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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隐患


    日光如同一匹轻柔的素缎,自半空悠悠铺洒而下,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悄无声洗的罩在并肩缓行的两人身上,好似无数细碎的金粉,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将两人的轮廓勾勒得愈发美好。


    他们下楼时,外面依旧十分拥挤,人群熙熙攘攘,像是一锅煮沸的水,远处铮铮的锣鼓声中,还夹杂的官差报喜的声音,好不热闹。


    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都不用费力打听,就知道谁家考中了,谁家落榜了,又有哪位新晋的举人老爷,被生拉硬拽请去商议婚事了。


    顾清远护着江云从人群中出来,这会儿街面上比来的时候还热闹,估计回去还得耽误点儿时间。


    骡车停在酒楼后头,好在人们都挤在街上瞧热闹,这边倒是清净。


    逛了半日,江云有些倦了,掩面打了个哈欠。顾清远挑开车帘,扶着他上车,还不忘在他腰后垫了个软枕。动作轻柔细腻,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举一动都渗透着浓烈的爱意。


    这一幕,恰巧落在不远处的赵奕欢眼里,她目光死死的锁定在江云身上,眼中的妒忌、不甘和愤怒,几乎要化成实质,从她的眼中迸出来。


    “小姐,咱先回家吧,姨娘捎信过来了,老爷发了好大的火气,还得您回去瞧瞧。”小玲在旁边小心的劝着,还不忘恶狠狠的朝那边瞪了一眼。


    凭什么他一个乡下小哥儿,都被夫家抛弃了,日子还能过的这么好。她家小姐可是真真正正千金小姐,却得了秦文这么个狼心狗肺的夫婿,什么好处都没落着,还伤了身子。


    她咬着下唇,手指狠狠攥着车帘,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顾清远直觉很敏锐,察觉到身后不善的目光,冷冷的扫了过去,眼神犹如寒夜里的利刃,透着毫不掩饰的寒意。小玲到底只是个小丫鬟,被这样狠厉的目光一扫,只觉得像是被野兽盯上的猎物,顿时瑟缩了一下。


    “等哪天落雨了,咱就用新买的炉子来煮暖锅吃。”江云探出头去和顾清远说话,眼尾笑出两弯新月。


    顾清远瞬间隐去了眼底未散的冷冽,笑的无尽宠溺,轻轻的在他鼻梁处刮了一下,“煮暖锅不用非等到下雨,你想吃咱们今天就吃。”


    “不要。”江云摇摇头,抓着男人的手晃了晃,腕间的手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下雨天吃暖锅才合适呢,再说中午吃的太饱了,晚饭都吃不下了。”


    他这话说的无比自然,顾清远被他这模样逗笑,哪有不应的,“好,那就等哪天下雨了再吃。”


    街面上依旧熙熙攘攘,不时还有炮仗声响起,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赵家发喜钱啦!发喜钱啦!”话音刚落,人群瞬间沸腾起来,都伸长了脖子往前挤,场面一时更加混乱。


    车轮子在石板路上艰难挪动,半天都不见前进一步,已经堵了不少的马车。若是换做平时,少不得会发生争执,赶上这种喜事,大家伙也都愿意跟着沾沾喜气。


    顾清远紧紧地握住缰绳,用力一拉,赶着马车往后退了些,不和人群去挤。江云挑开车帘往外瞧了瞧,前面人头攒动,什么都瞧不清楚,便又把车帘落下了。


    赵奕欢本就心烦意乱,这会子被堵在路上,动弹不得,气儿更不顺了,当下就指使车夫去驱赶人群,让出一条路来。


    她早就在父亲面前打了保票,说秦文这次肯定能高中,给赵家长脸。结果一张张榜看过去,就连最末的榜上都没有他的名字。她又气又怒,偏偏秦文还跟她说那些空话来哄她,真当她是傻子吗!


    原本想着秦文一个乡下书生好拿捏,她只需略施手段,就能把人拢住。到时候秦文再中个举人,便是会试无望,使些银子,也能做个小官,那她也是官眷,可比嫁给商户强多了。


    谁成想秦文根本就是上不了台面的,跟娼妓牵扯不清不说,还养了个戏子,害得她早产,生下个小哥儿,又伤了身子,以后再难有孕。


    若不是乡试在即,她当即就会让秦文好看,枉她忍辱负重,忍耐了这些时日,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车夫得了指令,立即嚷嚷开来。赵家人被落了面子,心里自然不快,见赵奕欢从车里探出身子,这才撤回了撒喜钱的下人。他们赵家再有钱,那也是商籍,哪敢明面上得罪官家小姐,不怕被记恨吗。


    可在生意场上呆了这么些年,赵汝生自然不乏手段,虽不能明面上得罪,也能背地里使些绊子。


    他客客气气的告了歉,一句赵三小姐,当即将赵奕欢的身份点了出来。


    街上这么多人,里并不是所有人都认识赵奕欢,可这一句赵三小姐,大家便明白了。镇上就这么大,姓赵行三,还能让赵汝生这么客气的能有谁,怕是只有知县大人家的小姐了。


    这位三小姐,在镇上还有些名声,捉奸捉到满城皆知,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听说她的夫君也参加了此次乡试,瞧这气急败坏的样子,该不是自家夫君没考中,见不得别人好吧!


    人群中窃窃私语,到底是顾忌着她官家小姐的身份,不敢太过大声,可架不住人多啊,你一言我一语,也足够传进赵奕欢的耳朵里。


    赵奕欢哪受的了这样的羞辱,她气的摔了手里的茶盏,茶盏瞬间四分五裂,碎片飞溅得到处都是。小玲还来不及收拾,赵奕欢已是指挥车夫疾驰而去。


    车夫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吓了一跳,手中握着的缰绳都差点脱手。


    他犹豫了一下,看见自家小姐那要杀人的眼神,不敢再违抗,只能硬着头皮一鞭子抽在马背上。马儿受惊,发出一声长嘶,撒开四蹄,如离弦之箭,朝着前方的人群冲去。


    人群慌的朝两边散开,有几个躲避不及的老人,被马车惊的摔倒,地上立刻传来一片哀嚎,还夹杂着受惊孩童的哭声,场面顿时又慌乱起来。


    不远处就有官差,刚才的一幕自然都看在了眼里,见这边乱起来,也只是草草地敷衍了几句了事。到最后,受伤的人,还是由自己家里人扶着去了医馆,毕竟当街纵马的是官家小姐,官差都不敢管,他们也只能自认倒霉,实在气不过的,也只敢暗地里骂上两句。


    外面的嘈杂吵闹传进车内,江云的心里已经掀不起一丝波澜。


    秦文百般算计,贪慕权势,成婚当日企图逼迫正室下堂为妾,以享齐人之福。能做出这种事的人,本就不是良配。


    这位赵小姐,依仗着家世,以为能拿捏住秦文。她却忘了秦文本就是个禽兽,不过多读了两本书罢了,充其量算是一个肚子里有点儿墨水的禽兽,与这样的人呆在一块,又能落了什么好。


    他摇摇头,收回思绪,伸手拍了拍顾清远的肩膀,男人会意,微微侧身,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腾出一只手揽着他的腰。


    这一耽搁,回到家时已临近酉时,顾清远简单的煮了两碗面,碗中各浮着一个金灿灿的煎蛋。


    因着中午饭用的多了,这会儿江云还不怎么饿,只吃了小半碗就吃不下了。他放下筷子,双手托着下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看向对面的男人。


    顾清远拿他没办法,看着碗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煎蛋,轻轻叹了口气,将煎蛋夹起来,放进旁边干净的小碟子里,又麻利地将碗里的面条,一股脑儿倒进自己碗里。


    江云打了个哈欠,单手托着下巴,正想着今天早点儿睡,就见顾清远将小碟推到了他面前,“乖,把鸡蛋吃了。”


    江云抬眸看着顾清远,眼神软的不像话,见男人不为所动的摇了摇头,才低头夹起煎蛋咬了一口,浓郁的蛋香在口中化开,因着浸满了面汤,吃起来软软的,很好下咽。顾清远也不催,瞧着他小口小口的吃完,才收拾了碗筷。


    灯芯轻晃,男人的影子也随着摇晃,看的江云越发睁不开眼,他软绵绵地侧趴在桌上,抬手搭上了男人的胳膊,“明天再收拾好不好,我困了。”


    瞧着明明困得不行,还在撒娇的人,顾清远哪有不应的,轻轻揉揉他的头,将手里的碗筷放在一边。


    “累了,你抱我。”拉长的尾音又轻又软,像一根羽毛轻轻挠在顾清远的心上。


    见男人没有动作,江云缓缓伸手,半截小臂在灯光的映照下,白皙透亮。


    “好。”俯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顾清远才轻缓的伸手,一揽着他的腰身,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膝弯,将人稳稳的抱起来。


    江云软软地靠在男人身上,轻轻蹭了蹭,便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顾清远小心翼翼的把人放在床上,又打水搅了布巾,轻轻给他擦了身子。


    江云全程连眼睛都没睁开,任由男人动作,强撑着才没有睡过去,直到落入熟悉的怀抱,才任自己沉入梦乡。


    第102章 盼君归


    轻飘飘的初雪,压过最后几缕倔强的秋风时,寒冬悄然而至,正逢一年的岁末。


    窗外,几只叽叽喳喳的灰雀,扑棱着翅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偶尔轻啄一下被积雪覆盖的谷壳,又在忽起的风中飞远。


    瞧着外头雪越下越大,江云一颗心都揪了起来。顾清远进山已经六天了,走时说好了只去五天,无论收获多少,都会准时回来。


    他几乎一夜没睡,他怕顾清远突然回来,他睡着了听不见叫门声,便硬生生的等着。一直到天色破晓,外面都没一点动静,他心里慌的厉,总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头萦绕,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撑着把昨晚的饭菜热了热,却根本吃不下去多少。可想到答应过顾清远要好好吃饭,还是打起精神,吃了一小块馒头。


    纷纷洒洒的雪花,搅的人心都乱了,江云觉得憋闷的透不过气来。将堂屋的门打开了一条缝,寒意顺着衣领直往骨头缝里钻,冷的他打了个寒战。


    林子里林木葱郁,日光难透,也不知那里的雪,是不是比家里的雪更大,那么大的雪,顾清远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不敢再想,生怕蓄在眼眶里的泪珠落下来。将堂屋的门关上,洗了把脸,强迫自己找些活做。手里捏着针,心思却始终静不下来,视线不时就会落在院门上,多大会儿功夫,指腹上已经多了好几个血红的针眼。


    午后,飘洒的雪花,间变得更浓密,寒风裹挟着鹅毛般的雪片,宛如扯碎的棉絮般簌簌坠落,天地间很快就变成了一片混沌。


    江云勉强坐了会儿,便坐不住了。划过各种可怕的念头,不可抑制的划过,眼睛紧紧盯着灰蒙蒙的天,一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站的久了,腿有些僵硬,他却像无所查似的,目光不曾偏离半刻。


