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我觉得你们两个在排挤孤立我。”二哥狄远恒站在饭堂餐桌旁边, 脸色不太好,“出去旅行了好几个星期,居然没人想起来告诉我一声。”
“难道手机都坏了吗?”
他愤怒地看向自己的两个亲兄弟, 森芒对上了眼神, 迅速把自己的目光转向狄远赫。
长幼有序,这时候应当是年纪大的来承担火力。
“没和你说吗?”大哥翻了翻聊天记录, 尴尬地发现自己真的没有,“好吧, 我觉得你要上课,应该没什么空。”
“我受到了区别对待。”狄远恒突然意识到自己忽视了些什么, 他低头问最小的弟弟,“狗子呢,狗子也来了吗?”
“亚历山大在宠物店里洗澡。”森芒诚实地回答, “它很久没洗过了。”
“连狗子也带上了。”二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的目光在自己的两个兄弟间来回转动,最终停留在大哥身上, “在阿芒心里,我不如狗子也就算了, 在你心里我也不如吗?”
“我被排挤了, 我被孤立了。”他重复道,“我受到了区别对待。”
“不, 你没有。”狄远赫淡定地把话题接了过去, “记得你买相机的钱是谁出的吗。”
“冷不伶仃在学校看到阿芒,吓了我一跳。”狄远恒瞬间熄火了, “这次就算了啊, 下次提前发个消息说一声,我好有个心里准备。”
“以后会的。”大哥说。
狄远恒伸手把今早买的花束塞到了自己大哥手里, 开得灿烂的向日葵搭配几朵点缀的小飞燕花,在深色毕业礼服的衬托下更加明亮了。
“毕业快乐。”狄远恒说。
狄远赫接过了花,“谢谢。”
“爸妈今天都不来吗?”狄远恒问道。
“前两天我给妈妈打电话,她正在外地出差。”狄远赫说,“爸倒是在A城,但他忙得很,说不来了,然后给我转了钱。”
“行吧,志在参与。”狄远恒说,“人和钱,哪个到场都行,外公外婆呢?”
“葡泸离得有点远。”他哥停顿了下,拐森芒出来玩已经把人气倒,旅行到一半邀请人来学校参加毕业典礼,不亚于火上浇油。
“他们现在应该不太想见到我。”
“为什么?”二哥追问。
“别问那么多。”狄远赫心虚地掐断话题,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刚要拍毕业照,待会还有毕业典礼,今天会很忙很忙。
“阿芒你先帮我拿着这束花。”狄远赫说着把花递到小朋友的手里,“现在派不上用场,等结束后我们再拿它拍照。”
“好。”森芒听话地点头。
“我们两吃过了饭。”狄远赫交代年龄大但同样不省心的那个弟弟,“你要是没吃的话自己买,吃完可以在学校里逛逛,我有个演讲需要提前到场,不能陪你们。”
“总之,注意安全,看好阿芒。”哥哥在话里加了重音,“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以为大哥你是特地喊我过来参加毕业典礼的呢。”狄远恒看透了,“结果只是缺个陪着阿芒的工具人。”
“不会亏待你。”狄远赫说,“明天周末我们三个一起去吃海鲜,我请客。”
“成交。”狄远恒爽快地坐了下来,“你去吧,这里我搞定。”
他哥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几个小时,应该掀不起什么风浪。
过了一阵子,大哥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口转角处。
狄远恒环顾一周,看了下这里的饭菜种类,最后看向了身旁的小朋友,“我去点个饭,你还饿不饿,要我给你拿点吗?”
