片,让人痛不欲生,他晃了晃,再支撑不住,踉跄跪倒在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山坡荒草, 临着芦苇,远远看去,人像不知从何处来的候鸟, 落在这画卷上。


    马蹄声停下, 惊起一片真的飞鸟。


    “王上,我们真的不——”


    钮罗扯了扯缰绳, 看了眼被扔在树下近乎昏迷的宁邵, 仍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别贪心。”呼延启遥遥看了眼远处, “人若真死了, 我们还能走吗?”


    那日在小院中,他们挟持着宁邵出了包围圈,赶了两天的路, 从这界碑再往前走上半个时辰, 就是呼延的边界了。


    这个距离,已是双方所能接受的极限。


    呼延启收回目光, “我们后续脚程也得快些,赶在大雪封山前,赶紧回去。”


    “是。”


    钮罗应声, 正欲安排着走, 余光却见江云悠下了马,朝宁邵走去。


    他张开嘴, 刚欲阻止,又看向呼延启。


    见王上目光只是跟着她,并无阻拦之意,钮罗收了声,犹豫片刻后还是忍不住问。


    “王上真要将此人带回去?”


    他其实很不理解为什么呼延启冒这么大险,也要将江云悠带回、甚至可以说是请回呼延。


    若真看上了, 直接将人掳走岂不是更简单。


    呼延启没回答,他静静看了几秒,翻身下马走到江云悠身侧。


    “走了。”


    冷风不停,吹动江云悠颈间雪白毛领,也拂过宁邵青白面颊,若不是胸脯偶尔的起伏,简直跟死人没什么两样。


    她蹲下身,从怀里取出个药瓶,将漆黑的药丸从宁邵唇角抵了进去。


    “你——”


    钮罗要上前,被呼延启抬手阻止。


    他站在江云悠身边,就这样看着她解下披风,搭在宁邵身上。


    风中传来的声音低低的几不可闻。


    “别死了。”


    江云悠压了压披风,刚起身欲走,却被突地拽住手腕。


    修长如玉的手指如今青白僵硬,血污干涸凝结,紧紧扣住手她腕,带着力竭之下的轻微颤抖。


    那么轻,却又那么重。


    江云悠目光下意识上移,对上双暗淡又深邃至极的眼眸。


    而此刻愣住的不止江云悠一个。


    钮罗看向睁开眼的宁邵,双唇动了动,心中剧震。


    这两日是由他看着宁邵。


    江云悠的那一刀虽不致命,带来的伤势也绝不轻,但是除了简单的止血,他们没有给任何多的处理。


    毕竟他们要的只是吊着宁邵的命,好抵达安全之地,至于之后人能不能活,也不干他们的事。


    这也是他看见江云悠给宁邵喂药想上前阻止的原因。


    在这两日的看守中,钮罗动了很多次杀心。


    夜煌帝这样的人,毫无防备之力的在眼前任人宰杀,实在是具有很大的诱惑力。


    他一直觉得这只是动动手指头的事,可直到看到眼前这一幕,他才意识到,若他真的亲自动手,与宁邵凑近的刹那,死的是谁还不一定。


    冰冷浸透过布料带来寒意,江云悠的手不自觉轻颤了下。


    宁邵向来体温偏高,以前被握久了总觉得要燃起来,如今却冰冷如铁。


    ——留下来。


    宁邵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的眸光明明灭灭,却仍固执地看向眼前人。


    ——朕可以既往不咎。


    这眸光像缠绕在心间,让人疼痛窒息,江云悠酸涩难忍,豆大的泪珠于意料之外顷刻滚落。


    眼前被水雾模糊,江云悠几近惶然。


    她垂下眸,颤抖着手缓缓掰开宁邵扣着她手腕的手指。


    一根一根,其实并不需要费多大力气。


    青灰色的手重新坠落地面。


    江云悠起身,她不敢再回头,匆匆向前翻身上马,背离而去。


    “驾——”


    随着他们撤离,另一批人也从后方出来,从相隔数里到越来越远,最终再不能被框进一方天地。


    冷风呼啸,时间一晃而过。


    江云悠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到的呼延,等她从反复高热带来的半昏迷状态里清醒,才发现竟已经到了新的一年。


    “你醒得可比本王想象中晚些。”


    在江云悠醒来后没一会,呼延启就踏入了这间毡帐。


    此时江云悠刚喝完一口温热的羊奶,正压制胃内的翻涌,闻言抬了抬眼,第一眼差点没认出呼延启。


    他穿着呼延特有的服饰,圆帽高靴,额坠玉石,彩带编发,厚裘束着玉石腰带,右手拇指还戴着枚雄鹰扳指。


    不复之前商人的精瘦清雅,显得格外挺拔威武。


    帐中的人跪下行礼,一声干呕却不合时宜的响起。


    江云悠捂着鼻偏开头,眼尾都沁出泪水,拒绝地看向跟在呼延启身后的人端进来的吃食上。


    不知道是膻味太明显,还是对大病初愈的她来说,烤得金黄的羊腿太过油腻,让人胃里翻腾。


    “奶也喝不习惯吗?”呼延启这才看见一旁还剩下大半碗的羊奶,他走近几步,问一直守着江云悠的侍女,“米粥煮好了吗?”


    “回王上,一直温着的。”


    呼延启挥挥手让她去了,又侧过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什么,端着吃食的人纷纷退了下去。


    江云悠眸光微动。


    刚才呼延启说的话,她竟听不懂。


    之前不管是私下还是宁国外交,都未曾听过这‘呼延话’,就连这帐里自我介绍叫绿茵的侍女,与平日也别无二致。


    原来两国的语言并不全然一样。


    “怕你不习惯,帐中之人都是专为你寻的。”呼延启看出了她的意外,“其实再往前几十年,大约有一百来年的时间,两国姻亲往来很频繁,大家语言都混着说。直到后来……”


    他的神色莫名,像是惋惜又像是愤恨。


    江云悠并未了解到这段历史,也不想和呼延启谈这些,她伸出手,“可汗说话算话吧?”


    呼延启看了她片刻。


    回程的一路他们很赶,江云悠一直未曾表现太多,直到忽地从马头栽倒下去,才叫人惊觉她状态之差。


    本就冬日,药草也难寻,高烧反复不退,神父都说看命,可他知道江云悠一定会醒过来。


    此刻她除了面上仍残留几分病弱,看不出半分脆弱之态。


    “自然。”


    呼延启颔首,递出一物。


    江云悠顿了顿,从他掌心拿过布帛。


    打开布帛,里面的东西并不是什么稀奇之物,只是个有些破旧的护臂,却让江云悠提着的心回落了些。


    看着护臂上的花纹勾勒出的名字,江云悠脑中又浮现那日与呼延启的会面。


    那日会面是呼延启的邀约,也是她的暗中试探,在意识到问不出更多的东西后,江云悠本打算起身离开,呼延启却从怀中拿出此物。


    那是从军之人最常用的护腕,再普通不过,江云悠却难掩失态。


    “可汗真是好手段。”


    那是江鸿羽的东西,是娘亲找人打的,上面的花纹里藏了他们的名字。


    纵使在京都这等温柔乡江鸿羽都一直随身携带,从不离身,更何况去了战场。


    呼延启的人能拿到这等私密东西,若要对江鸿羽做什么……


    “放心,我还什么都没做。”呼延启双手微举,以示无辜。


    江云悠微微垂眸。


    担忧之余更是震惊,江鸿羽的贴身之物,可不是寻常人能接触到的,呼延启的手已经伸到这么深了么。


    “阿云,跟我走吧。为你,我可是暴露了这么好的一步棋子。”


    呼延启收起东西,微微叹息,言语间都是难言的心痛。


    他虽然凭此拿住了江云悠,但凭江鸿羽的敏锐,此棋废掉是迟早的事,不牵出太多已是幸运。


    他付出了代价,自然要得到想要的。


    “你觉得自己还走得了吗?”


    “这就要看你了。”呼延启勾出几分笑意,“我先前既然没走,在这之后离开不死也要脱层皮。不过……如果我死在这里,或者孤身回去,那江将军必然也活不了。”


    “阿云要赌赌看吗?”


    ……她不敢赌。


    所以与呼延启设计,利用宁邵安全离开。


    “阿云比本王想象得,要狠心些。”


    呼延启开口,拉回了江云悠的思绪。


    “那一刀,实在是干脆利落。”


    江云悠垂落的手不自觉蜷了蜷,本就没什么血色的面颊仿佛更苍白了几分,“他……如何了?”


    “阿云是希望他,”呼延启摩挲着骨扇结,“活着……还是死了?”


    江云悠一言不发地看着他,黝黑的眸子因为面色苍白,更加润湿漆黑,呼延启得到了答案,本是预料之中,却让人无端生出几分烦躁。


    “很可惜,没死。”他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审视着江云悠的表情,“本王倒是有一事想不明……阿云为了父亲性命背叛宁邵,就不担心他活下去后报复么?”


    “阿云的家,可是在京城啊。”


    江云悠心里一紧,她扯了扯苍白的唇,“在场那么多人看着我出手,若他死了,江家才真的完了。”


    “是吗?本王还以为阿云如此笃定,是暗地里有什么算计。”


    他语调缓慢,浅褐色的眸子如鹰隼盯着猎物,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越来越近,在即将啄上人眼球的瞬间,突地化为一声轻笑。


    “无妨,阿云选择了本王,这很好。”


    江云悠掌心微松,竟是出了一手冷汗。


    呼延启语调低柔,“以后阿云就在本王身边,辅佐本王,我们一起带来一个盛世王朝好吗?”


    他说得真心实意,听得江云悠目光错愕,一时间都顾不上心中翻涌的思绪,脑门出现几个大字:你没事吧?


    自己又不是什么千古奇才,还能辅佐人。


    而且按计划她本就打算吃喝玩乐一辈子,出了点意外到如今,但也是为了躺平努力,又不是为了换地方打工。


    她表情不加掩饰,呼延启神色微变,“你不愿意?事到如今,阿云还觉得自己能脱身吗?”