    风雪越发密集,雪片密密匝匝地交织在一起,织就了一张巨大而厚重的白幕,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其中,视线所至,眼前只剩一片白茫。


    江云没进过深山,可也知道山里的凶险,尤其是这样的天气,连路都看不清,也不知道顾清远能不能找到躲避的地方,万一万一要是迷路了可怎么办。


    顾清远一贯沉稳,说了话的不会轻易失言,一定是又什么事耽搁了,也说不准是猎物太多得跑两趟。


    他一边想着以顾清远的本事,一定能逢凶化吉,平平安安的回来,一边又忍不住的担心。两种念头来回拉扯,仿佛陷入了汹涌的漩涡,恐惧如冰冷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的理智,逼的他险些站不稳。


    风雪声中,突然卷进几声犬吠,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江云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不敢相信。直到确认自己不是幻听,他提着的心才算是放下,一头冲进了风雪里。


    呼啸的寒风夹杂着雪粒子,刮的人脸生疼。他费力的打开院门,两只犬的影子,在雪地里渐渐清晰,一看见他,叫声都提高了好几个度,朝着他飞奔而来。


    男人的身影远远地落在后头,积雪已有两三寸厚,足以没过鞋面,扯的步子都迈不开。目光触及心里惦记着的人,眼眶里的水汽晕成滚滚的泪珠,马上就要夺眶而出。


    一抹碧色的身影,在雪地格外显眼。两人隔着一段距离,顾清远虽看不清江云脸上的表情,可就是知道他的小夫郎哭了,他的心猛地一紧,脚下的步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直到落入熟悉的怀抱,江云强忍着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断线的珍珠般,沿着面颊滚落,“你怎么才才回来,说好了去五天的?”


    “都是我不好,乖,不哭了。”看着怀里哭的一抽一抽的人,顾清远一颗心都乱了,他一边摘下自己的手套给他带上,一边手忙脚乱的给人擦着眼泪,“咱先回家,外头太冷了。


    风雪太大,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不会停,顾清远干脆将院门关了,落了三道门闩。牵扯到腹部的伤,他拧了拧眉头,深吸了一口气,擦了一把额上渗出来的汗,硬生生地将那股子疼压了下去。


    进屋时,顾清远脸上的神情,已于平时无异,目光落在江云身上,接连几日的疲惫一瞬间就消了。


    “我放好水了,你先洗个澡,换身衣裳,我去做饭,今天咱们早点吃饭。”江云声音里还带着哭呛,说话也是低着头,不敢和顾清远对视,生怕自己又哭出来。


    “不急,我不饿,晚上一块儿吃就行。”瞧着人哭红的眼睛,顾清远哪还吃得下饭,拉着人进屋里坐下,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头,“怎么又瘦了?”


    短短六天的时间,江云整个人都清减了不少,原本盈润的小脸,也瘦了一大圈,一只手掌覆上去,就能将整张脸包的严严实实的。抬手抚上,仅剩下薄薄的一层皮肉,捏都捏不起来。


    江云原本还刻意压抑着情绪,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了,刚刚止住的泪水哗哗淌下来。他再也顾不上其他,一头扑进了男人的怀里,双手紧紧地揪着男人的衣衫,生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开口还是止不住抽噎“我有好好吃饭,就是就是想你,晚上睡不好。”


    “你说好昨天回来的,我做了一桌菜,等到半夜都没见你回来,今天早上又又下雪了。我眼皮一直跳,我怕你在山里出什么危险”说到最后,江云实在是说不下去了,就这么定定的看着面前的人,任泪水慢慢模糊了视线。


    “怪我,往林子里多走了些,回来晚了。”见人这样,顾清远只觉得心口被利刃剜过似的,轻轻吻去他脸上的泪水,“乖,我没事,咱不哭了。我以后都不离开你了,去哪都带着我的云儿。”


    江云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有些发颤,却固执的摇摇头,“不用,你该忙就忙,就是以后别去那么久了,变天了就赶紧回家”


    瞧着人这般模样,顾清远都快心疼死了。他捧着江云的脸,就像捧着最珍贵的宝贝,低头在他眉间亲了一下。他目光灼灼地望着江云,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认真 :“不去了,等开春了,我就去看房子,咱们搬到府城去住。”


    江云愣住,眼里有片刻茫然,回过神儿来,抓着男人的胳膊的手紧了紧,“搬到府城去住?”


    府城是何等地方,住店、吃饭都比他们真这贵上不少,更别说房子了。如今手头是有些银子,可这些银子都是顾清远幸幸苦苦赚回来的,若是真搬到府城去住,家里的银子怕是都得掏空了。


    以前,两人虽然商议过一次搬家的事,可没想到这么快。他一时有些飘忽,总觉着有些仓促,又怕是顾清远为了哄他,这才想出的主意,当下便有些着急。


    顾清远一眼就瞧出江云的心思,握着他的手轻轻的拍了拍,“不是为了哄你,我早就想过了,银子的事不用担心,不动家里的银子,这次打的猎物卖了就够了。”


    “云儿不是说想给我生个孩子吗,山里寒气重,不利于将养身子。等搬了新家,咱们就要个孩子。到时再做点儿小生意,白天我就在铺子里忙,打烊了就回家陪你和孩子,好不好?”


    这话一出,江云没由来的心里一紧。去年猎回来的皮子,是他们一道去府城卖的,卖的银子都是有定数的,也不够买房置业的。难道这次打的猎物,竟能比狐裘还值钱!


    林子里值钱的猎物就那么多,越是值钱的,也越是凶险。


    刚才在外头天色灰暗,瞧不真切,他都没注意顾清远身上的衣裳,似乎有些不对,棉衣不是走时穿的那件新的,棉衣外面的狐裘也不见了。


    去年进山时他用兔皮褥子,改了件斗篷,能穿能盖,唯一的不足就是大了些,不够利落。今年他用狐皮做了一件短打的裘衣,虽然都是不怎么值钱的杂色狐皮,可以比兔皮做的保暖,走动起来也更方便。


    顾清远不是不仔细的人,平时便是衣裳破了、坏了,也都会拿回来给他缝补,断不会随意扔了的。惧怕顺着脊椎蔓延至全身,似乎做实了心中猜想,江云慌乱地伸手,在男人的身上摸索着,“你是不是受伤了,外面的那件狐裘怎么不见了?”


    “没有,别怕,我这不好好的。”顾清远握住他打颤的手,慢慢的揉捏着他的指节。腹部的伤口应该是撕裂了,好在回来时简单的处理过,他多裹了几层布料,不至于滲出血来。


    他不愿让江云担心,脸上没露出分毫,换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声线平稳和缓,与平时无异。


    “当真没伤着?”江云的声音抖的不成样子,指尖悬在他衣襟上方三寸处,像只惊惶的幼兽。


    “没有。”顾清远摇头,将抖的不成样子的人揽进怀里,抚着他背脊,一遍又一遍的安抚。


    第103章 恐惧,包裹着爱人的影子


    暗夜如一块巨大的幕布,沉甸甸地压在昏暗的屋子里。昏黄的烛火中轻摇,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清远斜倚在墙边,白色里衣下渗出一大片暗红,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他解了衣裳,将腰上缠着的几层布料一一解开,最里面的一层混着干涸的血渍,已经和伤口粘在一处,处理起来有些麻烦。江云睡的不安稳,他没这么多时间,慢慢处理,左右都撕裂了,干脆硬扯了下来。


    钻心的疼迅速传全身,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滚落,浸湿了鬓角的发丝。他闭着眼睛缓了缓,等手不抖了,才着手处理伤口。


    被熊所伤的伤口极其难看,毫无规则可言,血肉模糊地横亘在腹部,伤口边缘的皮肤翻卷着,瞧着有些触目惊心。


    索性伤的不算深,要不然他这条命,可能就交代在那了。


    那片林子,他以前也去过,往年从没见过有熊出没,就算真有熊,这个时节也该在冬眠才对,不知道怎么就让他撞上了。


    他打猎这么多年,隐匿身形的本事,也算是不错,断不会惊动冬眠的黑熊。当时变故发生的太快,来不及多想,现在静下来想想,那只黑熊该是不知被什么东西惊着了,正是暴躁的时候,恰巧被他给撞上。


    熊极其聪明,记性好还记仇,一旦被它盯上,它甚至能凭借着气味,追到家门口。他总有外出的时候,家里只有江云一个人,他不敢冒着个险,当即就存了杀心。


    那头黑熊体型庞大,估摸着得有个四百多斤,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包,


    他是追着狐狸过去的,其他东西都搁在藏身的树上了。手里没有衬手的家伙儿,只有小腿处绑着的一把匕首,身后背着的几只箭,还有腰间的一把短刃,那把短刃上淬了剧毒,稍微沾上一点就足以致命,是真正保命的东西,轻易不会动。


    黑熊一见了活物,便恼怒的冲了过来,比碗口还粗的树干一下子就折断了,树冠“轰隆”倒地,扬起一片尘土。


    二灰吠叫着就冲了上去,它虽是猎犬,厮杀惯了,可与黑熊体型相差太大,根本不是黑熊的对手。


    他见二灰险些被熊掌拍中,随即拣了块石头扔了过去,黑熊被激怒转了方向。他忙朝大黑喊了声,大黑机灵,不用多说,便知道带着二灰躲进林子里去。


    他自己则迅速朝旁边闪开,借着扬起的尘土,隐匿在树后,心中暗道不好。他手里的箭为了不损伤狐狸皮毛,缠了布条,现拆根本来不及,就算真拆下来,黑熊的皮毛厚实,普通的箭也根本伤不了它。


    这畜生太过庞大,近身搏斗,根本没有胜算,若是一击没中,只会惹的它更加暴躁,对他没有一点儿好处。


    他迅速评估了局势,深吸一口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树后跃出,向黑熊的侧面疾跑。


    黑熊怒吼着转身,但他已经绕到了它的视线盲区,再一次巧妙的迂回后,他终于找到机会,瞄准黑熊的侧腹,将匕首准确无误地刺入了黑熊的侧腹。


    黑熊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巨大的熊掌带起的气流几乎要掀翻他。他再想避开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向前团身避开要害,腹部被利爪抓了一下,他顾得不得疼,迅速往前一滚。震耳欲聋的怒吼,将整个山林都震得颤抖起来,黑熊已经彻底被惹怒,朝着他奔袭而来。


    顾不得腹部的伤,他眼神一凛,从腰间抽出那把一直贴身藏着的短刃,刀身泛着幽冷的蓝光。就在黑熊张着血盆大口,即将把他扑倒的瞬间,他手腕一抖,短刃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精准无误地刺进了黑熊的左眼。


    黑熊的怒吼声中夹杂着痛苦的哀嚎,那声音声音仿佛要把整个山林都掀翻。它疯狂地摇晃着头,两只前爪胡乱地抓扯着,有几根粗壮的树枝,都被它那巨大的力量扯断,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周遭的山林都跟着晃动。


