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青春校园 > 森林之子 > 70-80
    71


    从阳台外望去, 雨已经停了,树叶上的尘被雨洗去变得明亮,停留在上面的水珠越聚越大, 叶片不堪重负, 让这些透明的珍珠滴落到地板上,最终不见踪影。


    狄远恒此时正站在自己的寝室内给外公打电话, “喂外公吗?”


    “刚才下雨了,阿芒整个人被淋湿了, 得换上干的衣服,你有带来吗?”


    “他的衣服和行李一起都放家里了, 我没带。”外公很困惑,“怎么会淋湿呢,我明明记得给他准备了雨伞的啊。”


    “……总之雨伞没派上用场。”狄远恒给弟弟留了点面子, “阿芒现在在我寝室里,一直穿着湿衣服不好,我打算让他先简单洗个澡。”


    “外公你什么时候过来接他?”


    “啊, 我不在学校,和几位老师去了隔壁M大。”外公想了想, “你先让芒芒穿你的衣服, 给他多喝点热水,别感冒了。”


    “这个假期我计划着要带他去做个全身体检的, 感冒了的话影响血常规数值。”


    狄远恒瞪着面前拿着毛巾搓头发的弟弟, 对电话那头的外公说,“这么重要的事, 外公你应该多叮嘱他几遍。”


    “芒芒身体好, 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外公呵呵笑道,“你们两个人都淋雨了吧, 不怕,到时候晚上我给你们煮姜汤驱寒。”


    狄远恒叹了口气,“好吧。”


    两人说了几句后,电话挂了,狄远恒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一个老父亲,他打开储物柜的门,侧身向自己不省心的弟弟招手。


    “过来挑件你想穿的衣服。”


    森芒把自己的头发搓得乱糟糟的,他抬头对比了一下哥哥的体型和自己的差距,“我身上这件不行吗?”


    “你说呢?”狄远恒面无表情。


    “可是你的裤子太大。”森芒皱着眉头说,“我穿不下。”


    “所以我只让你挑衣服。”二哥指了指自己堆成一堆的衣服,“上衣,然后你直接当裙子穿。”


    “反正这里只有男生,不碍事。”


    森芒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服,看向他哥,试图用眼神让他哥舍弃plan A,重新想一个plan B。


    狄远恒不接茬,他敲了两下储物柜门板,“闹什么别扭呢,快过来挑一件。”


    “衣服乱是乱了点,但都是洗过的,你不愿意挑,那就我来帮你挑。”


    森芒满脸写着不情愿。


    事情还没完。


    哥哥的声音从他挑完衣服开始就没停过,“洗澡需要人陪同吗?”


    “你不会在浴室里摔倒的,对吧?”


    “热水开关往左边旋,洗发水和沐浴露就放在架子上。”


    “我的拖鞋有些大,你一定要小心脚下,不要打滑摔倒了。”


    “真的不需要我陪同吗?”


    森芒猛地把浴室门关上,把他哥的声音关在外面。


    十分钟后,森芒拖着超大的拖鞋走出了浴室,头发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我洗好了,没有摔倒。”


    “过来。”狄远恒把弟弟抓到椅子上,手里拿着吹风机,“我来帮你吹头发。”


    “哦。”森芒扯了扯身上的短袖,领口太大,老是滑到肩上,让他觉得难受极了,“我不喜欢你的衣服,我要穿自己的衣服。”


    “不行。”狄远恒想也没想就驳回了这个建议,“等衣服干点再穿。”


    说着,他看到了桌面上的书,“我欠了几节课,所以今天上课老师说的我有些没听懂,阿芒你能帮我补课吗?”


    森芒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点点头,“可以。”


    半小时后,他趴在桌面上拿着笔,面无表情地给他哥讲解题目。


    他明明充当着老师的角色,眼中的困惑却一点不比当学生的哥哥少,“因为函数在区间上是连续的,AB之间的任何一个数C……”


    “连续曲线弧y=f(x)与水平线y=C至少相交于一点,根据题目的条件,可以推出……”


    “看吧,很简单。”森芒的笔在列出的证明上点了点,“一点都不难,你听懂了吗?”


    “懂了,会做了,但也好像只会做这道题。”狄远恒看着题目沉思了一会,他指了指另一道题,“那这题又是怎么算的?”


    “同样的算法。”森芒对比了一下,“它们明明一模一样,你哪里不会?”


    “它们不一样。”狄远恒低头想了想,眉头越皱越紧,“它们给出的条件不一样,问题也不一样,我没有头绪了。”


    森芒沉默,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他哥。


    “收起你奇怪的眼神,我是你哥,亲哥,没有错!”狄远恒把几块花花绿绿的糖果拍到桌子上,推到弟弟面前,“森师兄,麻烦你再把题给你哥讲一遍吧。”


    “如果我会做了,待会给你买雪糕。”


    诱惑很大,森芒无法拒绝。


    因为外公外婆一向秉承着家中做的才是最健康的原则,很少给森芒买外面的东西吃,糖果这种东西容易导致蛀牙,而且其中添加剂过多,只有过年过节才会出现在家里。


    森芒的目光在糖果和哥哥的脸上转了一圈,“成交。”


    “当t=0的时候对应的点的位置是(1,2),所以曲线在点处的切线方程是……”


    “答案很容易就出来了,很简单吧。”


    “等我想一想。”狄远恒盯着题目看了两分钟,指了指弟弟写的步骤,“这个分母是怎么算出来?”


    “我刚才讲过两遍了!”森芒撑着下巴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我怎么会有你怎么笨的哥哥?”


    “那只能证明你不适合当老师,而且别以为你比我好得到哪里去。”狄远恒开始揭伤疤翻旧账,“我听大哥说,他上次给你讲语文题足足讲了七遍,你还没开窍。”


    “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一样的。”


    “……”森芒想反驳,但愣是想不出反驳的话。


    “来吧森师兄,再讲一遍。”狄远恒加大了砝码,“不要不高兴,待会给你买两根雪糕。”


    *


    于是等室友卓孟冬回来时,看到的是这一幕。


    狄远恒把他森师兄的衣服挂在床的栏杆边上,尽职尽责地吹干这被雨水弄湿了一半的衣服。


    而衣服的主人则躺在床上闭着双眼,他的脸贴在柔软的枕头上,头发翘起了好几撮,吹风机嘈杂的声音并没有打扰他的睡眠。


    “桌上怎么这么多零食?”卓孟冬瞥到了桌上的东西。


    “因为需要贿赂我弟,他们就爱吃这种东西。”狄远恒上下检查着衣服和裤子哪处没有吹干,“都是小朋友口味的。”


    “你真的让他给你补课了?”卓孟冬哈哈笑了好几声,“我是不好意思问比我年纪小很多的人问题的,拉不下脸,我宁可花上几倍的时间自己啃书。”


    “我倒没什么压力。”狄远恒说,“他比我聪明这件事情我已经彻彻底底接受了。”


    卓孟冬又笑了几声,抬头望上铺看了看,“这么吵能睡着?”


    “他说教我题目让他犯困,他必须睡一觉。”狄远恒有些郁闷,“更别提我还照顾了他半天,结果他先困了。”


    “而我现在还在给他收拾衣服。”


    “但你弟弟长得可爱啊。”卓孟冬说,“你不知道今天班上一群人都在讨论你弟弟,特别是他身高不够,在课上只能站椅子上写黑板的样子,真是又萌又可怜。”


    狄远恒终于把衣服吹干了,坐在椅子上聊天,“是吗,我觉得他不是他最可爱的时候。”


    “他睡觉的时候才是。”哥哥语气充满了温柔和肯定,“这种一动不动躺在床上,丧失意识,但还在健康地呼吸的时候最可爱。”


    “他现在看上去多乖,不会和我抬杠。”


    “……这话决不能让你弟听见。”卓孟冬说。


    “放心他没醒,听不见的。”狄远恒耸肩,“我一直留意着呢。”


    “对了今晚上我不回来睡。”狄远恒对自己的室友说,“我要陪我弟弟回家。”


    “还要去宠物店把葡挞接回来。”森芒揉了揉眼睛,从床上抬起了头。


    “知道,我没忘。”狄远恒说。


    “可是明天一早还有节大课。”卓孟冬提醒他,“你赶得及回来上课吗,这个老师是必点名的。”


    “我查一查。”狄远恒刚掏出手机准备打开地图。


    床上的森芒帮他回答了,“家楼下坐公交车K07,过五个站可以到学校北门、”


    “我早点起床应该赶得上。”狄远恒说。


    “两个雪糕。”森芒一点不在乎他哥明天的考勤,他只在乎刚才自己的劳动所得,“哥哥你答应过我的。”


    他边说边扯了扯身上过大的衣服,衣服的袖长都够他大半个手臂了。


    “真是个冤家。”狄远恒把弟弟的衣服递了过去,“到时候你感冒了,别说是我的锅。”


    72


    晚上, 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顿饭。


    这套房子几年来都是妈妈的住处,但妈妈加班严重,加上时不时会出差, 所以她回来的时间也不多。


    但因为这次一家人要过来小住, 她专门请了家政,把家里里里外外搞了个大清洁。


    依旧是没有妈妈的一顿晚饭, 森芒没有把心思过多放在上面,他整个晚上的目光几乎都放在了葡挞身上, 他要确定小白狗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活动。


    饭后,狄远恒坐在沙发上, 电视正播放着最近上新的剧,他看了会电视,又看了会坐在身旁的弟弟, “你那么关注葡挞,亚历山大知道了不会吃醋吗?”


    “亚历山大很大方。”森芒说,“它不会介意这种事情。”


    “看来你用类似的事情锻炼了它不止一次。”狄远恒说, “它变得很坚强。”


    森芒的直觉告诉他这句话不是夸亚历山大的意思,但他想不出还能表示哪些意思, 只能作罢, 把注意力转回葡挞身上,不再去深想。


    “我喜欢狗狗。”森芒抱着葡挞说, “书本上说, 以前的人衡量夜晚低温的方式,是以它们需要多少只狗狗取暖来判断的。”


    “很冷的夜晚, 形容起来就是三只狗或四只狗的夜晚。”*


    “听着就觉得很开心。”


    “但现在不是冬天。”狄远恒提醒自己弟弟, “你没发现葡挞很抗拒你炽热的拥抱吗?”


    森芒瞪了他一眼,不高兴地松开了自己的手臂, 葡挞赶紧从小主人怀里跳了出去,尾巴摇到整个身体都晃动了起来。


    他盯着自己的哥哥,“你打扰了我和葡挞相处。”


    “我没有打扰你。”狄远恒伸手拿过一个枕头,打开了手机里的游戏,“我们只是在共享同一张沙发。”


    这就是为什么狗狗的地位要比二哥高上很多的原因,森芒把自己的头埋在沙发里拒绝和便宜哥哥沟通。


    “阿恒芒芒,姜汤煮好了!”外公在厨房里呼唤自己的外孙们,“过来喝一碗!”


    森芒埋在沙发里装死,假装自己听不见。


    这间房子对比起家里的小别墅要小上好几倍,狭窄的厨房塞不下三个以上的人,多一点人走动都会撞到对方,而且稍微浓重的料理便会弄得整个家都飘满了食物的香气。


    像是这样大小的房子根本没办法养下四只大型犬。


    电视自顾自地播放着声音和画面,森芒苦恼地从沙发上抬起头,盯着追着自己尾巴跑的小白狗。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这个空间里只适合养小型犬。


    小型犬虽然爆发力强,但体力终究是比不过大型犬,和它们一起运动没有成就感和满足感。


    森芒再次忧郁地叹了口气,除了亚历山大,他的大狗狗们几乎没有来过大城市。


    不知道它们现在在宠物店里干什么,有没有想自己,是不是累得睡着了。


    事实上,能让三只大型犬累得睡着是一件难事。


    让照看它们的人累得睡着反而简单些。


    镇上宠物店老板华哥,已经累得关店一天了,帮森老师家的狗子洗澡是个体力活,而当事犬正舒服的躺在它们的窝里享受着空调。


    更别提明天一早这位宠物店老板还要带这群狗子们消耗它们过于旺盛的精力。


    整个过程绝不比专业的增肌训练要差。


    森芒闭眼一动不动,想念着自己的狗狗们。


    外公见没喊动人,不得不再喊了一遍,“芒芒,快过来喝姜汤!你今天淋了雨,必须得喝!”