    这话富有深意,江云悠同他对视,“可汗有话不妨直言。”


    呼延启喉结动了动。


    其实他本想缓一缓,毕竟江云悠吃软不吃硬,之前还想着陪她慢慢玩,可如今仿或许是先前的那点烦躁扰人,又或许他已经迫不及待不想耗这个时间。


    她怎么就不能乖乖的听话呢。


    “如果他九死一生的回京,发现叛贼以江家为首,他还会信你吗?”


    “会不会后悔答应你将计就计,演这一出苦肉计?”


    这一句接一句的话如大鼓在耳边敲响,震得江云悠心间发麻,呼延启都猜到了么。


    此刻再掩饰已无意义,她只是想不明白,“我自认没什么问题。”


    她受呼延启胁迫,再加之抛出因为宁邵对她起了心思,怕女儿身暴露让家里受牵连的理由,与呼延启谈判,借此机会助她离开宁国。


    整个过程,合情合理,呼延启没道理觉得宁邵知情。


    “本王确实差点被骗过去,直到本王分外可惜宁邵没死在那一刀之下的时候,突然想明白……他怎么可能真的被人偷袭成功。”


    提防身边所有人,是坐上那个位置的人的宿命。


    可能会躲闪不及,但绝不会如此毫无防备,更何况江云悠身手算不得利落。


    江云悠怔了好一会,“……竟是这样么。”


    “阿云,你已经回不去了。”


    “可汗未免太过自信。”


    呼延启的神态让人讨厌,何况宁邵应不至于那么蠢,真把江家当叛贼。


    “他未必会信——”


    呼延启笑了一声,江云悠心头莫名一跳,潜意识很拒绝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若非阿云心中已有猜测,又怎会愁绪成疾,你也在想为何宁邵会要你留下来吧。”


    “因为他想起来了。”


    “若非他性命攸关之际,实在没了力气,否则杀了你,也不会放你走的。”


    江云悠垂着眸,不由蜷了蜷手指。


    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只有她知道,她心心念念、疑惑许久始终无法彻底收集完全的红色圆环,已经消失变成空荡荡一片。


    分别时宁邵的眼神,又在脑中闪回。


    任凭她无数次告诉自己是宁邵演技太好,但江云悠太了解自己。


    她虽然也能演,但说到底都是有预谋的‘预制菜’,在她的血液里理性永远压制着感性,江云悠已经记不起她上一次因情感饱满而落泪是什么时候了。


    更何况在他们的计划之中,要展现给呼延启看的本就是有几分感情,而不是深情。


    那无从说起的一秒落泪,实在是演技之外。


    归根结底,完全是那股从宁邵眼里而来的悲恸缠了她许久,加之不知何时消失的圆环带来的脱离掌控之感,跟心病一样,直到身体撑不住,才算是告一段落。


    “你想借本王之力离开宁国,就真的只是借口吗?”呼延启轻轻握住江云悠的手,“本王知道你要什么,等到那一日,会给你自由。”


    江云悠回神。


    又想起那日在船上,让她下定决心的不只呼延启的威胁,还有他提到的系统。


    虽然她脑中并未多出任何一段记忆,但连蒙带猜的也大概试探出呼延启为何要废这么大功夫把她‘请’回呼延。


    就像一个武痴觉得她身上有绝世武功秘籍,呼延启认为她身上有个国富民强的系统。


    或许在他的记忆里,是真的有,但是现在她的系统……


    只是一个能听见宁邵心声还带副作用的鸡肋罢了。


    当时她信口顺着呼延启的期待说了些话,如今看着他眼底隐隐的狂热,感觉有些棘手。


    ——如果说出废物系统的实情,呼延启恐怕真的不会对她客气。


    “事到如今,你还想选择他?”


    呼延启咬着牙,江云悠拒而不语的表情,同记忆中更年轻稚嫩的脸重合在一起,逼得他情绪失控,双手捏紧江云悠肩膀,狠声低吼。


    “上一世,明明是我先遇见的你。”


    那个时候江云悠是突然出现的。


    十来岁的小女孩,被用獠牙抵着脖子,却无比沉着冷静,“杀了我,你也难活。”


    “与其如蝼蚁似地活着,你不想坐上那个位置吗。”


    “我可以帮你。”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因为偷了个馕而被当狗似地追打,好不容易找个地方躲起来。


    呼延启没将这怪异的人当回事,不管是被看见偷东西还是被戳破心中不敢提起的野望,这个人必须死。


    他正欲动手,却听人开口,“十息过后,你二王兄会同乳娘来此行苟且之事。”


    呼延启不信,但犹豫半秒,他还是将人拽到了草垛之后。


    生命的轨迹在那一天发生了改变。


    他还是因为生母害了可汗最喜欢的孩子而要‘受活罪’的畜生,身边却多了个人。


    她好像一个神仙,能变出吃食、药、衣物,能让那些欺负他们的人凭空摔一个大跟头,两人在夜里顶着伤口也能憋着声笑。


    后来,她带他逃离了那个魔鬼之地。


    这段记忆实在太美好,甚至比记忆中阿哈待他的岁月还要让人留恋,直到他们遇到了宁邵,一切都变了。


    那个时候宁邵还不叫宁邵,叫恭应蕴。


    江云悠也不叫江云悠,她单名云,字兰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绿茵端着粥进来, 看到这场面吃了一惊。


    半声惊呼入耳,呼延启松开手,直起身回到合适的距离。


    好像先前失态的的质问是错觉, 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神色。


    “饿了吧。”


    呼延启说着, 朝站在原地的绿茵投了个眼神,示意人端上前来。


    江云悠动了动被捏得生疼的肩膀, 没回话, 只是对绿茵微微颔首, “先放那吧。”


    她其实并没有什么胃口。


    绿茵轻轻搁下, 给江云悠倒了杯水。


    水中泡了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或许是干的花也可能是什么草药, 喝起来微苦中带着浅香, 很润嗓。


    江云悠慢慢喝了大半杯,心中并不平静。


    上一世?


    呼延启没必要骗她, 之前种种也可以证明,他们都忘了什么。


    或许,这不是她第一次做任务。


    江云悠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子。


    她记得自己那短短二十多年的事情, 也很明确在陌生朝代出生后的所有, 唯一的记忆空白期便是系统所说的与它绑定的事。


    可就算任务失败,系统为何要遮遮掩掩。


    “没胃口, 不如出去走走?”呼延启说着,招手让人取来披风,“躺了这么久,活动些好。”


    他虽询问,动作没给人拒绝的余地,索性江云悠也无所谓, 她在这帐中已经待了好久,颇为憋闷。


    “外面冷。”见江云悠闷头往外走的模样,呼延启温声相拦。


    江云悠看了眼那披风,不知道由什么动物皮制成的披风极具特色,编坠着彩绳和玉石,还有袖子,看起来很是华贵。


    她也懒得去想这同呼延启身上的是否配套,只是张开手任人穿上。


    踏出帐门,寒风凛冽。


    江云悠一抬眼,景象入目来,不由怔在原地。


    冷风吹动着脸颊,也带来旷野的气息,震撼,直击人心。


    呼延启看过去。


    呼延服饰裹着的女子顶了张素白清丽的面孔,眉目如黛,青丝随风微动,漆黑柔亮的双眸微微放大。


    哪怕披上同样的外衣,她也不像是这片草原能开出的花。


    想到此,呼延启捏紧手中的骨扇,眸色沉沉,不过片刻,他紧握的手缓缓松开,唇角勾出几分笑意。


    可她,已经站在这片土地,终究会成为草原上的格桑花。


    他终究会胜利。


    “如何?也很美,是吗?”


    江云悠往前走了几步。


    他们身居高处,天地苍茫,人群牛羊,草地雪山,一个个蒙古包有序排列,随着视野往前,越发壮阔,竟是看不到尽头。


    呼延王朝比她想象中,要强大繁盛些。


    “是很美。”


    残阳血红,吆喝欢呼,孩童成群偶尔引起一两声惊呼,并非是苦大仇深的模样。


    她微微偏头,心中疑惑也问了出来,“这样不好吗?”


    两国相安无事,安居乐业,又何必打来打去。


    呼延启闻言微怔,随即轻笑了声,像在看天真的孩童。


    “看见那座山了吗?”


    远处的山岭高耸绵长,呈半包围之势,呼延就起伏落在这大片土地里。


    “今年风雪来得晚,再隔些时日,这点黄绿都会掩在白雪之下,生机全无。而山的那边,仍有大片青草,薄冰之下活水叮咚,可以盖起房子,不用追着季节奔走。”


    “那原是我们的栖息之地。”


    江云悠默了默。


    她想起呼延启先前说的百余年前。


    天下之势如此,利益相争,成则为王败则为寇,立场不同,很难说谁对谁错。


    “时光倒流,或许,这是神的旨意。”


    江云悠闻声看去,天地辽阔,呼延启张开双臂,灰褐色的眸子涌动着某种狂热。


    “你也该做出正确的抉择。”


    江云悠抬手将散落的发丝别在耳后,微微侧了侧头,与呼延启对视两秒,有些疑惑。


    “你是如何想起……又怎么确定那就是真的?”