    他趁机寻了一棵粗壮的大树,攀上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上的衣裳已经被汗水浸湿,紧贴在身上,蛰的腹部的伤口火灼般的疼,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疼痛的牵拉。他不敢有丝毫松懈,眼睛紧紧地盯着挣扎的黑熊。


    短刃上淬了剧毒,见血封喉,哪怕是划破一点皮肉,也没有生还的可能,别的他不怕,就怕这番动静太大了,再招来更凶猛的野兽。


    黑熊的挣扎渐渐变成了无力的抽搐,最终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轰然倒下,扬起一片尘土。


    他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别的动静,方才小心翼翼的攀着树干下来,腹部的伤口钻心的疼,冷汗沿着额头滑落,如珠如雨点般砸落在地上。


    手指放在唇边吹了个口哨,不多时,两只犬就从林中显。他扫了一眼,见二灰只是皮毛有些赃污,并没受伤,便没有多管。


    此处,不宜多留,他身上的衣裳已经不成样子了,隐约可以看见腹部张牙舞爪的伤口。他扯下一条碎布,在腰腹处紧紧缠绕了几圈,勉强止住了不断涌出的血。


    目光落在倒地的熊身上,他手里只有一把匕首,处置起来并不方便,每一次匕首落下,都伴随着他身体的颤动。刚刚好不容易止住血的伤口,随着他的动作撕裂,鲜血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着一颗从伤口往外冒,迅速洇湿了身上的衣裳,晕开一片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原是答应江云五天回的,谁知道遇上这一遭,回到藏身的树上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能多耽搁一日。


    谁成想今日又下了雪,他身上带了伤,出除了这几日猎的狐狸,还有一张熊皮,熊皮还没鞣制,有一定的分量。


    他赶回家附近时,身上的伤口早就裂开了,都不看就知道,一定是惨不忍睹。这样一身惨状,他哪敢回家,好在还有一件旧棉衣,都收拾妥当了,确认看不出丝毫不妥,才将熊皮埋在雪地里往家走。


    见到江云时,他庆幸没说遇见熊的事,否则他的小夫郎,不知道到得哭成什么样。


    顾清远收回思绪,上好药后,找了纱布将身上的伤重新包好,怕渗出血来,他还特意多包了两层。


    将一切都收拾好回屋时,江云还睡的好好的,许是这几天都没睡好,累坏了,连姿势都没变,还维持着他走时的样子。


    重新将人揽进怀里,顾清远才觉着一颗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借着幽微的月光,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熟睡的人,只觉着怎么看也看不够。


    从前老猎户还在世时常说,干这一行的,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小伤小碰的,那都没什么说的,真要是哪天把命丢了,也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学艺不精,就当给山神爷上供。要是哪天打心里怕了,那就到了该收手的时候,人最难过的是自己这一关,一味逞强,只会害了自个!


    那时,他只是听听,并未往心里去。


    自六岁起,他就在这片林子里了,所有能叫的上名儿的野兽,几乎是见全了,稀奇罕见的,也见了不少。这么些你年,凶险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大大小小的伤也受过不少,可他没怕过。这辈子更是没想过要离开这片林子,到了暮年,哪怕真丢了性命,就全当祭奠山神爷了。


    可昨天,在林子里被黑熊所伤时,他怕了。


    恐惧是从心里漫上来的,包裹着爱人的影子。


    他的小夫郎胆子小,稍微大只的虫子都怕,还不怎么认路。从家到村子,得走一个多时辰的山路,万一他要是出了意外,江云该怎么办,能不能平安的回到村子,路上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就算回到村子,以后的日子又该怎么办,江天夫妻连畜生都不如,会不会去找麻烦。还有顾家人,他把顾家人彻底得罪了,顾家人会不会把这笔账,都算在江云身上。苏家虽然都是好人,可能护江云一辈子吗。


    若是江云要再嫁,能找到真心相待的人吗,家里还有一千多两银子,这笔银子会不会招来心思不纯的人。


    他甚至不敢想,若是江云知道他他出意外的消息,该有多伤心


    从前老猎户的话,他不懂。总觉着有一身本事在,在哪都是不怕的,再说生死自有定数,也不是人力能改的,真到那一天,安心应对便是。


    如今他终于懂了。


    原来,怕的不是年岁上涨、本事不足,怕的是心生软肋。


    江云就是他的软肋,心里有了记挂的人,便不能心无旁骛,无所畏惧。山里的野兽都是成了精的,他稍微半分晃神、半分迟疑,都有可能会送命。


    从老林子里出来的那一刻,他就想清楚了,他不会再进山了,他得陪着他的云儿,过安安稳稳的日子,不敢奢求大富大贵,无病无灾,只求长长久久!


    第104章 拆穿


    朝阳缓缓地从林间显现,初始仅是一缕柔和的橙黄,于天际轻轻渲染。继而,那抹橙黄渐渐浓郁,宛若一团跃动的火焰,点燃了整片天空。


    昨夜江云睡的极好,早早的就醒了。


    屋里还是昏暗一片,为了挡风,窗户都从外头上了板子,根本瞧不出外头的天色,只能透过房门底下滲处的点点亮光,大概估算一下时间。


    日光闪着细碎耀眼的光,从门缝透进来,宛如无数细小宝石在空中轻盈舞动。


    天都晴了,看样子雪也该停了。昨晚睡得早,他都不知道外头怎么样了,一会儿起来了,得去后院看看,骡棚和鸡圈有没有被大雪压坏。


    身侧的人还睡着,江云悄悄挪动身子,一点点从男人怀里出来,托着下巴,细细的瞧着熟睡的人。


    顾清远极少睡的这么沉,应该是这些日子太累了,在林子里又睡不好,瞧着脸都瘦了一圈,原本就棱角分明的轮廓,在晨光的勾勒下,愈发清晰冷峻,刀雕似的。


    视线下移,落在男人干裂发白的唇上,江云心疼不已,他下意识伸手,又怕把人吵醒,最终还是将手收了回来,只是静静地看着。


    门缝处透进来的日光渐渐浓烈,一点点填满了昏暗的房间。


    江云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托着下巴的手都酸了,才轻轻挪动了一下身子,扯过一旁的枕头,侧着身子趴在枕头上,眼睛却一刻也没从熟睡的人身上移开。


    顾清远醒的时候,只觉得怀里空了,一转头,就对上一张静静看着他的小脸,那张小脸瘦了些,眼睛却依旧亮晶晶的,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一颗心被填得满满。眸中泛起温柔涟漪,双臂轻轻一收,重新将人揽进怀里,低头在人脸上亲了一下,“醒了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的沉,就没叫你。”江云把手从男人怀里抽出来,缓缓环上他的脖子,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软软的开口:“我想你了。”


    顾清远揉着他柔软的的发丝,蹭了蹭他鼻尖,声音闷得像是浸了水的棉絮:“以后不出去了,都陪着你。”


    “那不去府城了吗?那些皮子不得拿去府城卖吗?”江云语气中透着几分不舍,环着男人脖子的手紧了紧,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着他,尽管心里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有一份期待。


    顾清远眼里的心疼都要溢出来了,轻轻亲了亲他的眉眼,喉间有些发梗,看着人亮晶晶的眸子,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还得出去一趟,云儿乖,最多三天我就回来。我送你去张恒那住两天,等回来我去接你,好不好?”


    瞧着人一张小脸垮了下来,顾清远心里酸涩的厉害,又实在没有办法。


    狐皮放在镇上勉强也能卖,不过是压些价钱。可那张熊皮是完整的,连带着熊头,放在镇上,根本就卖不掉,还是得往府城去一趟。


    府城比他们这还要冷,这一路上太遭罪了,去年带着江云,都没撑到回家,路上人就病了。回来后足足又养了好些日子,人才恢复精神,今年他哪还舍得再带着人出去。


    江云低垂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双唇抿得紧紧的。他不愿意去张恒家,可为着不让顾清远担心,还是没把拒绝的话说出口,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现在还不走,鞣制皮料需要时间,过年前我走两天,误不了过年就回来,到时从府城给你带好吃的。”顾清远捧着他的脸亲了又亲,柔声哄着。


    听他说现在不走,江云心里总算是好受点儿,又往他怀里缩了缩,手自然的落在男人腰上。顾清远忍着没发出声音,缓了一会儿,才换了个姿势。


    “再躺会儿,我给壁炉添点儿柴,等暖和了你再起。”怕江云瞧出异样,顾清远拿了外衣披上,才背对着江云穿好衣裳。


    昨儿的雪下得不了,一直到半夜才停,积雪已经把门槛都没了,顾清远连推了两下门,都没推动,第三下还是用了些力,才将门推开。


    入目皆是一片白茫,院墙上,积雪沿着墙的轮廓堆积,形成了一道道高低起伏的白色波浪,院外的枝条也被积雪压的低垂。


    院里的的雪都能没到小腿,顾清远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去院里拿铲雪用的木铲子,默默的清雪。


    腹部的伤处随着他的动作,撕扯的疼,怕伤口再次撕裂,他动做不敢太大,只清了从堂屋到灶房的一条路出来,冷汗已经浸湿了里衣。


    等把到院门处的路清完,额上的汗珠已经滚湿了衣领,怕被江云瞧出端倪,他连忙擦了把汗,回屋洗脸,又状似无意的将水滴溅在身上。


    早饭是江云做的,他想着顾清远外面这几天都吃不好,特意煮了羊肉汤,一碗下肚,从里到外都是暖和的不说,还滋养人。


    “快吃,这个羊肉可鲜了,煮的时候我放了些姜粉,你尝尝味道,我觉得和咱们上次在摊子上吃的差不多。”


    “好,我尝尝。”顾清远应着,舀了一勺至唇边,在夫郎期待的目光中,夸赞出声“好喝,比小摊上的还好吃。”


    得了称赞,江云笑得眉眼弯弯,还给大黑、二灰各夹了两块鸡肉。


    瞧着碗里的满满的一碗肉汤,顾清远都有有些后悔了,早知道临走前,他就不买羊肉了。这碗羊肉汤他到底是没敢喝完,江云问起时,便以肠胃不适搪塞过去了。


    月光闪烁不定,映得窗棂影绰绰。


    窗外风声呼啸,江云缩在被子里,心里却像被笼了一层浓雾,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闷闷的。


    这几天他总觉着顾清远有些不对劲,虽说对他还是一样的好,可却不怎么同他亲近了。


    白日里,总是若有似无的避着他,家里明明没有这么多活儿要做的。


    晚上两人也只是相依着睡觉,他们上次亲近,还是顾清远进山前的那一晚,这一晃都十来天了,他们再没同过房。


    若是换了别人,江云都得以为这是移情别恋了。可换了顾清远,他半点这种念头都没有,不为别的,顾清远对他太好了。


    只要他张口,哪怕说要顾清远的命,顾清远都能连眼睛不眨的给他。


    “嘎吱”一声,堂屋的门被从外被推开。


    江云裹着被子转了个身,把后背朝向外边,没装睡,也没开口讲话。


    脚步声渐渐逼近,屋里的门也被人轻轻闭合。随后,屋里便陷入了一片黑暗,旋即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继而床上微沉,伴随着被子被掀开,一丝凉意也随之进入。


    江云没忍住缩了缩脖子,静静的等了一会儿,旁边人都没有动静,也没伸手过来抱他。到最后,还是他自己沉不住气,转了过来。


    壁炉里火光淡淡,透过轻纱床帐,洒落几许柔和。


    顾清远瞧见夫郎胀红俏丽的小脸,没忍住轻笑出声。江云见他还笑,气的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是我不好,不气了。”顾清远一边哄着他,一边伸手将人揽进怀里,轻轻地抚着他的背脊,“我身上涼,怕冷到你,这回睡吧。”


    江云见他还是只想睡觉,当即便挣着想从他怀里出来,慌乱中不知碰到哪里,黑暗中陡然响起一声低沉的闷哼。


    声音很轻,要不是两人离得近,江云也许就错过了,“怎么了,我压着你了?”