    森芒终于不情不愿地从沙发上爬起来,慢吞吞地挪动着自己步子往厨房走去,“能不喝吗,它的味道闻起来和辣椒一样辣。”


    “闻起来哪里一样了,又不是辣椒水。”外公凑近闻了闻,不认可,“很香啊,而且姜和辣椒的辣不是同一种辣,姜的辣是姜辣素,辣椒的辣是辣椒素,两者的含量也差很多。”*


    “更别提我有加一大块红糖,降了降辣。”


    狄远恒给自己倒了一碗,向弟弟扬了扬眉,然后端起来仰头三两口喝完了,空碗放下时发出了陶瓷碰撞的清脆声音。


    然后他看向了自己弟弟。


    这一系列动作中在八岁的森芒眼中看来,挑衅意味很重。


    为什么自己会有一个这么幼稚的哥哥,森芒只能端起他的那碗姜汤,深吸一口气,猛地灌进喉咙里。


    下一秒,剧烈的咳嗽从喉咙里咳出来。


    森芒的脸被刺激得全红了,姜辣味充斥着他整个口腔和气管,呛进气管里的姜汤更是放大了这种味觉,他皱着脸愣是把汤喝了下去。


    狄远恒边轻拍弟弟的后背,边看向站在旁边的外公,“阿芒是不是从来没有去吃过火锅,没有辣锅的火锅不算火锅。”


    “你外婆她吃不了辣。”外公说。


    懂了,阿芒他没吃过辣。


    但吃不吃辣对森芒的生活没有一点妨碍,因为狗子也不吃辣。


    深夜,森芒躺在床上,葡挞正窝在他的手边闭目休息,他伸手把床头的日历本拿在手上,之前大哥打了三两次电话给外公,让外公一定要在这个假期把葡挞带过来。


    因为这不是他的,而是他室友的。


    森芒很不高兴,和小白狗相处了这么久,他不想把小白狗交给不爱它的新主人。


    小白狗没意识到自己将要和小主人分离,去到另一个主人身边。


    它在被窝里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森芒凑过去捏了捏它的耳朵,把自己的被子分出去一角盖到小白狗身上,“啪”的一声关掉了台灯。


    *


    清晨的阳光落在高矮不一的建筑上,车道上的车辆随着早高峰的靠近逐渐增多,楼下来往人们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了上来。


    ?


    新的一天开始了。


    狄远恒向家里人打了声招呼,很早就出门了。


    外婆一大早就发现房子的门打开了,森芒穿着睡衣蹲在门口,试图让隔壁家养的猫在他手心里吃吐司面包。


    “芒芒,你在干什么?”外婆走到门边对森芒说,“我今天依旧要出去,如果你和我一起的话就必须换好衣服。”


    “我今天要和葡挞待在一起。”森芒说,“我想照顾它久一点。”


    “但你现在却在喂隔壁家的猫。”外婆说。


    “我叫它米米。”森芒在猫受够了他的骚扰之前赶紧收回了手,走之前趁机摸了摸它的爪子,显然这只猫并不喜欢吃吐司面包。


    森芒遗憾地走了回家,葡挞正面无表情地看完了全程。


    “现在最重要的是你今天中午的午饭问题。”外婆把一切都收拾妥当了,拎上包,回头看她可爱的外孙,最后确定了一遍,“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去吗?”


    森芒摇摇头。


    “好吧。”外婆没强求,“中午的饭我已经做好放在了冰箱上层的蓝色玻璃碗里。”


    “饿了的话,你把它们拿出来,放进微波炉里中火叮四分钟,就可以吃了。”


    “一定要注意安全,有事就给我和你外公打电话,用桌面的手机或者手表都可以,知道吗?”


    森芒点点头。


    外婆觉得该嘱咐的都嘱咐完了,终于放心出门了,


    外公今天一早就被朋友喊出门了,家里只剩下了葡挞和森芒。


    一人一狗在家里玩了大半个小时腻味了,齐齐看着楼下的行人发呆。


    家里放钥匙的位置,森芒知道。


    家里零钱交通卡的放置位置,森芒也知道。


    “好了,可以出发了。”森芒从行李箱中扒拉出一套衣服穿好,穿上了自己的运动鞋,手机手表戴好,葡挞一天份的口粮和水也搞好了,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他打开手机地图,从这里到大哥的学校需要转三趟车,公交转地铁,再转公交。


    所需时间一个半小时。


    森芒皱着眉头,幸好自己今天有时间,他要亲自去看看葡挞未来的主人长什么样子。


    他蹲下身最后叮嘱葡挞,“你不要捣乱,乖乖看家,我很快回来。”


    葡挞迷茫绕了个圈,爪子磨了磨光滑的瓷砖墙壁。


    一切表面上看来都会很顺利,他坐错了公车,但依旧顺利地来到了地铁,虽然不是一开始他原定的站。


    地铁的空调开得很猛,到处展示着各种各样的宣传画,大部分人都低着头玩着自己的手机,行色匆匆。


    金属的冷银色是这里的主色调。


    他站在如同毛线团一般复杂的地铁路线图面前,呆住了。


    站在他旁边同样在看路线图的小姑娘注意到了这个比他矮一点的男孩子,她主动开口了,“这个站去往两个方向,一个是5号线,一个是8号线。”


    “我要去8号线的图书馆,你呢?”


    “我要去8号线转线。”森芒侧头打量了她一会儿才说道,“我要去科技大学。”


    他刚说完科技大学,小姑娘的眼睛就亮了,“我哥就是科技大学的,你家里也有人是科技大学的吗?”


    森芒点点头,“我哥哥是。”


    “那你是打算今天去接你哥哥回来吗?”小姑娘笑开了,“我原本想去的那边玩玩的,但是路程有点小远,太没有意思了。”


    “那我今天不去图书馆了,我们一起去那边玩吧。”


    “对了,我叫梁琴薇,在附近第二初中读书。”小姑娘伸出了手,“你呢?”


    森芒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握了握,“我叫森芒,但我不是去找哥哥,我家里狗狗要送回去了,我要去看看它主人的模样。”


    “你喜欢养狗?我也喜欢!”小姑娘睁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聊下一句,她就听到了列车刚好到达的声音,拉着人跑进了列车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嗯。”森芒摸了摸冰冷的金属座椅,“我家里有一只白色卷毛的小狗,很可爱。”


    “啊我曾经也养过一只类似的。”小姑娘说,“我偷偷背着妈妈买的,养了两天结果呼吸道过敏了,但我还是想养它,我一直梦想着有只小狗。”


    “那只小狗胆子超小,连喝奶糊的时候都是小口小口的,我养它那几天都不敢太大动作,生怕吓到它。”


    “我家的和你家的不一样。”森芒自豪地说,“我家的狗狗胆子都很大,一点都不怕生,小白狗还敢和家里的大狗打架,特别勇猛。”


    “它会踩着枕头,从沙发打到地板上,直到把枕头咬出棉花,家里已经坏掉好几个枕头了。”


    “那还是免了。”小姑娘摆手,“我更喜欢自己家里乖乖的这只。”


    “它真的很小一只。”说着她比划了一下大小,“眼睛瞪得圆圆的,特别爱撒娇和黏人,我特别喜欢它。”


    “为了它,我说服了妈妈好久,想了好多办法去治我的过敏症,我不想离开它。”


    “我也是。”森芒说,“我也不想离开它。”


    “买它几乎花光了我两年攒下来的零花钱和压岁钱。”小姑娘抬头注意着外面的站名,“你不知道我第一眼见到它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它和好几只长得差不多的狗狗一同被放在宠物店的橱窗边上,它的几个兄弟姐妹都很有活力,就只有它发抖缩在角落里,半天不敢去喝一口水。”


    “它的眼睛湿漉漉的,好像刚哭过一样。”


    “我狠不下心,没办法拒绝。”小姑娘说,“然后我就回家,偷偷把我储钱罐里的钱全拿出来,买下它了。”


    “它太可怜了。”小姑娘回想起了和自己狗狗初见的那一幕,“我上网查了很多东西,就为了好好照顾好它。”


    “我的狗狗和你的完全不一样。”森芒回想起了家里的葡挞,这只体型虽小,但嗓门和气势极强的恶犬【大误】,“虽然它的体力有些差,但我家的大狗都不敢惹它。”


    “它很记仇的,谁惹毛了它都不会好过。”


    “狗狗和狗狗之间的性格差别真大。”小姑娘感慨道。


    森芒认可点头。


    “啊要换乘了!”列车停了下来,小姑娘发呆了一分钟猛地反应过来,“森芒,快起来别发呆了!不然要坐过站了!”


    森芒赶紧起身,赶在地铁关门的前一刻跑出了列车。


    地铁门合上了,列车呼啸地穿过漆黑的轨道,一路向前飞奔。


    两个人在原地站了一会,继续往科技大学的路前进。


    “我养狗是因为第一面觉得它们需要我。”小姑娘看向这位比自己小几岁的男孩子,“你又是为了什么养狗呢?”


    “因为它们全心全意地信任我,永远不会丢下我。”森芒说,“比我给它们的更多。”


    “当我想抱它们的时候,它们就能给我个拥抱,给我够多的回应,我不用担心害羞,我就是想抱着一样会呼吸心脏会跳动的温暖的东西。”


    “我想玩的时候它们会陪我,无论做什么我们都一起。”


    “我家里有养四条牧羊犬,书上说它们对主人会有强烈的保护欲,一旦遇到危险,它们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保护主人的安全。”


    “这种安全感让人很开心很舒服。”


    信任能够移除大量的压力来源,因为它能让你可以在信息不完整的情况下做出决定,这种信任对双方而言,都是很棒的事情。*


    小姑娘盯着森芒看了一会,“希望以后有天我和我的狗狗也能做到像你那样。”


    森芒眼神中写着疑惑,“为什么要像我那样,你可以自己寻找适合自己最好的方式,你南风知我意的狗狗会陪你一起试错。”


    一瞬间内周围吵杂的说话声都消失了,小姑娘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脉搏跳动的声音,她想起了属于自己的那只小白狗。


    她相信可以自己把宠物照顾好,也相信家里人会喜欢这只小狗的。


    *


    “下一站,科技大学。”


    “请要下车的乘客准备行李物品,准备下车,下车时请注意安全。”


    公交车停靠在站边,森芒几步走下了车,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条美食街,奶茶店烧烤店火锅店加上小摊车一字排开,学生来来往往特别热闹。


    森芒盯着瞧了两眼,回头问和同自己来了一路的小姑娘,“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没有迷路。”小姑娘肯定地说,“是这儿。”


    说着她指了指另外一个方向,“科技大学在对面,我来过这里好几趟了。”


    “人好多,看来大家今天都准备回家了。”小姑娘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我给我哥打个电话,让他现在过来找我,你也打电话吧。”


    “到时候我们两个在那边的奶茶店一起等他们。”


    电话刚接通,她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站在关东煮小摊前排着队。


    “喂,妹啊。”他哥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打电话过来干啥呢,哥这准备吃午饭呢。”


    “那正好。”小姑娘说,“你可以顺便点我那份,我那份要加海鲜酱。”


    “啊?”他哥疑惑向四周看了看,看到了自家妹妹向自己招了招手。


    他“啪嗒”一声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兜里,拎着刚煮好的午饭向梁琴薇的方向走去,开口就是一句拒绝,“小小年纪不要吃路边摊,那是给成年人吃的。”


    小姑娘翻了个白眼,“我今天过来找你玩。”


    “就知道玩,作业写完了吗?”哥哥十分不满,说着他注意到了一旁的人。


    这位小朋友的模样很眼熟,总感觉在哪里见过,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忽然他灵光一闪,想起来了,“你是……狄远赫他弟弟!我见过你的照片!”


    “我家的狗子就是放在你那边养的!”


    森芒:?


    小姑娘:?


    73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奶茶店柜台前, 统一的大色块装修和摆饰,角落几个盆栽没有削弱整体的现代工业审美。


    现在正是大中午,店内空调开得很足, 让人感受不到外头的炎热的天气。


    森芒看向窗外, 来来往往的学生撑着遮阳伞从学校门口走出来寻找吃的,他咬住吸管吸了一口自己挑的苹果草莓配奇异果汁。


    混搭果汁, 某种程度上来说味道很不错。


    坐在一旁的梁丘咏把自己挑的葡萄益力多放到妹妹面前,“喝吧。”


    “待会带你去吃完饭后, 你必须得乖乖回家,知道没?”


    “你明明有空。”小姑娘不满地喝了一口益力多, “我看到了你发给爸妈的消息。”


    梁丘咏做了个深呼吸,“那你有没有看清楚我具体是什么时候有空。”


    “我看了。”小姑娘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梁丘咏用手捂住眼睛, 拇指按压在跳动的太阳穴上,咬牙切齿地再次问道,“你肯定没有看清楚, 我说我没有假期,只有一个下午的休息时间。”


    “你说好巧不巧, 刚好就是今天下午。”


    小姑娘眼睛骨碌一转, “见到我,难道你不开心吗?”


    “你说呢?”她哥没好气地反问。


    小姑娘实相地没回话, 她不想在这时候触她哥霉头。


    “我见到你, 二话不说先给你买了杯喝的,待会还要陪你去吃饭。”梁丘咏说, “这足够证明我们之间还有点微薄的亲情存在。”


    梁琴薇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再次挑战她哥的底线。


    “我去给你哥打个电话, 他估计现在还没吃饭。”梁丘咏起身,拿出手机走到少人一点的地方。


    *


    对在重复和并且有冲击条件下工作的零件, 渗氮齿轮的性能要求是表面耐磨、心部韧性和强度均高,适合的钢号有30CrNiMoA、30CrNi2Mo…… *


    狄远赫正琢磨着自己手上的活,一点也不知道自己的弟弟来到了自己学校外面。


    他端起桌面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突然他的手机响了,是他的室友。


    “喂。”狄远赫半颗心仍然放在面前杂乱的工程房里,“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阿赫,你弟现在美食街前的奶茶店里,你得过来一趟。”


    “哦。”狄远赫拿起一块金属零件,比划了两下,根本没意识到他最小的弟弟来找他了,下意识认为说的是阿恒,“他来我学校干什么,A大离这里挺远的。”


    他的语气没点客气,“你告诉他我现在忙得很,叫他赶紧回去。”


    梁丘咏回头看了眼聊得很融洽的两个人,有些听不懂狄远赫话的意思,语气中带着不认可,“就算再怎么厉害在A大读书,可是没成年啊,他还是我妹妹带过来的。”


    “人不在的时候把照片贴墙上天天看,现在人来了,你叫人家自己坐车回家,未免太过无情了点吧。”


    “等等。”狄远赫脸色变了,“你说谁?”