“我要吃烤面筋。”森芒指了指烧烤窗口,它虽然在位置偏僻的角落里,但火爆热销中。
“刚才阿赫没给你点吗?”狄远恒问他。
森芒摇摇头,“他说我还没吃饭。”
“好吧,我去给你买。”狄远恒起身,“你在这里坐着不要走开,我马上回来。”
最后,这张能坐几个人的桌子前只剩下森芒一个人。
现在是午餐时间,来来往往的学生和教职员工很多,时不时能看到同样盛装打扮捧着花束来参加孩子毕业典礼的家长。
一个餐碟放在了邻坐的桌子上,公文包被搭靠在椅背上,拉链没拉,露出了放在里面的笔记本电脑和教案。
“这里有人坐吗?”一个人问道。
“没有。”森芒说。
“那我坐这儿了。”那个人坐了下来,“今天是过来参加哥哥或者姐姐的毕业礼吗?”
“你怎么知道?”森芒问他。
“因为你手上的花。”他说,“有些事情很好猜。”
森芒点头,重复了对方的话,“有些事情很好猜,那我猜你是个老师。”
“你怎么知道?”老师问道。
“因为我的外公外婆都是老师,他们上完课的表情和你现在的表情一模一样。”森芒在他的词库里找了找具体的形容词,“一种我很聪明,但我累了的表情。”
“没错。”老师忍不住笑出了声,“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森芒。”森芒回答说。
“森林的森?”
“嗯。”
“一个不常见的姓。”老师一边吃饭一边和小朋友聊天,“不过我认识的一个教授也姓森,之前在A大教书,现在应该是退休好几年了。”
“很厉害的呢,我想想……没记错的话应该叫森原宏。”
“我外公也叫这个名字。”森芒说。
“不会真有那么巧吧?”老师不太相信,但他仔细回想了下,森教授的妻子好像是一位作家。
等等,她好像同样也是位教授,因为写的书太出名了,常常只看得到她大作家的身份而忘了她也有老师的身份。
“所以你的外公外婆真的是森老师和鹿老师。”老师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这几年来我都没有听说他们的小辈在我们学校念书。”
“我还以为他们会更偏向A大,那里他们熟人多一些。”
说着老师觉得话里有些不妥,毕竟在某些场合比如说竞赛上,两间学校碰头了就是对手,“当然科大的实力一点不比A大差,我们还是很优秀的。”
“你今天是来看你哥哥还是姐姐的毕业典礼?”
“我哥哥。”森芒说。
“他人呢?”老师问道。
“在这里。”狄远恒把餐碟放到桌子上,警觉地看向这位向弟弟搭话的人,“我是他哥哥,找我什么事?”
两人说清楚后才解开误会,狄远恒一直以为弟弟在人际沟通是渣渣,结果不是那么一回事,人家只是剑走偏锋,不走寻常路罢了。
他看着弟弟咬着烤面筋,就算一些油和辣椒粉沾到了嘴角也不影响颜值,反而显得更认真和可爱。
换另一个角度想,应该是靠脸。
靠臭脾气和煞风景的嘴绝对交不了朋友。
“你毕业的那位哥哥叫狄远赫?”这位老师冲着自家弟弟笑,“我知道他,他是这届的优秀学生代表,一个很出色很上进的小伙子。”
“我没想到他是森教授家的孩子,他太低调了。”
“真可惜森老师和鹿老师不来,下午你的哥哥在会有演讲,这么值得纪念的时刻要不要拿手机拍下来?”
“提前去的话说不定能在家属席那边找到个拍照的好位置。”
狄远恒看到弟弟看向自己的目光,他握紧了手中的手机,今天出宿舍前是有瞥到了柜子里的单反,但和手机比,单反重得如同板砖,所以单反没有选项。
反正用手机和用单反拍,大哥应该都看不出区别。
*
天空很是晴朗,白云像缕缕烟雾低矮地飘在碧穹之中,在今天那些将要毕业的学生会穿上深色的礼袍方帽参加属于他们自己的毕业典礼。
舞台已经布置好了,朵朵景观盆栽花被摆在阶梯上,传统大红色的广幅贴在在背景墙上,白色大字写着学生毕业典礼暨学位授予仪式,上面还印着鲜明的校徽。
几乎每个学生都穿上了他们最好最适合的衣服,一身打扮比以往更加挺拔有朝气,掩饰不住心中期待和兴奋。
他们陆陆续续进场了,狄远赫捏着手中的演讲稿,深呼吸平复紧张的心情,他抚平了身上礼袍的褶皱。
“别紧张,稿子写得很好,你只需要语速平缓流畅地念出来。”辅导员站在他旁边安慰他,“不要拘束,像彩排时那样做就很好。”
“我会的。”狄远赫说。
“加油。”辅导员给了个鼓励的眼神,看了眼时间,“班里的人应该差不多到齐了,你归队吧,待会就是学位授予仪式了。”
“嗯。”狄远赫应了声,看向了远处的家属席。
辅导员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一个熟悉的小朋友身影闯入了她的视线,“你弟弟到了,其实我特别期待他听完你演讲的表情。”
“话说回来,他看过你的演讲稿吗?”