    若真要算起来,她同呼延启从龙福城到洛西城再到这次南下,两人在洛西城的接触反倒多一些。


    没道理在南下的短暂接触里,呼延启突然就想起了什么。


    呼延启闻言身形一滞。


    仿若又看见江云悠离开的背影,伴随着那句仿若判决似的话——阿启,你不是我要找的明君。


    那背影,成了他生平噩梦。


    呼延启紧了紧手里的骨扇,只应了后一个问题,“我原不确定,所以来找你求证了。”


    他说的是那次船上的会面。


    江云悠想要的试探,也是呼延启需要的嫁衣。


    江云悠:“……可汗胆子很大。”


    呼延启当时自爆身份留下来,其中风险可不低。


    “但我赢了。”


    “也会一直赢下去。”


    呼延启笑了,“阿云你最擅长审时度势,应也不会让本王失望……你会需要,也会选择本王。”


    那时江云悠并不理解呼延启的这种笃定从何而来。


    她刚醒不久,脑子里太多事堆在一起,许多话从耳旁过却也来不及深思,只能希望一切顺利。


    转眼,一个月后。


    呼延启口中的大雪,比往年迟了大半个月,终于落下来。连着四五日后,整个世界都白茫茫一片,江云悠踏出帐门,被晃得闭了闭眼,却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她搓了搓手,唇畔呼出口白气,往王帐走去。


    走出没两步,先前吸入的那点冷空气就变成难忍的轻咳,从嗓子里细细地挤出来。


    江云悠眉头轻皱,按了按憋闷的胸口。


    在呼延的绝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养病。


    这病也奇怪,明明自觉精神尚可,但又确确实实能感觉到身体孱弱下去,而这种‘病气’甚至找不到源头。


    虽然不严重,但就像冬日连绵的细雨,时间长了,也让人倍感烦躁。


    “无事。”


    这闷闷地咳嗽让身旁跟着的人开始紧张,江云悠不太在意地摇摇头,目光掠过帐篷和城池,落在遥远天边起伏的墨色里。


    风卷云涌,怕是又要变天了。


    她的帐篷离王帐并不算远,守卫都认得江云悠,往前迎了迎。


    “见过屠耆。”


    江云悠至今听不太惯这个称呼。


    ‘屠耆’这个身份是呼延启给她安的。


    在呼延这两个字的分量很重,代表着才智双全,有贤能辅助王上之人。她受之有愧,呼延的人也难以接受,不过都没能驳斥呼延启的确定。


    她微微点头,正欲往里走,又站住。


    “可汗不在?”


    被问话的人猝不及防,不知道江云悠怎么知道的,下意识与同伴对视了一眼,犹豫片刻说了实话。


    “可汗外出未归,屠耆可至帐内等候。”


    江云悠微挑眉梢,将这神色看在眼里。


    其实她本是随口一问。因着突然发现没在王帐附近看到那个总想着把自己刀了的钮罗——那或蹲或站的人,就像个防伪标识一样,一直形影不离地跟在呼延启左右。


    她好奇钮罗哪去了,又不好直接问,结果没想到递了消息要见她的呼延启,会真的不在帐内。


    “无妨,我便在外等等。”


    之前不管是因着身体不太好,还是太多人对她这个,被可汗从中原带回的女子有意见,除了一些呼延启非要江云悠出面的场合以外,她其实不常来王帐。


    可汗的王帐也不单是居住之地,里面大有乾坤,内集政治军事行政于一体。若呼延启不在,以她的身份进去待着显然不合适。


    “可千万别,这外面冷,若屠耆挨冻,可汗知道定会生气。”


    预料之中的回答。


    江云悠看向面前巍峨的王帐,知晓今日不管里面有什么,她都没得选。


    这段日子,呼延启对她恩威并施。希望她能想明白,愿意出谋划策,从系统那里换些什么治国良策。


    其实若真有什么治国之策能适用于呼延的,江云悠也并非不愿意——不管这片土地的君主是谁,百姓总是无辜的,说不定以后谁来个大一统,又都成了一家人。


    她也试图委婉向呼延启说明过,但对方不信——江家商业发展,宁国‘南水北调’,‘三省六部’,‘大棚蔬菜’,‘航道设计’,等诸如此类的事,处处都有江云悠的影子。


    江云悠当时有口难言。


    她其实只是见缝插针提了点想法,或者说将有这能力的人提拔上来,怎么就成了她的功劳。


    到底是谁在陷害她啊!


    她内心愤懑,直到呼延启说到‘坎儿井’,‘蹄铁’‘电灯’时,江云悠忽然反应过来——那可能是以前的‘自己’给呼延启画的饼。


    江云悠:……


    意识到这一点后,面对呼延启的诘问,她也只能插科打诨过去,不敢让呼延启知道现在的自己,是真拿不出这些东西的说明书。


    随着呼延启可汗之位的压力越大,他显然越急迫。


    也不知道还能忍她多久。


    江云悠进入内账。


    穹顶很高,花纹繁复。火盆高于头顶,温暖得有些灼人。


    帐内跪着个人。


    不能说是跪着,他的双腿应是断了,靠被捆在立柱上才得以支撑。


    他垂着头,血迹和脏污遍布全身,身上的轻甲破烂。


    江云悠呼吸停了一瞬。


    她走上前,脚底沾着雪,一走一响,最后停在那人面前,蹲下身。


    无声的沉默过了很久。


    久到垂首的人露出个嘲弄的笑,他被血迹糊住的眼睁开些许,只能看见华贵的衣服下摆。


    沙哑的声音浸满不屑,“倒是让我看看,一群废物还有什么手段,都——”


    他目光往上,落在来人脸上的瞬间,瞳孔蓦地放大,失了声。


    江云悠的声音同时响起,“你是谁?”


    她声音很低。无人看见的地方,笼在袖袍里的指尖也在轻微发抖。两人距离很近,近到江云悠看清这人残破不堪的轻甲上的骁字。


    ——宁国的盔甲,江鸿羽麾下的兵。


    江鸿羽当年就是率领‘骁’立下战功赫赫,后更是因此被封为‘骁勇将军’。


    爹爹麾下的人怎么会在这,发生了什么,是真还是呼延启找人刻意假装……


    “小公子。”


    从嗓子里不受控发出的呓语似的称呼,江云悠没错过这动静,她眸光微颤,一时竟有天旋地转之感。


    ——只有江鸿羽的亲兵才会这般带着几分亲昵的喊他们小公子。


    可下一秒那熟悉的长辈的目光变得愤怒和痛苦,胸膛剧烈起伏,一口血腥唾沫向前吐去,“叛贼!”


    先前还一心寻死的人不知从哪来的爆发力,竟挣脱开束缚,发狂般掐上江云悠脖颈,“为什么?为什么!”


    江云悠被按倒在地,呼吸受阻让她下意识去掰他的手,正想开口,就见帐门掀开,有人冲了进来。


    “别——”


    江云悠眸光凝住,热血溅了她半身。


    身上的尸体歪倒在地,呼延启站在血红的世界里,静静看着她。


    直到此刻,江云悠知道了呼延启是从何而来的笃定。


    ——在宁邵的肃清中,叛贼竟是江家。


    亲兵在战役中被设计围困,损失惨重。江鸿羽被缚,江家上下百余人锒铛入狱,只余不为人知的一女,江云悠,这颗暗中棋子,已逃入呼延。


    “是你。”


    这里面,绝对离不开呼延启的推波助澜。


    “永远不要相信一个帝王。”他抬手替江云悠擦掉脸上的血污,“这还是你告诉我的。”


    江云悠垂眸,眼前发晕还没缓过来。


    是真是假,宁邵会这样做吗?


    “不信的话,你可以去潞安逛逛。”


    潞安是一个著名的三无地带,或者说是一个多方地带,汇聚着各国的江湖人士,没有哪一国能彻底掌控。


    大大小小的事,在里面探听,总能得几分真伪。


    “如今宁邵带着官兵驻扎在西线,山雪过去,势必有一战。”


    “阿云,你回不去了,而本王能给江家正名。是当呼延的功臣,还是宁国的叛贼,全在你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风雪已停。


    江云悠所居帐内, 只有炭火偶尔噼里啪啦炸响的声音。


    从呼延启帐内出来,她就这样沉默了许久。


    哪怕她再不愿相信,江云悠心中也明白, 呼延启不可能, 于这种轻易能辨真假的事上撒谎。


    都无需去潞安,光是她迟迟不见好的孱弱, 就已证明, 这片土地上, 已经不算太平。


    她只是……


    江云悠心中叹息, 她只是……没料到会走到这一地步。


    该如何选?


    ‘那留着的,用以威胁你的,江家百余人性命, 只有我们获得胜利, 他们才活得下来。’


    ‘阿云,他已经不再信任你了。’


    呼延启的声音在脑中反复回响, 江云悠深深吸了口气,再抬眼时,眸光已变得沉静冷冽。


    她看向外账候着的人影。


    “回去吧, 告诉可汗, 我答应了。”


    其实别说护住更多的什么,就是眼前, 她都没得选择。


    说不清悄无声息离开了几人,帐中原先紧绷的空气开始流动。


    江云悠无声地叹了口气,那些起伏不定情绪,也就此散去。她正欲起身,忽地听见声,玉石击桌的清鸣。


    循着声音看去, 江云悠神情微怔。


    撞上桌檐的,是她戴在腕间的,血红串珠。


    ——当初在北安春城,调查失踪的女子一案,在以身做饵前,宁邵给她的。


    ‘戴上这个,能护你平安。’


    ‘爱卿,我们要准备逃命了。’


    ‘你这真心有几分?’


    “朕喜欢你。”


    过往的画面猝不及防的回映,隔着距离、人心、利益,竟已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江云悠愣神半晌,垂下手,任其重新被掩回袖子下。


    跳动的火光,映着她面无表情的侧脸。


    *


    三月初,呼延终于迎来难得的大晴天。


    虽然冰雪融化,体感上更觉寒冷,但原先冰封的路解禁,是渴求已久的贸易期。


    “那颜。”


    正清洗马匹的雄壮男人应了声,这才慢悠悠半回过头。待看清人后,他犹豫片刻,停了手上的动作,行了个虚礼。


    “屠耆。”


    “打扰了。”江云悠点头,示意男人继续,不必出马厩,“后日外采,可是由那颜带队?”


    或许是土地广阔,加之需要不断迁徙,呼延王朝的王帐,也并无江云悠熟悉的那种,宫廷规矩肃穆之感。


    虽然政治上大一统,但从地域来看,王帐之下的很多分账,都各成生态系统。


    就像眼前的这位,若是换在宁国,位同正二品,是断不可能亲自带队,去干贸易采买物资这种事情。


    大冬天,眼前的男子却只下半身围着皮草,露出的上半身皮肤黝黑,肌肉隆起,正单手将两桶雪水提起又泼去。


    江云悠退了半步,看了眼在阳光下泛着七彩光泽的水,听见他粗犷的声音,“是。屠耆可是要带什么东西?”