    “就你弟啊。”梁丘咏说,“我看我妹和你弟虽然年纪差了四五岁,但他们挺有共同语言,聊得挺好。”


    “说不定咱们真有缘……”


    “他还小,想都别想。”没等他说完,狄远赫打断了他的话,“等我一会,我马上到。”


    然后电话挂断了。


    “一个警惕的兄长,开不起一点玩笑。”梁丘咏耸耸肩,把手机收了起来,回头看向自己妹妹,“我妹妹同样是很优秀的姑娘好吧。”


    “别露出奇奇怪怪的眼神,看起来满肚子坏水。”梁琴薇皱眉,“把头扭过去。”


    梁丘咏坐下叹了口气,心想除了脾气有点坏,不过换个角度想,脾气坏的姑娘才不容易受欺负。


    “等会你哥就会来。”梁丘咏转头和森芒聊天,“你肯定不知道你哥把你的照片贴到他书桌上。”


    森芒接受良好,“我家里人都喜欢把我的照片放在明显的地方。”


    “我们家里一般放全家福。”梁琴薇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她更想和森芒聊狗狗,比如说它最喜欢吃什么,最习惯什么时候出去玩。


    “一开始我外公想叫它格林。”森芒说,“他一直很喜欢这个名字,但我不同意。”


    “你是对的,换我也不同意。”梁琴薇十分认可,“这个名字不行,完全没有展现出小狗的可爱,而且他不是Green(绿)的,而是White(白)的,还不如叫怀特呢。”


    森芒卡住了,眨眨眼睛,端起果汁喝了一口,“它现在的名字是葡挞。”


    梁琴薇满意点头,“我想它也习惯了这个名字,我不会换名的。”


    森芒有些沮丧,他突然意识到也许就在今天葡挞就要离开他,去新的家庭里生活了。


    虽然早有心里准备,但事先预定的离别还是免不了难过。


    “你会好好保证你会好好对它?”森芒问。


    “对。”梁琴薇回答。


    森芒直视她的眼睛看了几秒,“如果有天你不想养它了,你可以联系我,我会把它带走。”


    “不会有这样一天的。”梁琴薇强调道,“这种事情不会发生,我会对它很好的。”


    “如果。”她接着说,“如果哪天你很想它,可以来我家里看它,我会很开心。”


    森芒礼貌地扬了扬嘴角,没有表现出过度的不舍,他看向窗外。


    熟悉的人影从校门口处走了出来,过了红绿灯后左右张望了一会,便直奔着自己的位置来了。


    森芒吸了一口果汁,向他挥了挥手。


    “阿芒!”玻璃门被打开了,狄远赫走了进来,三两步走到了自己弟弟面前,“你怎么来了?”


    森芒没有回答,这并没有影响哥哥的好心情。


    狄远赫摸了摸弟弟柔软的黑发,“饿了吗,想吃什么哥哥带你去。”


    说着,他伸手把弟弟抱了起来,就像他们之前的假期那样相处,没有任何隔阂。


    “外公外婆怎么会允许你一个人出来?”狄远赫问道。


    “我没和他们说。”森芒耿直地说道,脸上没有一点心虚慌张的意思,“我以前在家里也会自己一个人出门。”


    “能一样吗,这里人和车那么多,你什么东西都没带。”狄远赫教育道,“我们会担心你。”


    “我有带手机和手表,不会错过电话。”森芒说。


    “有什么计划必须和家里人说。”狄远赫接着说道,“外面那么危险,我们放不下心。”


    森芒盯了他一会,然后伸手抱住了哥哥的头。


    狄远赫无奈了,“别拿你对付狗子的那套对付我,没用。”


    森芒把自己的果汁递到了哥哥嘴边。


    “算了,总之你以后不准这么干了。”狄远赫放弃了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想吃什么?”


    落后两步的梁丘咏看完了全过程,他忍不住笑了两声,“这不挺有用的吗。”


    “好好学学。”站在旁边的妹妹撞了撞她哥的手臂,“你有半个他好,我就阿弥陀佛谢天谢地了。”


    “别忘了以前都是谁给你收拾烂摊子的,你不想背的锅是谁替你背的。”梁丘咏说,“是我,全是我。”


    “但人家哥哥温柔可爱可亲。”梁琴薇说,“你只会在我求完你之后,边帮我解决问题边骂我。”


    事实上,不只是梁丘咏,包括狄远赫,有的假期仅仅是这半个下午,他们在第二天中午便要启程去集训,七天都得待在同一个地方。


    这意味着狄远赫没空和他弟弟一起享受假日的时光。


    不过在今天下午陪弟弟把狗子送到新家同样有意义。


    在吃饭期间,狄远赫还帮弟弟接了个来自外婆的电话,电话那头声音嘈杂,能听到不少工作人员的大声吆喊声。


    外婆原本只是例行打电话过来问问小外孙情况,没想到接电话的是大外孙。


    “外婆?”狄远赫接起电话,顺便给弟弟碗里夹了块肉,“什么事?”


    “啊怎么是阿赫?”外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芒芒在你身边吗,我打电话过来问问他有没有准时吃饭,中午的饭在冰箱上层。”


    “他在我旁边,跟我一起吃着。”狄远赫说,“别担心。”


    “那就好。”外婆半颗心放下了,想挂电话,但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你们慢慢吃,吃多点。”


    电话挂断了,狄远赫瞥了眼认真吃肉的弟弟,敲了敲对方的头,“没组织没纪律。”


    “出门在外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讲话,陌生的狗子也一样,不准跑太远,出门前必须和家里人说一声,要随身带手机保持联络,一定要有人陪同。”


    狄远赫停住筷子,“阿芒,你有听我说话吗?”


    “在听。”森芒转头看向自己哥哥,“你真的不陪我住几天吗?”


    “抱歉,我这次没有时间。”狄远赫说,“等以后有空,我一定带你去玩到够为止。”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狄远赫没想过自己真的会把弟弟从学校带出来,先斩后奏,直接向学校请了个大长假,开车带弟弟足足玩了一个月。


    现在他只担心弟弟会不会因为狗子要去新家而偷偷躲在被窝里哭。


    公路上的绿植生机盎然,矮小的草皮呈现出明绿的色彩。


    往小巷深处走去,还能看到二十几年前留下的老建筑,厚重的墙壁和镂空雕花的窗户,倾斜的屋檐上放置着传统样式的脊兽,这个城市承载着悠久的历史,并且在新的时代依旧充满活力。


    森芒带着狄远赫往家里的方向走。


    说实话,狄远赫只有小时候来过,那时父母还没离婚,而一家人是过来探望外公外婆,时间过去太久,很多的细节早被遗忘了。


    森芒看起来也不像是熟路的样子,他定定站在路口处望向四周一圈配合为数不多的记忆判断才找到了路。


    这个小区不大,但胜在周围设施齐全交通便利,森芒“滴”地一声刷了门禁卡,带着几个人走进了小区内。


    森芒拿着钥匙打开了家门,除了家里的沙发和方枕上多了几道咬痕和划痕,各种小东西例如抽纸和电视遥控器散落一地之外,一切都很正常。


    始作俑者躲在沙发后面盯着门看,发现是自己熟悉的小主人后,欢快地扑了上去。


    森芒被扑了个满怀,但他很快注意到了一团乱的家。


    于是一人一狗开始对吵,语言不同并不妨碍吵架的进行,语气动作和眼神把缺的那部分补齐了。


    “我说过不要捣乱的,你看看现在家里都成什么样子了!”森芒边说边捡起地上露出棉花的枕头,“这不是第一个被你咬坏的枕头了,家里明明有磨牙棒!”


    “汪呜~汪!”葡挞没有认错的意思,还想凑过去舔小主人的手心。


    森芒不给它机会,“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消气,你得认错!”


    葡挞精神亢奋,“汪呜呜!”


    “好吧,我是不应该放你一只小狗在家里,独自出去玩,但你怎么能报复我!”


    “汪汪!”小白狗尾巴甩得更欢了,满脸写着无辜。


    狄远赫对这类的状况见惯不惯了,他招了招手让自己室友和他的妹妹进了家门,“放心,他们闹着玩的,我去给你们倒杯水。”


    没走两步就听见了森芒对他喊话,“哥哥,帮我收拾葡挞的东西!”


    “等等,马上来。”狄远赫刚找到水杯倒了两杯水出来,弟弟和小白狗已经和解了,小白狗依偎在小主人的手臂上,咕噜咕噜地等着小主人给它挠下巴。


    森芒慢慢地变得很安静,他在用触觉和温度在和他的小狗沟通,这种联系对于他们双方来说都很重要,很快他们就要离开彼此,葡挞会重新找到他生命的港湾,但他们的友谊永远不会褪色,在以后的生命中也会永远温暖和触动着彼此的灵魂。


    微风吹拂而过,隐约带来了更香的味道和笑声,森芒知道葡挞和自己短暂地遇见过,可短暂不意味着暗淡,它像烟火一样灿烂及深刻。


    森芒低头亲了亲葡挞的耳朵,把它放到了梁琴薇的怀里,他看向小姑娘,“我很高兴你送给我的两个月,葡挞值得所有人的喜欢,你会比我更喜欢它的对吗?”


    梁琴薇点头,“它遇到你,它很幸运。”


    “我们都是幸运的那个。”森芒最后摸了摸小白狗的后背,“我们都是。”


    葡挞焦糖色的双眼比之前更透亮水润,它直直地盯着森芒,喉咙发出小小的呜咽声。


    门关上了,葡挞和它的两个新主人走了,森芒趴在阳台上看着他们穿过马路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直到狄远赫走了过来把他抱在怀里。


    *


    虽然梁琴薇对小白狗的性格转变早有准备,但显然还是准备得不够。


    现在的葡挞,表面上看上去和当初一样可爱乖软,小卷毛没变,圆爪没变,体型还是娇小可爱,但实际上的灵魂已经变为了恶犬。


    梁琴薇是在养了小白狗第五个星期才发现的。


    那时的葡挞差不多习惯了新家,于是梁琴薇陪小狗到附近的狗狗公园逛逛,拓宽一下友谊的广度和深度。


    这个公园有专门的狗狗活动区域,场地很宽敞,而且围了围栏,松开牵绳,也不怕狗狗走出自己视线之外。


    葡挞在这里第一次就碰上了过度嗅闻不懂社交边界的狗狗的冒犯,摆了几个脸色,绕着几圈都没甩对方,小白狗终于怒而反击。


    教对方重塑三观,重新做犬。


    出色的躲避技巧和攻击能力,有退有进,还用叫声恐吓大狗。


    不到一个下午,它便成为了狗狗公园领导者。


    葡挞站得很直挺得很高,尾巴高竖,愉悦地把面前的玩具球咬到了梁琴薇面前,示意对方和自己玩抛球游戏。


    别人嘴里说的,没有真正见识一次来得直截了当,梁琴薇目瞪口呆,小白狗身上哪还有什么懦弱和胆怯,没让别人懦弱和胆怯就算好的了。


    她愣愣地把玩具球抛了出去,小白狗矫健的身体瞬间飞奔出去,准确地咬向了空中的目标。


    ……她认识的新朋友到底是什么训犬强者啊。


    74


    签售会同时也是一个小型的书展, 百来个书架排布在展场上,无数的书摆放其中,来看展看签售会的人很多, 吵吵嚷嚷的, 也有不少人窝在角落里独享书香的快乐。


    外婆上午在台上做了一次演讲,午饭后又来了段座谈会, 一天下来能把退休逍遥了一段时间的人疲惫不堪。


    外公把早就准备好的糕点递给自己的妻子,两个人坐在休息区歇息。


    “看我今天买到了什么。”他展示了手中的书, “狄布克的最新译本,他的作品是完美的, 我少年时期的心头好!”


    外婆毫不犹豫地打破了他的美梦,“他写的是不错,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狄布克·潘德恩的作品是按照字数收稿费,所以里面的废话值得让人大刀阔斧删减一遍。”


    “不要被他头上过多的头衔迷惑了双眼。”她说道。


    “怎么能这么说呢?”外公不想听到自己喜欢的作家被如此评价,“他就是写得长了一点, 但也很真实很细腻。”


    外婆顺着话不留情地说,“是的他的多愁善感足足写了九百多页, 看完后直接引发了我的偏头痛。”


    外公把头扭到一边, “我不要和你再谈这个话题。”


    “我有段时间看过他的传记和生平。”外婆扬起半边眉头,细细地品尝着糕点的甜味, “有次他为了完稿整个星期只睡了十个小时, 喝咖啡快喝到□□中毒。”


    “写完之后他就宣布放弃写作,结果一年后他花完了版税后又回归了文坛。”说完, 她接着问道, “有没有感觉狄布克的形象在你心中更加立体了?”