“没有。”狄远赫说,“他不是很感兴趣。”
辅导员笑了,“那我更期待他听完后的表情了。”
“应该不会有什么表情。”狄远赫说,“他已经习惯自己身上的光环了。”
“也是。”辅导员颇为理解,“毕竟他与众不同。”
“阿赫!”室友梁丘咏在不远处喊着自己兄弟的名字,“现在列队了,就差你了!”
“马上来。”狄远赫答道,他把稿子塞进口袋里,向辅导员示意了下就往自己班的方向走去。
*
金色明亮的向日葵被森芒抱在手里,枝叶和花瓣被整理得很好,花束缎带的后半截缠绕在小朋友的指关节上,风让花香在其中落脚。
几个人坐在家属席上,一开始的人不多,后来慢慢都被坐满了。
所有人都在等典礼仪式的开始,有不少的欢笑声夹杂其中。
“你哥哥有把他的稿子念给你听吗?”老师低头问森芒。
“没有。”森芒想了想,“他说我背完古诗之后他才给我念,我说我不感兴趣。”
“你不感兴趣?”老师听乐了,“为什么?不应该是好奇吗?”
“不感兴趣。”森芒摇头说。
“他的意思是他不喜欢背古诗。”狄远恒做了下翻译,“所以对哥哥写了啥不感兴趣。”
老师明白了,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我记得鹿老师好像在近几年也有出新书,那岂不是她在写的时候你们都没看过?”
森芒实诚地点头。
“不是吧?”老师有些不相信,“她可是很多人喜欢的大作家。”
狄远恒梗住了,他曾经在森芒的房间里看到过外婆那些已经出版了的书,如果没记错书页干干净净得很,半点没有翻动的痕迹。
而放在客厅的那几本关于狗子的书已经磨损得不成样了,其中几页还有狗子的咬印。
狄远恒瞬间能理解外婆的恨铁不成钢了,怎么说也是个出名的作家,出去粉丝无数,结果在家中居然被冷落无人问津,孩子还不继承自己天分,语文贼差。
这口气憋着,太心酸了。
“我不看,但我有送花给她。”森芒说,“她好开心。”
不,只是虚假的开心,根本就是两码事。
说的也是,狄远恒板着脸想,阿芒连外婆的书都不看,怎么会为了看大哥写的蹩脚演讲稿而去背古诗呢。
激昂澎湃的音乐响起,压过了周围喧闹嘈杂的声音。
“仪式要开始了。”老师说。
“老师,你不去教师席吗?”狄远恒看了周围一圈。
“不坐那儿了。”老师说,“坐在这里也能看到我教的那些学生,坐那儿反而束手束脚走不开。”
*
穿着黑色礼袍的学子排着队走上舞台,舞台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方帽上的流苏随着走路的幅度摇晃。
“时光易逝,转眼又到了六月,一个麦穗成熟,雄鹰该展翅高飞的时刻,有一群年轻朝气蓬勃的灵魂将要踏上新的旅程,翻开生活新的篇章。”
每一个学生的名字都在台上响起,他们低头接受拨穗正冠,接过学位证书,“从这里毕业的每一位同学都很优秀,学校为你们光荣。”
“在这里,学校邀请了几位今届优秀的毕业生,进行毕业演讲,首先有请我们的第一位代表到讲台上来!”
