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沉州的手停在半空,不敢再往下拉了。
他想起昨晚自己就那样睡着了。
那他呢?
被折腾了一整夜,浑身是伤,还在发热,连个照顾他的人都没有。
他有没有起来清洗?有没有叫人来?
他连动的力气都没有吧。
聂沉州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臂从洛知棠身下抽出来,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洛知棠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痛意的闷哼,蜷了蜷身子,像是想要把自己缩成一团。
但身体一动,某处的疼痛让他浑身一僵,眉头皱得更深,然后他又不动了——像是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了。
聂沉州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翻身下床,披上外袍。
先走到净房,用温水浸了帕子,回到床边,极轻极慢地替洛知棠擦拭。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他。
擦完,他又换了一条干帕子,轻轻拭去他额头的汗。
然后他穿好外袍,快步往外走。
“来人。”
云诀从暗处现身,看见自家王爷的脸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那张脸白得像纸,下颌绷得死紧,眼睛里的东西沉得吓人。
“去请府医。快。”
府医来得很快。
老头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以为是王爷又出了什么事,进门一看——聂沉州站在床边,脸色铁青。
床上躺着洛知棠,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截通红的耳尖和散落的黑发。
被子盖到肩膀,但露出来的那一小截手腕上,青紫的指印清清楚楚。
府医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敢露出什么。
“王爷,洛少爷他——”
“发热了。”聂沉州的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你看看他。”
府医上前,伸手探了探洛知棠的额头,又搭上他的脉。
脉象浮数,是受了风寒。但除此之外——老头的眉头微微动了动,脉象虚浮无力,是元气大伤之兆。
他又看了一眼床上那人的状态。露出来的那截手腕上,指痕清晰。衣领虽然拉好了,但颈侧隐约可见的红痕遮不住。
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是紧锁的。
老头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
他收回手,欲言又止。
聂沉州看着他。
“说。”
府医犹豫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洛少爷是累着了,又受了凉,所以发热。老夫开一副退热的方子,喝两剂就好。”
他顿了顿。
“至于其他的……”
聂沉州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打断。
府医硬着头皮往下说:“王爷日后……还是注意些分寸为好。”
他看了聂沉州一眼,见他没有发作的意思,又补了一句:
“洛少爷身子底子虽然不差,但到底年轻。这种事……要循序渐进,不能操之过急。否则伤身。”
聂沉州一直皱着眉头,但一个字都没有打断,认认真真地听完了。
“还有呢?”他问。
府医想了想,又说:“老夫待会儿让人送一盒药膏来。外用的。每日涂抹,三五日便好了。”
他看了聂沉州一眼,声音压低了几分:
“用法写在盒子里。王爷……仔细看看。”
聂沉州点了点头。
“还有呢?”
府医又想了想:“事后要清洗,不然容易感染。这几日饮食清淡些,不要吃辛辣发物。多休息,少走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最好是……再不要有房事。至少等洛少爷完全恢复了再说。”
聂沉州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知道了。”
府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床上的洛知棠一眼,识趣地没有再多说。
开了方子,留下药膏,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聂沉州站在床边,看着洛知棠露在外面的那截手腕,上面青紫的指痕触目惊心。
他慢慢伸出手,指尖悬在那片淤青上方,不敢碰。
只是悬着。
过了很久,他才在床边坐下,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那只手腕盖住。
洛知棠在睡梦中往他那边靠了靠,脸蹭了蹭枕头,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像是身体本能地想靠近他,又被疼痛拽了回去。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含混的呢喃。
聂沉州凑近了些,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听不清。
但那声音里的痛苦,他听清了。
他垂下眼,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窗外的日光慢慢移过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暖的。
但聂沉州的心,冷得像被扔进了冰窟窿。
第85章 擦药
洛知棠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日头爬到窗棂中间,明晃晃的。
浑身还是疼的。
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每根骨头都对不上原来的位置。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帐幔,好一会儿没动。
意识慢慢回笼。
昨夜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涌上来——不是完整的,是碎片。滚烫的手,撕裂的疼痛,求饶的声音,还有那个人压在自己身上、怎么都推不开的重量。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子。
然后他听见旁边有动静。
极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洛知棠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往被子里缩了缩,整个人往床里侧挪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小的一下。
但聂沉州看见了。
他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深,但很准。
床边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低,带着点沙哑:
“棠棠?”
洛知棠没看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躲。
那是他喜欢的人。是他主动爬床、主动亲、主动说“我想跟你一起”的人。
可他现在就是不敢看他。
聂沉州没有再靠近。他坐在床边,和洛知棠隔了半臂的距离。
“府医来看过了。”他说,声音很轻,“开了药。还留了药膏。”
洛知棠没说话。
聂沉州看着他缩在被子里的样子,沉默了一息,然后起身去端药。
药碗端过来的时候,洛知棠闻着那股苦味,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聂沉州在床边坐下,把碗放在床头,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声音放得很柔:
“棠棠,先把药喝了。”
洛知棠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苦。”
“我知道。”聂沉州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哄,“喝完就不苦了。我在这儿呢。”
洛知棠瘪着嘴,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刚一动,扯到了某处,疼得他嘶了一声,整个人又跌回枕头上。
坐不了。
他躺着,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
“我起不来……疼……”
聂沉州心疼得不行,伸手把他慢慢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洛知棠靠在他胸口,还在哭,一边哭一边说:
“你昨晚……你怎么都不听我说话……我说疼你也不停,我说不要了你也不停……你怎么这样啊……”
聂沉州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轻轻蹭了蹭。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把碗端起来,递到洛知棠嘴边,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乖,先把药喝了。喝完了给你蜜饯,好不好?”
洛知棠吸了吸鼻子,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地把药喝完了。
苦。
苦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聂沉州从旁边碟子里拿了一颗蜜饯,喂进他嘴里。
“乖,吃了就不苦了。”
洛知棠嚼了嚼,还是苦,眼泪止不住。
“还苦……”他含含糊糊地说,声音又软又委屈。
聂沉州又喂了一颗。
“还苦。”
第三颗。
洛知棠嚼着蜜饯,眼泪还在往下掉,委屈巴巴地说:
“还是苦……”
聂沉州看着他——满脸泪痕,鼻尖红红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心疼得发紧。
他低下头,轻轻吻住了洛知棠的唇。
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蜜饯的甜味在唇齿间化开,把药的苦味一点一点地覆盖掉。【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