    “这就是上帝为什么是平面的,而不是立体的原因。”外公说道, “有些时候我很想了解他,但也不用事事都说得那么清楚。”


    外婆打趣道,“好吧,狄布克的文字虽然多愁善感了点,但也称得上十分有魅力的。”


    “不如我们关注一下明天即将到来的你的粉丝如何?”外公转移话题,“我已经能想象到要签名的队伍有多长了。”


    在这个月份,依稀能瞥见夏天的尾巴。


    暑气的散去和热闹的签售会与森芒无关,外公外婆原本想带上他好好得玩上一天,亲自去挑挑拣拣自己喜欢的书,结果想也没想就被森芒拒绝了。


    他宁愿在网上一本一本地翻找,或者跑去少人的图书馆里待上好几天,也不愿意去人挤人的会展中心。


    外公外婆也没强求,不去正好让小外孙在家里乖乖补课。


    为了在假期后的考试中取得超过半百的成绩,森芒不能停止语文学习的步伐。


    受苦受难的则是二哥了。


    狄远恒拍了拍书本上的题目,身心俱疲,“来吧,今天学的是排比句。”


    “排比是修辞手法的一种,把三个或以上意义相关或相近、结构相同或相似、语气相同的词组或句子并排在一起组成的句子,就是排比句。”*


    “排比句是复杂句式吗?”森芒问。


    “对你来说。”狄远恒瞥了弟弟一眼,语气肯定道,“是的。”


    “举个例子,时间就是生命,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力量,[时间]这个词就是组成排比句的关键。”


    他边说边把手中的平板递了过去,“很简单,这些都是排比句,你多看看就明白了。”


    森芒丧气地低下头,接过平板。


    狄远恒没半点心疼,“森师兄别磨蹭,快一点,之前你教完我数学,该我教你语文了。”


    说着他翻开了放在一旁的作文本,明明没有写多少篇,边角就被磨得破破烂烂的了,可见这件事情对小朋友有多折磨。


    “看我干什么。”狄远恒感觉自己终于吐了一口恶气,面对弟弟不忿的眼神他指指点点,“认真看题。”


    说完继续翻看弟弟写的作文,外婆很关心森芒的学习,几乎每篇都有点评和建议。


    他也看得出来森芒有使用全身力气让自己的文章篇幅更长些,比如说这句[花好月圆的中秋过去了,心花怒放的国庆假期还没来],被外婆毫不留情地用红笔划掉,改成[九月份]。


    这样类似的表达几乎每篇都有,按顺序看下去外婆从一开始勉强通过,到轻微点评,最后直接把森芒这几句费劲心思填字数的段落删除,在一旁写上[写文章要朴实真诚有内容,不要花里胡哨和做作]。


    看得出来很不容易了。


    狄远恒边看边摇头,这一行为再次引发了弟弟不满。


    “我学不下去了。”森芒大声宣布。


    狄远恒看了眼四周,今天外公外婆都不在家,他不装了,“我也教不下去了。”


    两人互瞪了一眼,井水不犯河水,一人一边倚靠在沙发上。


    过了一会,森芒用脚踢了踢自己哥哥,“金融是学什么的?”


    “就是学经济学、贸易学、金融学、保险学和财政学,蛮多的,我现在在学理论基础,我这么讲你听得懂吗?”


    “听懂了。”森芒把脸贴在枕头上,眼睛眨了两下,没有一点说服力,“就是让大家be rich和keep rich的意思吗?”


    “你真是总结归纳的天才,理解永远能精准地出现偏差,而且是大幅度偏差。”狄远恒表情呆滞,他拿枕头盖住脸,“我学的根本不是那回事。”


    “好吧,这两个词几乎是每个人的理想和目标,这样想好像大差不差。”


    森芒的思维跳跃得很快,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听哥哥的话,“就好像有些人会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样,明明上个世纪中《外空条约》里写明了月球和其他天体在内的外层空间不属于任何国家,不得占为己有。”


    “结果有人成立了一家公司,销售星球命名权,听说他们最喜欢卖肉眼看不见、只有编号没有命名的星球,那样比较好糊弄人。”*


    “你为什么不开一家这样的公司呢?”森芒立足实际,大胆探索。


    “停。”狄远恒打住了自己的弟弟越跑越远的思维,“你哥我就是个普通人,收一收,与其想这么远,不如现在起来看看语文书学学怎么利用排比句写作文。”


    “快点起来,别躺着了。”


    “别忘了你还有语文考试的,别到时候在考场上才后悔没临时抱佛脚。”


    于是,这个短短的假期里哥哥和弟弟的感情和默契终究没有培养起来。


    *


    时间在无聊的电视节目中飞快地过去,当森芒踏上回葡泸的路程的时候,他快乐的情绪扑灭了一家人离别的愁绪,让所有看到他的人都会被他的笑容感染。


    而快乐的情绪终止在森芒坐在考场当天,他面对一张语文试卷,抬头看了看时钟,现在离交卷时间还有不到十五分钟。


    而他还有整整一版面没写完,包括作文。


    坐在他旁边的其他小朋友有的已经做完了,甚至开始画小人和玩橡皮檫。


    紧张的不止森芒一个人,实际上班主任比他更紧张,她眼神中充满担忧,特地走到森芒身边示意对方做快一点,她的要求真的不高,不要退步,半百的成绩就可以了。


    陆陆续续不断地有人停下手中的笔,森芒叹了口气,看向了最后一题,那是一道作文题。


    人的一生中会经历无数次的等待,有快乐或是悲伤的,有漫长的或是痛苦的,请以此为题写一篇作文。


    在一瞬间内,森芒想到了很多事情。


    最后能清晰停留在他耳边的只有美术老师那句,把句式弄复杂,加点故弄玄虚的语言,让人产生好像懂了又没懂的感觉,高分就会到手了。


    森芒按了按笔帽,拿出了他会的最复杂的句式,排比句。


    “叮铃铃——”铃声响了。


    “考试结束,停笔!”班主任走下去一张张地收齐试卷,当她拿起森芒试卷时看到只写了几行字的作文,露出了惊讶和无奈的表情。


    75


    葡泸一小周围没有很高大的建筑, 而且还有两三个篮球场加上一个超大的足球场地,走进来的人一眼就能看到明媚的太阳和在其之下白砖红瓦的教学楼,让人觉得好像生命里每天都充满阳光。


    挂在宣传栏上的被晒得褪色的手抄报更是明白地展现了这一点。


    天气越来越晴朗, 也一步步迈入了秋天。


    人的心情不总是那么美妙的, 乔一念拢了拢外套,虽然天气还不算冷, 但风很大,吹得她的头昏昏沉沉的。


    她走进了教室里, 把书包靠在椅背上,坐下, 用手用力揉了揉眼睛试图让自己大脑清醒些。


    “早上好。”她冲自己的同桌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森芒的目光停留在她有点苍白的脸上,“你还好吗?”


    乔一念没有回同桌的问题,她趴在桌子上眯着眼不出声。


    “你怎么了?”坐在前桌的姜舒彤转了过来, 把手背贴到自己好朋友的额头上,脸上写满了担心,“额头不热啊。”


    “今天早上量过体温了, 没有发烧。”乔一念的声音没有了之前的清亮,变得沙哑, “就是喉咙有点肿。”


    “吃过药了吗?”姜舒彤还是很担心。


    “吃了感冒片, 别担心,估计过一会就好了。”乔一念半闭着眼睛, 没有抬头。


    姜舒彤看了她一会, 小跑出去接了杯热水,冲了杯板蓝根放到了乔一念的桌子上, “怎么会突然感冒呢?”


    “这两天吹了风。” 乔一念没精打采地接过杯子道了声谢, “我爸不让我请假,说没什么大碍的。”


    “除了喉咙有点肿, 头有点晕外,好像确实也没什么大毛病。”她撑着下巴晕忽忽地说道,“今天还要考试呢。”


    “好了,安静。”数学老师站在门口敲了敲门,看了全班一眼,走进教室,“假期已经结束了,大家把玩的心思收一收,接下来有我的两节课,下一节课考试。”


    “这节课我上半节课,剩下半节自由复习。”


    姜舒彤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句话,然后撕下这一角趁着老师不注意递给了乔一念。


    [我去和老师说一声,他会答应我陪你去医务室的。]


    乔一念半眯着眼睛,摇摇头,在纸上写道,[这个假期我没时间复习,去医务室太浪费时间了。]


    写完,她把纸条传了回去,晃了晃脑袋,用手腕撞了撞太阳穴,试图命令自己混沌的大脑动起来去复习。


    可惜效果甚微。


    森芒侧头看向他的同桌,生病给她的思维添上了一层迟缓的重量,脸上闪闪的光泽变成了苍白无血色,今天的她没有笑过。


    上课铃响了又停,数学老师在上面讲课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纱,传不进乔一念的耳朵里,她吃力地眨了眨眼,低着头看着自己笔下的题目。


    “一念你还好吗?”老师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真的难受就趴下睡一会。”


    “我吃过药了。”乔一念说。


    “不要过于勉强自己。”老师说道。


    “我很好。”乔一念再次重复了一遍,她恹恹的神色没有半分说服力。


    教室里传来沙沙的响声,白色的试卷一张张传到了每个人的手上。


    “不要交头接耳!”老师站回讲台上,“你们的小动作我看得一清二楚,不要怀有侥幸心理!现在考试开始!”


    乔一念拿起笔,看向自己的试卷,她感觉试卷下的每个字都晃得让她看不清楚,让人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平常简单能一眼判断出正确答案的题目,现在需要花费好几倍的时间去解决。


    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她额头上的冷汗越冒越多。


    她看了眼森芒,这位同桌在试卷发下来几分钟内就做完了,现在正拿着一本新的习题册来做。


    乔一念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从鼻尖传来的酸涩。


    要是自己能成为这样天才的人就好了。


    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自己身上,永远不会被忽视,永远被喜爱,永远能够轻而易举地处理好所有的事情,毫不费劲,就是这样一个自由自在、随心所欲驾驭一切能力的天才。


    森芒对上了她的目光,乔一念像是被烫到快速收回视线,把注意力转回试卷上。


    糟糕透了,一切都糟糕透了。


    这次考试一定会分数很低,乔一念越做心里越难过,自己的水平本来就不够稳定,这次一定会掉出班上前十的,更别提她在假期根本没看过书,全部时间都用来照顾他那个让人讨厌的弟弟。


    “考试结束了。”森芒翻出了书包里的润喉糖递到自己同桌面前,“给你,对喉咙好。”


    乔一念迟钝地抬头,看了他一会才开口,“谢谢。”


    窗外是一片沉闷安定的风景,没有闲情逸致,所有的一切如同往日那样按部就班地展开,小姑娘趴在课桌上直直地看着几朵白云飘过天空。


    接下来的考试也不尽人意,混沌的大脑把所有事情都弄得一塌糊涂。


    “乔一念,要不我打电话给你爸爸让他来接你吧。”姜舒彤眼看着自己的朋友状态越来越差,“今天别去接你弟了。”


    “我只是有点低血糖。”乔一念啪的一下站了身,把书包搭到肩上,“我家离学校那么近,不用问都能知道我爸会让我自己走回家。”


    “但是你今天生病了。”姜舒彤说。


    “没有病得那么严重。”乔一念离开座位,把自己的椅子推到课桌下,她的脸色依旧很苍白,“我先回家了,明天见。”


    “明天见。”


    “她一直都这样要强吗?”森芒问这个前桌的女孩。


    “就是因为她这样的性格。”姜舒彤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她才成为班上女生的中心啊。”


    *


    办公室的空调在呼呼地吹着,即使外面没有那么热了,但耐不住办公室内的人心情是如同火焰一般的。


    试卷批改的很快,不到一个星期成绩已经出来了。


    数学老师捧着杯茶,吹凉了表面的茶水抿上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到了电脑的表格文档上,上面排名第一的是森芒。


    他舒心地点头,“自从我让森芒上课别说话自由看书后,他变得好省心。”


    “这次考试的附加题全班就他一个人做出来了,其他题目一分也没扣,拿了满分,也算小小地拉高班上的平均分。”


    “哦是吗。”班主任在一旁不冷不热地搭腔,“那很可惜,他那点拉高的分数,在语文成绩上重重地被拉了回来。”


    说着,她扬了扬手中统计表,“他语文成绩的排名排倒数。”


    “辛苦你了。”数学老师呵呵笑,“幸好我没教他语文。”


    班主任把目光转回了手头的试卷上,虽然不期待在短短的一段时间内就能大幅提成成绩,但这个分数依旧能给人带来足够的挫败感。


    53分,比第一次过来考提高了8分,有进步,但还是掩盖不住是全班吊车尾的事实。


    真怕他下次不留神又跌破半百。


    班主任翻看着试卷,这次的题目依旧没做完,做完的那部分掺杂着天马行空的答案,让人眼前一黑,根本不让老师有给友情分的机会。


    但这次的考试也不那么一无是处。


    原本以为会很糟糕的作文,一扫之前跳脱的作风,让人眼前一亮,虽然远远没达到字数的要求,但文章意外地切题,而且很有童年天真稚气的韵味。


    班主任看着作文,又看了看字数要求,最终还是没给高分。


    不过有另一个活动很适合这个作品,班主任看向了放在一旁的征文比赛通知上。


    *


    夜晚,森芒开着灯和狗子们足足玩到了半夜,丝毫不考虑明天要上学的情况,直到被半夜起床上厕所的外公逮住,没收玩具,强行关灯,森芒才终于合眼入睡。


    这种状况,第二天自然是起不来的。


    上学是必须要上学的,外公铁面无情,势要给小外孙一个教训,愣是把对方从被窝里拉了起来,闭着眼也要让对方穿上校服,吃完早餐,塞进车里,一路往学校奔去。


    时间再怎么赶,还是没赶上早读。


    森芒对缺席集体读书没有丝毫愧疚,他趁着下课时间慢吞吞地走进教室,班上还是那副吵吵闹闹的模样,一群人围在教室后的小黑板上,他的举动没有引来任何人的注意。


    很好,森芒很满意,他放下书包,打了个哈欠。


    “你不过去看看吗?”姜舒彤扭过头去问他。


    “为什么要去看?”森芒反问她。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因为这事跟你有关啊,你写的作文被贴在上面,全班人都看到了。”


    森芒第一反应是找出作案人,“谁干的?”