“他的名字是狄远赫,有请!”
坐在台下的狄远恒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这个环节,他的心情有些激动,拿出手机对准演讲台,顺便拍了拍旁边无聊到快睡着的弟弟。
“阿芒醒醒。”
“别睡了,咱哥要上台了。”
“哦。”森芒揉了揉困倦的眼睛,顺着灯光聚集的方向看向演讲台。
黑色的话筒摆在方形的演讲台上,狄远赫拿着演讲稿走了过去,在伸手调整话筒位置的间隙里他瞥到了台下的弟弟,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微笑。
“尊敬的各位老师同学们,下午好,今天很荣幸有机会在这个隆重的场合里演讲。”
“事实上在知道自己将要作为毕业生代表上台演讲时,我正在进行旅行,一场自驾游旅行,和我八岁的弟弟一起,那时候我对演讲的主题毫无头绪,我不擅长这个,我想了很久最终决定以旅行为题。”
“从小到大,[祖国地大物博、山川秀美]这句话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但我从小生活在城市里,对这些溢美之词没有太多感觉,直到我带着弟弟开始这场旅行。”
“当我开着车穿过少人的原野,经过巍峨的高山,跨越奔腾的河流,一公里一公里地去丈量祖国土地的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国家美,我很惭愧,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二十多年第一次为它着迷。”
“但这不是今天演讲的重点,我真正想谈的是我旅行的同伴,我那位年仅八岁的弟弟。”
“也许会有人好奇为什么我会带他旅行,像他这样年纪的小孩应该在学校里读书。”狄远赫停顿了下,“你们想的没错,他逃学了。”
台下传来了小片的笑声。
狄远恒和老师忍不住把目光转向身旁的小朋友。
森芒皱着眉头,显然十分不认可台上哥哥说的话,他为自己的无辜申辩,“明明是他绑架了我。”
这话的可信度太低,二哥狄远恒只觉得他俩是同伙。
“不过原因不是因为他的成绩差,恰恰相反他的成绩十分优秀,对他来说学校的生活过于枯燥乏味。我弟弟拥有过人的天分。”
“因为父母离婚,我是上个夏天才真正和他认识,他很聪明,上的课是中英双语还是专业课,有些很难的题目他看一眼就能得出答案。”
“如果大家以为我弟弟是个听话的乖小孩,那就大错特错了,他非常有主见,热爱自由,并且从来不听指教,课程任务一拖再拖,我不想他的天分被懒惰埋没,尝试去教育他,但打不过,他养了四只大狗,只只膘肥体壮。”
“有一段时间我会经常在想要是他愿意,他可以立马上大学念书参加各种科研项目,然后年少成名,我一直很好奇他为什么不做,而在这次旅行中我找到了答案。”
“在旅行中我会先确定好一个目的地,然后按照导航说的那条路程最短速度最快的路走,我弟弟讨厌这种固定行程,他很喜欢绕路,不在乎有没有在天黑前到达目的地,他说车的速度太快影响到他看风景。”
“我想,这对于人生来说也一样,我习惯了快速达到目的的生活方式,我八岁的弟弟却不是这样的想法,当他和狗子玩闹,看蝴蝶在他的手心里逃脱,还有编草梗的时候,他不会想到自己的天分有多高,这就是他浪费它的方式,这也是他享受它的方式。”
“他是对的,旅行的过程远比赶赴终点来得重要的多。”狄远赫看向观众席上森芒的方向,然后看向台下与自己一样穿着礼袍的同学们,“今天我站在这里发言,我知道毕业后的我们将各奔东西,寻找自己的路,我祝福所有人的路上都有美丽的风景相伴。”
稿子要念完了,狄远赫露出了一个笑容,
“最后我谢谢我的弟弟,谢谢他喜欢看路上的风景喜欢绕远路,让我今天在这里拿到的学业证书多撑几年,身为哥哥不至于太丢脸。”
台下一片笑声和掌声,连结束的感谢话语都被掌声吞没,狄远赫鞠了个躬走下舞台。
“我果然是被排挤了。”狄远恒喃喃自语道。
“哎小芒。”老师低头喊坐在他身旁的小朋友的名字。
“嗯?”森芒看向他。
老师笑眯眯地开口,“科大不比A大差,再加上你哥哥也在这里读过书,环境那么好,以后选大学的时候要不要考虑和他成为校友啊?”
