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刺骨的寒风在山林间怒号, 晶莹的雪花随着风飞舞,森芒全副武装,带着帽子和手套坐在树屋的台阶上捏雪球玩。
天气很冷, 随便呼出的一口热气都能凝聚成白气。
小学在一个多星期前已经放假了, 但大冬天的,森芒哪里也不去了, 只能待在家里。
外公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寒冷的天气是最好的封印, 之前和张博约的课总算是上完了,虽然时间拖得有些久, 但效果并不差,森芒掌握得不错。
而这个假期森芒将会学习的新课程,人类起源与生物进化。
为了让小朋友更加感兴趣, 外公专门搞了个山顶洞人头盖骨的模型回来,被外婆不赞同的目光看了好几天。
不巧直面撞上过年,这个比巴掌大一点的模型被便被森芒摆在了最合适的地方——神台, 放在香炉隔壁。
每天早晨被三支香点燃产生的气溶胶环绕,过了一段时间后外公把它拿去上课时都能闻到上面的散发着虔诚的沉香味。
但无伤大雅, 课程仍在稳稳当当地进行着。
在没有课的上午, 森芒时不时会和狗子们一起在院子里玩,而外公外婆则在准备过年各种必需品, 新的一年要到了, 有些东西换上新的了。
外婆直接从仓库里翻出上一年买的对联纸,大手一挥自己动笔一副对联贴了上去。
森芒歪歪扭扭的字体半点忙也没帮上, 只能坐在楼梯边看着毛毛雪发呆, 从天空飘下来的雪花没落到皮革手套上便化成了水。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子,亚历山大正坐在门口的位置等他。
“芒芒!”外婆打开了门, 喊着自己小外孙的名字,“你哥哥打电话过来找你了!”
“是哪个?”森芒抖了抖身上的衣服,三两步跑了过去。
“最大的那个。”外婆脱掉对方的手套,伸手握住他暖乎乎的手,“外面这么冷,仗着身体好只顾着玩。”
森芒把眼睛弯出一道弧线,把手贴到自己脸和额头上,“手更暖些。”
他的笑容有些傻气,外婆差点没绷住严肃的表情,“到时候冻出感冒,别抱怨药难喝。”
森芒假装没听到,甩掉笨重的靴子往屋内跑去,“我去接电话!”
“喂,阿芒吗?”狄远赫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听得到我说话吗?”
“听得到。”森芒单手脱掉了身上厚厚的外套,呼出的气还带着怡悦的情绪,“你什么时候来,我和狗狗都在等你。”
“阿芒,对不起。”狄远赫连说了几声抱歉,“这个假期我需要准备我的考试和毕业论文,没办法过去陪你。”
“什么意思?”森芒停下了自己的动作,坐到地板上。
“阿芒你别生气。”哥哥自知理亏,“我知道你期待了很久,我没有信守承诺,都是我的错,等我完成了手上的事后,一定会陪你玩个够。”
“阿芒?”对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哥哥心里有些慌了,“阿芒,你在听我说话吗?”
“不是第一次了。”森芒心中的小本本上在哥哥那页又被添了一笔,“你总是这样,你就喜欢这样,你就是个混蛋,十足的大混蛋。”
“对,我是。”狄远赫不敢反驳,“我给你买了礼物,肯定能赶在过年前送到你那边的。”
“我不稀罕。”森芒大声说道,“你自己留着吧,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别生气,我保证……”哥哥就差对着天发誓了,“你不是说你想亲眼看看海吗,我下一年绝对带你去看。”
“你太差劲了。”森芒哼了一声,声音中带着浓浓的委屈, “我再也不相信你了,我不需要你了。”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啪”的一下挂断了电话。
狄远赫回拨也只能听到一阵忙音,他看向外面正下着小雪的天,忧愁地叹了口气,这回不会真的哄不好吧。
“噔噔”他的手机震了两下,是导师发来的消息,“远赫,现在能来办公室一趟吗?”
狄远赫用手遮住脸,倒在桌面上。
*
冬天的空气冻得人直打哆嗦,无声的积雪让大地陷入沉睡,冰凝结在玻璃窗上,阳光穿过其中落在地上,像穿着金色薄纱跳舞的精灵。
冻红的柿子被摆在茶几上,它们和蜜一样甜。
外婆坐在沙发上读着自己喜欢的书,偶尔抬头看看时间,女儿今天就要到家了,虽然昨天才打过电话,但时间一点点过去,她更加想念自己的女儿。
突然门口响起了些动静,门被打开了,狗子呜呜叫了两声又歇下了、
过了一会,熟悉的敲门方式响起,森可穿着一件驼色的毛呢外套裹着白色的围巾走了进来,“妈,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外婆舒气,边说边向厨房走去,“在外面待了这么久,一定冻坏了,我去给你端杯热饮。”
“谢谢,我现在真的很需要喝一口热的。”森可回到了让自己安心的环境,心情放松下来,她看了看四周,“芒芒人呢,怎么不见他?”
“在沙发后面,和亚历山大一起躺在地板上呢。”外婆无奈道。
“为什么要躺在那里?”妈妈望向沙发,她没有看到一个黑色毛茸茸的脑袋探出来,只能看到狗子晃动的尾巴。
“在自我调节。”外婆表示对此无计可施,“自从接完阿赫的电话,他已经连续几天是这模样,今天看上去像是想通了,不倔了。”
“阿赫?”妈妈疑惑道,“他说了什么?”
“他说要准备考试,今年不过来了。”外婆解释道,“然后有人为此怄气了很久。”
至于有人指的谁,不言而喻。
“开心些。”妈妈放下围巾,冲着不愿意冒头的小儿子说道,“如果你想出去玩,我可以带你去滑冰场。”
在沙发后只能听到狗子咕噜咕噜的声音,听不见森芒的应答声。
森可没辙了,在她的身后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可可姐,我需要把行李放哪里呢?”
这个声音激起了森芒的警觉心,他把一只手按在沙发的扶手上,在靠背后面探出头,用戒备的目光打量着这个陌生人。
“哦不。”外婆几步准备走到自己小外孙的身边,“乖乖,他是客人。”
森芒的目光看向他的妈妈。
这是森可第一次带她的男友回家,获得森芒的认同极为重要。
她语气里带着拘谨与紧张,“芒芒,这是段叔叔。”
陌生人用一种温和的眼神看向森芒,主动走到他的面前,半蹲下伸出了自己的手,“嗨小芒果,你妈妈和我说过不少你的事情,虽然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但我感觉已经认识你很久了。”
“我姓段,叫段洺升,你可以叫我段叔叔。”
“我们没见过,为什么你会产生认识我很久的错觉?”森芒提防道。
大概是很少遇过这么不客气不委婉问话的,段洺升噎了一下,迅速做出反应,“那是因为我是你妈妈的朋友。”
他没在意自己的手伸了个空,“你很聪明很特别,我很期待和你一起过年。”
森可有些意外自己的男朋友在孩子面前宣称双方只是朋友,这个举动让她很舒服。
“前两周你妈妈得了流感。”段洺升接着对森芒解释道,“所以我当了个司机送她回来。”
“我还给你买了礼物,是恐龙模型,我想你可能会对它们比较感兴趣。”
“哪种恐龙?”森芒坐回地板上,理了理亚历山大的毛。
“白垩纪末期的三角龙和霸王龙,以及侏罗纪晚期的中华盗龙。”段洺升明显做了功课来应付这种难缠的问题,“这三个恐龙模型就放在车的后备箱,待会我拿过来给你。”
“你喜欢恐龙?”森芒再次发问。
段洺升故作轻松地伸出手比了个五,“市面上的关于恐龙的电影和纪录片我大部分都看过,其中[侏罗纪公园]和[与恐龙同行]我看了最少五遍。”
“这两部我也看过。”森芒说完重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随后挪开了目光,把注意力放回自家狗狗身上。
段洺升松了口气,他是很想和面前的小男孩打好关系。
但森可曾经说过,森芒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在他面前不要随便去糊弄他,他会察觉到的,在某些方面这个孩子比很多人要更敏锐。
森可说的是对的。
“房间在二楼,可可你和小段去放放行李吧。”外婆出来打圆场,“等过一会人齐了就开饭了。”
“好。”段洺升应下,展现出了一个男友到对象家的完美模范,“我做菜味道很不错,待会我来帮伯母你的忙吧。”
“有这个心就行。”外婆对他说完后,转过身和女儿说道,“可可你和小段累了一天了,去休息会吧。”
段洺升站在森可身后,笑着。
他先把森可的行李提上了二楼放入她的房间,才下楼提自己的行李。
刚进入这间房子,段洺升就留意到这最引人注目的建筑——院子里的树屋,按道理来说这么独特有心意的礼物,假如是森教授鹿教授做的,应该会被频频提起才对。
但他和森可谈恋爱这么久,却并没有听她说过几次。
段洺升看向窗外,一条石板路穿过院子,浅浅的一层积雪搭在原木色的树屋棚上,纤细耐久的霜附在透明的玻璃上,虽然没有夏日蓬勃的绿,却有冬日白蒙蒙的美。
看得出来被人保养得很好。
他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森可的前夫建造了这间树屋,但没有孩子会不为此动心,就算是已经成年的自己,看到这么美丽梦幻的一幕也会被触动心神。
所以,要想争取到森芒的信任,他得比这个前夫更高明才行。
段洺升一步步走出屋子,走向停在车库里的车,玩具模型静静地摆放在车后备箱中。
但他的讨好不能做得过于明显,因为有另外的人也怀抱着同样的心思。所以,段洺升必须更加隐蔽、谨慎一些。
不然犯的每一个错误都会让对手有机可乘。
82
没过脚踝的的积雪抚平了山野中崎岖坎坷的地面, 寒风追逐着丝丝雪花,太阳光掠过高山,在天空中产生折射反应。
鸟类和昆虫默不作声, 月亮升了起来, 又落了下去,蓝色的天幕再次出现。
银灰色的宝马在路上飞驰而过, 远处的山峰顶上皑皑白雪,狄远恒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导航里的距离慢慢缩短, “爸,你和外公外婆说过了我们要和他们一起过年了吧?”
“说过了。”狄爸爸把手放在方向盘上, 戒指盒就被放在口袋中,“他们没有拒绝。”
狄远恒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以为这次的小住和夏天时的没有区别。
等他到了家门口时,才知道区别大了,暑假那会至少没有修罗场, 他在门口看到他爸从一开始的高兴,到僵硬, 嘴角轻松的弧度渐渐消失, 到最后脸色有些不妙。
狄绍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前妻,和在她几步之后的陌生人, 扯了扯嘴角, “可可,好久不见。”
“确实是好久不见。”森可披着一件素色的居家披肩, 简单寒暄完后把目光放到自己的儿子身上, 主动招呼,“新的一个学期过得怎么样?”
“过得挺好的。”狄远恒说, “每天都很充实。”
“那就好,快进来吧。”妈妈露出了一个开心的微笑,“我上回去广场逛街,看到有几件冬装很适合你和阿赫,就买了回来,到时候我拿给你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谢谢妈妈。”狄远赫向他的妈妈眨了眨眼,脸上写满了懂事和乖巧,“但我要先整理一下我的行李。”
“可可姐,外面有点冷,我来帮他们搬行李。”段洺升走了上前,“你在屋里等着就好了。”
森可点了点头离开了,就剩下三个人站在院子前,气氛显得诡异和尴尬。
段洺升站在靠近屋子的位置看着狄爸爸,三人沉默了几秒,段洺升主动开口了,“你是森芒的爸爸吧,初次见面,我叫段洺升,是森可的男友,幸会。”
“我是狄绍。”狄爸爸脸色不太好看,但他保持住了礼貌,“段先生在哪里高就啊?”
“没有高就,勉强赚点小钱。”段洺升说,“好在就是工作地点离森可的单位近,在她忙的时候我可以做点吃的送过去。”
说着,他把注意力放到了狄远恒身上,“你是阿恒吧?”
“你妈妈和我经常和我提起你和阿赫,你们都考上了优秀的大学。”段洺升看着面前几乎和他一样高的男孩夸赞道,“你们两个让她感到骄傲。”
“我也特别高兴认识你。”
狄远恒不打算套近乎,应付地点头,侧眼发现他爸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站在这里呆呆说了半天。”这位妈妈的新男友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来帮你们搬行李吧。”
狄爸爸在某一瞬间觉得自己口袋里的戒指有些烫人。
“不用了。”他拒绝道,“我们可以自己来。
“我力气挺大的,不碍事。”段洺升的话中带些为难,“而且刚才已经答应下了。”
狄远恒没敢转头去看他爸的表情,以前只是小小听过一两句这位妈妈新男友的事,今天这一见面,他终于知道妈妈为什么会接受人了。
事实就摆在面前,他爸的段位太低了,根本打不过年轻帅气的小棉袄。
天冷了,立马叫人回屋里坐着,工作忙的时候,还主动去公司里送餐,事事都以喜欢的人为先,情商高会来事,遇到前任也没有让人为难。
拿刚才的话来看,字里行间都都不提之前的感情,只当爸是是个陌生人,第一句称呼的[森芒爸爸]就特别让人品味,但对自己和大哥却表现出一种亲近和熟稔。
狄远恒隐蔽地打量了一番,这家伙看上去好像还是健身房的常客。
爸彻底没希望了。
做饭不会做,给妈妈打电话一般以吵架结束,不健身没啥肌肉,狄远恒摇头,爸一点胜算也没有,像是这种局面,他一般是建小号重来。
狄远恒不打算馆这摊事了,行李箱在地面上划过几道雪痕,到达了室内。
时间有些晚了,地平线上的色彩和光芒被深蓝色所吞没。
段洺升把行李箱放到了房间里,狄爸爸坐在床上,看着面前这个小他十来岁的人,“你第一次来这里,我没说错吧?”
“但我和可可姐相处有一段时间了。”段洺升说。
“是吗。”狄爸爸掏出口袋里的戒指盒,不动声色地放到了床头上。
盒子很精致,银白色的天鹅绒附在盒子的表面,上面用细柔的线缝制着几朵百合花。
两人对视,目光相撞火花四溅。
他们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都没说话。
“你想喝点茶吗?” 终于是段洺升打破了沉默,“今天的茶是森可泡的。”
*
“呆呆坐外面干什么呢?”狄远恒从屋内探出了个头,看向院子里的弟弟,“不冷吗?”
“我在闻味道。”森芒坐在秋千上,晃悠着脚说。
“鼻子都被冻红了,能闻得到啥。”狄远恒搓了搓手搭上一件外套,走到弟弟身边,“饭快做好了,你要想闻得清楚一点,就进屋去厨房里闻,那里比较香。”
“我不饿!没有闻饭香!”森芒恼怒反驳道。
“我不信。”狄远恒撞了撞弟弟的肩膀,“过去点,给哥哥腾个位。”
森芒不情愿地挪开了些,抬头继续看云层经过。
“想不通,大冷天的不在屋内享受温暖,就喜欢冒着小雪在院子里抱着狗狗们取暖。”狄远恒呼出一口热气,“还在生气呢?”
弟弟不理他。
但二哥一点也不介意,“见面一声招呼也不打,就只知道使劲往我身后看,我和大哥明明对你一样的好,为啥你就区别对待?”
“好消息,他现在和你是一样的。”森芒闷闷地说,“你不用烦恼了。”
“这就是最让我烦恼的。”狄远恒伸手扯了扯弟弟的帽子,引来了对方不满的声音,“如果我和他掉水里,你救哪个?”
“我不会游泳!”森芒愤怒地抓紧自己快掉了的帽子,“我救我自己!”
狄远恒气哼哼地收了手,“我看你今天的表情,见到我好像很失望的样子,我换张脸你肯定就开心地冲上去了。”
“我不会。”森芒决不承认,“我明明有派诺亚和杉莫去。”
“派它们来干嘛,阻碍我搬东西的速度,好让我别来烦你吗。”狄远恒乐了,他扯了扯秋千的绳子,“那你失算了。”
“应该挺稳的吧。”他扯了扯秋千的绳子,没等弟弟反应过来,脚一使力,秋千整个荡了出去,“抓好了——”
大幅度的动作让风把森芒的帽子吹落到地上,带着些寒意的风撩起男孩乌黑的头发。
“你——!”森芒紧紧抓住座椅,狄远恒不知道是弟弟脸上的红是被冻红的,还是生气了情绪激动引发的红。
“气过了就开心点。”狄远恒把自己的帽子摘了下来戴到了森芒头上,虽然头围大了一圈,但不碍事,情绪传递到位就行了,“大哥不陪你,还有二哥在啊。”
“晚上我也可以陪你一起睡觉哦。”
“我有亚历山大和杉莫了。”森芒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再多一个你,位置不够。”
“我提一个实用的建议吧。”二哥扯出了笑脸,掐了掐弟弟还带着婴儿肥的脸,“狗子睡地板怎么样。”
弟弟皱着眉头,露出了不认可的目光。
狄远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知道再聊下去,说不定最后睡地板的就是自己。
*
在过年的这段时间,一切事情都平稳妥当进行着。
白天拜神祭祖用的鸡,晚上便被端上了餐桌,外公拿出专门营造吉利喜庆气氛的鞭炮。
因为一年只能看到一两次,森芒不会错过的,但狗狗的耳朵太敏锐了,他干脆地给每一只狗狗都带上了毛线帽,然后在等着外公把引线点燃。
夜晚的天空不见一丝尘霾,星空璀璨,浩瀚无垠的宇宙在每个人的头顶之上,森芒站在庭院灯下抬头望着天空,呼出一口白气。
“外公,什么时候开始,我准备好了。”森芒带着全副武装但困倦的狗狗问道。
“呼,好冷。”外公暖了暖手,拿出了点火机,“说好了,放完就回去睡觉。”
“知道了。”森芒敷衍地点头,催促道,“快点!”
“准备好了吗,站远点!”外公按下了打火机的按键,蓝色的小火苗点燃了引线。
火花滋滋了三五秒后,爆竹噼里啪啦炸响了,一声连带着一声,水泥地板上掉落了一片片红,暖色的灯光照在同样是崭新的红色对联上。
“好了!”外公烧好大香拜了两拜,回去逮自家小外孙去了,“别玩了,现在已经12点多了,你要睡觉了!”
“我不困。”森芒告诉外公。
“可是我困!”外公精疲力竭,转头呼唤另外一个精力十足的人,“阿恒!把你弟弟带回房间!”
“来了。”狄远恒刚赢了一局游戏,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走吧阿芒,咱们去睡觉。”
“眼睛别睁那么大,不要这么炯炯有神。”他把弟弟按进了被窝里,“睡觉这件事情不需要人教吧?”
“好吧,我来告诉你步骤,首先躺下,然后闭上眼睛,保持安静的状态五分钟。”
深沉的夜色笼罩着天空,金色和玫瑰色的光会在几个小时后冲破黑暗,照亮最高的山峰上裸露的岩石。等再次睁眼醒来的时候,将是新的一年。
83
年糕和豆沙馅的包子在锅里热着, 檀香燃着细细的烟,贡台上红色的盘子上摆满了蜜贡和五色的干果。
忽视掉老爸的喜怒无常,总的来说狄远恒过得很不错,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上一个这么有年味的新年了。
以前三个大男人在家里, 置办年货不是为了吉利,而是为了不让自己在大过年的饿肚子, 毕竟大部分商家都收拾收拾放假回老家了,饭店的席位紧俏, 不提前预定就得回家吃泡面。
还有三个人聚在一起看电视,每个人都想看不同的节目, 永远没有意见统一的时候。
而今年完全不一样,人虽多,但意见格外统一, 所有人都以年龄最小的崽为主。
就算是爸爸和某位叔叔势同水火,但在明面还是客客气气,最多在某些看不到的地方暗潮汹涌, 狄远恒怀疑如果从森芒的角度来看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朝阳在清晨出现,狄远恒打了个哈欠, 把自己的睡意驱走, 他把自己收拾干净后准备下楼,刚站在楼梯口处就听到了外公和自己弟弟在讨论庞大的世界问题。
桌面上凌乱地放着几本关于宇宙和人类起源的书。
外公端着一杯热茶在给小外孙讲课, “光速每秒约30万公里, 人类脉搏每跳动一次,光能绕地球转七圈, 就我说话的这几秒钟, 光能绕着地球转几十圈。”*
森芒撑着脑袋,半抱住牛奶杯, “可光在均匀介质中是沿直线传播的,不太可能沿着地球表面转圈。”
“只是做个比喻,这样会比较直观。”外公想了想,“换一种解释也行,光从月球到地球只需要1秒多,从太阳到地球需要8分半钟左右。”
森芒看着书上黑漆漆的宇宙图,点点头。
狄远恒走了过去,“可以一起听吗?”