    他倒是习惯了。此番出行属于大采买。早在半月前,各位主子要的东西都写上了单子,如今私下前来的,就是不便公要之物。


    “不,”江云悠微微摇头,“我与你同去。”


    男人手中梳毛的动作顿住,他偏头,首次与江云悠对上视线。


    两秒之后,他也没问江云悠,可汗是否知道么之类的废话,继续手下的活,“后日辰时东营门出发。”


    “有劳。”


    江云悠意料之外省下解释的功夫,客套一句,满意离去。


    而此刻呼延启帐内,翘脚半躺在横梁的钮罗,正慢慢擦拭手中的弯刀。


    “主子真放心她去吗?那颜不可能有时间,一直盯着她。”


    这一去一回,至少半个月,还得是一切顺利的情况。


    弯刀擦得程亮,早已看不见上面的鲜血。


    钮罗偏头看了眼梁下毫无回应的呼延启,翻身落地的同时弯刀入鞘,他单膝跪地,“不如属下跟着去吧。”


    呼延启的目光,终于从眼前的沙盘里离开,不轻不重地看向他,“你事办完了?”


    “还没,”钮罗摇头,“不过这事,可以交给抻——”


    他话没说完,在呼延启的视线中停住嘴。


    “横平已有大半月没消息,别人前去我不放心。”呼延启摩挲着骨扇上的雄鹰暗雕,“你少带些人,速度快些。”


    横平是最北的营帐,距离王帐最远,位置却很关键。它就在横山脚下,除王帐之外,是规模最大的群落。


    “今年风雪来得迟,恐怕路还没通。”


    钮罗不理解呼延启为何担心这事,往年也不是没有过,两个月未曾联系上的情况。


    呼延启瞥了他一眼,“今年横平换了人。”


    钮罗正想开口,又蓦地反应过来他言下之意。


    其实不止横平换了人,可汗,也换了。


    因一切发生得匆忙,有几处稍远的王帐,虽已知道可汗换了人,却还从未见过呼延启。除去之前的老可汗,他们的印象里,还只当是二王子,巴雅尔。


    多几分心,总是没错的。


    “至于屠耆那边,”呼延启抬了手,让钮罗起身近前,看沙盘前放着的几张纸,“不必过于担心。”


    钮罗起身看了两眼,难掩吃惊。


    薄薄的两篇纸,却是布防图和武器图。


    “对得上吗?”


    “嗯。”


    钮罗有些激动。


    事实上,从江云悠知晓江家上下入狱后,慢慢地,之前那种,置身事外的漠然态度,也消失不见。


    钮罗也逐渐认识到,为何主子非要把人带回来。


    虽不知她那些想法从何而来,但确实有益于呼延,比以前的每一任屠耆都还要厉害。


    这也是此次江云悠要跟着外出,他如此在意的原因——是真怕人跑了。


    “属下只是觉得,她不像轻易能叛国之人。”


    呼延启只是一笑,他收回折扇,低声道:“于她而言,这世界本就一样。”


    钮罗没听清,刚想问,就听呼延启道:“这是一场试探。她想要的,本王给得起。若此番她自己回来,自是最好。若她要走……此后就再也没有,与本王谈条件的机会了。”


    钮罗追着呼延启的目光,落在他指间,这才发现主上取下了,任可汗以来,从未离身的扳指。


    他心中一惊,想劝,又闭上嘴。


    有这层保障,江云悠纵使有天大的本事,也别想活着离开呼延。


    “属下这就出发,去往横平。”


    钮罗退后转身。


    他走出帐门,看了眼辽阔的天,目光又落在江云悠帐篷。


    诚如主子若言,她这次出行,是在向主子要一份信任。这份信任,自然是双向试探。主子给了,她会不会接着这份信任?


    钮罗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已经不再重要。


    出发那日,仍是个好天气。


    因着江云悠,此次出发的队伍壮大了不少。在破晓的天光里,一行人正在做最后的整顿。


    呼延启竟然来了。


    他同队伍最前头的那颜说了两句,便径直朝江云悠而来。


    江云悠正在检查自己的马,人都到了近前,她才发现。


    “可汗有事要交代?”


    “无事……只是想到屠耆一去这么多天,很是不舍。”


    他说得无比自然,也没压着声,江云悠眼瞧着,跟在他身边的女子变了神色——这是蛮羊部落的小公主,月前才来的。


    在江云悠至今没辨别清楚的几位女子中,这位蛮羊小公主,看上去对呼延启,是真的有几分感情。


    江云悠将目光收回,难得露出下属的姿态。


    “我当尽力,早日带回可汗所想之物。”


    这是她此处外出的理由。


    ——要去买一些她才能认识的材料,以及完成些任务,好能向系统兑换更多的东西。


    虽然那日她用濒死,去取得与系统小安,重建联系的计划失败了,但意外打开了‘商城’——以前成功兑换的东西仍可以使用,只是江云悠看不到面板,有什么也只能靠猜。


    也多亏如此,到了如今,呼延启对她有系统这事已不再怀疑,包括呼延上下对她的屠耆身份,也慢慢尊重起来。


    “那些都是次要。”呼延启神色柔和,“你完好无缺的回来,才是本王想要的。”


    周围的目光似有若无的飘来,江云悠没在意。她顿了顿,看向呼延启,在明亮冷冽的天光里,目光有些深。


    “可汗言重。历史自有其轨迹,我不过凡人,担不起此番厚爱。”


    她这话也真心实意。


    虽然仍不知道之前的系统到底能给出什么帮助,但根据这些‘说明书’也可见一斑,不过都是些治国良民之策,并不能起什么决定建设性作用。


    若系统真这么厉害,她选择谁,谁就能成为最终的胜利者,那她何不自己登基为帝,去带来一个开明盛世。


    呼延启对此,实在有些偏执了。


    “阿云自然值得。”呼延启不想同她说这个,他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人将东西捧上来。


    与此同时,那位蛮羊部落的小公主哼了声。


    拿上前来的是副崭新的马鞍,是很难得的契合女子体格,漂亮又精巧的器具。


    江云悠曾撞见这位小公主向呼延启要过。


    呼延启没给她拒绝的机会,马鞍搭上去,连着那两个看上去普通的人,也一并留在了她身后。


    呼延启看着她,“屠耆回来的时候,帮本王带盒梨花膏吧。”


    江云悠顿了顿,“好。”


    采买队伍离开的第六日,呼延启收到了钮罗的消息——他写了很多,大意是:大雪封路,一切正常,但不知为何总有怪异之感,他多待几日再回。


    呼延启摩挲着骨扇,眉头不觉皱起。


    他的堂下还跪着人。


    ——因为今年大雪推迟,帐主侥幸心理偷懒,没按照计划拔营,整个群落几乎全军覆没。


    跪着的人看见呼延启起身,拔出了侍卫的弯刀,瞬间抖如筛糠。


    平淡的嗓音如魔鬼利刃,“准备好了吗?”


    呼延王朝有规定,有大过之人,若向神灵求宽恕,便要挨过三刀六洞,挂上罪架三日,若雄鹰不食,便是获得神灵原谅,可宽恕一切罪恶。


    虽机会渺茫,但却是唯一生机。


    男点头,嘴里念叨着祈福之语。


    呼延启亲自动的手,他矮下身,刀尖扬起落下——那人动了。


    跪着的男人也察觉自己不受控制地躲了下,眼里升起更浓烈的恐惧和害怕。


    躲避,这是人的本能,可这代表他失败了。


    向神灵祈求,怎能犹疑害怕?


    这一线生机,却连第一关,就少有人能过。


    呼延启眉间轻佻,他收起弯刀,“带下去吧。”


    “王上,王上!再让——”


    凄厉的哭喊消失在帐外,呼延启看着手中的弯刀,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微变,他看向自己的亲卫。


    “给我一刀。”


    “王上?”


    “算了。”呼延启摇头,他想了想,“派一队人,去横平接一接钮罗。”


    此刻的呼延启,只是想着派给钮罗一些能留在横平的人,让他早日回来,没想到正是这举动,救了钮罗的命。


    受伤不轻的钮罗面色惨白,带回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消息——横平已名存实亡。


    除了被控制住,作为傀儡的人以外,已经全是宁国的人。而最早的渗透……从去年春天开始。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钮罗眼睛发红,呼吸不畅,说出心中重于千钧的猜测,“他们的军队,可能早在迟来的大雪落下之前,摸了进来。”


    这消息太疯狂,荒唐到帐中原本神色凝重的几人,听闻后甚至由此松了口气。


    ——说什么胡话。


    ——宁国又不是傻子,跟他们拼冬季作战。


    ——我们又不是吃素的,让人这么暗度陈仓?


    只有呼延启眼前发黑,他捏着骨扇的手发白,险些将其捏断。


    浴佛节非要带他前去的巴雅尔,江云悠被罚去洛西城,老可汗的死,宁邵生辰……各种片段如走马花灯。


    ——宁邵根本就没打算维持停战协议,他早已开始布局。


    朝中的阻拦于他不值一提,这其中唯一的变故——是江云悠那一刀。


    她同时欺骗了他们两个人。


    各种不得已,都是顺势而为。


    她看似被胁迫来呼延,其实是将计就计,主动来撕扯他注意力,好让暗度陈仓的计划顺利进行。如今又要利用他,名正言顺离开宁邵掌控。


    怪不得,她非要现在走。这一趟外采,她本就打算‘死’在外面。


    而自始至终,她都选择相信宁邵,相信宁邵会保下江家,会带来开明盛世。


    哪怕,哪怕真相已经摆在面前。


    呼延启怒极反笑。


    “主子,我们可要往后撤——”


    待所有人下去后,帐内只剩了钮罗,就算其他人不信,但他知晓呼延启绝对清楚。


    应再过不了两日,各地的消息就会传来,那个时候反应就晚了。


    “撤?往哪撤?凭什么又退!”