    有的时候姜舒彤真想敲开面前这个天才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当然是老师干的。”


    “她应该先告诉我一声。”森芒很不高兴。


    “也许她原本是想这么干的,但你迟到了好久。”姜舒彤说,“等不到你人。”


    或许是森芒脸上悲观的表情太明显了,她开口安慰道,“我看过了,你写得很好。”


    “分数多少?”森芒问。


    “……总分30分,你拿了12分。”姜舒彤说。


    森芒把头埋进了自己胳膊里,再没说出其他话,他想不通,难道是还不够融会贯通吗,但排比句确实是他能用出来最高级的句式了,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虽然给的分数低,但老师也说了她很喜欢你的作文。”姜舒彤露出了嘴角边的酒窝,“这篇作文要被送上小学生征文比赛上去哦!听说最差也能捧个优秀奖回来!”


    “啊?”森芒的大脑彻底罢工了。


    窗外的树叶在风中晃动着,所有的一切都沐浴在翻滚的阳光之下,尽其所能地享受着美好的生命,阳光是永远不怕挥霍的东西,它照到了教室后的小黑板上。


    森芒写了一首诗。


    “题目,等待。”


    “我坐在花园里等哥哥下课,下雨了哗啦啦的,一只蜻蜓闯进了我的雨伞里,我和它一起在雨中,我在听雨声,它在等雨停。”


    76


    “啊真羡慕。”乔一念趴在课桌上, 她的感冒持续了好几天还没好,声音比前两天更加沙哑,“虽然没考上好分数, 但有机会在比赛上拿个好名次。”


    “一点都不值得羡慕。”森芒翻开了书本, “其实我想写做相同实验不同机器运行的时间对比,可外婆和我说专业题不准写在语文作文上。”


    “听你外婆的。”姜舒彤直截了当。


    “如果我写这个题目肯定能凑够字数, 数字比汉字写起来要快。”森芒皱着眉头看向小黑板,“但这样写的就是结论, 不会有故弄玄虚的感觉了。”


    “对于老师来说,这就是故弄玄虚。”姜舒彤说, “真写上去的话,说不定连12分都拿不到。”


    “不过故弄玄虚这么复杂的四字词,森芒你确定你懂它的意思吗?”


    “故作高深。”森芒说。


    姜舒彤有点诧异他真的能说出来, “没错。”


    “混淆视听,花里胡哨。”森芒第一次觉得自己文采飞扬。


    “最后一个不是这个意思吧?”姜舒彤不赞同。


    森芒低下头沉思了一会,举了个例子, “比如我告诉你,空气流体飞行科学的重要性在于它可以分析在飞机尾部的涡流、旋涡和环转气流的影响。”*


    “所以?”姜舒彤没听懂。


    “没有所以。”森芒告诉她, “涡流、旋涡和环转气流是指同一样东西, 但我用三个词去说感觉更厉害些。”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考试的时候我应该用这招, 可是时间太赶了, 我想不出来等待能用什么厉害的话去说明。”


    “森芒,听你外婆的。”姜舒彤深吸了一口气, 把手按在对方的书上, 语气很认真,“她的建议虽然不能让你拿高分, 但绝不会倒扣分。”


    两人对视三秒,森芒败下阵来,沮丧地趴回课桌上。


    “别犯困了,给你吃糖。”乔一念向森芒扔了一颗润喉糖,“薄荷味的,很醒神。”


    “待会是数学老师的课,看到你睡觉他会很生气的。”


    *


    “今天好点了吗?”姜舒彤瞟了一眼时钟,还有三分钟就要上课了,她看向精神不振的的朋友,“昨天医生怎么说?”


    “他说是普通流行性感冒,叫我多喝热水。”乔一念说。


    “但你已经喝热水喝了一个星期了,没有用。”姜舒彤皱眉,“吃药了吗?”


    “吃过了,几乎没用。”乔一念半闭着眼睛,“我爸还给我多加了几颗。”


    “叮铃铃 ——”上课铃声响了,在后排堆在一起玩闹的学生们发出遗憾的嘘声然后一哄而散,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上课吧。”乔一念坐了起来,努力忽视鼻间呼出的灼热气体和她冰凉的手。


    森芒侧头看着同桌苍白无血色的脸一阵子。


    “好了,现在开始上课!”数学老师走上了讲台,他捧着一沓试卷,手在黑板上敲了两下,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上次的试卷我已经批改好了,大家的成绩不错,但我也看到了部分大家没完全掌握的知识。”


    “课代表上来把试卷发下去,今天的上课内容是讲解试卷。”


    说着他瞟了一眼森芒,森芒意会,拿出了自己的习题册按下笔帽开始发呆,数学老师满意地挪开视线。


    试卷一张张被发下来,乔一念拿到了她的那张,分数是从所未有的低,她知道是生病导致的,但心里还是不甘心。


    而同桌的分数是满分,这让她对自己更加失望。


    明明额头热的要命,背后却出了一身冷汗。


    乔一念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拉,试图让自己透透气,但效果不是很大。


    “这一题是大家错的比较多的题。”数学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小明坐汽车去姑妈家,总路程是203千米,他们从早上九点出发,那么他们可以在中午12点前到达吗?”*


    “这题给出的条件是汽车行驶平均速度是每小时60千米……”


    乔一念已经快分辨不出老师话中的意思了,她的所有感知都像与外界隔了一层厚厚的纱,迟钝得让她没办法专心去思考题目。


    连平常掐自己大腿让大脑清醒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忽然一只手贴到了她的额头上,过了几秒后森芒站了起身,“老师,乔一念发烧了,我带她去医务室。”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乔一念抬头看到了数学老师走到了自己身边,他伸手探了探学生的额头,“是发烧了,乔一念你有带药吗?”


    乔一念摇摇头,“我在家里吃过了。”


    数学老师看了一圈坐在教室里的几十个学生,周围开始有了小小的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这里。


    生病的情况下最好还是去医务室休息一下。


    数学老师看着面前的两位学生,“我找个同学去办公室叫班主任过来,让她帮忙带乔一念去医务室。”


    “不用。”乔一念站了起来,“我知道医务室在哪里,森芒陪我去就可以了,不用麻烦。”


    “要打电话叫你家长来学校接你吗?”老师接着问道。


    “不用。”乔一念再次拒绝了。


    “不着急,困了就在医务室睡一觉。”数学老师说,“我会和班主任说一声,你不用担心下节课。”


    乔一念点点头。


    “大家安静。”数学老师拍了拍手唤回了学生们的注意力,“我们继续讲题,刚才讲到哪了?”


    *


    森芒和乔一念走在走廊上,经过的教室能听到其中老师讲课的声音。


    医务室在一楼,位于教学楼的角落里,在它的前面长着一棵歪斜的老柳树,上面半黄的柳叶印证着秋天到来的消息。


    乔一念敲响了医务室的门,走了进去。


    “怎么了?”校医让她坐下,从盒子去取出一根消过毒的体温计,“坐下休息一会。”


    说着拿出一个纸杯倒了杯葡萄糖水,递给乔一念,“身体哪里不舒服,之前有没有去医院看过医生?”


    “昨天去了社区医院,医生开了感冒药给我。”乔一念说,“现在头很晕,喉咙通,全身没有力气。”


    “这两天有呕吐和腹泻吗?”校医问道。


    “没有。”乔一念摇摇头,低头抿了一口水。


    “37.8°,低烧。”校医把体温计拿了过来,看到了上面的底数,“我给你开点退烧药,吃完可能会犯困,你可以在里面的病床上睡一会。”


    “你要回去上课吗?”说着,他看向坐在旁边的森芒。


    “我需要他陪我。”乔一念说。


    “好吧,这里空位足够多。”校医走回电脑前,最近他要处理整个学校的疫苗档案,工作量很大,时间很赶,他快忙不过来了。


    云朵在空中悠然飘过,一群暗灰色的麻雀掠过歪柳树,躲进了灌木丛里休息。


    学校里的树都很年轻,看高度和围度就能清楚得知道,它们的年龄虽然比学校里面的人类崽子们要大,但面对山野里的前辈,差距悬殊。


    安静了很久的医务室的门被人敲响,保安大叔探了个头进来,“老师,食堂那边有领导来突击检查,需要您过去一趟。”


    “可是我……”校医看了看电脑上的文件,又看了看在等他回复的保安大叔,迟疑了两秒,“马上来。”


    他保存了文件,关了机,起身拿起包匆匆走了。


    走了两步,他猛地想起医务室里还有两个休息的学生,不得不折返,“你们在这里好好休息,我很快回来,要喝水自己去拿知道吗?”


    森芒点点头。


    校医把身上的白大褂脱下,随意放到椅背上,门关上了。


    医务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乔一念躺在床上没睡,看着天花板发呆,过了一会她先打破了安静的氛围,“我这次考砸了。”


    “我知道。”森芒说。


    “以前我能考上班上前五的。”乔一念说。


    从森芒的角度看来她更在乎成绩超过了她的生病,森芒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嗯”了一声。


    “我现在还生病了躺在这里,比之前更严重了。”


    “我知道。”森芒说。


    “你真的很不会安慰人。”乔一念闭上眼睛评价道,“我以为你至少会说两句好话。”


    “我没有那种天赋。”森芒耿直地说,“这个工作一般是我家的狗狗负责,如果你需要的话,下次我可以把狗狗带过来陪你一天。”


    “放心,我会挑最会安慰人的那只。”


    “……”乔一念沉默了一会,“谢谢,不用。”


    “真的不需要吗?”森芒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她的眼底,“它们虽然不会说话,但是安慰的能力不比任何人差。”


    乔一念咳嗽了两声,“也许我睡一觉就好了。”


    过了一会,她又开口了,“我很羡慕你,你好像什么都很厉害,我也好想拥有你这样的天赋,成为像你这样的人。”


    “所有人都关注你,你的天赋轻而易举都能达到他们所期望的东西,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未来肯定能成功,过得很好。”


    森芒摇头,“我不一定会成功,你也不一定会失败,天赋不是成功的必要条件。”


    “不是必要条件,肯定也是重要条件。”乔一念的声音沙哑,“你那么优秀,看着真让人羡慕。”


    “你的想法是错的。”森芒转头看向外面的天空,“你现在是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好,是因为你根本不喜欢你自己,为了能够让你喜欢自己,所以你希望舍弃掉现在的自己变成其他人。”


    说完,他又补充道,“不用伤心,面对喜不喜欢自己的问题,很少有人能够直接回答喜欢的。”


    “你的话太直接了。”乔一念终于露出了这几天的第一个笑容,“不过说得对,我今天确实很讨厌我自己。”


    “我有的时候也很讨厌自己。”森芒说,“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我的狗狗的原因,它们永远让我觉得我很重要。”


    “我有一个弟弟,在这里往南边直走500米的幼儿园里上学。”乔一念说,“我每天放学都要顺便去接他回家。”


    “家里所有人都围着他转,每天都夸他这个学得快那个学得好,但他们都没怎么夸过我。”小姑娘眼中噙满泪水,“我学得很努力了,也不是故意要生病的,我不知道是哪里做错了。”


    “你没有做错。”森芒说,“有很多大人有情绪障碍和判断障碍。”


    “他们昨天和我说,学习和考试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他们无关,把之前说好的奖励取消了,那是我唯一的零花钱来源!”


    “我现在连放学后去便利店买零食的快乐都没有了,我只是想要一点奖励而已。”


    “他们都是笨蛋。”森芒怕她的眼泪真的会掉下来,在周围根本找不到抽纸。


    “要不是我弟弟吵着要去游乐场,泼了我一身水,害得我穿着湿衣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回家的时候衣服都干了,不感冒才怪。”


    乔一念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落了下来,像雨一样沉重,“我考砸了都怪他,但我又不能去骂他,他什么都没做就能得到全家人的关注,为什么我不可以?”


    “所以我在想,如果我像你一样,是不是就会好很多。”她抹掉了眼角的泪水,“还是说因为我是女孩,不是男孩。”


    “连我的名字都是关于他的,一念一念,弄得好像我弟弟一定会比我厉害,一定比我更成功那样,这个理由真让人不服气。”


    “但你很厉害。”森芒回想起其他人对乔一念的评价,“班上的人都很听你的话,甚至超过听班长的。”


    “而且我不认为弟弟一定会比姐姐有出息,不管他受到家里的多少关注,女孩子的潜力不比男孩子的要低,这是我外婆告诉我的,你听过勃朗特三姐妹和她们弟弟的故事吗?”