“当然可以,今天讲的是生命的诞生和消亡。”外公说着,看向厨房,“不先吃点早餐吗?”
“昨晚吃太撑了,现在还饱着。”狄远恒说。
森芒不关注哥哥的肚子问题,他扯了扯外公的衣袖表示自己要继续听课。
外公用沉稳中带点诙谐的语气继续刚才的活动,“生命是如此的脆弱,凭常识就能感受到,如果温度高于水的沸点或是低于水的凝固点,很多生命是不能长期生存的,实际上大多数的动植物所需的温度要比这严格得多。”
?
“地球很幸运,它离太阳不远不近,恰好能获得维持生命所需的热量,碰巧它又足够大,能够吸引住保存这些热量的大气层。”*
“空气和水也一样,如果它们的含量和成分发生大点的变化,生命的脉搏可能就无法继续跳动。”
“所以,保护环境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芒芒,你有认真听我讲课吗?”
“有。”森芒眼睛直直地望着远处的透明锥形瓶,“我只是在思考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外公疑惑地问。
森芒半撑着下巴,摇了摇奶杯,看着上面荡开一层层的波纹,“如果生命真的是化学变化的产物,那应该符合化学的原则,它的属性应当与化学反应相似。”
“进一步想想,如果某个反应要花上千年时间去完成,那在其中的反应物不会被降解或是消耗掉吗,除非还有其他更快的反应不断地补充反应物。”
“所以我想,生命的基本反应应该是自发的迅速的,不然就不会发生,照这样想生命应该诞生在1万年,而不是100亿年。”*
狄远恒的脑子变成了浆糊,坐着的位置突然变得烫人。
十分少见,这次主动接话的是妈妈,“一种有趣的猜想,我们总是会特别想知道生命起源的一般规律,可是目前知道存在生命的地方只有一个,那就是地球。”
“所以想要得到正确答案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没错。”外公跟着点头,“实验室里的生命起源实验很难成功,因为地球上发生过太多的事情,有太多的变量,所以一切都是猜想。”
“没准在很多年后你的发现或者观点会被证明是正确的。”
“那要等好久,如果我现在就想知道呢?”森芒把脸贴到书本上,坚持问道。
“我只能告诉你一些科学家的猜想。”外公遗憾告诉这位好奇宝宝,“毕竟关于生物起源的研究也才进行了几百年,来吧我们继续讲课。”
但这节课被打断了,外婆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凌乱的衣柜大敞,她在收拾大衣的过程中从某几件她丈夫的口袋里发现了一只袜子,另外一只不知所踪。
外婆的怒火在心中燃烧,她连续喊了好几声自己丈夫的名字,“过来把你的东西收拾好!”
“马上到!”外公尴尬地起身,显然在回想自己最近有没有做错事,他向面前的人交代道,“课程中断,芒芒你先自己看会书,有什么不懂的我待会再给你解答。”
“如果需要。”狄远恒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搜索引擎可以帮忙解答。”
“不,它不行。”森芒露出了嫌弃和不认可的表情,“一点都不智能,我上次搜如何从零开始制造高空拦截反弹.道.导.弹,它给我的答案是修理玩具水.枪。”
“这不就对了吗。”他哥挑挑眉头,“如果你想玩水枪,夏天的时候我可以陪你。”
“我不和你玩。”这是他和狗狗的娱乐项目,森芒拒绝哥哥的加入,“那是狗子洗脚专用的。”
“狗子乐意用番茄炒蛋色带着闪片和音效的玩具水枪洗脚,我可不乐意。”狄远恒说完,意料之中收到了弟弟不满的哼声。
白云在蓝色的天海中飘荡,阳光照在房顶和花墙上松软的雪上,闪着亮光,在冰冷的白色占据世界的时刻,生机的种子在土地的深处沉睡。
狄爸爸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看向自己的两个儿子,“要我帮你们拿点早餐吗?”
“不要。”森芒端着自己那杯快变凉了的牛奶,“我有一杯要喝。”
狄远恒点头,“我会喝掉阿芒不想喝的那一部分。”
森芒想答应,但他马上想到了自己在学校排队的位置,只能忍痛拒绝诱惑,“我得自己喝完,不然会长不高。”
“有点信心,长高靠基因。”狄远恒充满自信地比了比自己的身高,安慰面前这位身高比自己矮几个头的小不点,“想想你的两个哥哥。”
“万一我是均值回归的目标人群怎么办。”弟弟依旧忧心忡忡。
“不用担心。”狄远恒看到弟弟苦恼的表情,忍不住戏弄两句,“反正你上学肯定会跳级,无论如何都会成为班上年纪最小的那个,肯定不会有人拿身高和你做对比。”
“你永远是排头第一的小朋友。”
他的话没起到该有的作用,反而起了优秀的反作用。
弟弟闷闷不乐地给自己灌下一大口牛奶。
“阿恒,不要欺负弟弟。”妈妈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你在芒芒这个年龄时,比他还矮些。”
森芒眼中亮起了光,他秉承着实事求是的科学态度,兴奋开口问道,“矮多少?”
[心花怒放]四个字直白地写在了他脸上。
“几厘米吧。”妈妈答道。
“几厘米约分下来,等于没有。”狄远恒拦住话题,免得它被进一步讨论,他拿起手边的一本书, “不如咱们来继续讨论宇宙和生命吧。”
“看看这一段,运动是物质的根本属性和存在方式。我们身处于一个星系之中,无论是恒星还是行星,在星系中所有的成员,都在运动。”
“人类的思想也在改变,伽利略用他自制的望远镜发现木星的卫星,宗教批评者指责他的太阳中心论把人类从宇宙中至高无上地位拉了下来,但这只是开始,达尔文指出人类不过是熙熙攘攘的动物王国中的一个分支,量子力学改变了人类对实在的观念,DNA结构的破译替代了神秘的生命之泉,神经科学又证明意识思维不是掌舵者。”
“从宇宙中心被放逐400年后,人类又被放逐出自己的中心。”*
“人类错误的观念可以构成地狱。”森芒的话让他听起来像是邪恶巫师的继承者,“人不能一直待在地狱。”
妈妈笑了声,为小儿子解释道,“这段话想讨论的问题是人类是否应该在无意义的世界中寻求意义。”
“当我们认识得越多,了解得越多,就越能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人类文明史只是地球多细胞生命史的一瞬间,生命史又只是地球历史的一瞬间,而我们所在的地球在茫茫宇宙中仅仅只是一粒微尘,我们变得不重要。”
“再深入聊下去就在讲哲学了,所以一般很少哲学会上升到天文学的高度,这种止步有助于平静心灵,大家最多担忧一下天上那颗最大的恒星什么时候消失。”*
“几十亿年以后。”森芒说道。
“没错,但如果不看这么远,只看近百年,人类为了未知所做的一切都变得有意义,我们登月成功,能在分子层面探索病因,提高了人们的平均寿命,这些在百年前是难以想象的,无意义带来了进步。”
“有意义的开始往往可能是无意义的,列文虎克看大门磨镜片的时候,谁能想到他以后发现了微生物呢。”
“我还是不懂。”森芒的表情带着迷茫。
“芒芒,我问你一个问题。”妈妈看向自己年幼的儿子,“你今天快乐吗?”
“快乐。”森芒说。
“那么它就是我今天最大的意义。”妈妈温柔地说。
狄远恒对妈妈的印象大多与美食和生活有关,他很少想过妈妈能够接住自家天才弟弟的话,并且用知识展现出极大的魅力。
注意到的人不止他一个。
狄爸爸虽然在餐桌上吃着早餐,狄远恒敢保证他的注意力一直往茶几这边转,更别提那位坐在不远处假装玩手机的叔叔了。
妈妈把心思全放在了森芒身上,和小儿子的互动让一切变得愉悦,她的手指在星系书旋涡状星系点了两下,“讲回最初的话题,人类关注起源,也关注灭亡。”
“他们总是担心是宇宙的某次意外给了人类生命,说不准会再有某次意外终结人类的命运。”
森芒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恐慌,“人类将会成为恐龙2.0?!它们的命.案现在还没被侦破!”
狄远恒命案和侦破这两词用在恐龙身上总觉得怪怪的,弟弟在词语运用方面总有自己独特的理解。
“不行,我们要自救。”森芒喃喃自语,神情逐渐变得坚定,“如果人类的文明等级达到二级,我们就能够在下一次小行星撞击地球前离开。”*
他哥隐隐察觉出不对,“我们现在什么级别?”
森芒瞥了他一眼,“0.75级,70年前这个数值是0.73。”
“放弃吧。”狄远恒直接打破弟弟的幻想,“70年进步0.02,这一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呢。”
“也许它会指数型上升呢?”森芒满怀希望。
“好吧。”狄远恒耸耸肩,“等你什么时候发明了核能悬浮车或者飞艇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会带上鲜花去捧场的。”
“虽然我没想过去制造厂上班。”森芒没察觉到哥哥在开玩笑,“但还是谢谢你的支持。”
“阿恒,不要欺负弟弟。”妈妈再次提醒热衷于捉弄弟弟的二儿子。
“我哪有。”狄远恒无辜极了,“我只是在想,如果以后阿芒获奖了出名了,他也许会缺个献花的人。”
说着,他把牛奶递到森芒面前,“来吧阿芒,补充点营养。”
84
森芒端起杯子闭上眼睛, 把牛奶一口闷了下去,然后转头抱住了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已经习惯了小主人突如其来的拥抱,喉咙里呜咽两声, 拱了拱对方的肩膀。
诺亚远远地趴在角落的枕头观察着同伴的情绪, 生怕小主人兴致上头,拉它去冒雪跑步。
“真棒。”妈妈揉了揉小儿子额头上翘起的黑发, 轻笑着拿走了空了的牛奶杯。“以后你肯定和哥哥们长得一样高。”
愉悦的晨读结束了,除了中途离席的外公, 所有人的心情都不错。
狗子们在空旷半边客厅处和小儿子玩着传球和猜糖果的游戏,小儿子关注着家里的所有的狗子, 最显胖的那只被逼着上了跑步机,毛最长的金毛每天都能享受豪华梳毛。
这种待遇,连他的哥哥们都享受不了。
坐在餐桌前的狄爸爸看着屋内轻松温馨的气氛, 心情愉悦。
在这里住的日子,他深刻感受到了这几只八十几斤大型犬旺盛的精力,早晨醒来下楼就能看到三两只在屋内扑腾, 要是走不留点神撞到它们,摔倒的一定是重心不平衡的一百四十多斤的自己。
另外一边, 段洺升主动拿过森可手中的杯子, “你歇会,我去洗就行。”
外婆边从楼梯上走下来, 边数落自己的丈夫, “我告诉过你,不要把什么东西都塞到口袋里。”
“到时候前几年的文件找来找去没找着, 结果我刚才在你羽绒服内侧的口袋里找到了, 补办手续麻烦死了。”
“没有下次了。”外公跟在外婆身边连连道歉,“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
外婆摆手, 把头扭到一侧,“今天累了,不想看到你。”
狄爸爸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受到了好几个秘书发来的消息,各种各样的工作需要他来接手,估计过不了几天他就要回去上班了。
他这次过年来就两个目的,一个与森可有关,另一个与森芒有关,他心里有点虚,不会真的一个都完成不了吧。
先发制人,后则为人所制。
狄爸爸决定主动开口,挑起话题。
“爸妈,可可。”他喊住了外公外婆和自己的前妻,“我想和你们说下小幺上学的事。”
“芒芒!”外婆喊了一声小外孙的名字,“你和阿恒去书房看会动画片。”
“我能去外面玩雪吗?和狗狗们一起。”森芒提出了不同的意见,“阳光看起来很暖和。”
“不行。”外婆一口否决,“你上回晒着太阳出汗了顺手就把外套脱掉,回来足足感冒了一星期。”
“那是个意外!”森芒试图用音量掩盖事实。
外婆站着不说话,两人对视几秒,森芒败下阵来,转头召唤自己的狗狗,“亚历山大,杉莫,诺亚,去看动画片了。”
狄远恒看着一连串的狗狗,“书房塞得下吗?”
他边走,边问出了所有人都会在过年时都会关注的问题,“阿芒,你这次过年收了多少压岁钱?”
“没有数。”弟弟诚实地回答,“外公会在元宵之后拿走它们,它们会被用来买狗狗们的玩具和口粮。”
“就没想过偷偷拿走点儿,去买自己喜欢的东西,比如说零食玩具?”狄远恒试探道,“一次都没有?”
森芒歪头回忆了会,“外公拿去存的时候会问我想要什么礼物,上次我告诉他我想要养只企鹅,他拒绝了我,然后给我买了只看起来不怎么聪明的企鹅公仔。”
狄远恒走进过弟弟房间无数次,他发誓里面绝对没有这只笨企鹅,“为什么我在家里没见过它?”
“因为它被杉莫咬出了几个洞,里面的棉花全炸出来了,因为这件事杉莫被外婆骂了半天。”森芒打开了书房的门,熟练地开了投屏。
“等等。”狄远恒差点被弟弟的逻辑绕了进去,“你说你要拿压岁钱买企鹅?你知道它们大部分都在南极吧?”
“我有提过换鸵鸟,但外公还是拒绝了我。”森芒很不高兴。
“我记得鸵鸟是非洲那边的吧?”狄远恒再次提醒道。
“这就是我接受那只笨头笨脑企鹅的原因,家里不养鸟,我退一步说要养鱼,我以为我会得到一条海豚,结果外公第二天去市场买了条桂花鱼。”
“我接受了,把它养在水桶里,可是当天晚上它就出现在了餐桌上。”
“我给它起的名字甚至没派上用场!”森芒越说越生气。
“桂花鱼四五十块钱一斤,肉质鲜美,不吃挺可惜的。”狄远恒点头,“好吧,在这件事情上确实是他们的错,但我大致了解压岁钱不能留在你手里的原因了。”
弟弟实在是太花心,给他这么放肆下去,不出几年家里就能开动物园。养几只大型犬已经够折腾人的了,再多来几个品种,外公外婆要彻夜难眠了。
*
爸爸低头拿出了他一早准备好的资料,“我想和大家谈谈我的想法。”
说着,他看了妈妈一眼,“我的工作有调动,未来肯定会常住在A城。”
“以小幺的才能天分,我们都知道他不可能在小学里读很久,小学只是个过度。”
“我找遍了A城所有好学校的资料,城北的一中是我看过最为满意的,里面设有一个特招班,班上的学生的年龄要比普通学生要小些,而且教的内容也会偏难些。”
狄爸爸把资料摊放到桌面上,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楚上面的内容。
“一个考虑很周到的主意。”森可说,“但在此之前我得问清楚一件事,你是想要抢芒芒的抚养权吗?”
“不,当然不是。”狄爸爸摇头,“他也是我的儿子,我想关心他。”
两个人僵持了一瞬,又尴尬地各自退后一步。
外公外婆不出声。
狄爸爸接着刚才的话题,“在这个特招班里,他可以参加各种竞赛,如果获得不错的名次的话,可以直接保送大学。”
“以小幺的实力绝对能做到,我们都知道。”
“我之前有想过让他B城读书,但他对B城不熟悉,一定会不会愿意去的,但A城不一样,可可在那里上班,爸妈你们两以前也在那里上班,认识的人很多,他不会害怕住在那里。”
“我想了很久才决定和你们说的,手续我来办,人已经联系好了。”
“爸妈,可可,你们真的可以考虑下我的主意。”狄爸爸的目光透露出期待。
回应他的只有理智。
“我们不可能今天就告诉你结果。”外婆说,“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件大事。”
狄爸爸不得不焦虑地等待了两天,在假期的尾声即将来临之时得到了家人们的回应。
“我们想了很久,走这条路确实对他比较有优势,芒芒会去A城的,但不是现在。”外公开门见山,“我们至少再花半年去观察他的心理状况,如果没问题才行。”
狄爸爸哪能不支持,他应和点头。
“但这所高中在城北,离家有段距离,芒芒年纪那么小,我不想他在学校里住宿。”妈妈担忧道,“他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学校的大锅饭怎么比得过家里的。”
“这个我想好了。”狄爸爸说,“学校附近有个小区,环境不错,我打算买下一套,方便小幺上学。”
“然后在家里请个住家保姆,接送和吃饭的问题不用担心。”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好像也找不出什么错处。
森可迟疑地看向自己的父母,交换了一下意见,终归同意了。
狄爸爸望了眼自己前妻的小男友,他虽然在这段过程中实相地没有发表任何的意见,但确实参与了全程。
两人较劲般地安静坐在客厅中,直到桌上的热茶变冷,周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以及拒绝上楼和小主人贴贴的诺亚。
如果只单独的两个人还好,但偏偏多了一只格格不入的狗子。
这段时间诺亚时不时就要应付小主人激情的减脂训练,它的心连同肌肉一起麻木了。
狄爸爸就着冷茶,瞥了一眼正在趴坐在两人中间的狗子。
狗子给予了他同样郁闷和怏怏的眼神。
两个男人之间私下的谈话,让小儿子的爱宠避让,会显得更加尴尬。
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无视了这只狗子。
“狄老板,你那辆宝马是辆好车,不便宜。”段洺升先打破了沉默,“我计划今年也买辆。”
狄爸爸以为他会说挑衅或者警告的话,但没想过会是夸奖。
狗子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明显注意到了气氛的不对。
“我家里没开公司,没有像狄老板你这么有钱。”段洺升接着说,“赚的钱和可可姐差不多,更别说你和可可姐之间有三个孩子。”
“可我不认为可可姐会和我分手。”他话锋一转,“我们不缺钱,我们享受彼此的陪伴,不过据我所知,你们是因为工作和沟通不良的原因离婚的。”
“这个问题并不是很难解决。”狄爸爸说。
“说不定呢。”段洺升说,“不过我想告诉你,你的戒指派不上用场,可可姐讨厌戒指,我一般送她耳环和项链。”
“好了,不聊了,我有点事。”他说完起身,离开了客厅,留下了脸色难看的狄爸爸。
狄爸爸半低着头,余光撞上了好奇打量着的狗子,恼羞成怒,“看什么看,没什么好看的。”
“嗷噜。”诺亚抖了抖耳朵。
“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养宠物的原因。”狄爸爸拇指按住太阳穴,“虽然不会说话,但却知道家里所有的秘密。”
他皱着眉头,压低了怒吼的声音,对狗子说,“你们不能给人类留点私.密的空间吗?”
话音刚落,狄爸爸便察觉到了话中的别扭,眼神发愣,“为什么我要和狗子自言自语?难道住久了,说的话都变得和小幺同步了?”
“我终于能和他有共同语言了?”
“呜呜。”诺亚无辜地收回自己直溜溜的眼神。
“我不是在和你说话,不需要你的回答。”狄爸爸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站了起来,觉得整个世界变得难以言喻。
*
冬夜,满天星斗闪烁着它们的辉煌,放在茶几上柿子的蜜甜味使人瞌睡。
刚结束完晚餐,狄远恒和妈妈正收拾着碗筷,森芒靠在沙发边上揉着眼睛,抵抗着来势汹汹的睡意。
“芒芒,刚吃完饭不要那么快睡觉,对消化不好。”妈妈提醒道。
说着,她问自己二儿子,“我记得你们下午在房间里呆了很久,没有午睡吗?”
“没有。”狄远恒没有包庇弟弟,“他在我手机里发现了消消乐。”
“可以睡一觉起来再玩。”妈妈把碗筷放到了水槽里,戴上手套,“碗我来洗,阿恒你带芒芒起来走两步,别让他那么快睡觉。”
狄远恒应下,正打算走到弟弟身边,却发现爸爸比自己快了一步。
狄爸爸坐到小儿子旁边,假装不经意提起话题,“芒芒,上学有几个月了,适应学校的生活吗?”