    呼延启声音狠厉,咬牙切齿,恨不得能亲手撕碎什么。


    他之前误以为江云悠来呼延,是她和宁邵计划里的事,可若早已谋定,没人能在明知刀尖会刺向自己之前,毫无反应。


    宁邵居然真的,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挨了一刀……他想到此,忽然有了想法。


    有些荒唐,但未尝不可一试。


    “尽快弄清楚宁邵的位置。”


    钮罗犹疑着开口,“属下并未听说,夜煌帝御驾亲征。他刚平内乱,应不会离都。”


    “他会来的。”呼延启双眼微眯,“我们失了先机,未必没有胜算。”


    “主子是说……”


    烛火闪动下,被叫的人进了王帐,一身黑袍兜帽,遮得严实。


    “绿茵,见过王上。”


    呼延启走近,他打量了片刻,低声吩咐,“抬起头来。”


    绿茵顿了顿,她拉下兜帽,抬起脸,火光落在她脸上——赫然是江云悠的模样。


    若非神色有别,像得简直让人恍惚。


    “让你跟在她身边这么久,姿态言行应也学到了几层才是。”


    绿茵缓缓垂眸,“是。”


    呼延启围着她绕了一圈。


    他当初设置这么个替身,是想让江云悠死在世人眼里——毕竟宁邵为了系统,肯定会千方百计将她带回。


    没想到,倒是有了别的用处。


    “从此以后,你便是江家之女,江云悠。”


    待人退下,钮罗才想起个问题,“那屠耆那边……”


    呼延启没回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钮罗怀疑他是不是没听见,想退下去的时候,才听见那熟悉的嗓音响起,在夜深人静里格外冷然。


    “传令去,杀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潞安。


    天蒙蒙亮, 从大半夜开始排队进城的人,已经挤满了早市。商队,摊贩, 剑客, 人来人往,各有所求。


    集市边一个不起眼的摊位上, 在靠里的位置, 坐着个锦衣青年。简单粗糙的铁质面具盖住了他大半张脸, 也遮去不少打量的目光。


    “兄台, 此处可坐得?”


    江云悠捏着花生米往嘴里送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瞥了一眼,有些兴致恹恹。下巴点了点桌面,示意对方看——很小的四方桌, 在她对面位置的酒碗里, 放着一锭银子。


    这是潞安的规矩。


    上桌吃饭还是买卖,要付的筹码可天差地别。


    感觉到人的离去, 江云悠也没抬头看。


    她托着腮,将指尖的花生米,百无聊赖地丢入口中。


    已经半个时辰了。


    从坐下到现在, 来的都不是她要等的人。


    飞在空中的花生米, 被抛出一个完美弧度,却没落入口中, 在侧脸弹了下,咕噜咕噜不知滚哪去了。


    江云悠一阵抢救无果,不由叹了口气。


    自己在焦虑。


    她清楚地认识到。


    而且这种焦虑伴正随着时间的延长,在成倍的增长。


    宁邵,宁邵……江云悠拧着眉,是我赌错了吗?


    她深吸口气, 不由摸了摸胸口的手串,再等两刻钟,若……江云悠思绪一顿,目光落在弯身掀帘进来的人身上。


    是位身着劲装的女子。


    她背着弓箭,圆润的杏眼眼尾上挑,暗藏锋芒的目光扫了一圈,朝江云悠而来。


    吧嗒。


    弓箭搁在桌上发出响声,很清脆,但在过于热闹的环境里,又似几不可闻。


    江云悠看向眼前不问而坐之客,眉尾微挑,“阁下是……”


    眼前的人莫名有些眼熟。


    没想到在这个偏僻之地,还能遇见眼熟之人,可光是这好像在哪见过的眼熟,实在太缥缈,让人根本无从回忆。


    “秋家,秋紫山。”


    江云悠眸光闪了闪。


    “去年京都,大人给了草民一块引路玉佩,感激不尽。”秋紫山从怀里掏出一物,俯身推向江云悠。


    她声音很低,几近耳语。


    两人目光相撞。


    江云悠想了起来。


    那是她作为江侍郎最风光的时候,明里暗里递来的拜帖可以绕皇宫两圈,秋紫山便是在这个时候拦在了她的马车前——为自己蒙冤的族人。


    江云悠当时递出玉佩,不过是一时恻隐之心,不想如今,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面。


    她瞥了眼桌上放的东西,有些叹息,“是你。”


    “是我。”


    秋紫山说。


    她眼尾有一道疤,延伸进了墨发里。


    纵使答案已摆在面前,但江云悠还是从未想到,她的接头人会是秋紫山。


    等待许久的这一刻,竟感到有些胆怯。


    江云悠捏着手中的串珠,看似平淡的问。


    “你的族人,他们还好吗?”


    秋紫山看着那双面具下的眼睛,心中被轻轻拨动了下。眼前一直运筹帷幄淡定如松的人,在这一刻没能藏住情绪。


    这潞安城,最津津乐道的,便是江家满门入狱之事了。大街小巷,从无一生还到苟且偷生,有几十种说法。


    在潞安入城处的画像张贴处,江云悠的悬赏金额仍在榜首。


    所幸,所幸对江云悠这一语双关的问询,她可以给出一个好的回答。


    “多谢关心,一切都好。”


    最后两个字落下,江云悠心中一滞。


    她抬手撑了下桌子,才缓过那阵紧绷的心骤松之下,带来的头晕目眩之感。


    “只是……”


    秋紫山话音犹疑。


    江云悠抬眸,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些忌惮和惊惧。于是她明了,那说不出口的,多半关乎当今夜煌帝。


    其他或许是做样子,但震怒却不是假的,尤其对她的抓捕悬赏令,太不留情面和余地。


    其实呼延启的猜想也没错。


    在她同宁邵的计划里,确实并不包括她来呼延。


    当初在北安春城,同宁邵坦诚江鸿羽被威胁的事后,对方的话却让江云悠沉默了好半晌。


    ——布局是好几年的事情,在浴佛节之前,就已开始起盘。


    江鸿羽是故意卖的破绽,本意是□□上钩的‘鱼’,没想到还牵连出条大鱼。


    ——‘朕一直想,就凭那些慕家旧部,他是哪来的胆子妄想。’


    原来竟是通敌。


    江云悠当时说不出什么心情,回想一幕幕,她自诩不算听之任之的棋子,回首过去却也只是局中人。


    也是这心里的震动,让她不敢全然相信宁邵的话。


    对呼延启知道系统这事背后的猜测,对江鸿羽的担心,亦或是那明显是束缚的圆环,在经历宁邵替她当剑,两人心意相通,都没特殊反应时,心中升起的一点偏执念头:到底还要怎样,需要两人关系破裂吗?


    如今已经说不清,当初给宁邵那一刀,到底是因为以上哪条原因,但她确实这样做了。


    “一切真的还能回去吗?”


    秋紫山踌躇的尾音响起。


    江云悠愣了愣,她拿起秋紫山先前推过来的东西。


    展开布帛,是几个精巧锋利的箭头,不管是工艺还是材料都不是寻常可见。


    正是她此次放出消息需要的东西。


    冬日难得的暖阳透过窗户,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秋紫山听见她平稳的声音,“那就,向前走吧。”


    回不到过去……那就向前走吧。


    四周的吵闹很好地给了她们伪装,当谈话内容被抹去,两人看起来,就跟谈成了生意的人一模一样。


    在秋紫山坐下来两刻钟后,江云悠率先起身离开。


    她走没多久,摊铺里又不动声色地少了几个人。


    秋紫山喝了口粗茶。


    她抬手摸了摸胸口的吊坠——这是江云峥给她的,不出意外,江云悠也有一个。


    原本这事跟她没关系。


    江云悠给自己留的后手信,原是递给江云峥和石睿识的,阴差阳错变成她按约而来。


    好在,她完成得不错。


    三日后,交付第一批成品样本时,就是他们离开之际。


    江云悠假装没有察觉到身后监视的尾巴,领着人同那颜汇合,说了她这边的情况。


    三日,也是开战消息传到潞安所需的最短的时间。


    那颜只犹豫两秒,就应了下来。


    ——他们已经在潞安待了五日,原本预计后日启程,多一日,倒也等得起。


    一切都超乎想象的顺利。


    潞安一家客栈后院,深夜突然起火。


    冬日干燥,又因着物品堆积众多,混乱持续了大半夜才勉强稳定下来。


    这时候,清点着货物的那颜突然警醒,抬眸看向二楼。


    那靠着栏杆,未脱离视线的哪还是江云悠。甚至这替身找得也很不用心,除了一样的装束,甚至都不像,但凡他仔细看上两眼。


    可正是心烦意乱之际,人又在眼皮子底下,他哪料到人敢这样糊弄。


    “该死!”


    他恨恨地捏紧了手中的东西。


    此刻江云悠已隐入巷子,等再从另一个巷口出来时,华服已经变成一身破旧的劲装。


    她提着剑,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孤身客融入夜色里。


    说的三日,其实是麻醉人的谎言。


    她在告知那颜达成合作的当天晚上,就已作出要私逃的姿态,察觉到有人拦,才‘不得已’安分下来。


    人不可能连续两次冒险,三日后的交易必定有鬼。


    所以她选择今晚。


    那颜本就谨慎聪明,又觉江云悠心机深沉,应不会是走水这种常规到愚笨的手段,反倒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所谓灯下黑就是这样。


    江云悠是这样计划的,可当她透过巷子,看到约定好的院子的位置时。还是不得不心生感慨——每一个节点居然都是最好的情况。


    转过这条巷,就是接应她的人了。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里出来,影子蜿蜒着落在墙上,江云悠走着,背心莫名发凉,她加快脚步,又在某个瞬间蓦地转身。


    锋利的边缘淬着月光,在瞳孔里迅速放大!


    千钧一发之际,江云悠反应极快地偏开身,胳膊传来刺痛的同时,身后传来什么东西击穿砖墙的沉闷声响。


    她瞥了眼渗血的外臂。


    如果不是躲得够快,就是穿胸而过了。


    屋檐遮蔽的阴影下响起道略微沙哑的声音,带了点意外,“屠耆的反应力,意外的惊人。”


    江云悠抬眸,瞳孔骤缩。


    “这是什么意思?”