    “没事儿,睡吧。”顾清远的声音透着几分压抑,极力隐藏着不适。


    江云心里咯噔一下,再结合这些日子的反常,心里有了猜测。他不理会顾清远的阻拦,下床点了油灯。


    火光瞬间亮起,再转身时,他眼里已经含了泪光。


    顾清远忙坐起身哄他,江云也不说话,伸手就要解男人的衣裳,顾清远忙抬手拦住,握着他轻颤的手,将人揽进怀里,“乖,先上来,地上凉。“


    江云没动,乖乖的任人抱着,抓着衣带的手却怎忙也不松。


    两人僵持不下,看着夫郎强忍着的泪花,顾清远到底是败下阵来,声音里满是心疼和妥协:“云儿,乖,你上来我和你说,好不好?”


    给人盖好被子,腰间一紧,顾清远这才反应过来,衣带还在他手里攥着,“我不走,云儿先松开。”


    江云握着衣带的手不但没松,还更用力了,生怕人下一刻就跑似的,“你实话和我说,要不我就自己看。” 看着人湿漉漉的眸子,顾清远突然就说不出糊弄的话,他垂头深吸了一口气,良久,才缓缓开口:“回来时,在林子里遇见一头黑熊,怪我大意了,被抓了一下,但是伤的不”


    江云都不待人把话说完,眼眶中的泪水,就大滴大滴的落了下来。


    每一滴泪,都像是重锤,狠狠地砸在顾清远的心上。他慌的去给人擦眼泪,泪珠落在他的手上,滚烫滚烫的,灼得他那只给人擦眼泪的手颤了颤。


    第105章 你再骗我,就一个人去西屋睡


    又是一场大雪悄然而至,给整片山林都镀上一层雪色,连着上次未化积雪,一眼都望不到头。


    清晨的第一缕曙光还未探出头,小院的一切都被积雪覆盖着,前院的桌椅也落满了雪,像一个个大大的、松软的白色蘑菇。


    明暗交接的晨光,顺着窗边缓缓淌进房间时,顾清远正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怀里人毛茸茸的后脑勺,柔软的发丝在他指间缠绕,仿佛一条无形的线,紧紧交缠到他心里。


    他慢慢地收紧双臂,想要把人深深地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又用舍不得用力,最后只低头,在人脸上亲了一下,


    这些日子,江云忙着照顾他,都累坏了,睡的很熟,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自从那日,他坦言了身上的伤,就被下了“禁足令”,小夫郎把他看的紧紧的,连床都不让他下,连饭都是端到床上吃的。


    他但凡敢多说一个字,江云便用泪汪汪的眸子看着他,眼里含着晶莹的水珠,将落未落,可怜巴巴的。看的他除了心疼还是心疼,哪还能说出一个不字。


    “什么时辰了?”怀里人在他胸前蹭了蹭,睡意朦胧的开口。


    顾清远低下头,亲了亲微阖的眸子,眼神里满是宠溺“还早,再睡会儿,我的伤都好了,我去做早饭。”


    这话一出,江云连瞌睡都消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一般仰起头,挣扎着就要起来,“不要,你好好歇着,我去。”


    顾清远忙伸手揽住他,扯了被子给他盖着,轻轻拢起他鬓边的几缕碎发,“真的都好了,不信云儿瞧瞧。”


    江云微怔,反应过来,立时,就着手去解男人身上的衣裳。


    他没瞧过顾清远身上的伤,顾清远一贯宠着他,要星星不给月亮。唯独这件事,态度异常坚决。那天他揪着人的衣带不撒手,僵持到最后,顾清远也没给他看。平时换药,也都是避开了他,根本不给他看。


    衣带解开,江云刚坐起身,还来不及看,只觉得腰上灌上了一股力量,失重感瞬间传来,天旋地转间,就被男人压在了身下,“你别”


    他慌的去推身上的男人,手指慌乱地攥住男人的衣襟,未尽的话,悉数被温热的唇舌封在了齿间。


    壁炉里火光轻摇,与床帐交叠,如一淡雅的幅水墨画,晕染出旖旎的氮氲。


    江云能清晰的感觉到男人喉结滚动的震颤,温热的大掌沿着他的颈侧缓缓向下。刚得了片刻的喘息,推拒的话还未来得及出口,便又揉进一个的吻里。


    窗外风声卷着枯枝扑在窗子上,江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竟比屋檐的铃铛还要清脆响亮。


    最终,早饭变成了午饭,还是顾清远做的。


    二十多天没有行过房事,饶是顾清远有所克制,可对江云而言,这份克制下的“冲击”仍如狂风骤雨,让他难以招架。


    完事后,顾清远倒是神清气爽。江云只觉浑身的力气,都抽走了,每一寸肌肉都软绵绵的,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一丝多余的力气都没了,哪还有心思和精力去查看他身上伤处。


    思绪变得遥远而模糊,眼皮也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任由顾清远给他洗了澡,又喂了饭,他迷迷糊糊地张嘴,机械似地吞咽,连饭菜的味道都没尝出来,就再也撑不住了。


    看着累坏的人,顾清远满心怜惜,小心翼翼地把人抱到床上。


    床上的人安静地睡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抹淡淡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衬的一张小脸衬愈发清瘦。


    顾清远坐在床边,静静地凝视着他的睡颜。良久,才轻轻俯身,在他的眉眼间落下一吻,不染一份情欲,带着无尽的深情与眷恋。


    江云这一觉睡的很久,一直到华灯初上,才悠悠转醒。他费力地撑起眼皮,好一会儿,才勉强能撑着身子坐起来。


    桌上油灯散发着暖黄的光,他掀开床帐的一角往外瞧,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他这是睡了一天?


    后腰处依旧酸胀难耐,只坐了一会儿,江云便又扶着软枕趴回了床上。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他明明是要看顾清远身上的伤,怎么就做了这档子事。


    顾清远见来时,就见人蜷在床上,单薄的身子尽显柔弱,像只失去了力气的小奶猫,格外惹人心疼。


    “醒了?”灯光像细碎的金箔,透过床帐淌进来,在顾清远垂落的袖口处,绣出晃动的光斑。他抬手抚过江云额前的碎发,纤细的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翼扫过掌心。


    江云气呼呼的别过头去,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被子里,被子没有晾晒,还残留着些许暧昧的气味,只觉得又羞又恼,脸上瞬间浮起红晕。


    顾清远轻轻的将被子拽下来,掌心贴上他发烫的耳垂:“怎么生气了,有哪不舒服吗?”


    “你骗人,不是说给我看伤吗?”江云撑着床面坐起来,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


    “没骗你。”顾清远伸手将人揽进进怀里,虎口卡住他下巴轻轻一抬,望着那双雾蒙蒙的眸子,声音低哑,“不是不给你看,伤得不深,都长好了。”


    瞧着人一副说什么都不信的样子,顾清远无奈妥协,“咱们先吃饭,吃完饭给你看,好不好?”


    晚饭依旧是在床上吃的,顾清远在床边架了桌子,做的也都是清淡好消化的饭菜。


    早饭就没吃,午饭迷迷糊糊的吃了一口,这会儿看见饭菜,江云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顾清远给他盛了碗面,面是用鸡汤煨的,鸡汤足足炖了一个时辰,浓郁的香味早就融入了面条里。怕他不方便吃,顾清远还特意把鸡腿拆了骨,只留上面完整的鸡腿肉,整齐的码在面上。


    江云轻挑了一筷子面条,汤很鲜,面条爽滑,一口下去胃里都是暖的,食欲都打开了。许是一天都没怎没吃饭,这炖饭他都吃撑了,足足吃了四个包子,一碗面,还有好些菜。


    两人在一起一年多了,顾清远都没见过他吃这么多,怕他不消化,特意把人扶下来,站着消了会食儿,才重新把他抱回床上。


    足足睡了一日,江云自然是不困的,就安安静静的靠坐在床上,省的一会儿又被糊弄了去。怕顾清远一进来就熄灯,他连油灯都拿到了床头。


    顾清远进来时,见人坐的端正,无奈的叹了口气。抬手脱了外衣,搭在椅子上,里衣的衣带在指尖滑落,结实的胸膛逐渐显露,他抓着衣襟的手紧了紧,还是将里衣也脱了。


    他面上带笑,喉间却滚出几声压抑的闷咳,暖黄的灯光在他眉骨投下青灰的阴影,“都好了,伤得不深,就是伤口难看了些,不叫你看,不是为了避着你,我是怕吓着你。”


    男人身上有许多新旧不一的伤痕,有的已经浅淡成一条细线,有的则凸显出来,梗在皮肤表面。腰腹处那道伤口最触目惊心,五道交错的抓痕横穿腰腹,虽以结痂,周围还是一片红肿,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江云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这样重的伤,当时不知有多疼。只要一想顾清远是带着这样一身伤,从林子里走回来的,他的心脏就像被利器刺穿般,疼的喘不过气来。


    他望着顾清远,嘴唇微微翕动,却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顾清远瞧着人这副模样,心头仿佛有无数根尖刺在肆意翻搅,刺的他眼眶发酸。喉间翻滚,好半天才稳住自己声音,“看着可怕,其实没多深,这不都养好了吗。”


    “不怕,以后我再也不往林子里去了,不叫你担心,咱过安安稳稳的日子。”他握住江云不住打颤的手,手指轻轻摩挲着人冰凉的指节,一下又一下,想要给他暖热。


    “为什么骗我?” 江云声音抖得厉害,似寒风中的落叶,轻远飘忽。


    嗓子紧的厉害,像是被一团火狠狠堵住,又干又涩,每吞咽一下口水,都像是用砂纸在喉咙里来回摩擦。顾清远双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他都开不了口。


    良久,他才缓缓伸手,将江云紧紧揽进怀里,“以后不会了,我不会再让自己受伤,也不会让你跟着担心了。云儿,再信我一次,好不好?”