“适应。”森芒迷迷瞪瞪地抬头,过了几秒清醒了点,觉得回答不妥收回半句,“除了人太多和要背的古诗太多。”
“就算把心里话说出来也逃不掉。”狄远恒倒了杯水递过去,“《唐诗三百首》是必背项目。”
森芒郁闷地把头埋到沙发的枕头堆里,亚历山大十分担心,凑上前拱了拱,生怕小主人呼吸不畅。
“别闹别扭了。”狄远恒伸手把弟弟挖了出来,“刚吃完饭别躺下。”
狄爸爸清了清喉咙,接上刚才的话题,“芒芒,爸爸在A城帮你找了个学校,下年咱们去新的学校读书好吗?”
“A城?新的学校?”森芒转头看向外公,“终于有学校同意我上学带狗狗了?”
“这种学校不存在。”外公冷酷地回复。
森芒刚积聚在眼中的光立马就地解散,“那不去了。”
“除去这个原因外,真的不多想想吗?”狄爸爸不死心,“是排名数一数二的学校哦,你和里面的同学会有很多共同语言。”
“我会一直住在A城了吗?”森芒问。
“当然了。”狄爸爸爽朗一笑,“我可以开车周末带你去游乐园玩海洋球和碰碰车!”
显然海洋球和碰碰车并不是那么有吸引力,爸爸的笑声没赢得小儿子的附和,最终尴尬地停下。
“我知道哪里有狗狗公园。”他补救道。
森芒点点头,继续问道,“我会住哪里?”
“离学校很近的小区。”狄爸爸情绪依旧高昂,“每天可以走路上下学,小区里面还有游泳池,在夏天放学后你甚至可以去游泳!”
“不过不能和狗狗一起,别的小朋友会不高兴的。”他扬扬眉,开了个不太好笑的玩笑。
小儿子没有笑,他撑着下巴,“我不想离开我的狗狗。”
“小区的一户房入住三只大狗,空间会变得很窄。”外公查到了这个小区的图,“恐怕不太合适。”
“离开我,就没有人给它们喂食,没有人给它们梳毛和剪指甲,我不会离开它们的,它们需要我,它们在呼唤我!”森芒的眼睛湿漉漉的,变得清透。
爸爸坚定的表情软了下来,他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崩溃和认命,“所以,想要带小幺去A城上学,必须把三只狗子都带上?”
“没错。”二儿子毫不犹豫地说。
杉莫和诺亚扑腾着在屋子里打滚,不留神间把几本书啪嗒甩到了地上。
整个房子如果一天不收拾,就可以变得像车祸现场一样,而且狗子很难难教育,它们平均八十几斤,正是朝气蓬勃,精力充沛的时候。
养一只大型犬,就好比拥有了一台有自我意识程序的跑车,如果开的次数不多,就会在车库里让引擎加速空转,在这个过年他已经见识过无数次跑车开到客厅的惨状了。
亚历山大偎依在小儿子的胳膊上。
这副场景让狄爸爸眼眶发热,伸手摸了摸亚历山大毛茸茸的耳朵。
“你们那么可爱,不会给我带来任何麻烦的,是吗?”他满怀希望地说。
“爸,你知道它们不热衷于坐着不动,对吧?”狄远恒提醒道。
85
远处白雪皑皑的山顶, 从东南方向吹来的白云徜徉在山峰之中,寒冷侵袭着土地,生机深藏在干枯的茎干中, 等着绽放鲜艳的花朵。
带着寒意的风吹过脸颊。
狄远恒站在院子里吹出一口雾气, 往四周看了一圈,意料之中没有发现弟弟的影子, 他气沉丹田大声喊出弟弟的名字,“阿芒, 你人呢!”
“哥哥要走了,不来送别一下吗?”
“想出现的不出现, 不看见的偏偏出来碍眼。”狄爸爸坐在驾驶位上,手指敲打着方向盘,目光盯着站在院子有一会儿的小白脸。
越看越气人, 果然年龄小是资.本,脸确实比自己白一点,身上长点蛋白粉吃出来的肌肉, 虚假得很。
段洺升注意到了狄爸爸的目光,笑了一声, 挥了挥手, 示意拜拜。
狄爸爸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爸,好了, 我们走吧。”狄远恒拉开车门, 坐到副驾上。
“小幺还是不出来?”狄爸爸问。
“他不出来,那我进屋去也是一样的。”狄远恒耸了耸肩, 露出了恶作剧的微笑, “为了防止他转头就把我忘了,我把他刚洗好的草莓吃掉小半。”
“他不生气吗?”狄爸爸皱着眉头。
“这正是我的目的。”狄远恒系上安全带, “身为二哥,争不过狗子就算了,怎么能争不过草莓?”
狄爸爸笑着笑着,苦涩的心情涌上心头,他在儿子心目中真的争不过狗子们。
“所以阿芒上学的事怎么打算?”狄远恒问。
“能怎么打算。”爸爸无奈地说,他把车缓缓驶入马路,“小幺得上好学校,现在房子没买,重新物色合适的就是了。”
“而且周围都是小户型的房子,想找大点的不容易。”
狄远恒呵呵笑了声,“阿芒住惯了乡下大别墅,十一那会我和他一起住在妈妈那里,他和我说小区房空间太小,住在里面狗狗跑不起来。”
“依我看,房子是大是小没区别,房子大,是大型车祸现场,房子小,是小型车祸现场,按咱家的狗子数量来看,多数应该是连环车祸现场。”
狄爸爸的目光放在车道上,“我会请个住家家政,这个问题可以被解决,难解决的是房子的问题。”
“以小幺的个性,如果不把狗子带上,他肯定会想方设法订票第二天回葡泸,我可能不得不去乘务处接他回家。”
“一步到位,来个大别墅。”狄远恒耸耸肩,“时间还很多,就算拖久点,阿芒的进度依旧拉别人一大截。”
说着他拿出手机,“我给阿赫打个电话。”
长声的拨号音响了两下,电话被接起,狄远赫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阿恒?”
狄远恒看着远处朦胧的山景,笑了两声,“哥,最近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不过我的竞争者不少。”狄远赫呼出一口气,“我只希望到时候上考场的时候不要出岔子。”
“什么时候考试?”狄远恒问。
“几个月后,这段时间我还要完成我的毕业论文。”狄远赫说,“不过如果我考上了,就会得到漫长轻松的假期,不会有紧急任务的那种。”
“对了,阿芒还在生我的气?我打电话过去,他一个都没接。”
“他不接才是正常的,你送的什么礼物?”狄远恒乐了,“当我撕开胶带,看到泡沫箱里的羊肉的时候惊呆了,哥,你在买礼物时为什么不问多几个人的意见呢?”
“你不说我都以为是送给外公外婆的礼物。”
“我买的是肉质最好的,味道如何?”大哥问。
“肉质鲜嫩多汁,特别好吃。”狄远恒说,“除了没起到半点道歉的作用外,其他都好极了。”
“阿芒有吃吗?”狄远赫接着问道。
“吃了。”狄远恒说。
“应该算消气了吧。”电话那头传来迟疑的声音,“那为什么还不接电话?”
“阿芒的电话手表从来不放在身边。”狄远恒说,“如果你直接出现,说不定他会像一只小狗扑上来。”
对面传来了两声笑,估计想象到了那副模样,“怎么样,你走的时候阿芒很伤心吧?”
“我倒是期待这样的事发生,可惜没有。”狄远恒摇头叹气,“他像恶犬一样驱逐了我,伤心不是他,是我。”
“别总是欺负他。”大哥试图教育自己正处于青春期晚期的二弟,“上次阿芒向我告状,说你总是用奇怪的语言逗他,他有时候听不懂,但从你的语气中察觉了。”
“说的好像你以前没这么对过我似的。”作为弟弟的狄远恒十分不满。
“你得有自知之明。”狄远赫冷酷地提醒,“我以为之前的事在你刷完我的卡买完那一百五十万的相机后一笔勾销了。”
反正钱都花了,人又远在天边,狄远恒无所顾忌,“看吧,你就是这么欺负我的。”
“是皮痒,缺锻炼了吗。”大哥贴心问道。
“没有。”弟弟诚实地说,“最近过得很舒坦很健康。”
“如果想过点艰苦的生活可以直接说,不需要兜圈子,我能提供最大的帮助。”狄远赫翻了页书,“好了,不和你闲聊了,我复习去了。”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狄远恒看了眼手机屏幕,点点金色的阳光在森芒长而浓密的睫毛上跳动,大眼睛弯出了惬意的弧线,其中的烂漫真挚叫人为之心颤。
如果多喜欢自己一点,会更可爱,二哥苦恼地叹气。
“阿恒。”狄爸爸喊了声儿子的名字,“离开学还有段时间,你要回学校,还是跟我一起回B城?”
“回B城,有同学聚会。”狄远恒刷着手机说,“我约了朋友一起去玩。”
车子在笔直的高速路上飞快地行驶着,无数风景转眼被甩到身后,只有天空的景色美丽依旧。
“我以为爸你又会去出差呢。”狄远恒说,“不是说会在A城开分公司吗?”
狄爸爸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开个分公司,要忙的事多的去了,哪有这么轻松。”
过了一段时间,车下了高速,路过繁华的街道,狄爸爸若无其事地瞥了两眼导航,找了个可以停车的位置停了下来,解开安全带,“我下车买点东西。”
“我要可乐。”狄远恒在看手机,抬也没抬头对爸爸说。
“就知道挑不健康的饮料。”狄爸爸斥责了一句。
狄远恒假装听不见,继续低头刷着手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狄远恒看完了好几个视频终于意识到老爸去的时间太久了,他侧头看着大型超市的门口,其中人来人往,很热闹。
白天霓虹灯依旧长亮着,巨型的海报展示在墙面上,精致的妆容,各类的护肤品化妆品广告到处都是。
狄远恒不感兴趣地挪开眼,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要是他知道老爸去那么久,他干脆下车陪着一起去,好过在车上闷着。
又过了很长一阵子,狄爸爸终于回来了,他把扎紧的满装白色购物袋往后座一扔,开了驾驶位的门坐了进去。
“我的可乐呢?”狄远恒刚想伸手把后座的袋子拿过来。
“里面没有,我刚才忘了买。”狄爸爸板着脸,在扶手的储物盒里拿出瓶矿泉水,“你喝这个就行,比可乐健康多了。”
狄远恒满腹狐疑,他接过矿泉水喝了一口,余光瞥了眼后座的购物袋,“可是我想喝甜的啊。”
*
这件事情并只是件小事,狄远恒很快把它抛到了脑后,和以前的同学一起吃喝玩乐了好几天,顺便把自己的游戏账号打到了王者。
中午耀眼的阳光被遮光窗帘完全遮盖,狄远恒打着哈欠起床,拖着拖鞋走到了客厅,在自己的杯子里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完了才看见自己老爸坐在沙发上。
“爸,你没上班?”狄远恒尴尬地开口问道。
“我这两天休息。”狄爸爸看了眼自己儿子,神秘兮兮地摆弄了一下手中的手机,语气中莫名还带了股期待,“你觉得我有什么变化?”
狄远恒上下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没发现有什么变化,但面对老爸有些紧张的神色,他迟疑道,“剪头了?”
狄爸爸往周围看了两眼,压低声音悄咪咪说,“我这几天敷了美白面膜。”
狄远恒努力保持住脸上的表情,要是说没啥变化,生活费是不想要了,他斟酌回了句,“长期用应该会有效果。”
“那就好,看来售货员推荐得还不错。”狄爸爸松了口气,“其实我昨天还去医院激光,把脸上的斑去掉了,脸应该比之前好看。”
“怎么样,看上去是不是年轻了很多?”
狄远恒傻了,“啊?”
86
永远不要低估中年男性对美貌的追求。
狄远恒这几天甚至发现了几张医院美容项目的广告单, 上面还有他爸认真做的批注。
看起来妈妈的新男友让爸爸脆弱的自尊心受了小伤,出于同情,狄远恒没有劝人放弃。
时间荏苒, 寒冷的冰雪在逐渐回温的天气中融化, 寒夜将尽,新嫩的初芽沐浴在晨光中, 河水在流淌中荡出一道道涟漪。
山桃花应季怒放,鸟雀躲在花丛中制造着阳春独有愉悦的噪音。
在这个季节里, 总有人是忙碌的,狄远赫通过了复试, 如无意外,他只需要等着学校给他发录取通知书就行,但在此之前还有毕业论文和答辩。
各种各样烦人的论文格式和撰写规范, 以及要准备面对答辩老师可能提出的问题。
狄远赫站在讲台上,看着电脑上的PPT和手中的讲稿,余光瞥到了窗外的花坛, 校园中盛开的花朵不会因为行色匆匆的学生没有留意到它都逊色半分。
讲完后狄远赫向台下的老师鞠了个躬,走下了讲台, 另一位同学深呼吸一口气, 怀抱着紧张的心情走到了他刚才的位置上。
早就接受完老师审判的室友梁丘咏拍了拍兄弟的肩膀,两人坐回座位上。
“终于搞定了!”室友抚了抚自己的胸膛, 低声道, “刚才老师听我说到一半,我看到他脸色变黑, 不忍直视低头玩手机的样子, 差点以为他会在问答环节为难我。”
“虽然我也承认,自己写的燙淉就是学术垃圾, 但人已经尽力了。”
“刚才叶老师问的问题,幸好前两天查过下资料,不然真不知道要怎么答。”狄远赫也舒了口气,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接下来你的时间怎么安排?”室友翻看着手机上的日历,“离毕业典礼蛮长的一段时间,有些人去投简历了,但咱两都不用。”
“回葡泸看下弟弟吧。”狄远赫撑着下巴,“从过年到现在他就没接过我电话。”
“这么倔啊。”室友感慨道,“我妹妹送个棉花娃娃就能被哄好。”
“葡挞在你家怎么样?”狄远赫想到了那只小白狗。
“啧,现在全家人都喜欢得不得了,目前家庭贡献值与饭量呈倒挂趋势。”室友耸耸肩,“不过说真的,它被你弟教得太好了,从不随地大小便,家里进了陌生人也没有乱叫。”
“我妈现在早上去逛公园特别喜欢带它去。”
“刚好,有照片吗?”狄远赫扬扬下巴,“发两张给我。”
“我不信阿芒这次还不理我。”
*
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太阳闪着一种耀目的白光,泥土的潮气混合着野草和树木的芳香,让人沉醉。
森芒趴在书桌上,侧头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上面偶尔有两三只燕飞过。
“森芒?”乔一念提醒自己的同桌,“待会要上思想教育课,别睡了。”
思想教育课,森芒百无聊赖地继续盯着天空,上回课讲的是人际交往的基本技能,消除与人交往之间的羞涩和胆怯,增强口头表达能力和展现自我能力。
那节课上森芒从未感觉时间如此难捱,全班被打乱成好几个小组,互相熟悉了解,直接暴露了他连班上大半同学的名字都没记住的现实。
他努力在脑子内搜寻了很久对方的名字依旧一无所获,但还要尴尬地与对方聊天,聊那些愚蠢和浪费时间的话题,这些时间明明可以花在更有用的事上。
而不是像个笨蛋一样坐在椅子上,和其他笨蛋一起胡扯。
森芒抬起头,眼中闪着诡计和恶毒的光,“如果我说我生病了,能逃课吗?”
“你才和数学老师较完劲,声音中气十足。”乔一念漫不经心地提醒道,“除非你想出一个理由,能快速发作又不危害性命的病。”
“急性阑尾炎?消化道穿孔?呼吸性碱中毒……?”森芒低头沉思,“谁最合适?”
“隐藏不了的。”前桌的小姑娘转过头加入聊天,她捏着森芒的脸蛋上下打量了一圈,“面色红润,气血调、正气足、脉象平。”
“这种状况就算人厥过去,老师也只会拍拍你的脑袋喊你起床。”
“谢谢你的提醒。”森芒有气无力地趴回桌面上。
“不客气。”小姑娘说,“这段时间妈妈在研究中医,我跟着学了点,虽然学艺不精,但我不在乎。”
“叮铃铃——”上课铃声响了,想逃也迟了,班主任捧着电脑敲了两下门,示意同学们安静下来,“大家安静,现在开始上课。”
“这节课的内容,是爱。”
“每个人都渴望爱与被爱,大多数人都有过爱与被爱的经历。”班主任说,“就好像我们的家人深爱着我们,那是来自家庭和血缘关系的爱。”
“同学之间的友情是爱,为了梦想去努力是爱,看到美丽的风景心里同样会产生爱的情绪,爱无处不在。”
“有的时候可能在妈妈买的水杯里,在一件文具里,它们显而易见,却容易被人忽略,现在前后四人为一组,以自己爱的人或物为题,开始小组讨论!”
“提前布置作业,明天大家带一件自己喜爱的东西回校。”
“明天每位同学都有机会上讲台与大家分享!”
森芒不需要这种分享,他根本不知道有什么好分享的,很可惜他的想法并不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这个好玩!”小姑娘很激动,她从记忆中搜寻着自己最喜欢最好看的玩具,“让我想想呀,上回妈妈送我的外套很好看,但现在穿太热了。”
“家里的毛绒玩具也可以,是邻居家的姐姐送我的,听说五百多块呢,抱起来特别舒服,但就是没什么故事。”
“你可以编一个,反正还有一晚上的时间。”乔一念心情很好,“我打算带我养的蜗牛。”
“我是在樱桃盒子里发现它的,我每天我的一点点水果分给它,有的时候是草莓,有的时候是橘子,它真的很乖很好养,半天不看它,它最多移动几厘米。”
“除了鱼之外,它是最适合我的宠物。”
“可以带宠物?”森芒眼神中写满了疑惑。
“为什么不能?”乔一念说,“我在塑料盒里多放几片嫩叶和枝条就可以。”
森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当放学后外公去接自家可爱小外孙时,没注意到森芒今天沉默的时间比平常多了些,他一路吹着口哨,伴随着晚春的风,回到了家中。
而在今天,家中迎来了一位许久未见的来客。
“森教授,我完成毕业答辩之后就特别想见您。”原本作为建树屋的施工人员来的,工作没半天就便转成狼群研究人员的柏永航,此刻热泪盈眶。
“如果没有您的帮助,我现在可能还毕不了业!”
“更别提这段时间您有一直邮件帮忙解答我的问题,我感激的心情无法用言语表达,只好买了点水果送过来。”
“真的太太太感谢教授您了!”
外公露出了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我只是给你提供了个方向,是你靠自己的努力成功的。”
“森教授您太谦虚了。”柏永航说,“如果没有你、胡老师和常老师的帮忙,估计我现在还在学校里哭。”
“而且喜上加喜,我的导师最近出院了,身体恢复健康了,他托我带给你份礼物,说大家一起聚个餐。”
“只要他有空,随时奉陪。”外公说着抬头看向面前的学生,他一生中带过很多位学生,有的依旧在学术界深研,有的加入大公司成为了其中的骨干,有的创业自己成为了自己的老板,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生命中的精彩。
“答辩和毕业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外公给了面前年轻人一个鼓励的眼神,“我祝你未来的路越走越好。”
“我都能在绝望的研究生毕业论文活下来了,没有什么让我活不下来。”柏永航脸上写满自信和希望。
“上次来的大哥哥也是这么说的。”森芒和亚历山大一起坐在沙发上,“后来他难过地告诉我,这句话从座右铭变成了著名遗言。”
柏永航噎住,“……”
“我们现在只需要祝福。”外公把这位擅长煞风景的小朋友赶上楼,“和亚历山大上楼玩去,到时候吃晚饭的时候再下来。”
说完,他看向年轻人,“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找到工作了吗?”
“算是吧,已经投了简历。”柏永航摸了摸鼻子,“现在在等消息。”
两人又连着聊了好一会,外公原本想请人留下来吃晚饭,但柏永航婉拒了,他给了外公一个大大的拥抱后离开了。
走路的步伐中都带着愉悦和轻快。
“他笑起来比之前开心多了。”森芒隔着玻璃窗看着柏永航远行的背影,转过头对亚历山大说,“你明天想和我一起去学校吗?”