    “我没有听过。”乔一念吸了吸鼻子,努力掩藏自己的哭声。


    森芒扭过头去没有看乔一念哭的模样,他说,“有一户人家,生了三个姐姐和一个弟弟,全家人都希望弟弟能够成材赚钱,弟弟小的时候就发现了很高的艺术才能。”


    “他画画很好,家里人就把他送去学校学习,可是他没去多久就回来了,然后家里人又给他找了工作,方便他画画和写书,但他又把工作丢了,最后只会一天到晚喝酒,什么事都没干成。”*


    “一百多年过去了,不会有人看他的画,也不会有人看他的书,但他的姐姐们不一样,那时没有电灯,她们就在晚上点着蜡烛写着书。”


    “当时别人怎么评价我不知道,但现在看,弟弟没有这样的文学才能,有这才能的是她们自己,安妮写了《艾格尼丝·格雷》,埃米丽写了《呼啸山庄》,夏洛蒂写了《简·爱》。”*


    “外婆经常拿这件事来告诉我,不要被周围人的话影响,不要认为所有人说我是天才,我就可以理所应当地觉得自己就是个天才,天才不由周围人决定,而是由历史决定。”


    “所以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天才,我也不会低估每一个女孩的潜力。”森芒的眼眸宛如夜晚深邃的天空,“我不认为你以后会比我差。”


    说完,乔一念哭得更凶了,这些眼泪像是一直藏在深井里的水,现在才涌出来,怎么也停止不了,但这次她拿外套捂住了自己的头,没让其他人看到她哭的模样。


    森芒静静地等她把自己心中的情绪发泄完。


    过了好一会,乔一念掀开了外套,露出了泛红的眼睛,“但我想说,我还是很羡慕你,你是所有人关注的重点。”


    “被人关注不是一件好事。”森芒低下头,“它很糟糕,特别糟糕。”


    “我爸爸妈妈很早就离婚了,听他们说这件事严重影响到我,我成了一个需要被留意被关注的人,心情好的时候他们觉得我在假装镇定,需要情绪疏导,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更烦了,他们会给我请心理医生,从星期一到星期天轮着来。”


    “所有人都对我小心翼翼的,一旦我发脾气,他们就会用同情的眼神看我。”


    乔一念抬头看向森芒,她没有从森芒的脸上看出一丝难过,相反他很平静。


    森芒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特别是我的外公外婆,他们很爱我,所以特别紧张我,他们像是每天上班一样,每天都要来看我的情况。”


    “只要我有一点不高兴,他们就认为我需要和医生聊天,可是我不想聊,我就想一个人待着,于是他们就会因为我拒绝沟通,关上门讨论整整一个下午,有的时候外婆还会哭。”


    “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但我不想和他们聊这件事。”


    乔一念坐了起来,她恢复了点力气了,“如果你需要一个拥抱,我可以给你。”


    “现在不用,以后有需要的时候我会问你要的。”森芒笑了笑,他比乔一念预想的要放松得多,“因为我遇到了一个人,虽然他不是我爸爸,但我觉得他像我爸爸。”


    “我知道他也把我当成了他儿子。”


    “他把我的狗狗送到我面前,然后我们一口气会在山里住一个星期,他带我睡在草地上看云看一两个小时,带我看花看树,教我怎么把狗狗养好。”


    “然后我感觉到了所有东西都是真实的自然的,所以当我看到他没有呼吸的躺在地上的时候世界上好像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没有鸟在叫,水也没流了,那一天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的脸。”


    “我不会和其他人说我很想他,但我每天都有在想他。”


    乔一念张了张嘴,过了一会才把话说出来,“他一定很爱你。”


    “我知道。”森芒说,“我的狗狗已经安慰过我了。”


    说着他看向了窗外,外面的天空和前一年的没有差别,依旧是那么清澈蔚蓝,“花枯了明年还会开,我很相信科学,但我也相信他去投生了。”


    秋日的阳光比夏日的要柔和,这个季节是鹰展翅高飞的季节,是有些昆虫一生的鼎盛时期,候鸟会换上色彩没那么艳丽的新装,向南飞行。*


    叶子会在秋季变得稀疏,绿色的主色调将会慢慢转成橙黄色,凉风和地上的落叶会铺满半边校道。


    “想吃点糖吗?”乔一念把自己口袋里为数不多的润喉糖掏了出来,“听说吃甜的心情会好一点。”


    “因为摄入糖分能够促使人体分泌多巴胺,它能传递兴奋和开心的信息。*”森芒接过糖,撕开舔了一口,“怎么又是薄荷味的?”


    “只有这个味的。”乔一念说。


    77


    树上的叶子在随风摇曳, 麻雀从来不挑表演的时间和地点,成群结队地落在教学楼的檐边上纵情演唱,而风把歌声吹向四面八方。


    外公带着草帽站在他的皮卡车旁边, 看着学生一个个从学校门口走出来, 终于他在众多小朋友中找到他的那个,“芒芒, 在这边!”


    森芒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到了目标,他背着书包走了过去。


    “怎么样?”外公接过他背上的书包, 放到了车里,“听说考试成绩出来了, 考得如何?”


    森芒摇了摇头,把试卷递了过去。


    试卷右上角鲜红的53分,让气氛有些凝滞。


    但外公很快调整好了自己, 他翻到另一面作文,“这次考试你有按时交卷,而且作文还拿了12分, 有进步!”


    “作文要求写250字,但我只写了50个字。”森芒坦承道。


    外公看看试卷, 又看看自己的小外孙, “你先别把这件事告诉你外婆,让她多开心两天, 这段时间她正拆读者写的信呢, 咱们不要打扰她的好心情。”


    “班主任没有和她说吗?”森芒疑惑地问。


    “她最近比较忙。”外公说,“没来得及说。”


    森芒点点头。


    “好了, 把安全带系好。”外公看了眼小外孙的专属座椅, 确保安全带系好了,然后扭动钥匙开启了发动机, “回家了。”


    *


    森芒原本以为这件事情能悄无声息地过去,毕竟他觉得放自己的作文给别人看,不如把自己的实验数据给别人看,后者明明更准确科学,而且更符合事实依据。


    他真的不想再听到班上的同学说起那只蜻蜓了。


    明明事情说得很清楚了,品种异色多纹蜻,差翅亚目蜻总科蜻科多纹蜻属,蓝灰色腹部,条纹明显,卵生动物,喜水。*


    他们到底还想知道什么?森芒想不通,他已经把能想到的全说出来了。


    可怕的事情还没结束。


    在两个多月后普通的一天,班主任迈着愉悦的步伐走进了教室,手中比平常多了几本红色的东西。


    “大家安静一下。”她眼眸中漾着笑意,“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


    “几个星期前,我跟大家说有个诗歌征文比赛,让大家踊跃报名参与,现在比赛结束,获奖名单已经出来了,我们班很荣幸有三位同学获奖。”


    “我为他们感到骄傲,大家掌声鼓励他们。”


    零零碎碎的掌声从底下响起,但这没有打扰班主任的好心情。


    “第一位昆知涵,三等奖,第二位余可馨,二等奖。”班主任向两位同学招了招手,“你们的作品写得很好,上来领取奖状吧。”


    说着,她看向底下的学生,“这两位都是班上学习很优秀的同学,大家要多多向她们请教学习。”


    乔一念用手肘推了推自己同桌,示意对方暂时从自己的世界里出来一会。


    森芒迷茫地表示自己知道,然后又把头低了下去,继续研究他的有理系数的四次方程问题。


    乔一念怀疑他的眼睛甚至没有聚焦到自己身上,她放弃了,转过头去跟着大家向讲台上获奖的同学鼓掌。


    “还有最后一位同学。”班主任轻咳了两声,“他的成绩虽然算不上很好,但是他的诗很有灵气,很有自己的感悟,在语文学习方面付出了不少的努力,他同样值得大家去学习!”


    “森芒,二等奖!”班主任率先鼓起了掌。


    掌声再次零零碎碎地响起。


    森芒完全在状况之外,他迷茫地抬起头往四周望了望,跟着大家一起鼓掌,乔一念看不下去了,推了他一把,“你跟着鼓什么掌,你是要接受鼓掌的那个。”


    “老师的意思是让你上讲台领奖。”


    森芒一步步走上了讲台,接过了班主任手中红色的奖状。


    班主任的脸上带着微笑,她轻轻拍了拍森芒的肩膀,“我收你卷子的时候就看到这首诗,它给人的感觉很美。”


    “虽然我给你的分数不高,但我想说你值得拥有这张奖状。”说着,她开了个小玩笑,“看不出来你还是个临场发挥型选手。”


    “只发生一次的事情,不能说明结果的可靠性。”森芒不认可这句话,“得重复实验,用数据证明。”


    “那我等你下次的证明,加油,我相信你。”班主任再次鼓励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站到讲台那边,我给你们三个未来的文曲星拍个照。”


    没有三个文曲星,里面混入了一个追求科学的冒牌货。


    森芒蔫蔫地站在其中努力配合。


    “森芒,自然一点,不要笑得那么僵硬。”班主任连拍好几张,“你看旁边两个女孩子笑得多好看。”


    乔一念看着这一幕,觉得同桌的笑容更加尴尬了。


    终于营业结束了,森芒松了口气,打算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那里有刚才没想通的有理系数的四次方程,这能给他极大的真实感。


    外婆以前时不时会把自己的作文发朋友圈,森芒从没放在心上,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虽然在他的作文复印件贴在教室后面小黑板的那几天,经过的每一个人都会瞟上一眼。


    这种感觉不亚于公开处刑,森芒盯着这篇自己花了十分钟写出来的诗不止一次,次数多到他甚至在其中发现了自己的三个错别字。


    终于在某天傍晚教室里没人的时候,森芒忍无可忍,把作文撕了下来叠成小方块,塞进了书包夹层的深处。


    “森芒,别走那么快,等一等。”班主任刚放下手机,就看到森芒打算离开的神色,“你还有奖励没有拿。”


    说着,她从文件袋中取出了三个红包,递给了他们三个人。


    “这次征文比赛是有奖励的,钱虽然不多,但是可以够你们买点书和文具了。”她接着补充道,“当然,我也会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们的家长,钱是奖励,但不能乱花,知道吗?”


    “知道。”两个小姑娘笑嘻嘻地答道。


    “好了回去吧。”班主任满意了,“不要骄傲,继续努力学习。”


    森芒拿着红包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他拆开来看,里面是一张红色的百元大钞,森芒摸着它新奇的触感,心里怦怦直跳。


    以前外公给零花钱最多给50块,不会给特别多,他第一次摸100块钱的钞票。


    再加上之前和杜彭宇哥哥比武赢来的50块,他现在是拥有150块巨款的小朋友了。


    这个钱肯定够狗狗们吃好几顿。


    森芒心满意足地把红包收好,觉得世界的阳光又明媚起来,空气变得更加沁人心脾。


    他撑着头看向窗外,外面风景依旧,他想知道现在亚历山大是不是在家里等着自己,杉莫是不是又趴在楼梯上睡觉,诺亚有没有偷吃东西。


    麦克白现在在山中过得怎么样了呢。


    *


    在这个秋天已经降临的月份,天空的乌云消散而去,呈现出一片明丽无垠的蓝,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会感到惊艳。


    葡子江依旧在潺潺地往前流动,生长在深山峡谷中的落叶松叶子开始变得枯黄,山脊的草同样在枯黄,但山脊往下的草坡仍旧带着生机的绿色。


    掀开一些不知名树的细叶,能看到隐藏在其下饱满的红果实。


    森芒趴在窗台上看着天空,亚历山大把头搭在他的腿上,时不时凑近舔舔小主人的手心。


    虽然一有空森芒就会沿着路带着狗狗们去运动,但是他已经很久上山过了,他转头问坐在沙发上的外公,“我可以和狗狗们出去玩吗,我想去见麦克白。”


    “不行。”外公拒绝了他,“它们离这里太远了,走过去都要走大半天,太耗时间了。”


    “可是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过麦克白了,我很想它。”森芒抱住亚历山大,把头埋进对方毛绒绒的后背上,“我想知道它现在怎么样了。”


    “我和你的心情是一样的,我也很想它。”外公看向自己小外孙的目光很温和。


    “那为什么不让我去?”森芒闷闷地问道,“现在是秋天,冬天很快就要来了,如果下雪的话山里会更危险。”


    外公叹了一口气,把放在茶几上的平板拿到手上,“芒芒你过来。”


    森芒带着亚历山大走了过去。


    出现在平板上面的是一排的位置坐标,距离定点家的位置有几十公里,到达位置坐标最近的公路也要行走好几公里的路程。


    “这是麦克白颈圈的位置信息,它们总体的活动范围在峡谷周围20公里以内的地域,位置每天都会改变,而且路程不短,证明麦克白现在很健康。”外公看着地图给森芒解释。


    “它没有咬掉脖子上的颈圈,信息应该是准确的。”


    “我担心它吃不饱。”森芒说,“我怕它会生病。”


    “我知道你心里的感受。”外公摸了摸森芒柔软乌黑的头发,“在野外想要吃饱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它肯定会肚子饿,肯定会比住在家里时要瘦。”


    “它一直都知道回家的路怎么走,它也知道如果回来,我们都会接受它,但它没有回头,它做出了选择,我们要尊重它的选择。”


    森芒把自己的手放到了亚历山大的右爪上,没有说话。


    外公帮森芒理顺了额角的头发,“芒芒,有的时候野生动物和人类亲近并不是一件好事,它们需要和人类保持距离,一个安全的距离,这样的举动是为了保护它们,也是为了保护我们。”


    “我知道你很喜欢那个狼群,但我们只能远远地看着。”


    “我知道。”森芒说,“七八月的时候,我看到了不少鹿和野猪的踪迹,它们这个冬天应该不愁吃的。”


    “不用担心,葡泸山的动物一向很多。”外公认可地笑了,“如果说麦克白的吃饭问题需要注意的话,我想诺亚的问题也应该要被重视。”


    “为什么?”森芒看到在屋子里四处闲逛的诺亚。


    “把秤拿过来。”外公站了起身,走向了诺亚,诺亚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主人的心思,以为是要临时加餐,还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杉莫!亚历山大!都过来!”