    “你要是再骗我,我就再也不和你好了。”江云从他怀里抬起头,一双眸子里噙满了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却硬咬着下唇,倔强的不肯让泪水落下来。


    顾清远抬手划过他的眼眶,指尖瞬间被沁出的泪水沾湿,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的他心脏都跟着一颤,“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江云再也抑制不住的情绪,一头埋进了他的颈窝,任泪水流下,将这些日子的担忧害怕都宣泄了出来。尤觉得不够,又在男人颈侧咬了一下,含泪带凶的瞪男人,“你再骗我,就一个人去西屋睡。”


    第106章 旖旎


    年关将近,街面上一派欢腾热闹的景象,两旁的商户早就挂起了大红灯笼,日光一照,更显热烈,将整条街都衬的红彤彤的,年味十足。


    糕点铺子里尤为热闹,家家户户都少不得买些点心、果子,预备着您后走亲戚。伙计们个个精神抖擞,脸上带笑,站在门口卖力地招揽客人,里出外进的人就没断过。


    “云哥儿,快来,这家的衣裳真好看,咱们进去瞧瞧。”江云正出神呢,就被韩如扯着,进了一家成衣铺子。


    今儿都腊月二十六了,成衣铺子里人也不少,多是些年轻的姑娘小哥儿,颜色姣好,一室娇俏。


    韩如摸着架子上的一件衣裳,喜爱的不行,忙朝江云招了招手,“云哥儿,这件衣裳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的,你换上试试。”江云说着叫住身旁的伙计,帮他取下来试穿。因着店里招待的都是女子双儿,伙计也都是年轻的小哥儿,沟通起来也方便。


    “那我先去试,你也选一件,过年了得穿件新衣裳。”韩如跟着伙计往里走,还不忘回头嘱咐江云。


    铺子里的衣裳样式新颖,做工也精细,都是为了年节准备的。江云性质缺缺,只粗略的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寻了角落里坐着。


    顾清远都走三天了,也不知道皮子卖的顺不顺利,还得多长时间回来。这几天,他一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就是顾清远的样子,一夜要醒好几次。


    “好看吗?”韩如提着衣摆出来,在江云面前站了一个圈。


    他相中的是一件鹅黄色的衣裳,他皮肤白,身型略显丰腴,穿上这件衣裳很是好看的,衬的人肤色极佳。


    江云收回思绪,笑着点头,上前帮他理了理衣裳后面的飘带,“好看,颜色很衬你,大小也合适。”


    韩如也很喜欢这身衣裳,自从生了孩子,都没怎么出来逛过,好不容易遇见喜欢的,当即就付了钱。


    两人从铺子里出来,他见江云两手空空,没忍住出声调侃:“怎么了,夫君不在跟前,连漂亮衣裳都没心思买了?”


    “你,别胡说。”江云脸瞬间就红了,抬手就腰去捂他的嘴,“街上这么多人呢。”


    知道他脸皮薄,韩如也不同他闹了,挽着他的胳膊,继续往前走。又逛了好几街,直到两人手里都拎满了东西,实在是拿不下了,这才往回走。


    在外头逛了足足一日,江云都有些倦了,他强打着精神和韩如说话,眼睛却在看见门口骡车的瞬间就亮了,连脚下的步子都快了不少,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进了院里……


    韩如跟在后面,无奈摇了摇头,真真是一刻也分不开!


    他有些想不明白,江云瞧着就是温柔贤惠的性子,说话做事也极有分寸。顾清远他也识的,那更是一副冷硬面孔,两人凑到一块,怎么就这么难分难舍。


    他和郑恒也算是恩爱和睦,成婚几年了从没拌过嘴,郑恒也总有外出办皮料的时候,他也从没这般茶饭不思。


    快步穿过回廊,江云一眼就瞧见了朝思暮想的人,男人端坐在前厅,身姿挺拔,日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江云的目光粘在男人身上,还未及移开,男人便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他的心上。


    顾清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轻轻牵起他的手,声音低沉温柔,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思念:“我回来了。”


    短短四个字,江云的眼眶就红了,想到是在别人家,这才敛去情绪,轻轻的“嗯”了一声。


    郑恒原是要留他们吃饭的,被顾清远婉拒了,他一颗心都扑在了江云身上,虽然只分开三天,可这三天几乎是度日如年,漫长的像是过了好几年一样。


    将给郑恒他们带的礼物留下,约了改天一起吃饭,顾清远便带着江云离开了郑家。


    韩如还有些舍不得,他平时都是在家里操持,照看着孩子,想出去逛逛都找不到伴。自打江云来了,这才有了说话散心的人。


    两人认识的时间虽不长,相处却格外投缘,已经熟络起来了,这人一走,心里还有些难受。可他也不好挡着人家夫妻团聚,说定了以后常过来,这才不舍的朝江云回了挥手,瞧着骡车渐渐走远。


    家里两天没住人了,回去还得收拾,现生火做饭也耗时,顾清远便买了些包子,又添了只烧鸡,权作晚饭。


    逛了一天,江云正有些饿呢,车帘挑起,顾清远就递过来一只鸡腿,“趁热吃,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咬了一口鸡腿,脸上浮漾着满足的笑。


    暮色浸染山林,绚丽的橙红色,与林间未消的残雪交织,浓烈又带着几分温柔,好似一幅冬日夕阳的绮梦画卷。


    两人在车上吃了晚饭,终是赶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回了家。


    山里本就腰冷上不少,一没人住,屋里没有一点儿人气,更是清冷。顾清远点了火盆,让江云先在堂屋休息,自己将里屋的壁炉点燃,等室内回暖,才去后院卸车。


    屋里还是保持着走时的样子,只不过是多了些灰尘,江云搅了抹布,将屋里的桌椅摆件都擦了一遍。


    床上的被褥早就该换了,临走时他就没收拾,这会儿直接撤下来,换上新的就行。新的被褥都是洗完晒好的,手摸上去松松软软的,似乎还残留着日光的味道。


    顾清远洗了手进屋,目光落在大红的被褥上,唇角轻扬,勾起一抹浅笑。


    江云听见动静,刚转过身,就落入一个宽厚的怀抱。他顺势环上男人的脖子,垫脚在男人唇上亲了一下,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眷恋,“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顾清远低头在他额间亲了一下,拦腰将人抱起来,稳稳的放在床上。大红的被褥,衬的江云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更加盈润透亮。


    “别还没洗澡,没换衣裳呢。”江云撑着身子要起身,手刚碰到床面,就被一双大手紧紧握住。顾清远抚着他的后颈,将人压在身下,细致地描绘着他唇线的弧度,一遍又一遍,似要将这几日的思念,都凝结在这个吻里。


    直到快要喘不过气,江云才被放开,耳畔是男人略带喘息的呼吸声。熏的他一张脸都红透了,比晚间的霞光还要绚烂,眼睛水润润的,像是藏着两汪清泉,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有晶莹的水珠滚下来。


    这副模样,实在惹人怜爱,顾清远没忍住,又亲了亲他的眉眼,“天太晚了,就不洗澡了,我去打水,咱们简单洗一下。”


    壁炉里火光熠熠,不时还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响起,将整间屋子烤的温暖又明亮。


    怕把人冻着,顾清远特意将盆架放在了壁炉旁边,又寻了发带,帮他把头发绑好。


    江云双颊的红晕还没消,抬眸,目光落在一直注视着他的男人身上,轻轻推了他一下,声音娇软:“你背过身去,不许看我。”


    “好。”顾清远拉过他的手,指尖轻柔地摩挲着,宠溺的背过身。


    见男人真的没有转头,江云才快速的洗漱好,换上衣裳,原本还不觉着累,这一洗漱完放松下来,瞌睡就来了。


    他打了个哈欠,舒服的窝在被子里,靠在男人的肩头,喟叹出声,“还是家里好。”


    顾清远揉了揉他的头,随即温柔地解下发带,乌黑的发丝柔顺的垂下来,软软地披散在肩头。


    江云正舒服的眯着眼,手腕上突然一涼,他一睁眼,腕间就多了一枚金灿灿的镯子。


    镯子半边刻着云纹,另半边则是光洁的素面,流动飘逸的云纹,似潺潺流水,缓缓的没入,无声的隐没其中。


    更巧妙的地方在于尾端的设计,镯子时闭口的样式,单瞧可能有些简单。打这只镯子的匠人是费了心思的,尾端缀着两条长短不一的金链,链子底下各悬了一枚莹润的珠子。随着身体动作,细链轻轻摇曳,清雅灵动中,又添了几分娇俏。


    江云生的白皙,与金银都极相配,佩戴银饰,清新冷素,带金饰,柔美温润,怎么都是好看的。


    顾清远握着他的手,端详了许久,目光始终舍不得移开,“好看。”


    “怎么买这么贵的东西?”江云抚摸着镯子,眼中既有感动,也有心疼。这个镯子戴在腕间沉甸甸的,做工精巧细致,定是得不少钱。


    黄金贵重,做成首饰,还得加上手工费,价钱更不便宜了,可比银饰要贵出数倍不止。村里日子过的宽裕的人家,戴个银簪子、银镯子的也常见,可没见谁家有带金镯子的。便是镇上寻常人家也多以银饰为主,鲜少有带金饰的。


    “不贵,你戴着好看。”顾清远眉眼间满是温柔,抬手将人揽入怀进里。江云仰头看他,手自然的环上他的脖子,眼眸微阖,慢慢凑近。


    腕间金链交织,两颗珠子轻触,见证了一室的旖旎


    第107章 明明是云儿主动的,怎么还怪我


    晨曦尚未完全穿透云层,周遭还沉浸在一片静谧清冷的蓝调中。


    山里本就冷冽,清晨更甚,壁炉里火光渐黯,里头的木柴的差不多了,屋里温度骤降。


    顾清远小心的侧过身,目光温柔地落在江云脸上,三天没见,脸似乎又小了一圈。该是昨夜累的狠了,这会儿睡得正香,微蜷着身子,头枕着他的胳膊,小半张脸都埋在他怀里,几缕发丝地散落在他的臂弯里,遮住了脖颈间若隐若现的红痕。


    生怕惊醒了熟睡的人,顾清远动作放的极轻,一点点儿地将垫在人身下的胳膊,慢慢抽了出来。顾不上胳膊的酸麻,忙拿了一旁的软枕垫在他身侧,见人没被惊醒,才缓缓放下床帐。


    新柴在火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怕把人吵醒,顾清远又添了一把绒草,绒草一接触火苗,便迅速燃烧起来,原本微弱的火光瞬间变得明亮又热烈。


    床帐厚实,倒是不怕透进光去。顾清远掀开一角瞧了瞧,见人睡的安稳,丝毫没受影响,这才带上房门出去。


    这两日两只犬憋闷坏了,见他出来便围着他打转,他刚将院门打开,一黑一灰两道身影就冲了出去。


    两天都没在家里做饭,灶房里积了一层灰,昨天回来太晚了,只烧了水,都没来的及仔细收拾。时间还早,他先烧了热水,里外都收拾了一遍,才着手做饭。


    缸里还冻着一块牛肉,他拿出来放在灶台上化着,又点了泥炉煮粥。江云早上吃的不多,便没热馒头,只打了几个鸡蛋,混着葱花,调了一小盆面糊,准备一会儿烙几张鸡蛋饼。


    牛肉冻的结实,还带着一层冰碴,要想化开还得费会儿功夫。干脆先去了后院,离开这两天,鸡窝里已经不成样子,好在这十来只鸡只是有些打蔫,倒是没大事,喂上两天细料,缓缓就行了。