“你想认识一个蜗牛朋友吗,乔一念说会带她养的蜗牛去。”
“明天大家都会带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去,可我只想带你。”男孩把脸贴到狗狗柔软蓬松的毛上,“老师应该是同意了的,因为她没说不能带宠物。”
亚历山大喉咙里发出咕噜的一声附和声。
“外公肯定不同意。”森芒嗖的一声坐直了,“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一个可行的计划。”
说着,他掰过狗子的脸,神情严肃,“亚历山大,你会坚决服从我的指令,好好配合我的,对不对?”
狗子抖了抖自己的耳朵,对小主人的心血来潮一如既往地纵容。
“你同意了。”森芒满意地点头,“明天早上在后车厢等我,到时候我们一块儿去学校。”
“说不定在下课的时候能带你逛逛校园。”
森芒憧憬地说。
第二天,阳光以双倍活力穿过窗帘的缝隙搅乱了香甜的梦境,湛蓝的天空像是风平浪静的大海,无边无际,偶尔掠过几朵白色的云彩,天空下春意正浓。
“芒芒,别吃那么急,至少嚼两口再咽下去。”外婆提醒自己的小外孙,“时间还不着急。”
“吃饭要细嚼慢咽,对身体好。”外公喝了口粥,说道。
森芒敷衍了几句,目光一直往外瞟,他看到了亚历山大的身影从门后跑了出来,消失在皮卡车的后方。
很好,事情在稳步进行。
只要外公外婆不注意到,今天就是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一天。
“吃饱了吗?”外公用纸巾擦了擦嘴,把碗筷放到水槽中,问森芒,“十分钟后我们要出发了。”
“知道了。”森芒迅速地把碗里的粥喝下,碗啪的一声放下,“我出去看看。”
话音刚落,人就已经跑到院子里。
书包被遗忘在了沙发上。
“他怎么今天毛毛躁躁的?”外婆拿起书包递给丈夫,“几乎不像他。”
“成长期中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外公没在意,清晨的阳光让他的心情很好,“我帮他拿上就是了。”
“一路顺风。”外婆说。
外公从抽屉里取出车钥匙,顺便抓起挂在木架上的草帽,“那我出门了。”
门外,小外孙站在车子旁,低着头摩挲着自己的手指。
外公终于在小外孙不平常的小动作中察觉出了问题,他开了车门,把书包放进驾驶位上,“芒芒,你有什么心事想和我谈谈吗?”
“没有。”森芒摇头,但脸上的线条很僵硬,目光漂浮不定。
“确定吗?”外公开启了发动机,“我保证你的秘密在我这里很安全,我不会把它告诉任何人。”
“秘密?”森芒回想了一下刚才自己说的话,确定[秘密]这个词不是他先提起的,“我没有想说的秘密。”
“好吧。”外公宽容地说,“等你想说的时候,我会待在你身边。”
在这天晚点他接到校长电话时,他会无数次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追问,只要自己板起脸威严点,没有什么话是套不出来的。
明显的事情已经摆在面前,心虚的姿态和小动作,每次闯大祸前后必定出现。
但此时的外公并不知情,他哼着小曲儿行驶在熟悉的道路上,感叹又是如此平凡快乐的一天。
“好好上课!保持好心情!”外公稳稳地把车停到安全的学校门口,揉了揉森芒乌黑的短发,“我下午接你回家。”
“嗯,知道了。”森芒站在绿化带旁,乖巧应声。
皮卡车慢悠悠地驶入车流中,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狗子从绿化带中探出了头,抖了抖身上细碎草叶,对着阳光打了个喷嚏。
“做的很好,亚历山大。”森芒鼓励自家的爱宠,说着他看向了校门口,“我一直想带你来进去逛逛,今天终于有机会了。”
一路上惹眼无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到这两只胆大包天、胡作非为的小崽身上。
不过无人上前阻止,可能是因为过于震惊,也可能是因为小狗看起来很凶。
*
“咚咚咚!”几声急促的敲门声在一大清早,扰乱了校长喝茶看文件的清净,没等校长喊进来,门就被猛地一下打开了。
“校长!出事了!”
“多大岁数的人了,做事情要稳重,急躁解决不了问题。”校长不动如山,抿了一口刚泡好的茶,“说吧,哪位领导来突击检查?”
“再说了,学校里的老师们最近的工作完成得很优秀。”
“哎呀不是,没有领导来检查!”数学老师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是森芒,就是那位森教授家的孩子,他……”
“生病了?还是和同学打架了?”校长霍地直起身,“校医去看过了吗?”
“不,他健康得很。”数学老师按住心口,“需要找校医的人是我。”
校长恍然大悟,又坐了回去,“小芒这孩子是比其他同学聪明了些,咱们做老师的多关心点就是了,没有什么困难是打不倒的。”
“而且你是他的数学老师,不是语文老师,语文才是他搞不定的那科。”
“不是关于学习问题。”数学老师语气绝望,“校长,我想我以前没有告诉过你我怕狗,对吧?”
“怕狗不会影响你的教学,提它干什么?”校长皱起眉头。
“因为它现在影响到了。”数学老师吞咽下口水说。
十分钟之后,校长依旧坐在他的办公室里,但不同的是办公室里多了一只大狗。
亚历山大抖了抖身上的毛,嗅了嗅地板上瓷砖的味道。
虽然狗子安静地没有出声,但是存在感极强,校长尽力控制住自己不要长时间把目光停留在它身上。
“小芒,你犯了一个错误。”校长强撑住自己快垮掉的情绪,“我相信森教授一定和你说过不能带宠物回学校。”
“但今次情况不一样。”森芒解释道,“老师说要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带来学校。”
“我最喜欢的是亚历山大,所以把它带来了。”
很好,虽然事情很荒谬,但逻辑能自洽。
“不,小芒你不能这么想,学校是大家学习的地方。”校长语重心长地劝道,“有些原则不能被打破。”
“我的朋友想带她的蜗牛来,我想我也能带我的狗狗来。”森芒说。
“这两者的体型差太多了。”校长深吸了口气,“我会打电话和森教授好好聊聊的,总而言之,以后不准带宠物来学校。”
他需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答应我好吗?”
森芒看着亚历山大看了好一会,泄气了,“好吧,我答应了。”
“不过亚历山大能在这里待到放学吗,我一直很想试试和它一起放学,它每天在家里等我的表情很可怜。”
“……只能有这一次。”校长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摆了摆手,“快到上课时间了,你回去上课吧。”
等门关上,确保惹祸人员走没影后,校长才拿起桌面上的手机,揉着太阳穴给其监护人打电话,“喂,是森教授吗?”
“有一件事我有必要通知您,森芒今天……”
*
教室的窗台上趴满了学生,他们盯着空荡荡的过道翘首以盼。
“去了那么久,还没回来吗?”
“肯定被升堂训话了啊。”
“不知道狗狗怎么样了,说不定能和森芒一起回来。”
“亚历山大是真的好可爱,怪不得森芒周记天天写它,我第一次见到那么乖的大狗狗,又帅又乖,我也好想养一只。”
“而且它好听森芒的话,我家的猫只会欺负我,精力贼充沛,天天搁家里跑酷,心情不好的时候还不理人,生气时还会骂我。”
“小猫小狗,还是别人家的香。”
“哎!森芒回来了,我看到他了!”
“我看看!”
森芒刚走进教室就被一群人团团围住。
“没事吧,老师是不是很生气?你回家肯定会被骂的!”
“亚历山大呢,现在还好吗?”
“还好。”森芒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拉开椅子坐下,“外公会理解我,不会骂我的。”
他墨黑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耳边,嘴角扬起开心的弧度,“刚才校长伯伯答应我,让我和亚历山大一起放学。”
“哇!”周围传来不断迭起的惊叹声,“我想和你一起放学!”
“我也想!简直不要太拉风!”
“放学之后你和亚历山大想来我家玩吗!”有几位同学热情发出邀请,“我家离这里很近,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
“反正明天就是周末了,干脆整个周末都住我家吧!我妈妈做饭超级好吃!”
*
狄远赫不知道弟弟惹事了,他驾驶着路虎往葡泸的方向行去。
蔚蓝色的天空清澈柔和,今天的天气很好。
以现在的时间和速度来看,肯定可以赶上学校的放学时间,不知道阿芒在校门口见到自己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87
“你来接芒芒回家?”电话里外公的语气听起来不太高兴, 狄远赫能感觉到其中细微的气恼。
“那就由你去吧。”他说,“我现在气上头着呢。”
“气什么?”狄远赫问。
“气什么,到时候你去接人的时候就知道了。”外公气恼道, “今天晚上我一定会好好教育芒芒一顿, 我和他说过很多次了,但他总是左耳进右耳出, 选择性地听从我的话。”
狄远赫没火上浇油,只是顺着外公的话往下说, “对,得让他知道什么事情该做, 什么事情不能做。”
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我今晚想和阿芒一起去市里吃晚饭,估计会玩得比较久, 可能会迟一点回家。”
“你身为哥哥,就只知道惯着他!”外公更气了。
狄远赫不认可,“最惯他的人明明是你。”
外公被这话堵得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反驳些什么。
过了几秒钟后狄远赫听到对面说了句“忙去了, 晚上再说”。
随后,啪嗒一声电话挂断了。
到最后狄远赫都没弄懂外公生气的原因, 他看着黑屏的手机无奈地耸肩, 开了车门走到服务区的便利店里买了瓶矿泉水。
他查到市里有家餐厅味道很好,阿芒肯定会喜欢的。
*
天空清澈碧蓝, 清风微拂, 静谧而明媚,让人一切烦恼都烟消云散。
学校放学了, 来往车辆时不时响起鸣笛声, 路上全是来接孩子放学的家长们。
周围都是年纪比他大一圈的人,狄远赫站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必须得在车旁边站着,不然森芒绝对会把自己连同车忽视得彻彻底底。
几个月过去了,狄远赫毫不怀疑自己弟弟会忘记自己开什么车。
从某种程度上说,皮卡车确实比越野车显眼些。
现在距离下课过了大半个小时了,狄远赫不断地往校门口看,依旧没有看到熟悉人的身影。
直到过了学校车流的高峰过去,人流慢慢减少,他才看自己的弟弟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口。
一群小男孩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走走停停地往校门口方向走来,森芒在其中很显眼,他被男孩们围在中间,他是人群中的焦点。
以弟弟的脾气来看,狄远赫想不到他会这么受欢迎。
一切都很棒很和谐,除了跟在弟弟身边的帅气大狗子。
怪不得外公这么生气。
这就是原因。
但狄远赫完全不介意。
“嘿!阿芒!”他挥了挥手,“这里!哥哥在这里!”
森芒目不斜视,假装没看见不远处的人。
“那是你哥哥吗?”有个男孩撞了撞森芒的肩膀,“迷彩裤加黑靴好帅啊。”
“不认识,没见过。”森芒板着脸说,说完停了停又补充了句,“不帅。”
“不帅吗?”男孩挠头,“电视剧里这样打扮的人一般又帅又能打。”
“假的,骗小孩的。”森芒用他还没变声的奶音说道。
说完,他兜了个大圈子绕过哥哥继续往前走。
男孩更疑惑了,“我们就是小孩啊……哎怎么突然走那么快,真的不去我家玩吗?”
“我们可以一起写作业,分工合作,到时候咱两互相抄。”
“那你能帮我写作文吗?”森芒觉得可行,主动问道,“我这周的周记还没写。”
“不能。”男孩半点没犹豫,“你的风格太独特,我帮你写,绝对会露馅的。”
风格,包括不仅限于清奇的脑回路和狗爬字,虽然自己好不了多少,写的字也是蝌蚪字。
在书写这方面,好字可以好得各有千秋,丑字当然也能丑得千姿百态,问题就出在这里,别具一格的丑比别具一格的美更难模仿。
“老师看不出来的。”森芒说。
男孩板着脸打破幻想,“相信我,她绝对看得出来。”
说完他低头想了想,想了个新主意,“要不这样吧,作文你自己写,我写完语文作业,你直接抄我的就行。”
“嘘!别嚷嚷得这么大声!”杜彭宇拍了拍他笨蛋同学的肩膀,“他哥听着呢。”
“他哥?哪里?”男孩环顾四周,没看到可疑人选,“没见人啊。”
“刚刚你说又帅又能打,现在直勾勾地看着你的那位。”杜彭宇眼神示意了一下。
“啊?不是说不认识么?”男孩问。
“你想想芒果对不认识的人态度会这么恶劣吗?”杜彭宇反问道。
“会啊。”男孩仔细思考后给出了肯定回复,“刚开学的时候,他不就是用这种态度应付班上所有人的吗?”
杜彭宇愣是想不出能还嘴的话。
但他努力压低声音,试图让自己的笨蛋同学意识到在家长面前说话不要缺心眼,“上次我和几个朋友跟森芒一起玩,后来他哥来了,特别凶地问我们在干什么。”
“他身上的肌肉绝对是实打实的,我怀疑森芒的打架技巧就是从他身上学的。”
“哇酷毙了。”男孩感叹了一声,偷偷用余光打量了好几眼,但依旧缺心眼地没有Get到小伙伴的良苦用意。
“没错,他的拳头打到肉上肯定也痛毙了。”杜彭宇只好再次提醒,“记得吗,你刚才说要带森芒去抄作业。”
男孩终于意识到了心虚,他谨慎地问道,“那么远,他应该没听清楚吧?”
夕阳染的红晕在天空中铺开,麻雀叽叽喳喳地飞落到花坛里,踩弯了几朵白色的小花。
“阿芒!”狄远赫喊了好几声都没得到弟弟回应,几步快走到森芒的身边,“还在生我的气?”
“别气了,今晚哥哥带你出去吃饭。”
森芒哼了声,绕过他继续寻找着外公朴实的皮卡车。
亚历山大站在小主人后面瞧了瞧面前的人,好奇凑近嗅了嗅味道。
“亚历山大,不准理他!”森芒说完,继续往四周看,但左看右看都没看到外公的车。
“别找了。”狄远赫一把把森芒抱了起来,“你把亚历山大带回学校这件事情被外公知道了,他现在很生气,说今晚要回去好好教训你一顿。”
“我和亚历山大一起被教训吗?”森芒的注意力被带偏了。
“应该是。”哥哥说,“毕竟你两是同伙作案。”
“不过他今晚可能不会有机会。”哥哥接着说,“我会带你玩久一点,给你买你喜欢的东西。”
“多少钱都行,说吧你想要什么?”
“想要你闭嘴。”森芒直言无讳。
狄远赫:……
他永远都不应该因为森芒无害的外表,而下意识忽视他不留情的语言。
空气安静了两秒后。狄远赫决定僵硬地转移话题,“狗狗们最近缺不缺新玩具?”
“说不定亚历山大最近想换个新口味的狗粮?要不我去超市买点肉给它们做狗饭?”
森芒还是没消气。
“咱们玩个游戏吧。我给你一个微笑,你也给我一个微笑,怎么样?”
“要不我给你两个?三个?”
森芒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大哥用那张帅气的脸扯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再一次怀疑自己是否属于这个家庭独特的基因突变。
“你好幼稚。”森芒冷酷地把他的脸推到一边,“我不喜欢没事傻笑的笨蛋。”
“我们家有一个天才就够了,其他人笨一点没关系。”
狄远赫义正言辞,“所以我们家的天才小朋友愿意原谅他的笨蛋哥哥吗?”
“脸凑过来。”森芒指使道。
“干什么?”哥哥发问前,本能先把脸凑到弟弟面前。
森芒没有回答,直接用行动泄怒,用力地捏住自己哥哥两边的脸颊,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凶狠地咬住了他哥左边脸上的肉。
一丝刺痛瞬间从他的脸部神经传到他的大脑,狄远赫痛得倒吸一口冷气。
“嘶——!阿芒你在干什么?!”
大哥震惊地问道。
“在撒气。”森芒理直气壮,说完还端详了自己的作品一会儿满意点头,“有点出血,待会消毒涂点药膏就可以解决。”
“可是……”狄远赫瞪了弟弟一眼,最终无奈地进行了自我攻略,“算了,反正我不靠脸吃饭。”
原本跟在森芒身边的同学看到森芒家长来接送就如鸟兽散,各回各家去了,只留下一两个还停在原地和亚历山大玩闹。
“这都不生气啊。”杜彭宇感叹道,“如果是我表哥,不出一分钟我们两就会上演同室操戈。”
“上演了啊,好像还见血了。”旁边的男孩看得很仔细,“我以为芒果带狗子上学,家里人会很生气,但没想到只是提了一句就揭过去了,真好。”
“那当然啊,人家上学就是上个体验,除了语文,其余科目全是满分。”杜彭宇羡慕极了,“要是我有这个天分,也能是全家的小宝贝。”
“嘘别说了,他哥哥看过来了。”男生心虚挪开目光,假装在看风景,“他不会过来要警告我们不准互相抄作业吧。”
狄远赫扫了一眼弟弟的同学们,低头问弟弟,“他们看起来好像在等你,要和他们打个招呼再走吗?”
“嗯。”森芒应了声,转头看向自己的同学,“今天去不了你家玩了,下次吧。”
男孩双眼放亮地望向正在甩尾巴的亚历山大,“你不来没关系,亚历山大可以……”
“不可以。”没等话完,森芒便给出了答案。
虽然答案在意料之中,但当事人免不了有些失落,只能挥手告别,“好吧,下个星期见咯。”
杜彭宇也向森芒挥手,“拜拜。”
“拜拜。”森芒回道。
杜彭宇走前多看了两眼狄远赫手臂上健壮的手臂和挺拔的身躯,羡慕地咽下口水,默默捏紧了拳头,决定周末加大跆拳道的训练。
总有一天,他也可以变得很厉害。
*
“市里有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年,虽然装修普通,但味道特别好,我们今天就去那里吃饭。”狄远赫坐到驾驶位上,大拇指抹了抹左边的脸,显然上面牙印还没消。
他沉默了两秒,从扶手箱里拿出了新的一次性口罩戴上。
“我必须要告诉你。”狄远赫侧头对坐在后座的弟弟说,“你给亚历山大做了个坏的榜样。”
“我没有。”森芒坐在儿童安全座椅上搂住亚历山大,用肯定的口吻回复他哥,“它没看到。”
“证据摆在我的脸上。”狄远赫戳破了假象,“我们吃饭得找位置,得找个别人看不见我左脸的角度。”
“先去药店买药。”森芒没有安慰他哥的意思,“伤口表面消毒,双氧水和碘伏买哪个?”
狄远赫皱眉半眯眼,觉得情况不对。
“双氧水消毒很疼,碘伏不疼,但颜色是棕褐色的。”森芒开启极限二选一环节,“要疼的,还是没那么疼的?”
“疼不算什么,买双氧水。”狄远赫说,“我要脸。”
“……你刚刚说你不靠脸吃饭。”
“现在情况不一样。”
森芒满腹疑团,“哪里不一样?”
狄远赫没回答他,反而把头扭了回去,手放在方向盘上,“我看了一下,虽然狗子不能在店里的大堂吃,但可以订个包厢或者在门口露天区域吃。”
“你喜欢哪个多些?”
“露天。”森芒侧头看向外面的天空,“露天能看见星星。”
“那涂不涂碘伏没差。”狄远赫叹了口气,调整了下口罩的位置,“星星都能看见。”
*
吃饭的地方不是很远,紫红色的日暮有些朦胧,灰色的麻雀叽叽喳喳地跳到树丛的暗处消失不见,路灯和广告牌陆续亮起,夜幕降临了。
狄远赫坐在露天的椅子上,森芒蹲坐在小板凳上和亚历山大一起看着远处广场花里胡哨的大荧屏,上面放着最近新上映的电影。
“喝什么茶?”一位阿姨走了过来招呼着客人,手里拿着点餐单,“小满茶,还是大麦茶?”
“比较推荐小满茶。”阿姨推荐道,“店里的小满茶是今年刚采摘的新茶,味道很香。”
“那就小满茶吧。”狄远赫拿着菜单,侧头问弟弟,“想吃什么,过来挑挑。”
“嗯,就吃这个。”森芒根本没听他哥的话,胡乱敷衍了几句,目光依旧停留在炫酷的科幻特效上。
哥哥只能自己做决定,他挑了几个店里的招牌菜,顺便让厨房做多了一份少盐少油的狗饭。
等他点完,森芒的目光还是没从广告上挪开。
“想去看?”狄远赫问,“待会应该有场次。”
“不想。”森芒终于挪开了视线,“里面有常识错误。”
“为什么用移液枪可以不插枪头?因为它贵吗?而且病毒为什么能在没有宿主细胞的情况下大量繁衍?”
