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哲猛地一挣,手腕从那只铁箍般的手中挣脱出来。


    他现在没心思想石妄到底是醒了,还是身体本能的反抗。


    就算是醒了他也不怕,石妄如今的身体一定很虚弱,他对付得过。


    只要让蛊虫进入他的身体,这一切的一切就会结束了。


    竹管里的蛊虫重新探出头,在烛光下蠕动了一下,像是在等待主人的一声令下。


    他俯下身,将竹管对准石妄颈侧跳动的脉搏,声音压低。


    不知是在对石妄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师父,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


    “谁让这京城太繁华了,让人迷了眼睛,谁让你太偏心了,偏心那两个废物。”


    “麻元你都不愿意让他留下来,我就更不可能了。所以我只能出此下策。”


    蛊虫刚贴上石妄颈侧的皮肤,还没来得及钻入血脉,便被一只手从身后牢牢捏住。


    石妄睁开了眼睛。


    那双锐利的眼睛,像是利剑一样,刺得人心慌。


    桑哲瞳孔骤缩,踉跄着倒退两步,后背撞上桌角,茶盏滚落在地,摔出一声脆响。


    他转身想跑,却猛然发现门口不知何时已被堵死。


    趴在桌上那两个“太医”站了起来,利落地点亮烛火。


    桑哲这才看清。


    这两个哪是太医,分明是大理寺的差役和林长渊。


    “你们是装的。”桑哲的声音干涩得变了调,“就是为了给我下套。”


    林清颜从门外进来,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不不不,不是给你下套。是给你们下套。”


    “谁知道只有你一个人上了钩。”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遗憾,“你说你倒不倒霉?”


    石妄坐起身,手指缓缓收紧。


    那只被捏在指间的蛊虫发出一声细小的脆响,被生生碾成了肉泥。


    桑哲猛地弓起身子,一口鲜血喷溅在地上。


    那是他以心血喂养的蛊虫,蛊虫一死,他也被反噬。


    石妄看向面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子。


    眼睛里翻涌着愤怒、失望、悲伤和不解。


    “桑哲。我从来没有想过,你竟敢对我下手。为什么?”


    桑哲抹去嘴角的血迹,慢慢直起腰来。


    他环顾四周,看着被围着水泄不通的门口,和那些人脸上冷漠的表情,忽然觉得再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第199章 我最讨厌比我还装的人。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从低哑渐渐变得尖锐,“师父,你问我为什么?那你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


    “麻元那个废物只会跟你吵架,你偏偏最宠溺他。石青的蛊虫那么废物,可他到了京城,却成了被人供着捧着的人才。”


    “我呢?我有什么?我的天赋明明是最好的,可在寨子里你看不见我,到了京城还是没人看得见我。”


    他抬起头,眼底是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野心和欲望:“师父,你见过深夜的京城吗?”


    “那么繁华,那么漂亮,灯火通明,什么都有。那些高官贵胄,为了自己的一时喜欢,可以一掷千金毫不眨眼。”


    “京城迷人眼啊。所以我也想留下,想做人上人,想享尽荣华富贵!”


    “我不想再回去天天跟那些肮脏的虫子打交道,不想一辈子困在寨子里,等着哪一天被自己的蛊反噬,死在山沟里,最后只得来一句‘英年早逝,可惜了’。”


    石妄静静听着,眼底的怒意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倦色。


    “你有这个想法,你可以和我说……”


    “跟你说了有用吗?”桑哲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嘲讽,“麻元跟您说了,您准了吗?石青能留下是他废物,还有摄政王保举。”


    “我在京城无亲无故,您会替我开口吗?您不会。您只会像以前一样,拍拍我的肩膀,说‘桑哲,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别让师父为难’!”


    “懂事的孩子就该什么都不要,什么都忍着。我忍了这么多年了,不想再忍了。”


    石妄面无表情:“所以你就想害死我?”


    桑哲情绪突然平静了下来,“你死了,石青的靠山就没了,麻元那个蠢货正好替我顶罪。”


    “剩下的两个师兄都是没有一点主见的蠢货,只会听我的话。到时候我想留下,谁还能拦我?”