    她目光扫过从夜色里出来的三人的拇指,嗓子都有些发紧。


    他们拇指上都带着一样的扳指。


    这扳指同呼延启手上的几近一样,江云悠不知道他们名字,但他们有一个统一的称呼——秃赤。


    他们中的每个人都是经过严格挑选,经历了无尽的厮杀,被可汗挑中后,才有饮其血成为秃赤的机会。


    是呼延王朝最强大的战士,雄鹰最隐蔽的守护。


    呼延启手里的几名秃赤的战斗力,江云悠有幸围观过——在呼延王朝三王子,对可汗之位发起的抢夺战上。


    不同于宁国,只有被前陛下认定的皇位继承人,才是正统。呼延信仰每个雄鹰的孩子都有成为天空之主的权利。老可汗钦定的继位者,在最初三年内,不过是守擂台的人。


    而决斗第一关,就是双方秃赤的碰撞。


    呼延启共有五名秃赤,在那次战斗中折损两个,剩下的……竟然都在这里了。


    “屠耆何比明值故问。”


    开口的人话音有些蹩脚,他是几人当中年纪最小的,不过十五六岁,清越的声音里却蕴着说不出的阴冷狠劲。


    方才寸刃便出自他手。


    潞安几乎没有安静的时刻。


    早市太早,晚上出城又晚,总有人的动静传来。


    江云悠站在巷子里,听着隐隐约约的热闹,清晰闻见死亡的气息,“我要见可汗。”


    她说。


    不应该这么快。


    呼延启收到消息再派人来,再怎么也不可能这么快。


    而且,江云悠想象中的呼延启不过是把她抓回去,又怎么会灭口。


    出了什么意外?


    “屠耆别费心思了。”


    中年男人将手中的旱烟随手在墙上磕了磕。


    他是三人中的领头,生得格外高大,背有些佝偻,被胡茬覆盖的脸上横着几道疤,却总带着几分笑意。


    “选一个吧。”他将烟斗放入袋子里,想起什么似的,笑了笑,“我家多娜很喜欢您,我能给您个承诺,不会太痛苦。”


    多娜是他的女儿,刚过九岁。


    江云悠握紧了手中的剑,她就是个花架子,选谁都是死。


    别说秃赤了,就是那颜那随便派个人,她都打不过,呼延启也是看得起她。


    自身都未必安全,竟敢全部派出来。


    她也不是没有后手,毕竟在计划里若是那颜很快便发现她不见了,总得有人抵挡。


    但这后手,在绝对的武力面前完全不够看,她根本无法在三人的眼皮底下挪动超过三步,来也是收尸罢了。


    月亮不知何时又隐入云层,只剩模糊的光。


    江云悠深深吸了口气,她拔出剑,指向那少年,“来吧。”


    一切都太快了。


    那少年抬手按在胸口,弯腰示礼的下一刻,江云悠横举在眼前的剑断成两节,冰冷的弯刀抵上她脖颈。


    凉意渗人。


    死亡来得如此快,快到江云悠只来得及想,希望秋紫山他们能晚一点找过来,别——


    ‘铛!’


    弯刀不知被什么东西击中。


    江云悠在少年骤然退开的眸子里,看见了相同的惊讶和意外。


    不过眨眼间,她被人拽着后退,身前落了两个身着黑衣的蒙面人。


    变故突发,原本靠着墙,已经起身打算走的秃赤停下脚步,他挑了挑眉,有点意外却又觉理应如此。


    “真沉得住气啊。”


    他笑了句,显然也没把几人放在眼里,只有被击得退开的少年眸色发沉,不动声色看了眼自己的虎口。


    ——竟被震裂开了。


    黑夜中的一切都像被按了加速键,江云悠刚跟身边的人对上视线,还没想清楚为何会有一丝熟悉之感,双方已经动手了。


    同样的人数,同样的狠厉难缠,但因为要拿人护着江云悠,总显得被制肘,几乎总有一个人在以一敌二。


    很快,巷子里除了湿冷,血腥味逐渐蔓延。


    当黑衣人躲过胸口的致命一刀,秃赤的眸光不经意落在他胸口的烙印上时,双眸顿时如染了血。


    “原来如此……竟是——”


    江云悠在一片刀光剑影中,听见那仿佛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的两个字——影锋。


    她心中一颤,集中的精神恍惚了片刻。


    慢这半拍就让人找到机会将攻击送进来。


    噗嗤……弯刀砍在黑衣人强扭过来的半边肩膀,血溅到她的脸颊。


    江云悠再不敢走神。


    但影锋……是宁邵的暗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宁国的影锋同秃赤有些不一样, 相比绝对守卫雄鹰的死士,他们分得更细、内容更多一些。


    除了在宁邵身边护他安危的,也有干事的。


    像木峄山。


    他并不起眼, 可但凡身居高位的, 都知道他真实身份,自然明白他言行举止下是代表谁的意思, 在影锋里的级别也很高。


    而当初的林二, 能为任务舍命, 属于外围。


    可毕竟是暗卫, 哪怕分得更细内容更多,人其实也就那么几个,每一个人的含金量都不言而喻。


    江云悠也是后来偶然得知, 她以为死在龙福城的林二其实还活着, 只是换了张脸——这种事应该已是家常便饭。


    她能对这些稍微有些了解,纯粹因为与宁邵私下相处太多, 而对方又不避着,总能窥见一二。


    不过对于守护宁邵安危的人,她却从未见过, 哪怕当初在北安春城他们遭人围攻, 险些命悬一线,毛都没见着一根。


    后来某次给宁邵伤口换药时, 江云悠还半真半假地试探过,“不是说有人护着你吗,这箭都拦不下来?”


    “他们是死亡的拦路鬼,这——”


    江云悠眉间轻皱,“这不算吗!”


    她其实很生气,还很后怕。


    万一呢?


    万一正中心脏, 万一宁邵没撑过来呢,甚至这种概率,根本不是万一。


    宁邵当时怎么回答的?


    “锵——”


    两刀相抵,发出让人牙酸的长吟,火星迸溅,又是一次生死碰撞。


    在沉沉的夜色和浓重的喘息中,江云悠看见对方眼中暗藏的焦急。


    他以为会很快结束。


    这种战局,要护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相当于自断左膀右臂,本应轻而易举。


    可事实上,尽管三个人伤口遍布,好像下一秒就能被割下头颅,却一次又一次拦下他们的进攻,甚至反咬一口。


    而被他们护着的江云悠,除了最开始被划伤的肩膀,竟毫发无伤。


    天边雷电闪过。


    大秃赤的弯刀早已不能用,此刻拿在手中的烟杆断成了两节。


    多年未曾再碰面的死亡气息迎面而来,他心中蓦地升起些后悔。


    刚才或许不应阻止他用染毒的寸匕。


    可他们是战士,他们的弯刀要饮血。


    他们是无往不胜的战士,他们要为主上,带回胜利的消息!


    在震耳的雷声里,他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躲过致命一击,同时送出手中的伤害。


    江云悠瞳孔骤缩,猛地伸手。


    雨终于落下来。


    比江云悠预计得晚了很多,却来势猛烈,一滴两滴,很快湿成一片。


    雨声哗然,漆黑的小巷更加湿冷。


    江云悠眼前模糊,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


    她本想借助今晚的这场雨,好掩藏逃离的踪迹,如今浑身湿透,狼狈地试图按住眼前人流血不止的伤口。


    “他死了吗?”


    江云悠跪在地,将人半揽在怀里,扯掉他有些阻碍呼吸的蒙脸的黑布。


    露出的面孔竟意外年轻。


    男子有些意外,偏头想躲,却因失力只能表情空白的怔住一瞬。


    这画面莫名熟悉,江云悠忽然明了先前看见他的第一眼,从何处而来的熟悉之感——是当初自己去宁邵的地牢时,那个从墙上跳下来,打算给她关门的人。


    她喉间哽咽,点了点头,“别说话。”


    男子勾起嘴角笑了笑,有些散开的目光落在江云悠腕间,他缓缓抬起手,想去触碰那不知何时,从束袖里滑出的串珠。


    “幸不辱命。”


    终是没来得及开口,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闪电而过,随即轰隆一声。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江云悠恍惚听见有人在喊她,可她无心去听,只能仓皇的抓住人垂落的手。


    宁邵当时怎么说的?


    江云悠想起来了。


    那时宁邵看着她,轻轻笑了声,“那可能是他们叛变了,不护着朕了吧。”


    雨幕仿若被割断。


    “兰沧!”


    压低的声音浸满担忧,清晰响在耳边,有人扶住了自己胳膊。


    江云悠脑中剧痛。


    兰沧?


    在喊谁?


    ‘兰舟渡沧海,归去如梦期。我便叫兰沧吧。’


    ‘亲得有些差劲……没事,我教你。’


    ‘此地你我相遇,便叫兰沧城。’


    ‘这个吻,能不能当我的投名状?’


    ‘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但请相信,我们一定会再相见。’


    ‘骗子。’


    脑中繁复的片段闪过,好像要将头撕裂,江云悠抬手抵着太阳穴,仿若溺水般重重的喘息了两声。


    “伤哪儿了?”


    秋紫山声音发抖,心里的恐慌好像要将她击垮。


    她从小离经叛道,只有两次按耐住性子,选择了听话。


    第一次是秋家满门入狱,第二次,眼前之人又遭遇不测。


    若她早点带人来……


    江云悠侧首,手指扔在发抖,被雨水冲刷过的瞳孔却格外黝黑,冷静得有些凌然。


    “先救人。”


    脉搏未停,还有机会。


    那拉的一把,让他的喉咙没被半截烟斗来个洞穿。


    大雨来得快去得快,天边将明时,潞安的早市依旧热闹。


    巷子里人来担往,踏着地缝间甚至还未洗净的血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人踩到个不起眼的东西,险些摔倒,捡起来是个扳指,破旧不堪,不值什么钱,便又随手丢弃了。


    咕噜咕噜,不知滚去何处。


    *


    在潞安城外,一处寻常的土院里。


    “去临安吧。”


    去年没能南下看成的春景,此番慢慢悠悠前往,应是正好。


    “决定了吗?”


    江云悠抬眸,看向对面好久不见的江云峥。


    两人五官样貌如之前一般相差无几,如今却一眼能辨别谁是谁了。


    她笑了笑,“嗯,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候了。”


    虽然出了些差错,但有惊无险,还是到了计划中的局面。


    “阿姐在知晓后,”江云峥是今天刚赶到,被眼前人的削瘦吓一跳,“可有什么特殊之事?”