“不过我喜欢设定的低空轨道飞行,它的原理有点像可载人可操控的弹道导弹。”
“……”狄远赫已经习惯了,甚至能接上这个话题,“弹道导弹是抛物线弹道吧?”
“没错,所以中途折返会成为困难。”森芒点头。
狄远赫看着自己弟弟认真的脸看了好一会,夜晚灯光吻在他的脸上,乌黑的眼眸映出其中坦率而明朗的灵魂,但今天好像缺乏了些平常该有的舒畅和自在。
阴霾隐藏在他的眉眼之下。
狄远赫揉了揉弟弟蓬乱的头发,“阿芒,学校的生活怎么样?”
“还好,有时无聊。”森芒觉得程度不够深,改了下措辞,“不,是非常无聊。”
“有那么糟糕?”狄远赫问。
“老师教的太简单了,我感觉人际交往成为取代学习成为我必须面对的课程。”森芒注意到哥哥的眼神,他皱起眉头,“我不是在说语文。”
“有一半的课程我根本不需要听就能够去考试,但我不得不浪费很多时间去配合别人。”
森芒继续说,“我知道时间的流动速度不是固定的,但在我上课无聊看时钟的时候它们会变得特别漫长。”
“有的时候我跟着秒针数了六十个数,不敢相信刚才只过去一分钟!”
“让人绝望,一节课有40分钟。”森芒用苦恼的表情做了个总结,“我不想上学了。”
“忍到期末?”哥哥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只能安慰弟弟,“下个学期你就会去更好的学校读书,那边的教学水平会更适合你。”
“我不高兴,我不想忍。”森芒说。
狄远赫帮弟弟整理好碗筷,“外公外婆可能会不开心。”
“他们不开心是未来发生的事,我不开心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森芒发泄地拍了两下桌子,让茶水在杯子里荡出几圈涟漪。
他低头啜饮了一口茶,“夏天要到了,春天短命的野花快开齐了,再不去看就得等到下一年,可是我没有时间。”
“我的时间全被浪费在无趣的事上,我讨厌这样的生活。”
“不过没有关系,成年之后我会补回来。”森芒目光带着憧憬,“在成年的第一个夏天我会去旅行。”
“我会在草原上跑步,在沙滩上散步挖螃蟹,然后晚上在塑料板上睡觉。”
说着森芒倒了点茶水到桌面上,直接拿水画出了一个简易的地图和路线图,自豪地表示自己有做过功课。
“听起来很有趣。”狄远赫评论道,“规划得很好,路线也很不错,几乎没有缺点。”
“不,它有。”弟弟的表情很悲哀,“它唯一同时是最大的缺点,是在十年后,不是现在。”
“等等。”狄远赫发现了盲点,“这个计划只有你一个人吗?”
“我不知道要邀请谁,没有合适的人选,大家好像都很忙,而且外公外婆不喜欢长途奔波。”森芒说,“不过我应该会带上狗狗们。”
“它们和我一样喜欢看风景。”
狄远赫指了指自己,无声质问弟弟为什么不考虑自己。
“因为你和其他人一样。”菜已经上齐了,森芒夹了一块肉到自己碗里,咬了一口,“有好多事情等着你去做,所有人都信任你。”
“你和妈妈一样,我理解你们。”
“所以你们被首先排除了。”他安慰道,“不过我会在路上寄小礼物给你们。”
这份安慰中带着玻璃渣,哥哥郁闷地倒了杯小满茶,灌了自己一口。
*
璀璨的星光被城市的灯光掩盖,只有一轮明月挂在天边,偶尔被掩盖在高楼大厦后面,森芒透过车窗望去,月亮像是在不断翻过这片钢筋水泥的森林,只为来看自己。
月色昏沉。
狄远赫停在红灯前,他转头问自己弟弟,“确定不去挑礼物吗?”
“不去,不感兴趣。”森芒抱着亚历山大说。
好吧,狄远赫只能打道回府,带着弟弟回家了。
一回到家,外婆便看到了自己大外孙脸上的伤口,“怎么弄伤的?”
狄远赫找了个借口,“去拉练的时候不小心伤的。”
“临近毕业的时间还有拉练?”外婆觉得奇怪。
狄远赫尴尬地笑了笑,只想快点把这件事情敷衍过去,“伤口不深,过两天就好了。”
“伤到脸多不好,万一留疤了怎么办。”外婆有些心疼,“我记得家里有瓶祛疤药膏,待会我拿给你,等伤好之后记得每天涂一涂。”
森芒若无其事地绕过说话的两人,打算安静回到自己房间。
外婆喊住了他,“芒芒,去哪呢?”
“去房间里。”森芒眼神飘忽不定。
“阿赫带你去吃饭,不意味着今天你闯下的祸一笔勾销了。”外婆提醒他,“有人在书房里等你。”
“记得摆好笑脸端正态度,再进去。”
该逃的还是逃不过,森芒没精打采地瞥了一眼亚历山大,决定独自一人上楼面对猛烈的暴风雨。
亚历山大没理解小主人的用心良苦,晃了晃尾巴跟了上去,结果在转角处被小主人揪住耳朵,“汪呜~”
“你和我一起,外公会更生气。”森芒说,“你在外面等我,待会我带你去洗脚。”
亚历山大把脸贴过去,嗅着森芒衣服上的味道。
森芒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向书房。
书房内,外公的心情显然不太美丽。
他眯着眼睛坐在椅子上,手指敲打着桌面,这是他发脾气前的预告,“森芒,我说过不止一次不能带狗子上学,是不是?”
“是。”森芒蔫巴地说。
“那为什么知错犯错?”外公继续问。
森芒垂着脑袋回避外公的眼神,他想了会,还是想不出其他借口,只能实话实说,“因为我拒绝不了,老师说可以带自己最喜欢的回学校分享。”
说完又急忙补救,“不过我没有全部带,我只带了一只。”
这句话显然没有起到化险为夷的作用,反而火上浇油了,外公气得大脑有些缺氧,“这是解决办法吗!”
小朋友满脸写着委屈,外公一点也不信他。
如果下次有机会,这崽子肯定不会悔改,继续闯祸。
“一份检讨书!”外公感觉这场对话再谈下去,自己就要先吃粒药缓和心情了,“至少300字!必须诚恳地真诚地发自内心地检讨!”
“走。”他愤怒地摆摆手,“我今天不喜欢你了,明天喜不喜欢,看你表现!”
“噢。”森芒闷闷地应道,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偷偷回头看外公的脸色。
“看什么。”外公没好气地问,“还有什么事要和我交代的吗。”
“没有。”森芒摇摇头,“我只是想说,虽然你今天不喜欢我,但我还是喜欢你,一直都是那么多,不会少。”
外公一愣,愤怒的情绪瞬间被冲掉了大半,差点没控制住上扬的嘴角,他轻咳了两声重新板起脸,“你以为说好话,检讨就不用写了吗。”
“不可能,一个字也不能少,知道吗。”
森芒应了声,丧气地关上了门,错过了门后外公侧过脸的笑。
走两步,他看到了在走廊里一直等他的亚历山大,和站在亚历山大旁边的哥哥。
狄远赫在外面等了好一阵子,时不时能听到书房里传来外公生气的话语声,火气都快从书房弥漫出走廊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快到平时小朋友的睡觉时间了,闯了祸的当事人终于蔫蔫地从书房里出来了,心情很不好。
“怎么样?”狄远赫看向弟弟,“没事吧?”
森芒没回答,只是摇摇头,绕过他准备回房间。
“需要来一个抱抱吗?”狄远赫半蹲下,张开双臂,“看起来你的心情不太好。”
森芒停住脚步,盯着自己哥哥看了好一会,上面还有咬出的牙印还在。
宽阔的肩膀表明着他拥有强健的体魄,双眼一瞪,很容易露出威厉的气势,但在此刻他的眼神却满是温柔和关切。
见对方没说话,狄远赫不得不再说一次,“确定不需要安慰的抱抱吗?”
“需要。”森芒嘟囔道。
然后狄远赫看着自己弟弟小跳着朝自己冲过来,然后蹲下来抱住了旁边的亚历山大。
好吧,情理之中。
自己的竞争力确实比狗子要差一截。
哥哥挫败地叹了口气,只能使用底牌,“我这里有葡挞最新的照片,你想看吗?”
*
在接下来的这两天,兄弟感情也是一如既往地[不好不坏][不冷不热][不上不下][不增不减],处于一种十分悲观的稳定状态。
狄远赫不确定是因为森芒正处于厌学情绪高涨期,还是之前那场不算愉快的餐桌对话。
这一整个周末,小朋友都不是很有活力。
外婆在私底下和他闲聊聊到了森芒最近喜欢的捉迷藏游戏,外婆愤怒地表示这个游戏不该叫捉迷藏,应该叫玩失踪,全家除了他没人喜欢。
一大早便看不到人影,也不在树屋里,以为带着狗狗出去玩了,结果去狗房一看,全员在场,看监控也没看到人出去。
找了大半天,最后发现人在树屋屋顶再上一层的大枝干上安静地生闷气。
看到别人在找他,不吱一声,就静静地看着人屋里屋外着急地找,最后逼得外公派狗子登场寻人,他才慢吞吞地从树上下来。
弄得人没了脾气。
“船到桥头自然直,都会好的。”狄远赫说着抬头看着蔚蓝的天空,“今天天气真不错,我问问阿芒去不去钓鱼。”
不知名的杂草在山野中舒展着嫩芽,苍鹰隐没在盈盈蓝天中,斑鸠和白鹡鸰扑腾着翅膀,在新的季节里寻找筑巢的点。
葡子江哗哗流动,蜿蜒于植被之中,在白日的阳光下如同一条光彩夺目的绸缎。
狄远赫穿着橡胶靴,拎着装着渔具的桶和鱼饵,森芒跟在他的身后。
两个人找个块地方,在岸边踩出了块小平地,然后坐在小板凳上开始等鱼上钩。
狄远赫觉得自己可能发了长达一个下午的呆,就只是看着面前清澈的碧波。
时间太长太安静,他不太记得有没有和弟弟说过话,事实上可能真的没有说多少话,毕竟钓鱼是个安静的活。
而且两人都是半桶水,根本不知道选的地方是好不好,水影摇动,只能模糊看到钓钩漂浮着,让人感觉鱼很多,但又没有鱼上钩,这时候只能选择相信,有时候只能这么相信。
钓鱼常常就在于相信。
然后兄弟两就拿着空水桶和几乎用完的鱼饵回家了。
一个下午,鱼饵全喂鱼了,鱼竿用了个寂寞。
“我说过不要学外公,这样效率好低。”森芒面无表情评价道,“用簸箕捞鱼快多了。”
“多钓几次就会有鱼上钩了。”哥哥脸挂不住了,“我只是不够熟练。”
“外公也是这么说的。”森芒说,“但每次都没我钓得多。”
狄远赫立马把话题拐走,“这话你不要当他面说,太伤人心了。”
“外婆提醒过我。”森芒说,“我一次也没说漏嘴。”
狄远赫忍不住笑了,“继续保持。”
他感觉弟弟的心情要比之前好了些,这是个不错的趋势。
然后好的趋势在星期一迅速被打回了原形。
清晨山雾弥漫,光和影在耳边低语。
狄远赫站在二楼的阳台,看着森芒穿着校服坐上皮卡车,向外婆和自己挥了挥手,上学去了。
脸上是熟悉的闷闷不乐的表情。
对于他来说又是普普通通的星期一,枯燥的,乏味的。
森芒上车啪的一下把车门关上,手肘靠在车门边上,天空的云今天依旧按着风指的方向前进,森芒无聊地想,也许他应该带上那本基因导论,至少它用来可以打发时间。
*
狄远赫下了楼,走向了厨房,他的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问在沙发上听着小曲儿看书的外婆,“阿芒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的吗?”
外婆点头,“学校时不时会做点酸酸甜甜小朋友口味的菜,芒芒还挺喜欢的。”
说着看向自己的大外孙,让狄远赫有种自己心思全被看破的感觉,外婆笑了一下,“你想去送饭?”
“我刚才有说过送饭吗?”狄远赫把自己的早餐放到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好吧,我挺想的。”
“因为阿芒这几天好像不怎么开心。”
“我也发现了。”提起这个话题外婆就变得苦恼,“我在想要不要向学校请几天假,让芒芒放松放松,但我问他想不想的时候他又不说话。”
“我一直在想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开心起来。”
“免了那份检讨书?”狄远赫谨慎提出意见。
外婆望向她大外孙的眼神没有感情。
狄远赫立马撤回,“开玩笑的。”
“他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这样他才能知道犯错是要承担责任。”外婆笑不起来,“区分清楚,这是两码事,我想让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同时也想让他变得开心。”
“听起来很难。”狄远赫说。
外婆忧愁地叹气,拿起书继续看,心思却没半点放在书上。
*
风吹过校园,种在两侧的芍药早就开了花,花香随着轻快的下课钢琴曲萦绕整个校园,陆陆续续有小豆丁排着队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安静是不可能安静的,队伍里时不时传来“饿饿饿”的喊声,直接坦陈地表明了群体需求。
老师不得不站在队伍前头管理秩序,“安静列队,不准喧哗!”
“森芒!”说着她看向站在队伍后排慢吞吞的小朋友,“你家里人中午给你送饭,人已经在校门口的接待室了!”
森芒点头应了声,随后他感觉自己的后背被人推了推。
“芒果,缺人陪吃饭吗?”这个年龄的小朋友吃得多饿得快,学校的饭菜早就吃腻了,其中一个男孩听到这消息果断毛遂自荐,其余的蠢蠢欲动。
“一边去。”同桌乔一念翻了个白眼,“你们几个比牛吃得还多,带上你们得去外面饭店多加张桌子。”
“我们不吃。”男孩退而求其次,“闻个味下饭总行吧?”
“对对对。”乔一念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别的意思,就是讨个喜庆。”
“别说得这么难听嘛。”男孩嘿嘿一笑,“芒果最近心情不好,我不能让他连吃饭都独自一人吧。”
“别吵!整齐排好队!”老师打断了聊天,“现在去食堂!”
“我们十分钟能吃完,”几个男孩没敢说大声,偷偷嘱咐自己的朋友,“芒果你别吃太快!我们马上到!”
乔一念听到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
*
正午的阳光洒到接待室的门口,校门口的门卫早早地从食堂打好了饭,刷着手机视频快乐吃饭去了。
一般小学中午送饭的家长不多,今天就只有狄远赫一个人,他把保温盒放在接待室里,远远地望向教学楼的方向。
为了让弟弟开心点,他不但买了草莓,还带上了狗子。
作为一个成熟的哥哥,他熟练地掌握了讨弟弟欢心的几个小技巧。
1. 收买亚历山大。
2. 收买杉莫。
3. 收买诺亚。
4. 收买麦克白。
介于路虎携带狗子的能力远不如皮卡车,狄远赫只带了亚历山大一只。
但效果依旧显著,弟弟看过来的眼神都带着光。
狄远赫挥了挥手,看着弟弟朝自己快步跑过学校的铁栅栏,心中瞬间充满了虚假的成就感,“阿芒!我和亚历山大一起来了!”
“我今天一直在想你!”弟弟欢呼着抱住了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咕噜咕噜地从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声音,亲密地蹭了蹭小主人的下巴。
“不要趁机撒娇。”森芒的话义正言辞,丝毫不管自己也在向狗狗撒娇。
狄远赫尴尬地收回了手,拍了拍森芒的肩膀,“我带了炸小丸子和玉米汤,还有草莓。”
森芒坐了下来,首先伸手拿走了两颗草莓,一颗给亚历山大,另外一颗给自己。
然后他看着哥哥把菜一道道摆出来。
“今天还是觉得无聊?”狄远赫把筷子递了过去。
这不是一个好的话题,森芒的笑容消失了,伸出筷子夹了块肉,“还行。”
“学校有那么让你不开心吗?”狄远赫问。
“不是学校让我不开心。”森芒说,“是无聊让我不开心。”
哥哥没辙了,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离暑假还有一个多快两个月。”
“所以我不看日历。”森芒抬头平静地看向他的哥哥。
老天,这个眼神几乎让人心碎。
“会找到解决的办法的。”狄远赫给出了一个安慰的微笑,但他的话可信度太低,弟弟敷衍地应了声,继续吃饭。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个小朋友尖叫着闯进了接待室,“芒果!我们没有来迟吧!”
率先映入大家眼帘的是亚历山大。
“哇!亚历山大也来了!”之前邀请森芒回家无果的男孩瞬间被帅气大狗子吸引了全部视线,“它真的太帅太帅了!我超喜欢它!”
亚历山大忍耐地退后一步,像极了面对粉丝热情吹捧时宠辱不惊的明星。
其他几位小朋友则把注意力放到了饭菜上,忍不住咽下口水,但狄远赫的目光炯炯,让他们不敢放肆。
“你们是阿芒的朋友?”狄远赫示意他们坐下,语气温和。
可惜他外表上的气势一点也不温和,小豆丁们不敢不从,一个个坐下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场面更像审讯现场了。
狄远赫缓解气氛,“我带的挺多的,你们可以和阿芒一起吃。”
顶着来自朋友家长威严沉重的目光小豆丁们小声地欢呼,然后互相推了推,都试图对方做第一个勇者。
最后都顶不住食物香气的诱惑,拿着牙签动手了。
“看起来阿芒和你们的关系很好。”狄远赫试探地开口,“他平常在学校开心吗?”
一两个小豆丁羡慕地点点头。
其余坚定地摇头。
“芒果他是班上最聪明的人,他可以在数学课上和老师叫板,老师还允许他在课上看课外书。”羡慕的小豆丁试图说服其他人,“上次芒果看了两节课的漫画,老师都没发现!”
“如果是我,肯定开心得要命!”
“但芒果不是你啊。”有人不认可,“我好像没有见过芒果特别特别开心的样子。”
“他长得这么好看,笑起来肯定更好看。”
“他不笑的时候,女孩子都喜欢看他。”小豆丁们七嘴八舌地讨论开来,并且逐渐偏离话题,“要是笑起来还得了,会出名的。”
“……你个笨蛋,芒果他已经出名了。”
“喂!嘴里嚼着的时候筷子不要动得那么快!给我留点!”
校园里广播在播放着轻快的音乐,面前小豆丁们相互打闹抢食,狄远赫看到阳光照在自己越野车的挡风玻璃上,反射出来的白光有些灼眼。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森芒的景象,他坐在树干上低头看着自己,眼中全是提防,但掩盖不了他的好看,让人无法停止凝视,就好像对阳光一样。
狄远赫不希望上面有任何一点阴霾。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瞬间占据了狄远赫的内心,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眼中没有聚焦,直到所有人都吃完了,森芒站起身,他还没有反应过来。
“吃完了?”狄远赫直直地发问。
“早就吃完了,看你好像在想很重要的事,等了好久。”森芒说,“我现在要回去了。”
“等等。”狄远赫喊住了弟弟,“阿芒你今天请个假。”
“请假干嘛?”森芒脸上写满了疑惑。
但狄远赫笑了下没说话,他几下收拾好桌上的餐具,转头看向弟弟的同学们,“阿芒我先带走了,你们自己回去吧。”
小豆丁们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没反应过来。
森芒跟在他哥的后面,看着他哥镇定地和门卫谈话。
“他是我弟,叫森芒。”狄远赫说,“今天下午他请假,我带他走。”
“哪个年级哪个班的?”门卫看了他两一眼,指了指墙上的塑胶教师名册,“老师哪个指给我看看。”
“三年一班的。”狄远赫对答如流,迅速说出了班主任的名字,并在纸上找了出来,“班主任是这位老师。”
“为什么请假?”
狄远赫卡了一秒,低头看了眼自己弟弟,显然对方和他有着一样的疑惑,“……他这几天一直说牙疼,我带他去看牙。”
“也是,这个年纪的小孩是到了换牙的时候了。”门卫大叔理解地点点头,“去吧。”
没走的那么快所以目睹了全过程的小豆丁们面面相觑,“芒果什么时候牙疼的,今天吗?”