    诺亚抖了抖耳朵,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主动挤到了第一位。


    “别急,一只一只来。”外公提溜着狗子们,“谁都不会落下。”


    “上秤!”


    “别动!”外公揉了揉大狗的脑袋,“安静五秒钟行不行。”


    说着他在本子上记下了数据,“下一只。”


    平时谁吃的最多长得最膘,在这时候会以数据的形式一览无遗。


    森芒盯着看了诺亚的肚子上的肉看了好一会,又低头看了看本子上的数据,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诺亚,你怎么会比亚历山大重7斤?”


    “明明每天我给你们的分量都是一样的。”


    78


    以前在没有直观的数据情况下, 森芒只是以为诺亚不过体型胖了点罢了,并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大家吃的是一样的, 运动量也是一样的。


    而现在面对数据, 森芒能精准地知道到底诺亚比其他狗子多长了几斤肉。


    任何物种都会有个体差异,但事情总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森芒颠了颠诺亚肚子上的肉, 明显比亚历山大和杉莫的有质感得多。


    说肥胖,也称不上肥胖, 总体上还算得上是健康大狗狗。


    森芒的目光从诺亚的的餐具转向了诺亚光滑的皮毛上,诺亚的性格比其他狗狗要懒些, 吃得也多些,森芒一直以为这只是嘴痒痒,但有些事情由不得人深想。


    吃多少, 动多少。


    既然解决不了嘴馋的毛病,就只能把它锻炼成全家肌肉最好的狗子了,森芒作为小主人帮诺亚下定了决心。


    自此之后, 诺亚见识到了人类幼崽精力的充沛和意志的坚定。


    是真的难缠。


    全家狗子出门溜达的时候,诺亚跟着一起溜达。


    全家狗子窝在房间里休息的时候, 诺亚被逼跟着小主人玩扔球。


    就连平常小主人上学的日子, 森芒也特地抽出一段时间陪诺亚运动,全家狗子都看累了, 小主人还没累。


    事实证明, 人类的运动潜力一点不比狗子差,甚至耐性还更好些。


    诺亚好几次想让亚历山大挡到自己面前, 以前小主人最喜欢宠幸的狗子是亚历山大, 它曾经还有些羡慕和眼红,现在不会了。


    它要把这份沉重的爱还给亚历山大, 让小主人去折腾它好脾气的兄弟。


    *


    天空吹过一片片飘絮似的的白云,森芒抬头看了看天空。


    他从来不是一个听话的男孩,虽然外公不同意自己进山里玩,但进山的次数太多了,只要不离太远,山对于他来说就是家里的后花园。


    于是在这个晴朗的早晨,森芒穿好了鞋子带上狗狗们出门了,这次的旅程不会太长,他可以不在家吃午饭,但他得赶在晚饭前回到家里。


    阳光和白云伴着他前行,前两天下过一场大雨,雨水湿润了山野。


    春秋两季是菌菇生长的旺盛期,在经过长时间的干燥天气后,在秋天温度的降低和湿度提高能保证菌类的大量繁衍,树木也会在冬眠之前会剩余大量的糖分,菌菇有充足的能量生长成子实体。*


    它们随处可见,在潮湿的角落里,在腐朽的倒木上,森芒一路上踩歪了不少它们的菌帽。


    他走了很久,除了偶尔停下来给狗子们喂两口肉补充能量外,几乎没听过。


    秋天的森林和夏天的不一样,有很多果实垂挂在灌木丛和大树的枝头上,一只灰松鼠飞快跑过男孩的脚边,最后在落叶堆里停下脚步,爪子和鼻子在枯黄的落叶中翻嗅,最终寻到了它想要的坚果 。


    森芒半坐在一块裸露的岩石上休息,顺便看灰松鼠的加班游戏,它们必须要赶在冬天到来之前在仓库里囤满足够的粮食,这样才能安心等待寒冷的降临。


    远方的山峰上隐隐传来的狼嗥的声音,一声连着一声,听似很近,但实际离得很远很远,在这一天他没能看到麦克白的身影。


    冬天要来了,很少有人会喜欢在冬天上山,麦克白是知道这一点的。


    如果它在野外生活,那么就意味着它有的时候缺少食物,在风雪中会挨冷,只能靠皮毛和脂肪保暖,没有暖气,大雪会从无害的景色变成掠夺生命的杀.手。


    森芒看着自己背包里满满的食物,忧愁地叹了口气。


    松鼠在他头顶上的树木跳动,森芒只要抬头与它黑溜溜的眼睛对视,这只松鼠就会僵硬住不动,慌张和不安的情绪会传递到它的灰扑扑的尾巴上,把上面的毛全部炸开。


    它们真的太胆小,太容易受到惊吓了。


    亚历山大在一旁打了个哈欠,无意地露出了锋利的犬牙。


    不安的情绪瞬间激起了在场小松鼠的警惕,它蓬松的尾巴在树干上敲出了有力的警告声,十分有节奏,森芒听过很多次这样的表演。


    这不是在警告狩猎者,而是在警告其他躲在树上的同伴,轻微的敲击声很难在空气中传播,但是却能很轻易地用固体传音的形式在木头里传递信息。*


    这是它们生存的智慧,外公对森芒说过,用傲慢和无知的态度去评判其他动物的行为,最能展现人类的愚昧。


    森芒望向在远处被莽莽林木覆盖的高峰,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次来会是在什么时候,他只能把自己背包里的食物挂在了不高不矮的树上,期待着第二天麦克白会发现这份礼物。


    麦克白一定不会介意把食物和松鼠们分享一晚上。


    *


    在另外一边的A城,在这普普通通平凡的一天里,狄远赫接到了他爸的电话。


    “喂阿赫吗?”狄绍熟悉的声音在电话中响起。


    狄远赫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继续在图纸上写写画画记录参数,“爸,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我现在在A城出差,刚好明天下午有空,你明天下午六点半来南巷大道的临仙饭店来,到时候我会叫上阿恒,咱父子三一起吃顿饭。”狄爸爸心情很不错,“我已经叫秘书订好座了。”


    “能不去吗?”狄远赫停下了手中的笔,看了看自己身后的一堆学习资料,“我这里挺忙的,咱们要吃饭的话可以过年再吃。”


    “有这么和你爸说话的吗?”狄爸爸不高兴了,“我大老远地从b城过来,一面也不见,一顿饭也不吃?”


    “你不是过来出差的吗?”狄远赫坦直道,“爸,要不这样,你想说什么就在电话里直接说,不要别别扭扭的。”


    “明天我会当面和你和阿恒说的。”狄爸爸恼羞成怒,“你就说明天能不能来!”


    “能。”狄远赫妥协了,“明天下午六点半对吧。”


    啪嗒一声电话挂断了,最后狄爸爸连再见也没说。


    狄远赫低头看了看自己标注得乱七八糟的图纸,和一旁已经熄屏的手机,无奈地叹了口气。


    太阳一升一落,时间过得很快,狄远赫这次没有开车,提前了一个小时出门,街上的招牌灯陆陆续续地亮了起来,他很快来到了饭店的门口。


    狄远赫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


    “哥!”


    狄远赫顺着声音抬头看去,是自己的弟弟,他看了看饭店的招牌,又看了看明显站了有一阵子的弟弟,“爸老早就在里面喝茶了吧,你到了为啥不进去?”


    “在等你。”狄远恒抓了抓头发。


    “为什么要等我?”狄远赫边走进了饭店,边问道。


    狄远恒脸上写满了尴尬,“昨天爸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第一句话就是问他是不是忘记给我打钱了,我这个月没收到。”


    “他足足骂了我十分钟,最后才说要我过来这里吃饭,我怕他不打钱,所以……”


    兄弟两对视一秒,狄远赫迟疑地开口,“所以他真的没给你打钱?”


    狄远恒沉重地点头,“估计是秘书把这事忘了,不过上个月给的多,还没花完,我想趁着这次问能不能一直保持这么多。”


    “表现好,说不定能成。”作为大哥,狄远赫还是有些经验的,“不过这一年钱是会少一点的,明年或者后年爸会出手很大方,你可以提前规划一下,不用担心。”


    狄远恒耸了耸肩,“不过爸也真是的,要真想做出点改变,找我们有什么用。”


    “你知道爸突然请我们吃饭的原因?”狄远赫看向他弟弟。


    “不是很明显吗。”狄远恒啧啧道,“我们上个暑假去外公外婆家住是爸先提起的,他的小心思昭然若揭。”


    “噢。”狄远赫明白了,“问题解决了,阿芒已经在上学了,不过这顿饭请得迟了些,而且外公外婆应该和我们一起,他们才是出力的那个。”


    狄远恒的心情很复杂,“……我敢发誓,爸想聊的问题绝不是这个。”


    79


    饭店的总体格调是古香古色的中国韵味, 过道上几个古朴的屏风阻挡了一部分视线,转角处放置了几盆鱼尾葵和蝴蝶兰。


    “预订人贵姓?”前台在电脑点了点,问道。


    “姓狄, 反犬旁, 一个火。”狄远赫答道。


    “位置在A7桌。”服务员在电脑上输入了几个指令,然后从里面走了出来, “狄先生已经到了,我来带路。”


    他们穿过大堂, 来到了靠窗的一个位置,透过玻璃能清晰看到A城的夜景。


    狄爸爸显然坐有一会儿了, 茶都泡好喝上两杯了,他抬头看到了自己的儿子们,“来了啊, 比预计时间早了点。”


    说着,把一旁的菜单递过去,“你们想吃什么就点吧。”


    “你来点, 点完我再补充。”狄远赫接过菜单,顺手递给了弟弟, 然后问狄爸爸, “爸,你来A城出差几天?”


    “出差十多天, 以后可能长期在这边工作了。”狄绍说, “这两年有A城的业务量增多,董事会内部讨论了很久, 决定开个在这里开个分公司承担一部分的业务。”


    “我这里过来看看商务楼的位置选址合不合适, 明天还要去和合作公司见面签合.同。”


    “听起来挺忙的。”狄远恒点好了餐,把菜单还了回去, 他哥瞅了眼多添了个肉菜。


    “还好,这些是工作的一部分。”狄爸爸说,“今天吃饭咱们不聊工作。”


    说着他轻咳了两下,琢磨了下接下来要开口的措辞,“你们和小幺的关系怎么样,之前太忙了,没来得及详细问你们。”


    狄远恒抬了抬手示意他哥发言,“这个问题我没有发言权,我整个假期都在山上拍片,阿芒对我完全不来电,送他的乐高都是我自己一人拼完的。”


    “我?阿芒对我还不错。”狄远赫想了想又补充道,“但还是比不过家里的狗子。”


    狄远恒笑出了声,他十分赞同地点头,“没错,没有可比性。”


    “但至少他不抗拒你们,对吧?”狄爸爸看向他的两个儿子。


    “如果争吵代表亲密的话,阿芒确实不抗拒我。”狄远恒回想自己的学校生活,“你们绝对想不到学校里多少个老师认识他,我的生活几乎有一半被他包围了。”


    狄爸爸只获取了他想了解的信息,对二儿子的心情不太着意,“知道你们关系好,我就放心了。”


    “事实上我有一个想了很久的计划,我会在A城买一套房,到时候让小幺过来和我们一起住。”


    “他可以在A城上学,刚好你们也在这里读书,你们妈妈也在工作,你们的外公外婆同样对这里很熟悉。”


    “我一开始的想法是让小幺在B城上学,但自己又想了很久考虑了很多,估计他也不会喜欢到一个他不熟悉的城市里,想着干脆就趁着这次公司的变动把主要的工作地点变到A城,刚好你们也都在这里。”


    “所以?”狄远赫没听懂爸爸话中的意思。


    “所以我想让你们帮忙劝劝小幺,说服他来A城读书。”狄爸爸终于说出了他的目的,“看得出来他很信任你们这两个哥哥。”


    “不行。”狄远赫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我不会这么做的。”