    他问的是兰沧。


    当年那位大师走前曾交代过,待江云悠及笄后重回世人视野时,可为其取字‘兰沧’。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江云悠顶着江云峥身份,这取好的字更没来得及告诉本人。


    在江云悠身陷呼延,家里人担忧之下才想起这事,只能亡羊补牢般,传了出去。


    除了江云悠,关系近些的大部分人,都知道了。


    “唔……”江云悠原本闲适地撑着下颌,此刻坐直了些,她去端茶杯,缓缓摇头,“没有。”


    休整的这两日她也尽力回想,可除了那阵剧痛,什么内容也想不起。包括在梦中,记忆混乱颠倒,醒来后依旧一片空白。


    江云峥嘴唇微动,想再问什么,最终还是按下,换了话题,“那陛下那边,阿姐如何打算?”


    江云悠猝不及防,险些被茶水呛着。


    “咳,咳,什么打算不打算的。”


    “你们未生情愫?”


    江云悠简直被这直白发言撞了个头晕眼花,“……不管你是谁,从我阿弟身上下来。”


    明明之前冷淡含蓄又矜持!


    “如今就算假死,恐怕尸身也得翻个底朝天,陛下没那么好糊弄。”江云峥眼神也有几分复杂,“何况……”


    何况,她自己也犹豫不决。


    江云悠知晓。


    本来她应该在潞安有迹可循的彻底消失,宁邵纵使有几分情意,能记挂她一年半载已是最多。


    到时候他当他的夜煌帝,她做她的闲散人。


    只是临了……竟生了点舍不得。


    但让她回京都找宁邵,她也没这个胆子,特别是这两天她虽然什么内容都没想起来,但也隐隐感觉……可能不那么美好。


    如今宁邵心里作何感想,她实在无从揣测。


    “先这样吧。”江云悠叹口气,“等他能腾出手,至少也要大半年。”


    如今宁邵头疾已去,不管呼延启是不是那人,他终究会败在此番战役,这世上也再无威胁宁邵生命之人。


    正好,可以都在想想。


    至少……让她想起些被忘记的事。


    事到如今,江云悠不得不怀疑,他们口中的‘大师’的背后,或许就是系统,而‘兰沧’是她的钥匙。只是这钥匙,似乎比它预计的来得迟。


    想到这,江云悠心中对系统的不满和怀疑也越发浓厚,不知它说了几分,这几分里,哪些是真的,那些又是假的。


    她迫切地想弄清楚,但因着战乱影响,身体越发孱弱,心力不济下,干什么都觉倦怠。


    “躲一时算一时吧。”


    江云峥看了她一会,“此去不知又要多久,娘亲说给你做了几身衣裳,回家拿上吧。”


    哪是衣裳,分明是想看人。


    江云悠心中酸胀。


    虽然知情人知晓,江家是‘顶替’慕家担了那叛国之罪,但戏要做得真,那些苦也实实在在的受了。


    她一点都不敢深想,只能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都是值得的。


    而且,到底宁邵是一开始就选中了江家,长久谋划,还是因着自己女扮男装上朝这个‘定时炸弹’让江鸿羽主动去背负。


    这些思绪每每深夜而出,江云悠觉得自己都快忧思成疾了。好像做什么,怎么做,都难尽善尽美。


    “等以后吧。”江云悠将思绪压下,半笑着说,“通缉的画像还挂墙上呢。到京都地界,我就算变成一只苍蝇,也躲不过陛下的眼线。”


    若是离得近了,宁邵要对她如何,甚至都不用腾出手,几句话就能将她困在原地。


    “陛下……不在京都。”


    江云悠一怔。


    心中升起个可怕的、不敢置信的猜想。


    这个时间,不在京都,又能在何处……


    “简直荒唐。”江云悠没想到有一日,自己也会这么像忠心古板的朝臣,被气得头晕眼花,止不住咳起来,“就咳咳,没人劝、劝着……”


    江云峥皱着眉,放了杯热水在江云悠面前。


    “谁劝得动?”


    他对当今圣上敬畏更多,如今看江云悠这样,又额外生出几分不爽来。


    “阿姐不必太忧心。”


    “大兵压境,里应外合,不算太冒险。这一战,必定名垂青史。”


    这躲不开的战争里,胜利方是壮大也是震慑,此后安居乐业,绵延百年应不是问题。


    江云悠捏着水杯,指尖发白,几乎没有血色。


    她想起了曾经算是戏言的对话,“若她挟持我,逼你自刎呢?”


    原本已经不可能的事情,又有了万分之一的概率。


    所以这是呼延启不惜派出所有秃赤的原因吗,可也应该抓她回去,杀了她还有什么……若有人可以替代她呢?!


    江云悠心跳如鼓,耳中血脉喷张,几乎要呼吸不上来。


    “陛下应不会那么——”江云峥将愚蠢两字咽回,“识不清人。是真是假,若是有心,试探几句便知。”


    试探几句需要面对面,呼延启会给他机会吗?


    直接打个半死,给高高挂起,不更能让人焦急?


    而且,更重要的是,江云悠抬眼,“若昨日你赶来,遇见拿着我玉佩的人,说换地方了,你会信吗?”


    江云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会。”


    会。


    她也会。


    就像江鸿羽的护臂,落在呼延启手里,她会受要挟;像江云峥的玉佩,被秋紫山拿着,她便敢去信她。


    信物,信物。


    是独属于信赖的,知情人之间的羁绊。


    “你们——”


    江云悠抬眸。


    那沉静犹疑的神色,分明在说你们间也能有信物?


    原本应该是没有的。


    他们能有什么意义非凡的伴身之物?


    江云悠神色恍惚。


    想起了大雨里,黑衣人那落在她腕间幸不辱命的目光……其实那是他太恍惚,看见了记忆里的串珠。


    江云悠腕间,是空荡的。


    从呼延出发往潞安的那日,宁邵给她的那串手珠不见了。


    她寻了大半天,但怎么也找不着……可就这么大地方,这么些人,手串怎么不见的,江云悠心里也有数。


    无非是呼延启觉得能稍微拿住她些的筹码。


    这手串她日日带着,面对呼延启的试探也并未掩饰她的喜爱,是她主动营造的交付的,给呼延启的表态。


    如今也算正好。


    “不知搁哪里去了,回来再找吧。”


    她如是说。


    江云悠虽心有可惜,但也没太在意,宁邵串珠众多,应也不会因此怪罪她。


    其实当时无论是她,还是呼延启,都没将此太当回事。他们都心知肚明,真正能影响决策的,不会是这些。


    对呼延启来讲,这不过是聊胜于无的一种安慰……留下你喜欢的东西,你回来的原因就能多一点吧。


    直到那日,她在影锋目光里,后知后觉宁邵给出手串时,所代表的意义,呼吸停滞了一拍。


    她按住跳动的眉心,心想,没事的。


    呼延启未必知道此手串的意义,而信物终究是死物,放在特定之地才有用,天高皇帝远的,也不过成了寻常之物。


    可宁邵来了前线。


    而呼延启,派出的秃赤音讯完全,定已遭遇了不测。能让他们死去前,连信都传不回的对手,稍加思索应也能猜到。


    “我得回去。”


    江云悠声音微哑。


    她偏头看向窗外,却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前几天还热闹不已的潞安,如今街上人依旧不少,却无端拢了一层警惕和焦灼,战乱已波及至此。


    战争的各种连锁反应,可能会带来大半年甚至几年的持续,但在最中心的战斗,一旦开始,最多半个月就决定局面。


    “没什么用。”江云峥直言。


    如今这情况,若真有什么,江云悠怕也赶不上。不说她身体情况没法快马加鞭,哪怕是消息,要递到宁军中心去,也是件难事。


    江云悠喝尽茶水,“还有一个办法。”


    茶杯被重重磕在桌面,伴随着心烦意乱至极的躁怒。


    偏生还有不长眼的人匆匆掀帘进来。


    “大人息怒,有个好消息。”


    杨鹏煊眉头皱得死紧,只瞪着眼看他。


    “真是好消息。”


    “你猜我们的人抓到谁了?”


    杨鹏煊看他那喜不自胜的模样,或许是这两日忧心过盛,什么都敢想,“抓到呼延启了?”


    如今虽然还没彻底消停,但已大局在控,呼延巴雅尔虽是个废物,但胜在听话,如今只有呼延启那一支还在顽死抵抗。


    他到底是如今的可汗,他们的胜利,需要他的头颅。


    只不过没想到,呼延启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竟挺到了现在,现在更是——


    “抓到那叛贼江云悠了!”


    杨鹏煊的心脏狂跳了一下。


    “她正带着人想往外逃呢,被我们的人看见,当即就——”


    杨鹏煊怒不可遏,“说什么屁话!又从哪来的冒牌货。”


    “但这次不一样,感觉挺真……”


    杨鹏煊瞪着眼。


    他没法说,真的江云悠搁那野场的罪架上挂着,正被呼延启用来让宁邵退兵呢。


    而今天,是最后一次谈判。


    正烦着呢,听这话便愈加气血上涌,“都斩——”


    “这登云梯,大人能否帮把手。”来人见杨鹏煊神情骤变,立马嚷嚷着解释,“这话她让我说的,说您一听便知真假……结果竟是诓人,简直不知是死活,真该割了她的舌。”


    他说着,步履匆匆往外走,“大人放心,下官这就——”


    “等等,”杨鹏煊站起身,“把人带进来。”话音未落,他又改口,急切地往前,“在哪,带我去。”


    看到江云悠的第一眼,杨鹏煊几乎不敢认。


    他记忆中的人身姿清隽,沉着冷静里有偶尔灵机一动的狡黠,意气风发,是不可一世的江侍郎。


    而如今被五花大绑的人,脏污的衣服下瘦弱得空荡荡,眼眶凹陷,睫毛还坠着点血迹,蜷缩在那里,连胸口的起伏都很微弱。


    许是听见动静,她睁开眼。


    “好久不见啊,杨参政。”


    她这一开口,好像皮囊衣物都不过是空物,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杨鹏煊喉结滚动,鼻腔连带着眼眶都滚过一阵酸涩热劲儿。


    他嘴唇开合数次,扫过她身上的伤,“你怎么敢这样找上我。”


    就不怕……


    下属候在一旁,看见杨鹏煊怔愣过后,竟亲自帮着江云悠解开束缚,不由瞪大眼,有点看不清这走向。


    哎,不是应该手刃这叛贼吗?