“不知道呀,他没说。”
“之前我换牙的时候又疼又痒,恨不得让全世界知道,芒果好能忍啊,我根本没发现他牙疼。”
“我也没发现,而且他吃饭的样子很正常呀,和平常没有不同呀。”
“难道疼的是臼齿,没那么明显?”
另外一处,狄远赫开了车门让森芒和狗子坐到了后排,帮他系好安全带,才坐到了驾驶位上。
“我没有牙疼。”森芒实事求是,告诉哥哥。
“我知道。”狄远赫说,“只是为了让你请假随便找的借口。”
“所以我们不去医院?”
“不去。”
“那去哪?”
哥哥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提起一个毫不相关的话题,“阿芒,你应该知道很多公共交通工具不允许携带大型犬,更何况咱们有不止一只。”
“那又怎样。”森芒郁闷地揉了揉亚历山大的耳朵。
“刚才我一直在想星期五晚上你说的话,那场你想要的旅行。”狄远赫说,“虽然我还是很不高兴你没问过我意见直接把我排除在外。”
“我不打算改变我的计划。”森芒没意识到自己的话再次伤透哥哥的心。
“好吧。”狄远赫妥协了,随即侧头向后座的弟弟露出了微笑,和他平常的笑不太一样,眼神也怪怪的。
很像电视上去参与极限运动的运动员,或者游乐园里疯狂踩油门且情绪激烈的碰碰车赛车手。
森芒警惕地盯着面前的不稳定分子,手扯了扯安全带,再次确保自己座椅的稳固。
“阿芒,我想和你说。”狄远赫停顿了下,阳光在他的指尖和方向盘上跳动,“十年太久了,刚好我现在有辆足够大的车,如果不介意把狗子的数量减少到亚历山大一只的话。”
“我们可以现在出发。”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诱惑力大到森芒觉得他哥在耍人,要不他哥脑子出了点故障。
森芒的语气中一半是不相信,另一半是担忧,“确定不需要去医院吗,你看上去不像是成熟的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
狄远赫没想到回答会成这样子,“你居然还了解法律,我以为你更喜欢科学。”
森芒声明,“我确实更喜欢科学,法律很无聊,但它是很好的武器。”
“我很清醒,我对我所有行为负责。”狄远赫无奈地再问了一次,“阿芒,所以要不要去?”
森芒盯着他看了两秒,果断做下了决定,“去。”
“不过。”说着,他认真地补充道,“如果外公外婆很生气,我会告诉他们是你绑架了我。”
哥哥觉得自己很冤枉,这个锅应当由他们两个一起承担,“我没有做这样的事,我问过你的意见,你出于自己的自由意志上了车!”
“我会被罚写检讨的,上一篇我还没写完!”森芒说。
“你不会孤独,我会陪你一起写。”狄远赫坚定与他站在同一战线,分担同样的检讨,“没有人能逃避,我会逼迫你和我一同承受来自外公外婆的怒火!”
“不过这是之后的事情了。”说着,他打开了手机的地图,然后把它递给了弟弟,“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我们第一步要去哪,我先开去加油站把油箱加满,待会上高速。”
*
远在家中的外公外婆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不对。
他们只是有些疑惑自己懂事识大体的大外孙去送饭居然去了那么长时间,但这只是小问题,毕竟年轻人嘛,爱玩是天性。
率先直面问题的人是班主任。
早上她还感慨今天是无风无浪的一天,但话总是不能说太早。
下午现实便给她迎头一击,告诉她没那么简单。
她走进教室,看见了班上知名人物此刻正空的位置,她望了周围一圈开口问道,“森芒去哪了?”
“他被他哥哥接走了。”一个热心的同学回答道,“说去医院看牙。”
“看牙?”班主任皱起了眉头,“他家长不是只过来送饭吗?”
“对啊送饭了呀。”同学舔了舔嘴唇,显然在回味中午的美味,“吃完之后就他哥哥就带他走了。”
“走了?”班主任眉头皱得更深,她决定去打个电话问清楚,不过得先把纪律安顿好,“安静!现在阅读课文五分钟,班长管理纪律,我很快回来。”
*
外公一天的好心情终止在他接到班主任的电话。
“森教授,打扰了。”老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今天下午森芒请假了,他现在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呀。”外公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反问道,“他请假了吗?”
“对的,您不知道吗?”班主任意识到了不对,“他在中午吃完饭后就被接走了。”
“……他哥哥没和我说。”外公与自己的妻子对视一眼。
班主任担忧道,“确定是家里人接走的对吗?”
“应该是,芒芒不会和陌生人走。”外公被焦虑的情绪占据心头,“老师你等会,我去打个电话。”
说完就挂了电话,直接拨通了狄远赫的电话。
“嘟嘟嘟……”电子音在耳边响起,更让人觉得心焦,谢天谢地过了几秒后电话通了。
“喂?”小外孙熟悉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呼呼的风声,让人心安的同时心慌,“外公?”
“芒芒,你哥在你旁边吗?”外公努力保持温和语气。
“在呀。”森芒实诚地回答。
“让你哥接电话。”外公忍耐住自己不要咆哮。
“哥哥,外公找你。”森芒把手机递了过去。
狄远赫怎么可能接,他看了一眼中央后视镜,压低声音指挥弟弟,“别开外放,和他说我现在开车不方便听电话。”
森芒照做了,对电话里的外公说,“哥哥说他在开车,没空接。”
“开车?”外公追问,“你们在哪里?”
“在高速路上——”森芒的目光被窗外广阔的风景吸引,笔直的沥青公路穿越沟谷翻山越岭,天空成为了绿色大地的陪衬,风在其中自由穿梭。
“这里太漂亮了,风正吹在我的脸上——”
“除了速度太快,有点耳鸣——我的耳朵开始嗡嗡的了,有点儿像蜜蜂,外公!”
“所以把车窗关小点!”狄远赫不得不把后座的窗关小了,“看风景就好了!”
“告诉我!”外公终于忍不住大吼出来,“你们!现在!在哪!”
“在……”森芒看了看四周,大路笔直,指示牌上只写了通往地方的名字,并没有写当下的地点,幸运的是不远处有个服务区。
森芒定眼看清楚,一个一个念出了上面的字,“杳远高速服务中心。”
此服务中心距离葡泸六十多公里。
沿着大道再开一会儿,可以直接开去省外了。
外公额头青筋暴起,“芒芒!开外放!”
“让你哥接电话!”
88
接是不可能接的, 天高皇帝远,受罚的事以后再算,说不定时间一长外公的火气会消大半, 事情更容易应付, 先享受目前的快乐再说。
但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接下来他们发现要面对的问题没有那么简单,因为他们出门时谁也没想过要去旅行。
森芒原本只是去吃个饭, 所以身上啥也没有,只带了个人。
他哥也好不了多少, 带了狗子和钱包就出门了。
现在计划大变,旅行的开始要从收集物资开始, 第一个地点购物中心。
如果不去,他们连替换的衣服都没有。
回家是不敢的了,一回去肯定会被扣留并加以处罚。
弟弟还明晃晃地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 缝在衣服上的校徽生怕其他人不知道他来自哪个小学。
狄远赫找了个繁华的购物街停下,带着弟弟和狗子下了车。
其中多看了眼车门,上面被狗子抓出几条痕, 很好,提醒他要去宠物店买防抓保护垫和宠物车载安全带了。
在逛街逛到一半, 他还接到了来自外婆的信息。
外婆的语气要比外公温和得多, 提醒他在玩的同时别忘了给弟弟念念课文,自己好不容易让他的语文分数迈过60分大坎, 要是一朝回到解放前, 事情就没得商量了。
于是森芒看着他哥脚步一拐,走进了新华书店,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本课本和练习册。
“别瞪我。”狄远赫晃了两下手中的书, “王命不可违。”
“你学到第几单元了?”
“……”
最怕空气忽然安静。
“……等会。”狄远赫察觉到不对,“你同学说你上课看漫画, 不是数学课看的吗?”
*
狄远赫一口气买了够他们一个星期不洗的衣服,他坐在方向盘前,降下所有车窗,清新的空气萦绕在他的鼻尖。
窗外是晴天,老天爷很给这次即兴旅行面子。
坐在后座的弟弟即使没看到脸上的笑容,也能感受到内心的愉悦。
这个时候还不到旅客最多的时候,车子畅快地在马路上畅快地开了几十公里,沿途的地貌和植被在发生明显的变化,目力所及之处草海漫坡。
这里是草的莽野,天似穹庐,山岭和草原连成一色,乌黑的柏油马路在起伏的绿色海洋上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
狄远赫放慢了车速,陪着弟弟欣赏沿途的风景,视野开阔舒畅,这个季节的草长得挺旺盛的,一片青绿的景象。
时不时能看到羊群在路旁的草场上吃草,可惜下车看羊拍照的时候,羊从不配合,义无反顾地朝远处移动,拍到的全是圆滚滚的臀部。
这是森芒第一次见识到牧羊犬名字的真实含义,虽然亚历山大也是只帅气的大德牧,但家里并没有羊群给它监督放牧,为了消耗精力,主人还不得不每天带狗子遛弯。
但这里不同,狗子才是主场。
哨声一响,牧羊犬咻的一声飞奔出去,羊群挤成一团朝着主人指挥的方向走去。
狄远赫发誓他从弟弟眼中看到了羡慕,然后弟弟的目光便转向了亚历山大,其中某些期盼的含义不言而喻。
然而他的想法不会实现,亚历山大不会去牧羊的,因为家里没钱买羊买草场。
虚假体验一下倒也不是不行。
不止会遇到羊,还会遇到马。
二十几匹健硕的骏马在路边漫游吃草,有些交颈伫立,一个身穿深蓝色牛仔裤、肩扛长木杆的年青人靠在摩托车边刷着手机。
刚好到了该吃饭的时候,狄远赫停下了车,喊弟弟和狗子下车放松下,一起吃顿午饭。
“嘿,来旅行的?”年青人冲他打了个招呼,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自己的马群,“我以为你们一开车门就会抬出长枪短炮来摆pose拍照。”
“不会拍照,就是过来旅行的。”狄远赫笑了下,拿出了准备好的午饭。
他目光扫了眼年青人身后的摩托,忍不住发出疑问,“为什么不直接骑马?”
亚历山大跳下了车,森芒紧随其后。
年青人抓了抓手臂,有点尴尬,“因为开摩托方便,加一箱油跑一个星期,最重要的是公路旁边有WiFi信号。”
“懂了。”狄远赫理解地点头,“来瓶可乐吗?”
“谢谢。”年青人伸手接过了来自陌生人的好意。
狄远赫刚想把午餐递给弟弟,结果发现人根本不在自己旁边。
小朋友和狗子直勾勾地盯着正在休息的马群。
年青人心得意会,吹着声口哨,“二骏!”
一匹白色小马驹闻声呛了两声鼻响,往他这儿奔来,亲昵地用鼻子蹭着他的胳膊。
雪白的鬃毛上系着红色的绸带。
年青人挥了挥手示意森芒来自己的身边,然后拉过男孩的手,让他的掌心贴到小马驹的前额,顺便往男孩的另一只手里塞了个苹果。
“它是马群里最温顺的小马,你可以试试喂喂它。”
白色小马驹的睫毛也是白色的,像翅膀一样扇眨着,它的眼睛比黑珍珠还要黑。
“马喜欢人摸它的前额,不要怕。”年青人鼓励道。
森芒感受着手里陌生的触感,与小马驹对视。
年青人靠回摩托车上,狄远赫站到他的身边问他,“这群马都是你的吗?”
“不是,是我邻居的。”年青人摆摆手,“我是个自由职业者,偶尔会帮他干些活。”
“听起来不错。”聊了一会,狄远赫意识到还没做自我介绍,“我叫狄远赫,他是我弟弟阿芒。”
“乌恩臣。”年青人说。
“温臣?”
“不是不是。”乌恩臣显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个问题了,“乌有的乌,感恩的恩,乌恩。”
“它们读起来是一个音。”狄远赫笑道。
年青人耸肩,“没办法。”
他们面对着邈绵碧草享受了这顿午饭。
虽然饭有点冷了。
吃完饭后乌恩臣看了几眼这两位旅客,“今天晚上住哪有计划吗?”
“走到哪里算哪里。”狄远赫说,“我和我弟弟都不介意睡车里。”
“我妈在附近开了间民宿。”年青人开口邀请,“你们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和我一起。”
*
天空是可爱的蔚蓝,几乎万里无云,只有几朵像膨胀的白色棉花糖的云游荡在天边,太阳释放着明亮耀眼的光线。
“妈!我带客人回来了!”乌恩臣走进毡帐内,朝里喊道,过了一会没听到人回应,“妈?”
“邻居阿叔开车送妈妈去了人民医院。”他的妹妹乌恩雁小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四岁大的小男孩,“表嫂生急病要做手术,我不放心,待会也要跟去看看。”
“阿因交给你了。”
“哎等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乌恩臣很慌张,“别走啊,你不能让我一个人和他待在一起。”
妹妹翻了个白眼,“他只是个孩子,你的亲表侄。”
“哥,表现得靠谱点行吗。”
“你们不能这么对我。”乌恩臣全身上下写满了抗拒,“不如这样吧,我代替你去医院看表嫂。”
乌恩雁挑眉,拿上了车钥匙,“这就是娅娅姐甩了你的原因。”
“喂!”乌恩臣被人揭开伤疤,脸涨得半红,“不是说好不提这事的吗。”
“谁叫你太差劲。”妹妹半点没留情,“客人你自己照顾,妈妈嘱咐你让你别忘了之前来的客人,他们可能会有需要。”
说完她摸了摸表侄的脑袋,“乖乖地跟着表叔知道吗,姑姑很快回来。”
小朋友害羞地点点头。
乌恩雁满意地驱车离去。
乌恩臣头痛地按住太阳穴,转头向站在后面的狄远赫挥了挥手,“先登记身份吧,待会我带你们去你们毡帐里。”
小朋友指了指自己,小声询问,“我呢?”
他控制不住目光三两次在森芒身上转。
“阿芒你在外面等一会,不要走开。”狄远赫交代自己弟弟。
乌恩臣心很大,“阿因你们两在门口玩就行了,不准走太远。”
说着他招呼着狄远赫走进了毡帐里,“走吧。”
他打开了电脑,进入系统,开始登记信息,“你弟弟的全名叫什么?”
“森芒,森林的森,芒果的芒。”狄远赫说。
“不是同一个姓?”乌恩臣问,“我以为他也姓狄。”
“一开始是,后来爸妈离婚了。”狄远赫说,“不过我还是他哥。”
“也是。”乌恩臣叹了口气,“感情这东西真难搞。”
“想要来点酒吗,冰箱里有啤酒,度数不高。”
“不了,我怕我弟弟闻出来。”狄远赫拒绝了。
他看了眼外面,距离离得有点远,亚历山大趴在旁边暖洋洋地晒着太阳,两个小朋友凑在一起背向着他们,不知道在叽叽咕咕讨论些什么。
看着弟弟的背影,狄远赫莫名觉得有些欣慰和心酸,他想起了森芒两岁时的样子,那时他还不够年龄上幼儿园,脾气黏人得要命。
那时的阳光和现在一样明媚。
妈妈趁着小朋友安静午睡的这段时间去超市买点东西,兄弟三人窝在房间的床上,森芒那时还叫狄远声,小名声声。
他靠在哥哥的腿上打着瞌睡,平常都要睡接近两个小时的觉,结果那天没到一刻钟就醒了,醒来只见到两个哥哥,不见妈妈。
“妈妈?”森芒抬头问哥哥。
狄远赫把弟弟额头前的头发拨到耳朵后,“妈妈去超市了,你睡一觉,等你睡完起来她就回来了。”
但是小朋友完全听不进他的话。
“妈妈不在!”森芒焦急地说,他四周看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熟悉的身影,狄远赫觉得那一刻他弟弟的世界可能崩溃了,眼泪迅速从眼睛里流了下来。
狄远恒盯着弟弟的眼泪看了几秒,猛地冲到外面拿弟弟喜欢的毛绒玩具,“看!是史努比!”
“妈妈呢?”森芒哭着喊道,然后拼命在哥哥的怀里挣扎,“妈妈!”
“妈妈很快会回来的。”狄远赫在努力地让弟弟平静下来,但弟弟一直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拨开他的手,晃动的脚好几次踹到了肚子上。
史努比对他不起作用。
“现在怎么办?”狄远恒绝望地问他哥。
“等他哭累?”狄远赫也没辙,“问我也没用,他连抱抱都不要了,我现在肚子有点痛。”
然后他看着森芒把头埋到被子里,呜咽了几声,然后抬起头没再睡觉,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无论哥哥说什么都不理。
这一个小时是狄远赫过得最漫长的一个小时,僵硬的气氛从门被打开的那刻瞬间化解。
“我去久了点。”妈妈拿着两罐奶粉走了进来,“声声睡得好吗?”
“妈妈!”小朋友哽咽着,眼泪再次从眼睛里涌出来。
“听起来是睡得不好了。”妈妈无奈地叹了口气,“怎么又哭了,爱哭鬼。”
她已经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了,拿出奶瓶往里面倒了勺奶粉开始泡奶,时不时回头看眼自己的小儿子。
“我不是。”小朋友被哥哥抱下了床,抹掉脸上的眼泪,跟着妈妈走到了厨房,“你走了!”
“我只是暂时离开一会儿,现在不就回来了吗?”妈妈弯腰把小儿子抱到怀里,拿了条干净的毛巾擦着他的脸,“看看你,又哭了,真是个爱哭鬼。”
“我不是。”小朋友抽泣着,揉着自己的眼睛,抱住妈妈的手臂,“我想你了,妈妈。”
这个天真诚实的承认让在场所有人羞愧,虽然这句话现在很难再从弟弟的口中听到了。
一小片火烧云在西边的天空徘徊,预示着明天又是一个无雨的晴天,广袤的草原在这片接近日落的余光下展现出葱绿蓬勃的气势。
但毡帐里的人感受不到阳光的照射。
“你是个好哥哥。”乌恩臣目光无神,“幸好我小侄子对你弟弟很感兴趣,我真的不想一个人面对我侄子,他是一个对世界充满了好奇心的四岁恶魔崽子。”
“而且精力多到可怕,明明我吃的饭比他多!”
狄远赫深有同感地点头。
两个人在有一话没一话地闲聊,门外的两个小崽子背着他们蹲在一起,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很安静。
安静到有点古怪。
这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乌恩臣坐不住了,朝门口大喊,“阿因,你们在干什么?”
“等一下!马上就好!”小朋友的语气充满不正常的兴奋。
这句话的威力不亚于恐怖片前奏,乌恩臣坐不住了,几步走出了毡帐,狄远赫跟在他的身后。
距离越来越短,一个白色塑料盆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阿因怕自己表叔看不清楚特地举高了点,他的眼神中带着真诚,“表叔,给你的。”
乌恩臣低头看着盆里浑浊的水,很显然由泥土和碎了的草屑搅拌而成,老天,如果仔细看还能看到水面上溺水的蚂蚁。
“谢谢。”乌恩臣强行在脸上摆出笑容,“不过,这是什么?”
“这是一种神奇的药水,能治所有的病。”小朋友骄傲地介绍。
“你应该试试。”他补充道。
他脸上兴奋的光让表叔凉了心,乌恩臣强撑笑容,蹲下来把塑料盆放到一边,“我知道你妈妈现在在医院,你很担心,想为她做点什么。”
“但不要害怕,医生会帮我们解决问题的,知道吗?”
狄远赫瞥了一眼无辜站在一边的弟弟,低声问他,“为什么你不阻止他?”
“因为他说他在做能治所有病的药。”森芒告诉自己哥哥,“我想知道是怎么做的。”
他哥沉默了一秒,“你知道这种药不存在的对吧?”
“所以让人更好奇了。”森芒认真地点头,看向他哥,“你不好奇吗?”