    石妄静静地看着他,终于从这个徒弟口中听到了全部的真话。


    他站起身,一拳砸在了桑哲脸上。


    这一拳毫无留情,桑哲整个人被打得偏了过去,鼻血霎时溅了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痛呼,第二拳又落在了他的腹部,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砸得移了位。


    桑哲蜷缩在地上,哀嚎声中夹杂着难以置信的嘶喊:“你怎么……你怎么还有力气!你不是应该……”


    石妄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来,逼视着他惊恐的眼睛,冷笑道:“我应该什么?应该虚弱得任你宰割?”


    “这还得多谢你,我的好徒弟。给我下了蛊毒,又让我不得已以蛊引体,以毒攻毒,反倒让我的体质比以前更强了。”


    桑哲脸色衰败,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阴差阳错成全了石妄。


    石妄没想到自己教导的徒弟居然想要弑师,是他的失职,他惭愧,但更愤怒。


    他自认为并不是那种严厉的师父,虽做不到一碗水端平,却也不曾亏待过谁。


    桑哲的背叛让他有些失去理智。


    他下手极为狠厉,拳拳到肉,嘴中还用蛮南话骂骂咧咧。


    众人虽然听不懂,但猜想一定骂得很脏。


    虽是他们内部的恩怨,林长渊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在自己面前被打死。


    他示意差役上前,将两人分开。


    石妄松开手,桑哲瘫软在地,满脸是血,狼狈不堪。


    石妄拭去指节上的血,勉强平复了气息,对众人拱手道:“此事是我门内私事,让诸位费心了。此人我会带回去,按族规处置。”


    林长渊点头,命人将桑哲架起来,暂且押下去。


    桑哲被架出去,路过林清颜身侧时忽然挣扎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张青紫交加的脸上满是不解和不甘:“你是怎么看出来是我的?我自认做得够隐蔽。如果师父没有醒,根本不会有人怀疑到我头上。”


    林清颜笑道:“我不是说过了吗?这个坑不单单是给你挖的。只有你因为心中有鬼,跳了进去而已。”


    桑哲定定的看着他:“你骗骗别人就算了,骗不了我。我能感觉出来这次的陷阱你是针对我的,看在我难逃一死的份上,能不能满足我的好奇?”


    林清颜收了笑容,思索片刻,认真道:“硬要说,那就是你太装了,我最讨厌有人比我还装。”


    桑哲的表情裂了。


    他看着林清颜眼中的真诚,明白他不是在开玩笑。


    “你……!”


    林长渊赶紧堵住他的嘴,挥挥手,让人赶紧将桑哲带走。


    ……


    废物四人组一觉醒来,发现天变了。


    真正的凶手落网了。


    更让他们傻眼的是那个据说“怕是撑不过去了”的石妄,此刻正站在院子里。


    面色红润,声如洪钟,骂起人来中气十足,比中毒前还硬朗。


    麻元被放出大牢时人还是懵的。


    他在牢里薅了好几天的头发,以为自己这辈子算是完了,都想好遗言了,结果就过了一夜,他就被放出来了。


    石妄看着面前这四个傻徒弟,气就不打一处来。


    一人照头给了一巴掌。


    “桑哲说你们蠢,还真没说错。这么多年的师兄弟,出了事第一反应不是互相信任,而是互相猜忌,导致被人牵着鼻子走!”


    “你们回去都给我闭门思过!”


    麻元捂着后脑勺,委屈道:“师父,不是我们太蠢,是敌人太狡猾了。谁知道桑哲那副老实样全是装出来的……”


    石妄气得直戳他脑门:“你还犟嘴。蹲了几天大牢,我看你是一点脑子都没长。就你这样还留在京城?没我在,第一天就被人骗得底裤都不剩。”


    麻元:“……”


    哪有那么惨。


    吵完麻元,石妄转头便去训斥另外两个弟子。


    两人自知理亏,羞愧地低下头,转身对麻元郑重道了歉。


    麻元心中的郁气终于消了,大方地原谅了他们。


    石妄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绷了几天的脸终于松下来,眼底浮起一丝欣慰。


    这才对嘛,知错能改,才是他带出来的孩子。


    此事已了,石妄不敢再在京城多留。


    桑哲的事让他对这座繁华的都城生出了几分忌惮,也对几个徒弟的心性有了更深的忧虑。


    他当即下令收拾行装,不到半日便将一切打点妥当。


    和石青依依不舍的告别后,把桑哲押送上车,几人终于启程了。【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