狄远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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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远恒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 他算是明白了,他不是被自己老哥排挤了,他是被这个地方排挤了, 今天出门前就应该看看黄历, 上面保准写着不宜出行。
他伸出手把弟弟的头发揉乱一通。
“不要弄我的头发!”森芒发出了不高兴的声音。
“我只想确保你的注意力不要被花言巧语糊弄走。”狄远恒压低声音说道,“我和阿赫的学校要选哪个, 你最好考虑清楚。”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选错了的话, 外公外婆会伤心的。”
弟弟没回话,看着他哥的眼神直直地表达了心中所想:我为什么会有个笨蛋哥哥?
“因为上天注定我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二哥的微笑很礼貌很僵硬, “收回你的眼神。”
*
毕业典礼结束的时候所有的观众都在同一时刻鼓起了掌,如雷的声音响彻整个场地,笑声口哨声掺杂其中, 黑色的方帽被抛起,每个人都被快乐的氛围感染。
帷幕落下,典礼结束, 人群慢慢散去,坐在教师席和亲属席的人纷纷起身寻找他们的同伴。
狄远赫的身边人群环绕, 在他身边的人都毫不掩饰地表示对他的欣赏, 几年的大学同窗相处让聊天变成了打趣揶揄。
狄远赫被笑得有点受不了了,嘴里说着抱歉, 然后打算穿过人群去寻找自己的弟弟们。
“别那么快走啊。”几位朋友笑他, “你说的那位弟弟不会在现场吧?”
狄远赫瞪着肇事者,摆手, “给我留点面子好吧。”
“他弟弟真的在!”朋友欢呼, “走!跟着去找人!”
狄远赫顶不住了,“喂!别曲解我的意思!”
围在这里凑热闹不嫌事大的几个人笑得更大声了, 上手搭上狄远赫的肩膀,在场几个都是一块流过汗抗过罚的汉子,口无遮拦肆无忌惮。
狄远赫就是太清楚他们的本性才不放心,他的手指在几个兄弟间指了一圈,“话说在前头,我弟弟年纪还小,你们说话要讲文明懂礼貌,别动不动说话带脏字,知道没有!”
“是!队长!”其中一个朋友故作正经回复道,“他还是个宝宝呢!”
人群里又爆发了一阵笑声,狄远赫捂住脸叹了口气,“我说你们,用得着我的时候喊我赫哥赫哥,用不着的时候就喜欢看我的戏。”
“我们还信不过吗。”朋友拍着胸膛保证,“绝对讲文明懂礼貌,绝对送上最真挚的祝福。”
这句话,狄远赫半个字都不信。
*
森芒这一天早早地就被哥哥喊了起床,在陪亚历山大跑完半条外环路的时候,哥哥不断地在看时间,森芒知道今天对于哥哥来说是个重要的日子。
在[无趣但重要]的典礼和[有趣并且同样重要]的陪狗狗洗澡这两个选项中,森芒十分想选择后者,他满怀希望看向哥哥,“你不需要我在场,对吧?”