    还没开口,听见杨鹏煊这话,心中顿时惶惶。


    先前他为了揽功,说的可是江云悠逃窜路上被抓获,大人怎么知道是她主动受俘的?


    纵使他摸不着头脑,但眼色还在,开口唤人来帮忙收拾照顾。


    “只是些皮外伤,”江云悠挨过那阵眼黑,强撑着站起身,“得感谢大人的正直,让我赌赢了。”


    当时那种情况,她别无办法。


    想要快,又要见到能说上话的大人,就只能被俘。


    江云悠毕竟在朝中当值过不短时间,加上父亲旧部和秦霍那边,总能找到信她的,但最大的困难是,她要如何保证活着到他们面前,而不是被提头去见。


    思来想去,最好的选择是杨鹏煊。


    她这位上司正直到刻板,又爱憎分明藏不住情绪,宁邵做这种局自然不会带上他,那他眼中的真相,怕是能将他气得吐血。


    而对她这个潜逃的人,但凡先前他有些情分,心中就会越发痛恨,誓要将人缉拿归案,非手刃不能排解。


    这样一来,下面的人定会捉活口。


    只要见了杨鹏煊,在他动手前有开口机会,如何解释说服他到不困难,不过江云悠没想到,好像不用她费这功夫。


    “大人已经……知道了?”


    杨鹏煊看出了她眼底的些许意外,嘴角不由抽了抽。


    如今尚未尘埃落定,江家的事也还没对外声张,他能知道……也是因着江云悠口中的正直或者说一根筋。


    他确实很轴。


    当宁邵竟因江云悠真的生了犹疑之心,只对呼延启进行围困而不进攻时,其他人多少猜出些什么,也顾忌陛下的心思,除了杨鹏煊。


    他在苦口婆心劝谏无果后,选择了怒而莽之——派人去杀罪架上的‘江云悠’去了。


    当时宁邵沉默好半晌,第一次实实在在的拿人没有办法,最后让在西线的江鸿羽同他说了几句,这件事才算结束。


    如今江云悠眼中的些许意外,同宁邵当时眼中的神色异曲同工,像他是什么瞒不住事的狂躁症一样。


    杨鹏煊搓了搓手,用洞察一切的语气,镇定的开口,“你们现在计划是什么,挂在那的原来不是你,那是谁?”


    江云悠心中一沉,“什么意思?”


    杨鹏煊微怔,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也皱起眉头,“这不是设计好的?”


    江云悠摇头,“那是呼延启做的局。”


    “你也是死里逃生了。”杨鹏煊自己脑补了下剧情,也算猜中一半,他心下大定,“你若现身,他还有什么筹码来谈。”


    “你先休整片刻,我——”


    杨鹏煊仍以为呼延启是要凭此同宁邵谈判,好寻得生机,如今失了筹码,不足为惧。


    江云悠却知道,呼延启要的,远比这更疯狂。


    “现在就带我——”她有些失态地抓住杨鹏煊,“不,立马派人速去。”


    此时,在呼延最北的野场。


    天色是暗沉的,冷而孤寂,枯草丛生,在风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野场前面是平原,背后是积着雪的山岭沟壑,它其实本身是一个山坡,只不过在长长的缓坡之上,突兀地凹出一块平地,成了中间地带。


    那中间地带矗立着高大的罪架。


    黑而浓重的,仿佛被血浸透,占据在暗色的天空里,看上一眼便压得心里发沉。


    上面挂着一个人。


    看不大清,天色暗的,四周荒芜,唯她腕间有一点惹眼的红。


    然后那罪架慢慢倒了下去。


    宁邵走上前去。


    他身侧只有萧飞章。


    这位刑部大人从未见过这种谈判,几日下来,除了最开始,中间竟然毫无交涉。


    宁邵两次来这里。


    第一次他嗤声说了句,‘你觉得朕会答应吗?’


    第二次是刚才,‘放她下来吧。’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


    萧飞章隔着夜幕看向呼延启,第一次谈判时,他在战斗中伤了腿,坐在轮椅里,笑得像亡命赌徒。


    ——‘不会的话,陛下又何须前来?’


    现在他已经可以勉力站着,笑容却有些扭曲,一字一句,“陛下可真是用情、至深啊。”


    萧飞章心中微抖,已顾不上尊卑,上前半步侧拦在宁邵面前,压低声,“陛下,他们究竟提出了何种要求?”


    当时呼延启的信,是直接送到宁邵手边的,他们众人至今不知道对方到底是要生机,要退兵,还是要领地。


    不管求什么,这其中不是没得谈,但问题就在于……压根没谈。


    “卿退后吧,”宁邵垂眸看了他一眼,“朕会解决。”


    不是退兵也不是领地,呼延启的要求只有一个,让他一命换一命。


    简直可笑。


    野草拂过人小腿,带着北方冬季独有的声响,宁邵面前被扔了把弯刀。


    他垂眸瞥了眼,看向呼延启,“你今日必然会败。”


    “总不会一直。”


    呼延启声音沙哑。


    他确实大势已去,但只要宁邵死了,他拼出一条命,东山再来,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还请陛下,尽快动手吧。”


    呼延启茶褐色的瞳孔难以抑制的紧缩,他太兴奋了,这个时刻等太久了。


    宁邵捡起刀,锋利的刃刚拔出半截,就散着冷光。


    他看向被人扶着的江云悠,她气息萎靡,晕倒在渐渐浓厚的夜色里,苍白的面孔好像下一刻就会碎掉。


    脚下刚动,扶着江云悠的人便将刀刃横在她脖颈前。


    宁邵站定,在天穹相接的广阔天地里,他嘴角勾出个自嘲的弧度,在风里沙沙作响。


    “朕承认,你是对的。”


    此时快马加鞭的人,正在极速接近这片草野。


    宁邵将弯刀彻底拔出,在手上掂了掂,声音低柔,“醒来后,不要怪朕。”


    疾驰而来的马匹栽倒在地。


    马上的人一个滚翻,顾不上摔到了哪里,冲到吴平近前。


    “罪架上的人,是假冒——”


    吴平作为最知内情的人,在人话音未落就意识到什么。


    宁邵最后看了那昏迷的人一眼。


    “江云悠,你欠我的,要还给……不,朕会亲自讨回来。”


    最后的话已经几不可闻。


    最后的一抹亮白从天际线消失,夜色四合。


    端庄沉稳了小半辈子的吴公公,气质全无地跑上缓坡,正好看见弯刀横上脖颈!


    他目眦欲裂,扬着嗓子,“假的——”


    鲜血喷出。


    只有风声的草场里,那突兀停住的话,像被折断脖颈的窒息。


    此时江云悠刚下马,眼前的画面仿若被定格,她顾不上四周因她出现的议论争吵,也看不清谁来搀扶起她。


    视野里只有吴平,他跪在缓坡之上,头埋进掌心,脊背弯曲,黑白的头发在夜色里乱舞,像一幕悲剧的挽歌。


    喉间弥漫着血腥气,江云悠机械抬脚。


    血腥气越发浓厚,最后实在忍不住,偏头咳了出来。


    呼延启想抬手擦掉,糊在眼睑的血迹。


    一动才发现连这点自由也没有,他目光从那倒下的罪架,一点点移到旁边几乎被砍掉头的女子。


    “你怎么发现的?”


    宁邵脖颈有一道血线,他半蹲在地,“你怕露馅,索性就一句话也不敢让她说。”


    “你太胆怯,也不够了解她。”


    “那你不也信了?这敢赌,你的爱,好像也不过如此。”


    他像感觉不到自己的伤重,说话间伴着血,胸脯剧烈起伏,眉间依然嘲弄。


    宁邵盯着他,这讽刺和挑衅掀不起任何波澜,他只是问,“她在哪?”


    被这神色笼着,呼延启忽然意识到什么。


    这几日宁邵的心疼,犹疑,怒气,各种挣扎都是演出来的,只有现在,那竭力掩饰的平静下,是真的,犹如困兽般痛苦的挣扎。


    他知道那罪架上面的人不是江云悠,可,他找不到她。


    他怎么也,找不到她。


    手串挂在别人身上,影锋还失了音讯,直到刚才他将呼延启重伤,竟也没看到一位秃赤。


    “自然是,死了。”呼延启笑起来,他满怀恶意,“若不是死了,我何须拿假的——”


    他被掐住了脖子。


    宁邵眼前血红一片,耳后血脉轰隆作响,好像要将他整个人燃掉。


    “陛下。”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虚弱的,像是幻听。


    宁邵肩背绷直,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他朝后微微偏头,听见一声阿蕴。


    吹来的风更冷,江云悠终于看清宁邵的样子。


    他瘦了许多,腕骨突出,隔着暮色,也能看清那双漂亮的眸子又重新布满血丝,像精美的瓷杯上多了几道刺眼的裂纹。


    怎么搞的。


    江云悠想,按理来说,不受头疾折磨应该好起来才是。


    见宁邵阴鸷的目光落在自己腕间,江云悠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


    “我那个,不小心就——”


    “陛下小心!”


    一声暴呵突地响起。


    江云悠目光越过宁邵,看见在他身后倒地的呼延启,此刻握着骨扇,举起了手。


    她瞳孔紧缩,一瞬来不及多想。


    银针穿胸而过。


    江云悠没能站住,她缓缓跪倒,又被人接住。


    江云悠看见自己咳出的,泛着黑的血迹。


    这呼延启,居然阴险至此,他那不离手的骨扇,除了是武器,竟还藏着暗器,给出最后一击。


    原来这就是心脏漏风的感觉。


    然后是疼。


    疼得厉害。


    从胸口而出的疼牵动着四肢百骸,又冷,意识正在飞速远去,周遭的声音也听不太清。


    “下雨了,”她抬手摸了摸宁邵眼尾,用最后的力气扯了扯嘴角,“快躲……”


    意识彻底远去。


    无人听见处有机械冰冷的声音响起,太过急而紧促,听起来莫名让人觉得焦急。


    ——特级警报!宿主受到重大创伤。


    ——持续警报!宿主生命波动正在消失。


    ——正在启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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