狄远赫绝望地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89
第二天太阳依旧占据着湛蓝天空的深处, 天地万物澄净明朗,绿草拥抱着山岗,马群在其中奔跑, 鬃发飘散在空中。
“今天早上想去试试骑马吗?”哥哥泼了点水到自己脸上洗干净脸上的困倦, 对着天空打了个哈欠。
森芒点了点头,学着他哥的样子洗脸。
真正的民宿老板娘路过, 亲切地告诉他们,“今早上不能骑马, 医生待会要给它们做健康检查。”
“如果想骑马的话得等到下午,不过有个组团的客人们已经约下午了, 教练人手可能会不够需要。”
“我可以去当教练,李叔会答应的。”乌恩臣甩了甩有些凌乱的头发,对他妈妈说, “我今天不想去放羊,昨晚刚有老板给我下了新单呢。”
“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游戏!”他妈妈颇有怨言,“小娅多好一姑娘!”
“我这不赚钱嘛……”乌恩臣觉得丢脸极了, “我打游戏卖装备就是在赚钱啊,他们给的钱不少。”
“至于娅娅, 我们已经分手了就别提了, 我们就是不合适。”
他妈妈皱眉,显然不相信, “我怕我半夜起床又会看到你在厨房边喝酒边哭。”
“我没有, 我只是有点遗憾。”乌恩臣赶紧喊停,“停, 别说了别说了, 现在我立马安静地去放羊。”
“我想和你一起去放羊。”森芒看了眼站在他身边的亚历山大,主动自荐, 在他看来放羊的吸引力不亚于骑马,“我和我的狗狗能帮得上忙。”
“才二三十只羊,不多。”乌恩臣顺着话题说了下去,“我不介意你跟着一起来。”
森芒遮掩不住他眼中期待的光。
*
去的地方几乎是纯自然的草甸草原,地势起伏不大的山坡,羊群在头羊的带领下在路旁的草场上吃着草,青草长得不算高,青绿鲜嫩,羊群很喜欢,吃得头也不抬。
亚历山大很兴奋,狩猎的本能在它的血液里沸腾。
乌恩臣找了个位置停下摩托车,确定头羊的位置,然后开始放心玩手机。
狄远赫则看着他弟弟和狗子开始了一场没有武器只有气势的狩猎活动。
大概是山里树多遮挡,玩的一般是潜伏游击战,在开阔的草原上,战术变得完全不同,改守为攻,开启追逐运动战。
森芒目标准对羊群,占据着有力位置,和亚历山大慢慢朝羊群挪动。
羊群天生对狗子有恐惧心理,现在这个状况还多加上了一个助纣为虐的主人,羊群的恐惧心理翻了倍。
一人一狗绕着羊群走了半圈,羊群内的气氛愈发不安,三两只带动着团队开始逃跑。
森芒没办法只能追上它们,一路往上跑过小坡顶,又一路往下跑回头,羊群散开又聚合在一起,惊恐的咩咩声没停过。
出来觅食的草原鼠被这场战争吓得躲回了洞里。
在草原上跑步和在学校塑胶跑道上跑步完全是两种感觉,这里没有任何的跑道线,不会有任何指明跑步方向的目标,无论往哪里跑都能成路。
当然地上细碎的沙石不少,时不时会有一两颗掉到鞋里硌到脚。
但这并不妨碍森芒的好心情,亚历山大的叫声在这儿隔得很远也能听见,狄远赫远远地听着弟弟的笑声,自己也跟着笑了。
细碎的阳光在草芽上跳动,大把大把的野花在这个季节开放,这里是草原,也是花海。
终于有只小羊羔疲惫地停下了脚步,定在原地,任凭羊妈妈怎么推也不懂,然后被随后而来的男孩扑到在地,“抓到你了!”
小羊羔无力回天,发出了咩咩的颤声。
恐怖的事情就此展开,亚历山大晃动着尾巴,凑近好奇地用湿漉漉的鼻子嗅了嗅小羊羔的脸。
犬科动物锋利的牙齿和沉重的呼吸近在咫尺。
小羊羔吓得咩叫的声音都尖了几分。
森芒被逗笑了,摸着它头上青枣大小的两个角,摸到过瘾后才松开了手。
小羊羔颤巍巍地站起来,努力爆发出力量摇摇晃晃朝羊群挪去,不愿意再陷入人类和犬科动物的魔掌中。
一人一犬就这样躺在草地上,任凭阳光晒着自己。
“跑了这么久,终于累了吗。”乌恩臣看了眼坐在旁边坐在旁边的狄远赫,发出感叹,“你弟弟真是朝气蓬勃活力四射。”
“算是他的基本运动量吧。”狄远赫摇头笑了声,毕竟阿芒的运动量是要比阿恒的多上一个档次。
“可能这几天坐在车里太久了。”
“你们今天下午要去骑马,如果还有精力。”乌恩臣说,“说不定会和另外一个团的人撞上。”
*
“你们站着干嘛呢,现在去吃饭了!”狄远赫刚回来,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下午要去骑马呢。”
说着,两个人的目光相撞。
“卢师兄?”
“远赫?”
面前的人是狄远赫已经毕业两年的师兄卢泓立,两个人头一次在学校以外的地方见到对方。
“师兄,你怎么在这里?”狄远赫很惊讶。
“这应该是我的问题,等会。” 卢泓立拿出手机看了眼日历,“……现在你就放假了吗?”
“学校没别的事,我就没待了。”狄远赫说,“原来下午要去骑马的人是你们。”
“我和我公司的人出来旅游团建。” 卢泓立说道,顺便提出邀请,“下午要一起吗,人多更好玩。”
“下午要一起吗?”狄远赫转头问在身后落下几步的弟弟。
“不要。”森芒打了个哈欠,“我想睡觉。”
“他?”卢泓立眨了眨眼睛。
“我弟弟森芒。”狄远赫做了个简单介绍。
卢泓立刚想说两句,便被一旁经过的姑娘吸引了目光。
一只鹞鹰安稳地停在姑娘修长的手臂上,鹞鹰深浅不一的羽翼衬得姑娘更加俊丽,她的眼睛映出半边天空。
“哇。”卢泓立一句话也说不出。
“妈,之前买的药放哪了?”乌恩雁带着鹞鹰掀开了帐,“鹞鹰又把不能消化的毛吃下去了,我得让它把毛吐出来。”
“在杂物架上吧。”她妈妈皱着眉头,起身翻找了下,“它怎么和猫一个样啊。”
“可能投错了胎。”乌恩雁叹了口气,“猫要吃化毛膏吐毛,我在想着待会要不要给它吃点不能消化的东西,然后和毛一起吐出来。”
“先试试药吧。”妈妈从一个盒子里找到了药,递了过去,“它的消息够灵通的,你刚回来它就知道了。”
“今天一见面它就送了半只老鼠给我。”乌恩雁接过药,“可能是觉得我这么大个人养不了家。”
“它真的很关心你。”妈妈笑谑道。
“衷心感谢,送礼就免了。”乌恩雁摆摆手离开了。
注意力半点没有看呆了的游客身上。
“师兄。”狄远赫喊了他师兄一声,“你同事喊你吃饭了。”
卢泓立这才回过神来,“……啊好。”
“小雁!下午客人多,你骑马好,过来当个教练吗?”一个中年大叔隔得老远扯着嗓子大声问乌恩雁。
“来!”乌恩雁爽朗地答应了,“那晚上你请客吗?”
“请!”大叔哈哈地笑了两声。
卢泓立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砰砰声。
救命,这个声音好像响得全世界都知道了。
森芒的目光也像他一样追随着乌恩雁,不过他的重点是那只站在手臂上的鹞鹰。
原来哥哥真的没有骗人,这里真的有人会训鹰。
*
事实证明,很多人想骑马的想法更多是想要实现年少时期策马天下的梦想,多数是叶公好龙,过足瘾拍照留念就完事了。
这个下午狄远赫看着这群长期坐在办公室的人们绕着草原骑马。
从神情变化可以看出来,他们被这项有益健康的运动折磨了两个多小时,表情从开始的兴奋激动,变成了平稳,直至精疲力竭。
最惨的是穿得单薄还带双拖鞋的,皮肤直接和马鞍脚蹬贴贴,身体受尽磨难。
偏偏老板是个忠实的骑马爱好者,试图向下属安利自己热爱的运动。
运动结束后,每一个员工脸上都被晒得出了汗,他们直奔自己的休息室,就好像在沙漠里走了一星期终于看到绿洲的旅客。
离得有点远的草地上放了张不大不小的毯子,刚好够几个人在上面躺着。
森芒坐在上面,亚历山大有些潮湿的鼻子贴在他的手臂上。
离得远远的人群吵闹声并没有打扰到他的睡眠,森芒把脸埋在亚历山大脖子后面,一人一犬在阳光下打着盹。
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边多了个小朋友。
是昨天那个叫阿因的男孩。
这儿附近没有别的相近年龄的伙伴,阿因只能偷偷坐在森芒旁边,看着远处的游客骑马,他现在还没到能上马的年龄。
“醒了?”他看到森芒小小地伸了个懒腰。
“嗯。”森芒揉了揉眼睛,皱起眉头看了看四周,“我哥哥呢?”
“那里。”阿因指了指远处的游客,小声地告诉他,“刚才有人过来找你哥哥,你睡得舒服,他就自己去学骑马了。”
“哦,骑马啊。”森芒刚醒,大脑还处于一片混沌之中。
倒是亚历山大被小主人过长的午觉折磨得早就待不住了,它抬起前爪压在小主人的手臂上,使坏地拱着对方的颈部。
“困。”森芒把亚历山大抱进怀里,挠了挠它的脖子,“别闹了。”
亚历山大不可能在再呆坐下去,它发现了远处躲在细细草叶下的一只草原鼠,从和主人玩闹模式迅速切换成追捕模式,“咻”的一下冲了出去。
森芒没有叫它回来,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渴了。”
“给。”阿因把自己的水杯递了过去,再次把头扭了回去。
“你在看什么?”森芒顺着他的目光看,看到了一匹兔褐色的骏马马背上坐着一个大姐姐,她穿着骑马装,深红色的下摆被风掠到了后腰,风吹过她的发梢,鹞鹰在她的上方飞旋。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呆了,有些忍不住拿手机拍下这番美景。
卢泓立看红了脸,他又听到自己心脏失控的声音。
“我喜欢她的鹰和马。”森芒说。
“我也喜欢。”阿因撑着下巴,“阿雁表姑的马术是所有人中最好的,表叔都比不过她,以前好多好多人特地过来请她教骑马呢。”
“我也有我自己的小马。”他说着,喜滋滋地笑了,“就好像你有你的狗狗一样。”
“我的小马也认识我,它闻得出我的味道。”
“像狗狗一样吗?”森芒问他。
“应该是吧。”阿因也不确定,“小马会闻我的胳膊,但是它太凶了,阿雁表姑先让我和它做好朋友。”
森芒盯着乌恩雁身侧的鹞鹰,好奇地问道,“她真的会训鹰吗?”
“不会。”阿因诚实地摇头,“那只鹞鹰翅膀断了,阿雁表姑救了它,然后就这样了。”
“哇真好。”森芒很羡慕,“我外公以前救过一只,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事的呀。”阿因有点害羞,他安慰刚认识的小伙伴,“它能再飞起来飞回自己的家就好啦,我们不是为了养它才救它的。”
“但我还是想养只鸟。”森芒说,“我喜欢它们。”
话音刚落,帅气大狗子追逐草原鼠失败,甩着尾巴回到小主人的身边。
森芒看到亚历山大底气更不足了,“不过我还是更喜欢狗狗。”
“可以一起喜欢呀。”阿因觉得这个完全不成问题,“我们全都要。”
森芒捂住亚历山大的耳朵,看着它密密睫毛下清亮的黑眼睛,更心虚了,“别说了,我的狗狗听得懂的。”
“它们会理解的。”阿因的语气很腼腆,但听起来又很有经验。
这边小朋友们的谈话,没有影响到成年人社交活动。
卢泓立鼓起勇气终于打算上前去搭讪了,他去之前瞥了眼自己的师弟,想让对方给自己点信心。
师兄弟情分在此时显得格外冷漠。
卢泓立觉得他和狄远赫之间微薄的感情已经消失殆尽。
狄远赫完全忽视师兄眼中的百般纠葛,他骑了几圈心中有了几分把握,向自己弟弟的方向挥挥手,“阿芒!来这里!”
?
“我会骑马了,我带你!”
卢泓立深呼吸一口气,不再看这位眼中只有弟弟的哥哥。
“嗨。”他踏出了第一步。
乌恩雁下马,轻抚着马的前额,看向这位和自己年纪相仿的人,扬起眉头,“嗨?”
*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狄远赫注意到了他师兄恋情在缓慢进展。
比如。
早上出门,他看到师兄在试图以学骑马的借口找乌恩雁聊天,即使前一天晚上大腿内侧痛的不行。
中午回来,他看到师兄扭捏邀请和乌恩雁一起吃饭。
到了晚上,他又与未来大舅子沟通关系,努力让乌恩雁对自己产生好感。
狄远赫没有任何兴趣。
比起这个,他更喜欢天天带着弟弟出去跑步,虽然两个人比赛,森芒总是嫌弃他靠年龄和腿长作弊。
他们花了很长时间在草原上,几乎每天都会去看夕阳落山。
看着明亮的太阳逐渐变成咸蛋黄色,流云飞霞在天空布展,等待着夜晚明星的显现,视野的空旷让所有的一切感觉都变得豁达豪放。
篝火在熊熊燃烧,人群围在一起烤肉,聊到尽兴时还会高歌一曲,共享美酒。
“嘿老弟!”这几天的时间乌恩臣已经和狄远赫混得很熟了,他拿着整瓶的啤酒往羊肉上倒了半瓶后,剩下的直接灌进了自己的喉咙里。
“最后一天了,过来一起喝酒啊!”
“我弟弟在,你们喝吧。”狄远赫拒绝了。
“就一杯!不劝酒!”乌恩臣把他拉到自己旁边,压低声音,“不喝也行,别让我一个人和他们两个呆一起,气氛太尴尬了。”
说着示意了一下面前两个还在暧昧期的情侣。
“可是我弟弟他……”
狄远赫没说完就被乌恩臣打断了,“你弟弟比你安全,他有狗子保护,而且也不会无聊,阿因在他旁边陪他玩呢。”
“可是……”狄远赫还在犹豫。
乌恩臣把几串生肉和火腿塞到他手里,用恳求的语气再重复了一遍,“气氛真的真的太尴尬了,我觉得我现在就像个闪闪发光的电灯泡。”
“除了老天,还有谁记得我刚分手不久吗。”
狄远赫默默地接过生肉串和火腿,侧头看了眼抬头看星星的弟弟,显然对方并不介意哥哥的缺席,他一向很享受自己安静的独处。
篝火的光吻着每个人的侧脸。
卢泓立看了眼乌恩雁烤的里脊,面前的姑娘和她手中的里脊肉轻而易举地夺走了他的心,他话不经脑子直接脱口而出了。
“色泽红润肉质鲜滑,里脊是个聪明的选择。”
“呃对。”乌恩雁很给面子的把话接了下去,“就好像它注定要被我吃到肚子里一样。”
狄远赫没眼看他师兄了,明明上学的时候人还挺聪明的,没想到现在居然有说出这样蠢话的一天。
强行的对话并没有就此终结,卢泓立硬是接了下去,“很浪漫不是吗,命运,命中注定什么的。”
乌恩雁不知道他指的是里脊和人,还是他和自己,这个话题再聊下去她绝对会选择换桌吃饭,“吃你的肉吧,它快烤好了。”
“好吧,我知道我刚才说的话有点蠢。”卢泓立说,“但我还是会说。”
“从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我无论如何都要和你说句话,后来你抬起头,我看到了你的眼睛。”
他说着停了下来,乌恩雁看向他,“我没什么印象,然后发生了什么?”
“没有发生什么。”卢泓立说,“我看到了你的眼睛,就这样。”
乌恩雁没说话,一种暧昧的气氛围绕两人之间,卢泓立耳朵有点红,他再次开口,“你不是在Q市工作吗,我就是觉得太巧了,我们公司也在那里。”
“如果以后有空,我想请你去吃四季酒家吃饭,那里的紫苏鸡煲特别好吃。”
这·他·妈·真·是·让·人·心·情·复·杂。
乌恩臣想上去把面前试图向他妹妹告白的臭男人的头拧掉,不过如果真的这么做了,他可能先一步被她妹妹拧头。
毕竟面前的人来自一个不错的学校,脾气很好工作稳定,也会说话,而且脸也可以,不过看模样绝对在自己妹妹手中对不过三招,但在某种程度上来看这是个优点。
说到底,他真的很想坐去隔壁桌避避,但是不行,如果这么做了,乌恩雁绝对会在往后余生中嘲笑自己这时候表现得像个愣头青。
“帮我烤点肉。”乌恩雁转头使唤自己的哥哥,“你烤的比我好吃。”
“行。”乌恩臣拿了几串放到了烧烤架上,“这么多够了吗?”
“多加两串。”他妹妹说道。
“我去买瓶雪碧。”卢泓立站起了来,目光看向自己喜欢的姑娘,“你可以陪我吗?”
脸上写满了一副想要点独处时间的样子。
“可以。”乌恩雁答应了,说完还笑了一声。
她哥冷漠地给烤肉翻了一面,他大概能猜到结局了。
夜晚的草原依旧美丽,风中传来昆虫振翅的声音,如同大地的呼吸声一样,头顶月色白净,在这样明澈的夜空中看星星不需要抬头,平视就可以看到浩瀚的星空。
“我明天下午就要走了。”卢泓立说。
“有些话我觉得我得说。”他努力组织着语言,“从第一眼起我就很喜欢你,我想让你开心。”
“所以。”乌恩雁说,“你喜欢命运,喜欢一见钟情?”
“我相信契合的灵魂会互相吸引,我相信会有一个人,我在遇到的时候就知道她和别人不一样,我相信命运。”
在夜色中乌恩雁的目光带着闲适和慵懒,嘴角边泛起笑意,“真是浪漫。”
“让我猜猜,你没有谈过恋爱。”
“啊。”卢泓立一下子涨红了脸,他希望在昏暗的光线能帮自己隐藏一下,“很明显吗?”
“还好。”乌恩雁说,“但是我想说我们才认识几天。”
“这段时间不够长吗?”卢泓立反问道。
乌恩雁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答。
不知道是谁先把手放到对方脸上的,两个人慢慢靠近,卢泓立能感觉对方的呼吸在抚摸着他的皮肤,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距离靠得更近了,两个人的嘴唇最终贴到了一起。
卢泓立觉得有点眩晕,也许是期待这个迷人的吻太久了,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正在拥抱自己喜欢的姑娘。
“哥哥姐姐?”一个声音打破了暧昧的氛围,吓得两人立刻分开两步,森芒站在他们旁边,脸上写满了纯真。
他用困惑好奇的眼神看向两个人,衣服上带着一两片草屑。
“你们刚才在干什么?”森芒再次问道。
乌恩雁卡住了,她看向刚成为自己男友的卢泓立,希望他来解释。
卢泓立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敷衍或者哄骗的话,他卡顿了一下,然后开始说,“我们在……你知道的,当两个人——”
他说着犹豫了一下,几乎是害羞地看着乌恩雁,“当两个人彼此相爱的时候……他们喜欢亲吻。”
乌恩雁回了他一个温暖的笑。
“哦。”森芒理解地点点头,“我外公趁我不注意的时候也会亲外婆的脸,但是为什么撞对方的嘴巴呢?”
卢泓立的脸又涨红了一个度。
如何有礼貌地终止话题是每个成年人的必修课,乌恩雁抓住了森芒的手臂,用问题解决问题,“来吧,我去带你找哥哥。”
“对了阿因在哪,他刚才不是在你身边吗?”
“他刚才抓住了一只虫子,然后虫子咬肿了他的腿。”森芒说。
“怎么会这样?”乌恩雁皱起眉头,“为什么不早点说呢?”
“因为你们彼此相爱。”森芒诚实地回答。
这一刻卢泓立分不清世界对他是充满善意的还是恶意的,他抿紧嘴唇,低头看向这位煞风景的小朋友。
“喂!”小朋友他哥表情不快,冲着自己师兄喊,“不准用那么凶的眼神对我弟!”