“你要和我待在一起。”狄远赫打破了他的幻想,“你今天是作为我的家属出场。”
森芒蹲下抱住狗狗,失落的情绪溢于言表。
“快点。”哥哥来催促了。
所以,真的不怪他在下午典礼时睡着,一切都很催眠,午后的倦意在诱使人闭上眼睛陷入黑色的梦乡,偏偏在他模模糊糊快要睡着的那刻被二哥推醒了。
大哥穿着黑色的礼袍上台了,这时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他开口暴露自己逃学。
森芒冷漠地想,他就不应该期望,自己哥哥还是一如既往混蛋,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知道,而且事实多次证明了这点。
成熟的风度强迫森芒听完了整场演讲,他深吸了一口气,麻木的表情同时表达出了我习惯了和我受够了两种迥异的情绪。
身旁二哥的手机镜头对准舞台上的人,演讲仍在继续。
以前外婆也很喜欢把自己的作文发到朋友圈里,就算自己如何毁尸灭迹,网络将永远保留记忆。
而且外婆的好友很多,点赞评论的人多到数不清,在晚饭的时候她会高兴地分享点评,她虚假的快乐是建立在自己可爱小外孙真实的痛苦之上的。
森芒撑着下巴看向舞台,格外想念自己的狗狗们。
漫长的典礼终于结束,老师站了起来轻轻地拍了森芒的手臂,冲对方比了个大拇指,“我的建议一定要好好考虑,期待肯定回复!”
森芒听到了二哥在隔壁尴尬的咳嗽。
“如果待会阿赫问你拿花。”过了一会,二哥对自己弟弟说,并且示意了下对方怀里的向日葵花束,“别给他。”
“我以为是买给他的。”森芒说。
“之前是。”二哥冷酷地说,“现在不是了。”
直到音乐停止,森芒才看到哥哥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中,他穿过人群向自己走来,“阿芒!”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周围还跟着几个同样身材高大的朋友。
森芒有不好的预感,而他的预感一般很准。
“嗨!”男生们把森芒围住,纷纷向他打招呼,“你就是阿赫的弟弟对吧!”
“对。”森芒回答道。
男生们高大的体格把光线都挡住了不少,他们都盯着森芒看,“五官感觉和阿赫蛮像的,但比阿赫可爱多了。”
说着他们毫不见外地进行了自我介绍,“我们是你哥的朋友,你跟着喊我们哥哥就行。”
“你们好。”森芒低声说。
狄远恒看着他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用简单的语气同时表示出有何贵干和请你走开两个意思的。
男生们根本没读懂小朋友劝退的潜台词,笑容更加灿烂了,“你不知道阿赫说起你就说打架打不过你,因为你一出手就没有单挑,只有群殴!”
“他一个人对战你和你养的四只大狗!”
“哎呀乐死了!太好笑了!”
“聊天就聊天,别整幺蛾子啊。”狄远赫警告了一句,走向他另外一个弟弟,“怎么样,今天下午还好吗?”
狄远恒看看四周又看看自己,发挥出浮夸的演技,“我认识你吗?和你很熟吗?为什么要和我说话?”
兄弟两沉默地对视一眼。
“我以为你只有阿芒一个弟弟呢。”狄远恒耸肩没瞧他,“我已经被抛弃了,谁也不是。”
兄弟两又沉默了一瞬。
“还要一起去吃海鲜吗?”狄远赫问道。
“当然去。”二哥说话没半点犹豫,“什么时候出发?”
狄远赫:……
另外一边,几个男生压低声音追问面前的小朋友,“你学习方面真的很厉害吗,你哥真的听不懂你上的课?”
森芒疑惑地看向对方,迟疑地点点头。
男生扬起眉头,与同伴们对视一眼,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其中一个人掏了掏口袋拿出了一张二十块钱伸到了森芒面前。
“如果你能在你哥研究生毕业前在学历上把他比下去,这钱就归你了。”
狄远赫:?
狄远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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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点钱就想收买人?”狄远赫走过去把钱塞回了朋友的口袋, “你知道我送我弟的礼物有多贵多费心思吗?”