    两三天没捡鸡蛋,竟足足捡了二十五六个,将捡好鸡蛋放在一边,又能把鸡窝收拾出来,重新换上干草,顺带给骡子添了草料,才回灶房。


    牛肉还没完全化开,中间还有点硬,好在两边已经化开了,倒也不耽误事。煮粥用不了这么多肉,他便只切了一半,江云不喜腥味,切好的肉末,放在锅里煸炒断生,才放进熬好的粥里,最后淋了圈芝麻油,香味瞬间就出来了。


    鸡蛋饼煎起来不费事,也不用额外再添柴,有点儿底火就够了,火太大了,反而容易糊。舀了一勺面糊在锅里摊平,很快就凝固了,再翻个面一个饼就好了。


    锅里还有热气,他又添了跟细柴,热了几根卤好的脊骨和饼子,留着一会儿喂两只犬。


    顾清远推门进屋时,屋里依旧一片静谧,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他缓步走向床榻,小心地挑起半边床帐。床上的人睡的依旧香甜,许是热了,掀开了半截被子,露出单薄的脊背,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裳,依稀可见脊骨的轮廓。


    顾清远双手合拢,反复搓动,直至掌心微微发烫,才将手搭在他腰上,缓缓的按揉,口中轻声哄着:“云儿,醒醒,吃点东西,咱们吃了饭再睡,好不好?”


    半梦半醒间,感受着腰间温热的力量,江云下意识的伸手,往身侧探了探,立时便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温柔地包裹住。


    江云将脑袋枕在男人的胳膊上,脸颊膊上蹭了蹭,迷迷糊糊地开口,声音还带着几分尚未消散的睡意:“现在……几时了?”


    顾清远温柔地看着他,“巳时一刻,先起来吃点东西再睡,我煮了牛肉粥。”


    江云轻轻晃了晃脑袋,连眼睛都没睁开,“不饿,再睡会儿。”


    “乖,饭都做好了,喝碗粥再睡。”昨天的晚饭就是将就的,早饭哪能再不吃。顾清远托着他的肩膀,将人扶起来。


    江云嘟囔了两声,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男人的身上,脑袋靠在他的肩头,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好累,我还想睡会儿。”


    这些日子,两人聚少离多,再加上他受伤的那些日子,江云一直忙着照顾他,人都瘦了两圈,到现在都没养回来。顾清远心疼,日常照料只能更用心,既舍不得人睡不够,又舍不得落下一餐饭。


    “云儿,乖,咱就在床上吃,总不吃饭,胃该受不了了。”顾清远轻声细语的哄着,拿过床边的发带帮他把头发拢好。


    见人还是迷迷糊糊的,顾清远拿了软枕,垫在他腰后,扶着他靠好,这才转身去打水。


    江云是真困的不行,他有些认床,这几天在郑家都没睡好,好不容意睡个好觉,他困的连眼睛都不想睁开。顾清远投了帕子,轻柔的给他擦脸。见人又要靠回软枕上,忙拉着他的往自己怀里带,“来,张嘴。”


    温水在口中流转一圈,饶是江云再困,这一番折腾,也带走了几分困意。他接过男人手里的杯子,自己刷了牙。


    床边置了矮桌,温热的粥氤氲着袅袅轻雾。


    江云一袭宽松的素色寝衣,斜倚在床边,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拿着汤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碗里的粥,脸上还带着倦意,显然是没睡够。


    顾清远嘴角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抬手捏了捏他的脸,收获了一个奶凶奶凶的眼神。


    “昨夜,明明是云儿主动的,怎么”顾清远话都没说完,唇上就落了一只手,酥麻感从唇上蔓延开来。


    手心落了一记轻吻,江云迅速撤回手,脸颊泛红,生气地在男人肩头捶了一下,“你你再胡说,晚上就一个人去西屋睡!”


    知道他脸皮薄,顾清远也不再逗他,又哄着他吃了一张饼,才收拾了碗筷。


    江云实在是没力气动弹,一沾床瞌睡就来了,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顾清远怕他白天睡的多了,晚上睡不着,便想着法儿哄着他说话,“看看这是什么?”


    眼前晃过一个布袋,江云生怕他还买了别的首饰,一双大眼睛睁的圆溜溜的。镯子都够贵重了,便是如今家里宽裕,也不能这样花销。


    瞧着人紧张又可爱的模样,顾清远屈指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很轻,带着几分打趣。


    江云捂着脑袋地往后缩了缩,还没来的及开口,布袋就落在了他的掌心里,藏蓝色的布袋很轻,里头不像有什么东西,右下角还绣着三个字,好像是哪个商号的名字。


    他抬眸看向顾清远,见男人冲他点头,才解开布袋上的抽绳,袋子里头只有两张纸,他小心的展开,赫然是两张房契。


    虽然一直打算去府城买房,可房契真的拿到手时,江云还是有些恍惚,“你都置办好了?”


    “皮料都卖了,趁着还有时间,便去了牙行,本来想着先看看,正巧有合适就定下来了。”顾清远说得轻巧,其实他足足跑了三天,看了几十处房子、铺子,这才挑到满意的。


    牙行的人效率很高,银子使到位,当天就将所有手续都办妥当了,他顺利的拿到了红契,只等年后直接搬家就成,也省的再跑一趟了。


    不只江云受不了分别之苦,分开的这三天,他心里一样牵挂难受。


    “真要搬家了,还有些舍不得。”将两张房契重新收好,江云的视线一一掠过屋里的陈设,家具都是顾清远亲手打的,桌布床帐都是他一针一线缝的,虽然只住了一年多,但有太多太多两个人的回忆,真要离开了,心里还有些空落落。


    “想回来,咱们随时可以回来,离得也不算远。”顾清远伸手揉揉他的头,换了说辞哄人,“新家院里就有颗桂花树,等明年八月,云儿便能给我做桂花糕,回头我在树下给你扎个秋千,能乘凉还能赏花。”


    “那扎一个大些的,咱们一起坐。”


    “好。”


    相视一笑,融着数不尽的温柔缱绻,也含着对未来日子的无限憧憬。


    第108章 云儿,叫声好听的


    不知不觉间,热热闹闹的大年就过去了。


    这段时间两人都很忙,搬家不是个简单的事,更何况是搬到这么远的地方,所有的事儿都得提前安排好。


    家具等大件自然是搬不走,也只能留下,衣裳被褥都得带走,还有其他零零碎碎的小件,光这些江云就足足收拾了三天,才全部打包好。


    除此之外,家里还养着那么些活物,大黑和二灰自然是跟着他们走,鸡和骡子实在是带不走。


    骡子顾清远也没去马市问,被卖过一次的骡子,即便是马贩子收回去,也落了不了什么好,大都是去干苦力,多半仍将从事繁重的劳役。


    好歹也养了大半年,临走也得给它找户好人家,年卖给了邻村一户人家,虽说卖的价钱,比卖给马贩子要以便宜,可胜在这户人家善良实在,买回去不会苛待。


    鸡和兔子没卖,兔子一共就还有三只,两人商量后都给了郑强,鸡有十六只,分别留给了苏城和杨兴。


    都是下蛋的母鸡,便是拿到村里问问,也有人抢着要,两人都不是贪便宜的性子,自然不肯要,收下也行,得按着市价给钱。顾清远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两人劝着收下。


    他手里还有六亩地,一时半会儿要想全卖出去,根本不可能。他在府城鞭长莫及,不能时时看顾,都不用他托付,两人就自动揽在身上,这份情义难得。


    原本江云还想把灶房的碗碟锅具都带着,想了想又怕路上碰坏了,到底没带。


    这是他们在山里过的最后一个年了,两人就是在这座小院里成亲的,对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有不一样的感情。


    顾清远好了些烟花爆竹,趁着元宵节都放了,山足足闪亮了一个晚上。还包了饺子,自己滚了元宵,元宵做的很成功,是江云最喜欢的红豆馅,软糯甘甜。


    最后一晚了,便是窝在顾清远怀里,江云睡的也不踏实,醒的比平时都要早。屋里的东西提前都收拾好了,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察觉到怀里的动静,顾清远微微垂眸,见人醒了,原本搭在他身上的手臂,收紧了几分,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一下,“衡远县的糕点很出名,咱们多赶些路,晚上就在衡远县落脚,顺带逛逛糕点铺子。”


    “听说那边一条街上就有好多家糕饼铺子,牛乳饼、轻酪酥、梅花糕还有红豆酥,咱们都买上些尝尝。”顾清远一边说着,一边还用手比划着酥饼的大小和形状,仿佛糕点已经摆在了眼前一样。


    男人的目光温柔的不像话,悠远的眼眸里满是缱绻情意。在他怀里腻了一会儿,听着他绘声绘色的描述,江云心里的那点惆怅也消了。


    要带走的东西,昨天就运到镇上了,眼下只有些细软,简单收拾一下便可以出门了。


    院门还是老猎户在的时候换的,这么多年了,有些地方已经有些破损,漆面脱落,露出原本的木色。


    顾清远摩挲着手中的铜锁,目光飘向屋后的林子。许久,才将铜锁轻轻一合,“咔嗒”一声,锁住了过往的时光,也开启了新的未来。


    江云从背后环住他的腰,男人的心跳声在耳边砰砰作响,“以后我陪你回来,给师傅还有爹娘扫墓。”


    顾清远微微一怔,随后,转过身将人紧紧圈在自己怀里,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头顶,轻轻应了一个“好”字。


    日光轻轻洒落林间,落在相携的两人身上,将两人的身影拉的细长而悠远


    知道他们今天走,苏城和杨兴一家,早就在村口等着呢,苏晴也在其中,他月份不小了,由刘老二扶着,一看见江云眼泪就落了一下来。


    江云见他这样也红了眼眶,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这一分开,下次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顾忌着他的身子,江云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不哭了,小心肚子里的孩子,再说我又不是不回来。”


    苏晴抹了两把眼泪,声音哽的厉害,“到了府城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捎个信回来”说着说着苏晴实在说不下去了。


    “切莫再哭了,仔细伤了身子,咱们好好说会儿话。”江云给他擦了眼泪,自己的声音也抖的厉害,“你生孩子我可能赶不上了,我给孩子准备了礼物,你收着,你和孩子都好好的”


    顾清远和刘老二在一边看着自己的夫郎,哭的稀里哗啦的,又不敢过来劝,怕打扰了他们说话。


    不劝吧,看的又实在心疼。苏晴身子重了,素日在家都是好好养着的,刘老二半点儿不敢惹他伤心。顾清远更甚,江云是他的心尖尖,平时落一滴泪,都得心疼老半天,见人哭成这样,心都跟着揪了起来。