    “为什么?”狄爸爸皱起眉头。


    “因为阿芒是我弟弟,我尊重和支持他的所有想法,更何况他才刚适应学校生活,一下子让他换新的环境和认识新的人,我认为不好。”狄远赫说。


    狄远恒赞同道,“我的想法也一样,如果爸你想,你得自己亲自去说,阿芒、妈妈,和外公外婆。”


    “爸,你真的应该好好去认识和了解阿芒。”狄远赫说,“他是不一样的,你绝对会喜欢他的。”


    “我有想去了解他,但我不能像你们一样陪他待上两个月,我需要去工作。”狄爸爸努力解释清楚,“我知道他很聪明,智商很高,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查了怎么教育天才,找了少年班报名要求,还有A城哪间学校的师资最适合他。”


    “我不是随随便便提出这个想法,我没有在开玩笑。”


    虽然狄爸爸通篇没提一句妈妈,但狄远恒还是敏锐地挖出他爹的真正意图。


    狄远恒盯着他爸看了好几秒,开口拆台了,“爸,如果你想和妈复合可以直接说。”


    “不需要兜圈子,也不需要拿阿芒当借口,我和哥都懂的。”


    “不要敷衍,拿出你年轻时追妈妈的诚意和动力出来,我等你的消息。”


    窗外望去,柏油马路上的车来来往往,红色和白色的灯光交织在一起,还有远处大荧屏闪耀的灯光,掩盖住了夜晚的星光。


    狄爸爸现在的大脑宛如发动机忘记加机油,导致摩擦力过大动力下降,直接熄火罢工。


    “啊,上菜了。”狄远恒没管自己的一番话对爸爸造成的伤害,他指挥着服务员,“把这个大份的肉菜摆中间,方便夹。”


    菜一道道摆上了桌,食物的香气没有提起狄爸爸吃饭的兴趣,他沉默了好一会终于开口了,“你们妈妈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无数次我想过和她说复合。”


    “那你说了吗?”狄远恒咬了一口肉,问道。


    “没有。”狄爸爸丧气道,在儿子面前谈自己的感情生活太伤面子,很难说得出口,但他还是说了出来,“我们的每一次电话几乎都是在吵架,她总是挂断我的电话。”


    “确定你说了对的话?”狄远恒不断地往爸心头捅刀子,“要知道,我不会接专门过来挑刺吵架的电话,但我绝不会错过任何一个专门过来道歉服软的电话。”


    “我打电话过去经常是没说上一句话就被挂断了。”狄爸爸说。


    “那是因为都是爸你的错。”狄远恒不留情地揭开了伤疤。


    “好吧,是我的错。”狄爸爸承认了,“那我应该怎么办?”


    “弥补啊。”狄远恒不理解为什么他爸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懂。


    还是说年纪越大,自尊心越可怕,永远拉不下面子,宁可说违心的话做违心的事也不愿意坦陈自己的错误和失败。


    “妈妈如果不接你的电话,你上门道个歉把事情说通,先缓和关系。”狄远恒想了个主意。


    过了一会狄爸爸没有接话,狄远恒没想太深,打诨道,“话说离婚后,爸你不会一次都没和妈妈见过面吧?”


    狄爸爸还是没说话,不合时宜的沉默让气氛变得尴尬。


    狄远恒的笑容消失了,“爸,我期待的是你的否定回答,而不是尴尬和窘迫的沉默。”


    狄爸爸低下头,默默地给他的二儿子碗里夹了块肉。


    “爸你没戏了,死心吧。”狄远恒摇头叹气,筷子指了指桌上的菜,“来来来,吃多点。”


    “……”狄爸爸转过头去看一直没加入话题的大儿子,“我有那么糟糕吗?”


    狄远赫想了想,“我们不止一次在春节吃泡面和外卖,直到家政上班。”


    “你问他不如问我。”狄远恒挑挑眉头,对他爸说,“我心情好的时候至少会拿点好话欺骗你。”


    一顿晚饭的时间过去得很快,狄爸爸带着失落的心情离开了,接下来的几天他的工作会很多,明晚会有应酬饭局要参加,并不轻松。


    道路两旁的街灯照亮了整条路,路上时不时能看到有父母带着他们的孩子一起出来逛街散步,气氛温馨快乐。


    狄爸爸站在街口站了好一阵子,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自己思念的人打了个电话,机械的回铃音不断重复着,“滴滴——”


    “喂。”电话被接通了,熟悉的声音响起,“狄老板这次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吗?”


    “森可。”狄爸爸忽视了前妻语气中的嘲讽,道歉的话压在喉咙里迟迟说不出口,“……我想和你再谈谈小幺的问题。”


    “他叫森芒。”森可冷哼了声,反问道,“你现在连他改的名字都不想说,我们能聊些什么?”


    “森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能心平气和坐下来谈一次吗?”狄爸爸眼神看向了越走越远的那一家人的背影,“其实我……”


    “但我不想谈。”森可说,“我知道你想谈什么,我不想谈,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至于芒芒,你有探视权,我不会阻止你和他见面,但有一件事情你要清楚,他是我的,这点永远不会变。”


    “好了我要去忙了,就这样吧。”她一句再见也没说,就把电话挂断了。


    城市的夜晚看不到星光,三五只飞虫绕着路灯飞舞,狄爸爸抬头看了一会儿天叹了口气,朝酒店的方向走去。


    *


    “把裤脚拉起来。”外公皱着眉头看向自己的小外孙。


    亚历山大默默地从沙发上下来,给外公腾了个位置,森芒坐在沙发上不情不愿地拉起了自己的裤脚,上面青一块紫一块,还有淤血状的点点。


    但说严重也不严重,按上去不疼不痒。


    “我原本以为是血小板有问题。”外公的神色更加凝重了,“但上次体检报告血液分析显示很正常。”


    “我们要不要带芒芒去医院再看看。”他看向自己的妻子,语气中充满了担忧,“万一是什么症状,提前发现提前治疗也是好事。”


    “看什么看啊。”外婆翻了页书,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仔细观察就能发现答案。”


    “芒芒天天和狗子们一起玩,磕磕碰碰的偶尔撞青一两处很正常,还有那些淤血点,你没发现亚历山大老是把爪子搭到芒芒的腿上吗?”


    “要是一不留神用了点劲,硌出来的印子不就长那样吗?”


    亚历山大趴在地毯上心虚地闭上眼睛,假装自己不懂人类的语言。


    80


    在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已经换上了秋冬装, 蓝天白云倒映在商务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让整片天空多了几处人类留下的影子。


    狄爸爸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桌上摆满了许多文件, 电脑上显示着一份份图表, 决定开分公司并不是件小事,有很多事物需要人来处理。


    时间一分一秒慢慢地走向了正午, 狄爸爸终于在繁杂的工作中缓了口气。


    他拉开抽屉,看到了里面几本宣传册子。


    这是A城排名前几的中学的招生手册, 他最满意的是城北的一中,这间学校里专门设有一个特招班, 里面的学生的年龄比普通学生要小些,且教的内容要偏难些。


    据说每年都有不少孩子提前参加高考,考上排名top的大学, 学校非常重视。


    也许会很适合小幺。


    可惜今年的报名时间已过,想要报名得等下一年,狄爸爸把这几本宣传册子拿了出来, 虽然他已经把这几本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但不妨碍他再看一遍。


    走读或者住宿都可以, 小幺年纪还小, 更加适合回家住,刚好学校附近这几年新建了个小区, 距离不远, 中午小幺甚至可以不吃学校的大锅饭,让保姆做好饭送去学校。


    他们会重新拥有一个新的家庭, 即便其中曾有过很深的裂痕。


    “滴滴滴——”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一个奢侈品牌的名字,“喂您好, 请问是狄先生吗?”


    “是我。”狄爸爸答道。


    “是这样的,狄先生您在我们这里定制的戒指,我们的设计师做了几种不同的款式方案,已经发送给您了,看看您比较中意哪款,如果细节不满意我们这边可以做进一步的调整。”


    狄爸爸回想了一会,“我的爱人喜欢大气的款式,第二款比起其他好些。”


    接着他又补充道,“它对我很重要,我付了足够的钱,不允许有任何差错。”


    “放心吧狄先生。”那头的人说,“不会让您失望的,您爱人看到戒指一定会很满意的。”


    电话挂断了,狄爸爸看着电脑上的图片,银白色为主调的戒指展现出清雅脱俗的风格,不过分嚣张,也不过分华丽,很符合森可的气质。


    他希望自己有机会用上这枚戒指。


    *


    狄远赫没空分心去想爸爸心中的盘算,他现在正忙得焦头烂额。


    今天有场大考,他几乎没有合眼睡多少个小时就起来灌两杯浓茶接着复习,一本厚厚的书里几乎全是重点。


    他的目标不只是及格,而是要优秀,最好是名类前茅,这样他才能够拿到保研名额。


    他的室友梁丘咏瘫在床上玩手机,一场大考下来同样把他的精力耗光了,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狄远赫,“你不累的吗?”


    “累死了,但不能休息。”狄远赫的视线停留在文献期刊网上没挪开,“我们小组后天就要和导师开会讨论毕业论文,我现在没有一点头绪。”


    “在这个月结束前,我们要把自己的开题报告提交上去,你们组不是这样吗?”


    “……我们现在还没建群。”梁丘咏说,“虽然我就是冲着导师很佛去的,但没想到过头了,不过明天有他的课,大家应该会聚一起建个群。”


    说着他看到狄远赫电脑边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感叹着把头扭了回头,“我可没有你的那股拼劲,考研读研太累了。”


    “那未来你有什么打算?”狄远赫问道。


    “肯定是服从安排啊,听说有些队挺缺人的,我应该会去。”


    忽然两人的手机震了震,是班群发来的通知,虽然现在距离寒假的到来还有蛮长的一段时间,但假期安排已经下来了。


    狄远赫随意瞟了眼,便把手机放到一边。


    随着太阳直射点慢慢向南回归线移动,气温越来越冷,一波波寒潮不断袭来,雪下了好几回了,但狄远赫已经忙得失去了时间的概念,直到他二弟打来电话。


    “哥,你放假怎么安排?”


    “写论文,准备复试。”狄远赫直接告诉他弟,“这个假期我不会陪你出去玩的,你想去泡温泉自己去。”


    “谁问你泡温泉的事了?!”弟弟很不满,“我想去会自己去。”


    “那你打电话过来干什么?”狄远赫疑惑道。


    “我打电话过来是想问问你打算去哪里过年。”狄远恒没好气地说,“我记得你好像说过要和阿芒一起过年。”


    “我什么时候说的?”现在的狄远赫脑子里全是论文,一点都想不起来有这回事。


    “就阿芒来A城那次。”狄远恒提醒道。


    “可是……”他哥看了眼接下来自己要完成的任务,他不确定地再问了一遍,“我有说过吗?”


    “你有。”狄远恒的回答越发加剧了他哥心中的绝望,“还信誓旦旦做了保证,阿芒开心了好久。”


    “所以我才打电话过来问,如果你去的话我跟你一起,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他想了想被落下的爹,“就是不知道爸今年打算怎么安排,我最近给他打电话都是秘书接的。”


    “不。”狄远赫看了看桌面前的照片,又想到了自己心中的目标,他迟疑了一会后下了决定,“我这个假期不会去任何地方,我会待在学校里复习。”


    “你确定吗?”狄远恒问他哥。


    狄远赫应了一声,“到时候我会和阿芒解释的。”


    “你做好心理准备去面对他的怒火吧。”他弟隔岸观火,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我自己约几个朋友去泡温泉。”


    很可惜,温泉之旅没有像计划中那样进行,等狄远恒带着行李箱回到B城的家时,他的爸爸正坐在沙发上等他。


    “难得啊。”狄远恒笑了两声冲他爸打了个招呼,“爸,今天你不用上班吗?”


    “现在是下午六点。”狄爸爸看了眼时间,“我只是今天没有加班。”


    “那挺巧的。” 狄远恒没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他把自己的行李箱推到沙发边,顺手倒了杯水喝了口,“阿赫说他很忙,今年在学校复习不回家了,今年只有我们两了。”


    “所以这几天备年货,要不要叫家政多买箱泡面?”


    “不,不需要。”狄爸爸低头思索了会儿,“我待会叫家政备些好点的年货,今年我们去葡泸过年。”


    “什么?”狄远恒觉得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听。


    “我说,我们今年去你外公外婆家过年。”狄爸爸重复了一遍。


    “你和妈妈都是稳重的成年人。”狄远恒停了两秒接着往下说,“不会在大年初一吵架的,对吧?”


    “我提前说明,要是你们吵架,我谁也不帮。”


    狄爸爸不高兴地瞪了他儿子一眼,“新的一年会有个很好的开始,你只需要开心地等待,然后及时配合鼓掌就好了。”


    狄远恒显然不太信这话,摇头,放下水杯拖着行李箱往自己房间走去。


    狄爸爸没理会儿子灭威风的行为,他想到了那枚已经定制好了的戒指,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一把劲。


    可惜没能持续很久,当他在年三十当天下午来到葡泸按下门铃,他听见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不是隔着冰冷的电话,而是仅仅只有一门之隔。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开了,狄爸爸看见了自己魂牵梦绕的妻子站在自己面前,他张了张嘴正打算说些什么,忽然看到院子里出现了一个陌生男人。


    “可可姐,是谁来了呀?”那人问道。【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