卢泓立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师弟狄远赫是个十足的弟控。
现在实锤了,而且是锤得死死的那种。
乌恩臣在一旁又多开了一瓶啤酒。
*
在第二天一早,天还是那样蓝得浓烈深沉,云彩只能在其中充当装饰。
乌恩雁坐在餐桌上,她的面前放着妈妈刚给她拿的稍麦。
现在是早餐时间,几个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餐,阿因的裤脚被拉了起来,涂上了消肿药。
过了一会儿帘子被掀开,乌恩臣打着哈欠走了进来。
“哥,早。”乌恩雁打了个招呼,“你昨天喝了好几瓶啤酒,我以为你今早上会宿醉起不来。”
“这个度数的酒顶多算有味道的水,哪到哪啊。”乌恩臣摆摆手,直接取走了他妹的稍麦,咬了一口。
“哎那是我的早餐。”乌恩雁翻了个白眼,“想吃的话自己去拿。”
“你有考虑过烤肉变冷时的感受吗?没有,因为你只想到你自己。”她哥说着又多拿了一个,“而且恋爱的人应该靠爱情生存,不是面包和稍麦。”
“真的吗?”最不应该加入话题的森芒加入了话题。
狄远赫立刻把自己手边的牛奶递到了弟弟面前,“阿芒你别听他们胡说,爱情很难讲清楚的,你不懂。”
“我不笨,我懂。”森芒反驳。
简简单单五个字,让他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谁?!”
“谁?”森芒没听懂他哥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两人思维显然不在同一频道上。
森芒皱着眉头解释,“我在说爱情,爱情就是引力。”
“而引力在自然中遵循引力定律,宇宙的每个物体都会互相吸引,引力与每个物体的质量成正比,与它的距离平方成反比,它有公式。”
狄远赫松了一口气。
这才是他货真价实的弟弟。
“不对。”阿因一本正经地反驳了他们,“爱情是结婚。”
他拿了自己举例子,“我同桌,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说要和我结婚,还给我一块饼干。”
“就一块饼干?”他表叔乌恩臣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答应了?”
阿因抬起头用天真乌黑的眼睛看着他,害羞地点了点头,“嗯,那是一块很好吃的饼干。”
“其他人也给我了。”他小声地补充道。
“真厉害。”森芒真情实意地夸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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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要今天走吗?”阿因小声问森芒。
森芒点点头。
“好吧。”阿因的神情变得有点难过, 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索了很久,终于从里面拿出了一包饼干,语气很腼腆, “饼干给你。”
“它真的很好吃。”
狄远赫看着他弟接过了小饼干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还分了一半给亚历山大。
他觉得自己弟弟可能没有反应过来这饼干意味着什么。
狄远赫向自己师兄和乌恩臣乌恩雁挥了挥手,开了后车门喊自己弟弟, “阿芒,要走了!”
“来了。”森芒几步跑了过去。
哥哥侧身, 森芒弯腰钻了进去,亚历山大紧随其后, 确定全员到齐坐稳后,狄远赫“啪”的一声关上车门,“出发!”
*
在碧空如洗的蓝天下开车开久了, 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越野驾驶的乐趣如同它的名字一样,在于穿越原野,在面对高耸入云的雪山, 面对奔腾汹涌的瀑布,面对辽阔无垠的草原, 全部收入眼底, 紧绷的神经在一路颠簸中松弛下来。
很多公路路段质量很好,狄远赫大概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天在如此享受在公路上酣畅淋漓飞驰的感觉, 风在窗外嘶喊, 所有的一切都让人心旷神怡。
最终车在服务区停了下来,狄远赫准备在加油站加个油, 然后再带弟弟去吃点东西。
“加满。”狄远赫对服务员说。
服务员点头, 把油枪放入油箱口。
森芒打开车门,带着亚历山大下了车, 不能有大幅度动作的坐了一两个小时,他感觉骨头要生锈了。
亚历山大的反应更是强烈,径直跑出去十几米再跑回来好几次才好些。
森芒揉了揉亚历山大的耳朵,抬头对他哥说,“我渴了,我带亚历山大去那边的便利店里买水。”
“去吧。”狄远赫没阻止,“想吃什么零食的也可以一起买了。”
弟弟应了声,带着爱犬跑远了。
狄远赫打开手机,侧头问服务员,“多少钱?”
狄远赫内心涌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他看了眼日期,离毕业典礼还有一段时间,他本能地瞥了远处的森芒一眼,森芒正在便利店门口站着,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动静。
很好,狄远赫接起了电话。
“喂,老师?”
“有什么事吗?”
“放心,是好事,不是坏事。”辅导员听出了学生语气下的拘束,她笑了下让气氛缓和些,“恭喜你,你被评选为优秀毕业生了。”
“是吗。”狄远赫没想到会是这事,“谢谢。”
“谢我干什么,都是你自己的努力。”辅导员继续说道,“你将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在毕业典礼上发表感言。”
“放心,不会太长,大概八百到一千字左右而已。”
“啊?”狄远赫再次瞅了眼远处的弟弟。
“不要太惊讶,我提出你的名字时没有老师反对,大家一致同意,都说你很好。”辅导员笑着说,“你什么时候有空可以来办公室一趟,我给个流程图给你。”
“到时候你写完演讲稿后也可以来办公室我和其他老师都帮你参考参考。”
“好。”狄远赫有些尴尬,“……问题是我现在不在学校,稿子可能我迟点才能交。”
“不过我会好好写的。”他补充道。
“……”对面一时间也卡住了,“那你在哪?”
“我去旅行了。”狄远赫坦陈道,没绕一点圈子,“刚好最近没事,空闲时间多。”
“好吧。”辅导员觉得这理由算合理的,她翻看了下日历,“毕业典礼前一天要拍毕业照,你最好能提前几天回来。”
“好吧。”狄远赫答应了。
“而且得先把稿子写好,然后交给办公室审核。”辅导员最后嘱咐道,“最好提前几天,我们预留审稿改稿的时间,知道了吗?”
“行,我知道了。”狄远赫再次瞅了眼远处的弟弟。
电话挂断后是一片沉默。
完了完了,哥哥绝望地想,这次要用什么样的借口。
是不是先道歉比较好?
还是先问他愿不愿意来自己的毕业典礼玩?
“一共350元。”服务员的声音把狄远赫的思绪唤了回来。
狄远赫没说话,付完款找了个停车位停好车后,向便利店走去。
“我想喝这个果汁……”森芒手里拿着一瓶草莓果汁,抬头看向他哥哥。
话还没说完,他就敏锐地察觉到哥哥神情中的苦恼,森芒完全想不通,旅行那么快乐,几乎没有事情值得人心烦。
——等等,好像确实有。
哥哥在看导航和地图的时候经常皱眉。
“你还在烦路线和地图吗?”森芒猜测道。
狄远赫犹豫了下,最终没有把事说出口,而是顺着弟弟的话说了下去,“对,我在看这儿附近有什么出名的景点,但没看到特别好的。”
“葡泸山不是出名的地方,但它不比出名的景点差。”森芒憧憬地提出建议,“路上的风景就已经很美了,如果你愿意开慢点,它们会更美。”
“高速路上有限速。”狄远赫说。
弟弟的笑容消失了,他拉开透明玻璃门从饮料柜里多拿了一瓶草莓果汁,递到哥哥手上,“我多要一瓶果汁。”
自家弟弟果然是件漏风的小棉袄,狄远赫叹了口气,拿出手机付了款,“走了,把亚历山大叫上,我们去吃饭了。”
说完,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然后走了出去,而且少见的没有和森芒并排走。
不止如此,他的目光很散,一副神游在外的模样。
森芒很少见到哥哥这幅模样,他径直从哥哥手中的袋子里拿走草莓汁,吨吨喝下小半瓶,哥哥都只是在做刻板的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的动作。
看着……看着就格外好欺负。
森芒和亚历山大对视一眼。
*
狄远赫越想越心烦,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弟弟说,今早他还信誓旦旦地和弟弟说接下来的目的地是海滨,他绝对会挑个风景最好看海鲜最好吃的地方去的。
原本离回学校还有不长不短的时间,现在工作任务和旅行安排压下来,时间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还有那篇一千字的发言稿。
平常文笔就不怎么样,又干又瘪,幸好论文靠的是数据和事实说话,而不是靠文笔,不然以自己的水平绝对是要留级的。
狄远赫再次苦恼地叹了口气。
不用多想,就能知道要面对二稿三稿四稿,所以必须提前准备,而提前准备就需要时间。
还有发言稿的主题,毕业能写些啥,人生规划?感恩母校?感谢导师?
继续说一些被说烂了的话?不知道网上有没有优秀的稿件让自己参考参考,不期待自己写太好,能及格不丢人就行。
“我们要去看哪个海?”弟弟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还没决定好。”狄远赫过了一会才出声回答,他看了眼导航,“距离太远了,今天到不了的。”
“噢是吗。”森芒眨眨眼睛,“没关系。”
“我发现了一条新的路……”
接下来,狄远赫的记忆有些模糊了,等他回过神来,车连同人已经下了高速,在一个偏僻的路边停了下来。
位置很偏,几乎属于荒无人烟的状态,停在这儿的半个小时内没一辆车经过,狄远赫前后看了看,沿着路至少开一个小时才能看得到其他人。
他看向肇事者。
对方一脸坦荡,并且理直气壮,“什么事?”
狄远赫郁闷地看向他,“你说呢。”
并且示意了一下两个人前后的状况和景象。
森芒没理他,盯着矮树上的松鸦看,这只松鸦的羽翼上的黑色和暗蓝色交叠,它们的分布很广泛,在葡泸也见到过。
“它很漂亮。”狄远赫顺着弟弟的目光看过去,“我好像是第一次见这种鸟。”
森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伸手摸了摸亚历山大的耳朵,可能还说了句话,但狄远赫没听清。
“你刚说什么?”哥哥问。
“我说。”森芒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一路上我们看过好多只了,车开得太快了,什么都看不清,我很吃惊你现在才发现它们。”
“它们很好,只是我更喜欢猫狗……”狄远赫意识到不对劲,想了会把逻辑圆上了,皱紧眉头,“这就是你骗我开下高速公路,然后逼我在这荒山野岭停车的原因?”
“我以为你是真的找到了路!”哥哥控诉道。
“我确实找到了路!”森芒为自己辩诉,“哪个路口的风景好看,我就指哪,没有错,这里的风景确实很好看!”
“不比导航推荐的差。”
哥哥紧皱眉头,“所以你根本不知道我们会去到哪里。”
“嗯。”弟弟给出了让人绝望的肯定回答。
说着环顾四周,对所处的位置很满意,“这里很好。”
语气中的得意让哥哥心上蒙多了一层绝望的灰,“我是你的哥哥,是那个握着方向盘的人,你有建议应该直接说,我会听的。”
“我知道,我只是想做点新的尝试。”弟弟说。
狄远赫的拇指在太阳穴上揉了揉,“阿芒,你知道你很有反骨精神吗?”
“什么意思?”森芒没听懂。
“意思是……”狄远赫想了想,“你进入了成长叛逆期。”
“是件坏事吗?”森芒看向哥哥。
“不是,这证明你正在成长为一个独立思考的人。”哥哥回答得很谨慎,他说完想了下补充道,“不过需要有人引导你不要走错路。”
这听着像是经验之谈,感觉用处不大,森芒坚信自己能独立处理问题,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像自己这么优秀,为了不打击哥哥,他贴心地转移了话题。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森芒说,“完全可以绕个远路。”
狄远赫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承认,以前那种跟着旅行团在短时间内像是走马观花一样游览景点购买纪念品,确实很没有意思,很浪费风景。
这段旅行的时间开车确实开得畅快,他坐在驾驶位上,在沥青公路上飞驰而过,材质和过去自己走过的路没有两样,他身处于庞大美丽的景色中,感受着荡魂摄魄的震撼。
在飞快的速度下,细节变得无关紧要,狄远赫以为弟弟和自己的想法可能是一样的,结果不是。
“好吧,你赢了。”狄远赫说。
*
于是一整个下午,他们没有在车上行动,走了下来,穿梭在乡间小路上,在路上没有遇见人,但能看到三两个路牌,大部分都旧了掉漆了。
自家弟弟确实很会选地方,狄远赫想,他准确地选到了最自然最美同时最荒的地方。
夕阳在往西偏移,散在空中的余晖渐渐消失了,金星出现,天空披上了沉沉的黑纱,星光映照山河,盈盈明亮。
车内的灯亮着,狄远赫拿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后座,看着屏幕上的空白文档发呆。
幸好他临走前把电脑带上了,不然现在应该是哭着用手机写了。
但电脑不能代替大脑,稿子不会自己出现,狄远赫打了几个字,总觉得很别扭,又删掉,写了一小时,只留下“大家好”三个字。
聊天群里不停地在蹦着信息,狄远赫撑着下巴看着他们在群里各种胡侃,一个小脑袋凑了过来。
哥哥伸手把弟弟的头扭了回去,“背你的古诗。”
“如果回去你的语文成绩降了的话,外婆绝对会鲨了我的。”他接着说,“而且我们出来玩了这么久,这是我第一次让你打开课本和练习册。”
“不要摆臭脸,我已经很仁慈了。”
森芒假装没听见,直接询问他感兴趣的事,他的目光在电脑的空白文档上停留,“你在写什么?”
“一个老师布置的任务。”狄远赫说。
“什么任务?”森芒追问道。
放平常弟弟对此不会感兴趣,好吧,狄远赫算是知道了,弟弟在学自己讨厌东西的时候总是热衷于探索世界各种未知的事物,一切都很有趣,除了学习。
“一篇一千字的发言稿。”狄远赫用回答终止了话题,“你要帮我吗?”
“不要。”森芒立刻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课本。
兄弟情义就是如此简单现实,狄远赫继续看着三个字的文档发呆,鼠标不受控制地又点开了学校里的群聊,群里人聊得很嗨,说着学校里最近的各种大小八卦。
听说学校里出现了个不知名的男生,一副学生的模样,半夜翻窗睡在了一楼的专业教室里,不止如此出现在学校的饭堂以忘记带手机为由借钱,从不还钱。
群里聊起这件事才发现受害者众多,一时之间人声鼎沸。
中招的人复盘细节,看热闹的人占据一线吃瓜,分析该人的身份。
中间不知道是谁发错了消息,在群里面发了几串数字和题目,估计边吃瓜边和人聊题,发错了,狄远赫没太理会。
忽然弟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答案是二分之三。”
“你不是在背古诗吗?”狄远赫吓了一跳。
“在背了。”森芒沮丧地把头埋进书里。
“我的最低要求是三首,如果你不背完,你就要写一篇300字的作文。”哥哥说。
这句话听着十分恶毒,绝对是威胁,森芒瞪了他哥哥一眼,开车门出去找亚历山大。
狄远赫“啪嗒”打开了前后车灯照明,在车内再次提醒道,“三首,睡觉前检查。”
星光闪烁,狄远赫看到他弟弟脸色更差了。
他心想,攻略说的确实没错,旅行是感情的试金石,兄弟情义稳不稳,明天起床看弟弟心情就知道了。
如果心情好,他就一鼓作气把下个目的点是自己学校不是海边的事情说一下。
弟弟应该不会介意旅行中途多加一个项目的。
*
第二天,是一个晴朗带点微风的早晨,宁静,在乡间的绿野中时不时有一些落叶落到沥青路上,过了不知多久才会给飞驰而过的汽车吹回杂草和灌木丛中。
也许是因为少人经过的原因,周围的灌木植物肆意生长,养分抢得多的都有半个人高了。
昨晚的诗背完了,森芒记忆力很好,背三首诗对他来说不难,难的是他不理解自己背的是啥。
风透过车窗的缝隙吹了进来,带着草叶香的空气打破了梦境。
狄远赫从睡梦中醒来,他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睛,弟弟没有在身边。
他打开车门,亚历山大也不在车的旁边。
早上起这么早,心情应该不错,狄远赫心想,干脆把事情和阿芒说了吧。
不远处灌木丛中有点动静,狄远赫走近了点,看到他弟弟窝在里面,亚历山大一如既往待在它最常在的地方,深棕色的眼睛盛满世界的影子。
亚历山大呜咽着用鼻子碰着小主人的手背,小主人的手正忙着折下蒲公英细嫩的枝干,抽不出空闲去安抚撒娇的狗狗。
蒲公英会在温暖的季节里开花,在无人留意的角落里它们生长得更盛。
灿烂的金色花朵和白色的摇摆的绒球交杂在一起,森芒的动作幅度更大,白色的毛球飞得到处都是。
“你在做什么?”狄远赫问道。
“在做王冠。”森芒举起手中乱糟糟的枝条,“做好之后会特别好看,我每次送给外婆她都很开心。”
“饿吗,要先吃早餐吗?”狄远赫又问道。
“不饿。”森芒没抬头,“不过亚历山大饿了,你可以先准备它的。”
静谧轻缓的气流吹过灌木丛,几乎引起不了叶子的摇曳。
带着生机的绿色和金色碰撞缠绕在一起,被一双肤色的手握着,肤色底下隐约能看到青色和紫色的血管,男孩的手指熟练地在枝叶间穿梭。
“为什么要做这个?”男孩的哥哥不但不解风情,还很煞风景,“女孩子才喜欢吧?”
森芒瞪了他一眼,“因为这样我就可以封你为大混蛋王。”
“看着心情很好?”狄远赫决定和弟弟说明接下来的行程变动,但他有点底气不足,“我想和你聊聊接下来的计划。”
“是去海边。”森芒的目光中带着憧憬,“我还没看过海呢。”
“对。”狄远赫迟疑地说,“但中间要多加一件事,我要回学校参加我的毕业典礼。”
“你要把我送回葡泸吗?”森芒的眼神有些暗淡,“旅行结束了吗?”
“不,当然不是。”狄远赫立马否认,“我们只需要在期末考前赶回去就行,不过得预留复习的时间。”
“我不需要复习就可以考得很好。”弟弟说。
“语文除外。”狄远赫实事求是。
“总之你会作为家属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如果阿恒没课,我也会叫他一起来。”哥哥接着说,“结束后我们去海边吃海鲜。”
“海鲜?”森芒想了想,“吃哪些?”
“种类很多。”狄远赫挑挑眉头,“到时候你觉得哪个看起来好吃,我们就吃哪个。”
很让人期待。
森芒头顶的朝霞已经散去,天空像是一片蔚蓝色的大海,深邃和澄澈。
他低头把多余的绿色枝叶折断,把几朵金色的蒲公英花朵嵌在枝条的空隙中,“我送过给外公,送给外婆,我觉得你也会想要一个。”
手中的作品即将完成,森芒拿起来对着哥哥比划了下,“戴起来会让你很好看。”
“等等。”狄远赫退后两步,他下意识看了眼自己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以及强健有力的肱二头肌和腹肌,怎么看都和这带花的枝冠不搭。
带花的枝冠更适合戴在美丽的姑娘身上,而不是一个猛男身上。
万一留下了照片,那跳进黄河也没法洗清。
虽然阿恒才是会疯狂拍照的人。
狄远赫强硬拒绝,“阿芒,我真的不需要。”
“好吧。”森芒把枝冠戴到自己头上,“那它是我的了,你没有王冠了。”
狄远赫惊恐地发现自己有点失落。
*
几天之后,辅导员坐在办公室内喝茶处理文档,忽然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过了几秒狄远赫走了进来。
“终于旅行回校了?”辅导员开玩笑道,“玩得开心吗?”
“非常开心。”狄远赫说着,把稿子递了过去,“发言稿已经写好了。”
“行,你现在这儿坐会,我先看看有哪里需要修改。”
一千字看下来的速度很快,没过多久就看完了,辅导员边看边忍不住露出了笑,她把稿件再看了一遍后抬起头,“写得很好,不用修改。”
“到时候我会把稿子交给其他老师再审一次稿。”
“好。”狄远赫应了声,站了起来。
辅导员把稿子放进抽屉里,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的目光看向办公室的门口,“你弟弟今天不会也来了吧?”
“他在门口等我。”狄远赫说。
办公室的门口半开着,隐约能看到小朋友站在公告栏前好奇看通知的背影。
辅导员想到稿子里的内容,忍不住笑了声,“他比想象中的更可爱。”【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