    最后,还是苏母上前劝着,才将两人分开。她是看着江云长大的,见他如今过得这样好,眼眶里也含了泪。


    提前租好的马车已经等着,马蹄不时轻踏,悄悄昭示了分离。


    顾清扶着江云上了车,小夫郎已经哭的不能自已了。


    人生总有离别,他又朝众人郑重的道了别,才缓缓转身上了车。车帘刚落下,他还没坐稳,怀里就多了一张哭花的小脸。


    随着车夫一声响亮的“驾”,马车缓缓启动,车轮在土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似也在诉说着离别的愁绪。


    马车越走越远,逐渐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苏晴一直紧紧攥着那个红布包,直至马车越走越远,逐渐化作一个小黑点,彻底消失在道路的尽头。他才颤着双手,缓缓打开,里面是一个精致小巧的小银锁,在日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看着这小银锁,回忆如潮水般涌来,过去那些一起欢笑、一起流泪的日子,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本就未收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一滴一滴,落在红布包上,晕开了一片片。


    村里几乎没来过马车,围着看的人不少,见江云出手那么大方,一出手就是一个银锁,少不得有人羡慕。


    江天两口子也在其列,只不过畏于顾清远,不敢站的太过靠前。钱丽枝一眼就看见了江云腕间那抹亮黄,险些没把牙咬碎了,气的当场锤了江天一下。


    江天心里也正气着呢,对钱丽枝也不像以往那般言听计从。


    如今家里的日子是越来差,饭都吃不饱,早知道当时就不把关系弄的这么僵了,那他怎么也能沾点光。那银锁看着不大,拿去卖怎么也能值个二两银子,就这么凭白便宜了苏家。要不是打不过苏城,他都想抢回来。


    顾清远不知道他们走后的事,哄着怀里的小哭包就哄了好久,看着睡着了还时不时抽噎的人,心疼的亲了亲他红肿的眼角。


    车马摇晃,江云却睡的极安稳,再次醒来,车外的环境已经变得完全陌生。


    “喝点儿水。”在马车里带着本就干燥,江云睡前又哭了一场,顾清远怕他嗓子难受,早就备好了水,见人醒了,立时就递了过来。


    江云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许是睡前哭过,眼睛有些酸胀,头也昏昏的,不太想动,依旧软软的窝在男人怀里。


    顾清远抚着他躺在自己腿上,帮他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轻轻的给他按揉。


    为了赶路,中午也没进城镇,就在路边的小摊上吃的面。滋味自然不能和酒楼食肆的比,顾清远不挑食,他怕江云吃不惯,见人吃的正香,才稍稍安心。上次去府城就把人给折腾病了,这次顾清远格外小心。


    大黑和二灰在车里团的憋闷,顾清远让他们在周围跑了两圈,才重新牵回后头的车上。


    车把式都是赶了多少年车的老手,也没见过出远门还带着两只狗的,但他们是拿钱办事的,自然不会多嘴。


    主家大方,给的车钱够多,他们自然是做好自己的事,将车速控制的很好,不至于太快而颠簸,又能赶在天黑前到达衡远县。


    怕路上无聊,顾清远还新买了几本话本子,没成想江云压根不看,一路上小奶猫一样黏在他身上,都没下来过。


    顾清远宠他都宠不过来,瞧着他眼神温柔得都能滴出水来,乐得抱着哄着。


    上了官道,车子平稳不少,马儿跑起来速度也更快,到达衡远县时天才刚擦黑。坐了一天车,江云脸上已经有了倦色,便只逛了一家老字号的糕饼店,买了几样店里的招牌点心。


    衡远县不小,顾清远挑了家还算是稍大点的客栈,开了两间房,因着他们有两辆车,又格外给了伙计些幸苦费,好棒着照料一下。


    伙计得了赏钱自然是十分殷勤,热水、火盆都送的极快。


    “累了?”瞧着懒懒的趴在床上的人,顾清远搅了布巾给他擦手擦脸,怕他睡着了,轻轻把人拉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乖,吃了饭再睡。”


    视线上挑,江云的目光正巧落在顾清远唇上,自然的仰头亲了一下,一双眸子亮晶晶的,不躲也不闪。


    顾清远无奈的轻叹一声,故意拖慢了语调逗他“既然云儿不累,那不如我们”


    房门并未落锁,伙计随时都能进来,江云慌的去捂他的嘴,想坐起来,才发现腰间的大手搂的太紧,根本挣不开。


    眼前投下一大片阴影,随即身上一沉,江云还来不及反应,唇瓣便被覆上。


    “门没锁,先先松开”江云根本推不开,屋里本来就热,他额上都急出了薄汗,耳畔响起男人略沉的声音,“叫声好听的,我就起来。”


    江云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到底羞涩就被爱意取代,轻轻唤了一声,“夫君”


    声音又娇又软,如绵绵春风,轻轻飘进顾清远心里。


    第109章 安家


    日光缓缓西沉,城门洞开,一片熙攘繁华的景致,尽显眼前。


    不贵时府城,尽管已经临近傍晚,热闹却丝毫都不减。


    江云轻抬车帘,目光掠过熙攘的街市。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各具特色的招牌,在余晖的渲染下,晕开橘红色的光晕。


    挑着扁担的小贩高声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街巷弥漫的都是诱人的浓香。


    明明是来过一次的地方,感觉却完全不同,上次过来是新奇,而今再次过来,心里多了份归属感,他们在这有家了,两个人的家。


    顾清远选的房子位置很好,紧邻中心城区,与主街道只隔着一条巷子,安全问题不用担心。周围也极其便利,从后门出去,约莫走上一刻钟,就有一个菜市,里头蔬菜鱼肉都有,平时做饭也不用跑很远。


    巷子只有一个出入口,里头共有五户人家,均是独门独院,院门一关,清净自在。


    几户邻居顾清远也打听清楚了,都是本本分分的人家。买房子不容易,自然都是想着长久居住,邻居要是不好相处,也会平生好些烦恼。


    巷子里,其中两家就在前面街上开铺子,家底殷实,家里关系也简单。另一户住着对老夫妻,家中仅一个独子,在外地经商,只有过年才会回来。紧邻着他们的那一户,还是一位秀才,家中只有夫郎、幼子,开着一间不大的书塾,给年纪小的孩子启蒙。


    车把式帮着卸了车,除了车费,顾清远还多给了些幸苦钱。两人感激的道了谢,都走出好远了还不忘感叹,这趟出来遇见好人了,不仅吃住都是顶好的,不克扣车费不说,还额外给了幸苦钱,要是以后都能遇见这样的主家,日子可就好过了。


    “咱们回家。” 顾清远牵着江云往里走,因着装卸行李,方便马车出入,他引着车把式走的后门,没经过前门,此时,步入的也是后院。


    这是座小二进的院子,占地虽不算大,但布局很精巧。通常的二进院,只有内院和前院,并无后院。这座院子院子却有一个后院,这也是顾清远相中这里的原因之一。


    原本的后院不算大,原房主舍弃了东西两侧的耳房,做了扩充,宽敞了不少,墙上可见花墙的旧迹,只是现在还看不出是什么花,需等到夏日才能揭晓。


    大黑和二灰在山里跑惯了,有了这个后院,活动的地方也能大些。


    穿过后院就是正房,院子两侧设有东西厢房,内院有颗桂花树,如今还为开春,显得有些萧条,待到秋时满树的桂花竞相开放,浓郁的花香便会弥漫在整座院子。


    穿过垂花门,便是前厅,前厅一侧的房间,原是用作书房的,顾清远改作了客房,若是有人过来,便可宿在此处,另一侧则是通往后院的回廊。


    前院不大,有一汪水池,水池呈不规则的椭圆形,边上掩映着山石。此时,恰逢冬尽春萌,水池尚未完全开化,表面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冰层里依稀可见几片枯黄的落叶,似诉说着季节的更迭。


    前院的正门还锁着,顾清远又绕到后门出去,将前头的门打开,牵着江云在自家门口转了一圈。


    院门一开,前街的喧嚣便涌入耳中,满满的烟火气。


    巷子里整洁干净,许是正值做饭的时间,巷子里并没有人。


    顾清远手里的钥匙还没放下,牵起江云的手,将钥匙郑重的的放在他的掌心里。钥匙还带着男人掌心的温度,江云笑的温暖又幸福,这是他们两人的家了。


    夕阳的余晖,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悠远宁静。


    搬了新家高兴,但也累人,家里家外都得重新收拾,有些家具破旧了,也得添置新的。江云习惯在窗边放张软榻,顾清远逛了好几家铺子,都没找到合心意的,干脆画了图,找木匠打了一张。


    灶房里的碗碟、锅具也都是新买的,灶台有些破损的地方,又找了师傅过来修,两人足足忙了五六日,才算是把里里外外都收拾妥帖。


    搬了新家一直忙着,都没腾出时间拜访邻居,现在总是有点空闲,江云早早的就备好了礼物,就等着顾清远回来了。


    铺子也在紧锣密鼓的收拾,就定在正月三十开业,还有不到十天,时间也很紧迫,这些日子顾清远都在铺子里忙着,有时回家都很晚了。


    至于铺子的经营,两人商量过,还是决定开家皮料铺子。


    一来,府城比镇上要冷上许多,火盆都得点到三月份,皮料生意从九月份到三月份,整整半年都算旺季,好好经营不愁生意不好。至于剩下的半年,江云已经有些想法,只不过还没理顺,也没来的及和顾清远说。


    二来,顾清远本身就是猎户,分辨皮料的好坏,各种皮料的价钱,都了如指掌,甚至鞣制皮料的手艺都会。做生意嘛,还是得选择一门自己精通的,也免得遭人欺骗。


    铺子还挺大的,虽与酒楼食肆那等铺面比不了,但与其他的铺子相比,是相当宽敞的。这里原先是间香料铺子,后来因着经营不善,连连亏损,实在是维系不下去了,只能关门歇业。


    铺子的位置倒是没有问题,就是这一条街不是成衣铺子,就是布庄,首饰铺子这些,再有就是两间茶楼。这么大的铺面,又夹在这些衣裳、首饰铺子当中,想做别的生意都不好做,自然不好出手。


    这半年来,牙人带了十来波人过来看,都没卖出去,要不就是嫌价高,要不就是经营的类目与这条街不合适。房主也着急,那可是白花花的七百两银子,就那么放着,心里能不难受吗,这要换了别人兴许都吃不下饭。


    顾清远跟着牙人过来看后,自己又悄悄回来了一趟,使银子问了周遭摆摊的小贩,才得知这间铺子已经半年没开张了,根本就不是牙人口中所说的年前刚刚关门。


    他心里有数,接下来两天,又看了其他的商铺,对这间铺面只字不提,反而表现的对盛阳街一间稍小些的铺子十分感兴趣。


    到最后还是牙人和房主坐不住了,好不容易有个主顾,又付得起钱,要是错过了,再等下回,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顾清远也不是心黑的人,只在原价上压了两成。做生意嘛讲究个你情我愿,旁人不愿意,他也不会强求,大不了再看别的。


    再说了,这个价钱房主会亏上一些,但也不会太多,压在手里可一个铜板都没有。


    房主权衡利弊,到底是让步了,拿到房契时,顾清远便有了初步的打算,同江云商量后又明确了细节。因着以前是香料铺子,里头的装潢用料都是好的,只需改动一下内部结构,再添置些东西即可,能省去一大笔费用。


    顾清远回来的时候,江云已经将礼物备归拢好,放在了前厅。都是按照这边的习俗准备的,一份点心、一小坛酒,外加一份肉脯。想着还没出正月,他又加了一包糖酥核桃。


    还特意备了竹编的小篮子,将悉数礼品都放在篮子里,篮子把手上还系了红色的丝带,拎着过去也更好看。


    “回来啦!”江云正朝廊下张望,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快步扑进他怀里。


    顾清远被撞了个满怀,怕人摔了,忙伸手揽住他,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今天怎么穿的这么明艳?”


    江云的衣裳多是浅素的颜色,清新淡雅,连鹅黄、杏黄这种稍微鲜亮些的颜色都少有。


    今儿却穿了一身紫色的衣裳,衬的他皮肤愈发白皙透亮,整个人也显得明媚娇俏,仿佛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好看吗?”江云环着男人的腰,在他怀里轻轻晃动,大眼睛像是盛着星河,满是期待地望着他,长长的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模样俏皮又可爱。


    “好看。”顾清远伸手,轻轻落在他柔软的发丝上,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笑的宠溺至极。


    江云仰着头,声音又娇又软,“还在正月里呢,去别人家穿的太素总是不好,这才换了衣裳,你喜欢我下次多穿亮色。”


    顾清远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深情,柔声道:“云儿穿什么都好看,穿什么我都喜欢。”


    两人亲昵了会儿,才拎着东西出门,都在一条巷子里,连门都不用锁,只关上就行。


    先去的是紧挨着他们的那一户,开门的是位年轻夫郎,听他们表明来意,立即便邀他们进屋坐坐,因着还去后面几家,江云便委婉地回绝了,只约着以后常常走动。


    再往前走,便是同样经商的两户人家,一户姓赵,一户姓吴,均是客客气气的,他们也没多打扰,简单的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


    巷子口的苏阿伯也很和蔼,许是家中不常有人过来,见了他们格外热络,非邀着往家里坐坐,临走还给他们带了一笼自家蒸的包子,倒是把江云弄的有些不好意思。不过邻居都是和善人,他心里也高兴。


    第110章 缱绻身影


    寒冬渐退,暖春徐来,时光在平稳有序的更迭中慢慢流走。


    院里,桂花树原本光秃秃的枝干上,已冒出了许多嫩绿的新芽,用不了多久,嫩绿的新芽就会变成舒展的叶片,投下一大片的绿意。


    绿意虽还未至,但树下的秋千已经做好了。


    顾清远也没找木匠,买了木料自己做的。从切割到将木料化为成品,再到打磨上漆,整个过程都未借他人之手。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颗桂花树以前修剪过,横出的树枝都不粗壮,经受不住一个人的分量,无法绑定秋千。他又格外做了个架子,刷了跟树干颜相似的漆,不离近了也瞧不出来。


    暮色轻抚庭院,江云一袭水青色的衣裳,正浅笑嫣然的坐在秋千上,脚尖轻点,秋千便随着晚风来回轻晃,飘扬的衣摆,似碧波荡漾的一池春水。


    顾清远悄然走进,双手轻轻搭在秋千的绳索上,慢慢地推着他。金色的余晖如薄纱般,轻柔地洒落在两人身上。


    “今儿铺子里生意好吗?”江云侧头去看身后的男人,男人一身墨色长衫,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暗纹腰带,整个人俊朗又透着股清冷。


    不笑的时候淡漠疏离,笑起来时,却如春风拂过含冰的湖面,暖意融融。


    以前住在山里,为着行动方便,顾清远多是一身短衣,如今开了铺子,便换了长衫。男人身形高大挺拔,腰身被勾勒的修长有力,恰似一株傲然挺立于疾风中的青松,既带着山间赋予的坚韧。


    男人本就生的俊朗,稍微收拾一下便风姿卓然,江云的目光被牢牢攫住,眼睛都移不开,心里盘算着还得多给他置办几身衣裳,真的好看。


    顾清远缓伸出手,手指轻轻抚上他眼下那片淤青,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心疼,“好,有云儿在,生意怎么能不好。”


    皮料铺子受季节限制,一年之间淡季旺季分明,这也是所有皮料铺子的通病。


    开业之前顾清远就预料到了,每年会有几个月的淡季,也核算过成本,怎么都有的赚,不过时赚的多赚的少,怎么都不至于亏本。


    铺面是他买的,免去了租金的困扰,况且他入手的价格比市价要低,往后就算是要出手,亏损的也有限。


    再有鞣制皮料的手艺,他自己就会,除了铺子里现有的皮料,也尽可以收猎户手里的生皮,拿回来自己鞣制。生皮不值钱,这样一来,成本便能降的很低。


    只不过,鞣制皮料是个细致活儿,不仅麻烦还耗时,其间有一步出错,整张皮子就毁了。且鞣制过程中,还需要用到芒硝和其他香料,也是一笔不小的银子。


    许多猎户只会些最简单的法子,制些兔皮自己用还成,若是虎皮、貂皮这类名贵的皮料就不成了。因此,比起猎狐狸、水貂等,猎户们都更愿意猎鹿、猎野山羊,直接就能卖钱,十几二十两的银子到手,可比研究劳什子的皮料强。


    顾清远也是和老猎户学的,从前他也很少做这些费力的事,一个人温饱足已,并无额外的物欲。如今有了爱人,有了家,自然得努力赚钱养家。况且江云为了店里的生意,这段时间都没睡好,他更不能懒惰。


    江云也想到了会有淡季这一层,便想着除了皮料,还可以卖些别的。平常逛街时,他见一些成衣铺子里,也会搭配些简单的配饰售卖,像是帕子、挎包、荷包、钱袋、帷帽等,由此受了启发。


    除了皮料外,他们铺子里也可以售卖些配饰,左右铺子的面积够大,外间依旧售卖皮料,里头可以用隔断单独隔开一间,售卖这些配饰,也能吸引一大部分年轻的姑娘小哥儿,拓宽一下顾客的群体。


    他和顾清远商量过,顾清远自然是满口答应下来。


    府城里商铺众多,售卖这些的自然也不少,要做就得做些不一样的。江云原本想着前期先自己做,多做出几款,放在铺子里卖卖试试,如果卖的好再找绣娘。


    这可不是个轻松的活儿,一个人的精力有限,便是一天不吃不喝,能做的活儿也有限,况且也损伤身体。


    顾清远哪舍得让他点灯熬油的做这些,当即就拒绝了,转天就寻了绣娘。可他不懂这些,寻的绣娘绣活儿是否能用,还得江云把关。


    就这样,江云都累的够呛,所有的图样,连上头绣的花样子,都是他亲手画的,包括所有的配料,全是他一家家跑着买的。绣娘做好的活儿,也都经过他的手。


    江云自己不觉着怎么样,顾清远瞧着他忙忙碌碌,人都足足瘦了一圈,别提有多心疼了。


    本着在精不在多的原则,每一样江云都下了功夫,便是一样的款式,上头的绣花也是不同的,几乎是没有两件完全一样的东西。


    能来逛皮料铺子的,本就是家境殷实的,使起银子来,更是连眼睛都不眨。听说件件都不同后,便来了兴致,左右也不是多贵的东西,图个新鲜,也会带上一两件。


    江云见生意不错,又丰富了品类,还额外做了一批毛领,可单独佩戴,以做保暖之用,也可与冬日的棉衣、斗篷叠加使用。也算是做个宣传,等秋冬时还有更添加皮毛的款式,他们到底是皮料铺子,售卖成品,自然也得跟皮料相关。


    这样一来,不仅能吸引更多的客人,增加收益,还能处理一批品相一般的皮料。完整的皮料若有瑕疵,便很难售卖,做成配饰就不同了。裁剪时可以避开有瑕疵的地方,一件皮料裁好,能做数件配饰,极大的提升了价值。


    这些日子两人忙的连家都顾不上回,恨不得长在铺子里,只能晚上打烊了才一起回家,有时打烊的时间晚了,晚饭都来不及回家吃,都是街边的食肆里吃的。


    顾清远舍不得江云这么操劳,可见人每日忙的高兴,又不忍心打消他的兴致。如今生意总算是上了正轨,两个人也都能歇一歇。


    店里目前雇着三个人,有两位绣娘,除了日常做活儿,有定制的或是修改的客人,能帮着处置一下。仅两个绣娘,人手还是不太足,不太要紧的的活儿,便交给兼职的绣娘,做好了再交过来,只需要验收就好。


    过来的有不少姑娘小哥儿,江云在还好,江云若是不在,顾清远招待多少有些不便。又招一位负责接待的中年妇人,现下也上手了,基本上都能应付的过来。


    腾出手来,顾清远寻立时就寻了大夫,江云的身子还需调养。


    江云一听见大夫两个字,刚才还神采奕奕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这一年,他吃的药几乎跟吃的饭一样多,好不容易到了府城,没想到还要看大夫,明明徐大夫说一年时间就够了。


    看出他的心思,顾清远柔声哄着:“只是找大夫看看,不一定吃药,云儿不是想要个孩子吗,总得找大夫瞧瞧,看看用不用抓些药补补身子。”


    这位老大夫医术十分了得,名望甚高,因着年岁大了已经不做诊了,顾清远也是搭着人情,才拿到的名帖,后又上门求了好几次,才得老大夫首肯。


    江云转过身子,攀着他的胳膊,仰头问:“那你喜欢儿子还是双儿?”


    “儿子、双儿都好,都一样喜欢。”顾清远低头,眼中满是温柔与爱意,他轻轻揉了揉江云的头发,“最喜欢你。”


    暮色如融化的金箔,温柔地倾洒下来,江云白皙如瓷的脸庞,悄然染上了一抹娇羞的薄红,恰似天边绚烂有梦幻的余晖。


    他缓缓抬手勾住男人的脖子,指尖触碰到男人肌肤的瞬间,仿佛有一股电流在两人之间悄然流淌,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顾清远眸子暗了几分,像被一层浓墨轻轻晕染过。他抬手揽着江云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托起他的膝弯,将人从秋千上抱了下来。


    失重感传来,江云环着男人脖子的手紧了紧,他羞的连耳尖都红透了,视线却没移开。


    这些日子铺子里太忙,他们许久都未曾亲近过。江云勾着男人的脖子,拉近自己,唇瓣相碰,入燎原之火,蔓延开来。


    微风轻拂,床帐轻晃,绚烂的余晖,如薄纱般洒落,投映下两道缱绻的身影,一室旖旎【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