“二十块钱太伤人心了。”
“没错。”狄远恒站在身后附和道,“要帮忙做事,可以, 得加钱。”
他说完立刻收到了大哥不赞同的目光, 等等,如果按未来发展预估, 家庭成员里第一个遭受学历危机的人不是大哥,而是自己。
阳光照得身上有些热, 森芒面对这场无聊的聊天打了个哈欠。
“好了,不开玩笑了。”狄远赫向自己朋友摆摆手, “等以后哪天有空我们再一伙约个饭。”
“对弟弟就是不一样,我们就没有这种待遇。”朋友们揶揄。
“你们和我弟一样年纪的话,完全没问题。”狄远赫没好气地说。
“说到底还是不够爱。”朋友假意惋惜道。
“够了, 我一个人说不赢你们几个。”狄远赫笑着摇头,走到森芒身边摸了摸对方头上的发旋,然后抬头看向自己另一个兄弟, “阿恒,我们去找个地方拍个合照。”
太阳慢慢往西斜, 镜头以几乎永恒的方式记录下了这刻温柔的阳光。漫长同时无比重要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
关于大海的旅途开始了。
森芒从来没有去过大海, 虽然他在电视上纪录片里无数次见过这番广阔的景象,但平面的影像始终不能让人闻到海风的味道, 看到海岸线在迭起的泡沫中出现又消失。
海浪拍打着金色的沙滩, 起起伏伏,海鸥和信天翁在风中拍打着翅膀, 划过蓝青色的天空, 远处的渔夫乘着渔船在海上撒网打捞。
走过来的路上,鞋子进了不少沙粒, 森芒把鞋子脱下,双脚在粗糙的沙子里挖了一个洞,直到沙子没过脚踝粘在脚底上。
森芒闻着空气中的气味,它有点咸,像盐的味道,又像是海藻的味道,一种说不清楚但却非常独特的气味。
他闭着眼睛把头向后仰,闻着大海的气息,听着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从葡泸山中里长大的男孩第一次来到海边,他深深地吸入一口海风。
这里风的走向、温度与湿度,和他一直熟悉的土壤和自然的味道完全不同。男孩好奇地蹲了下来,细小的手摸了摸地上湿润的沙子。
这里是不一样的世界。
狄远赫从不远处的店里挑选着泳衣和泳圈,自己是会游泳,但阿芒不会,穿着救生衣学游泳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注意。
哥哥的目光在湖蓝色和橘黄色中,最终选择了显眼的橘黄色。
等到他回来时,只看到狄远恒则戴着墨镜舒服地躺在椅子上享受冰沙果汁和阳光。
“阿芒呢?”狄远赫问他弟。
他弟吸了一口冰沙,半睁着眼睛往左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狄远赫无语地叹了口气,往沙滩上看去,目光扫过不多的游客,最终落到森芒身上。
森芒真的很容易被发现,因为他总是不会停下来,所处的位置也总是离人群不远不近,还有他的笑声。
一人一犬的属性太明显了,都牢牢地贴上了内陆孩子的标签,兴奋程度不亚于南方人去了北方看到雪,激动,挪不开目光。
漫长的海岸线足够精力旺盛的孩子和狗子跑步。
亚历山大丝毫不顾自己不久前才从宠物店洗完澡出来,在沙滩上翻滚了几圈滚得满身沙粒,然后热情地扑向自己的小主人。
笑声和海浪声交杂在一起,两个崽身上都沾上了沙粒,森芒根本没留意到哥哥已经回来了,他转身向狗狗扔出了一个飞盘。
伴随着几声汪呜的叫声,亚历山大飞快地冲到了水中,高仰着头游出了一会儿,用牙齿咬住飞盘兴奋地往回游,上岸后直直地冲到小主人怀里。
“汪呜!”
“哇!”小主人和它一样兴奋,“你会游泳!”
亚历山大放下飞盘,帅气地抖了抖身上的水。
“哇——太厉害了!”
“你会游泳!”
亚历山大挺胸摇摇尾巴,高兴地接受着小主人的吹捧,眼里满是神采。
狄远赫听到忍不住笑了出声,森芒夸人的技术算不上好,幸好简单的语言和高昂的情绪就能把狗子糊弄过去,他没等走近就喊出了弟弟的名字,“阿芒!”
森芒抬头看向他。
“我给你带了些东西。”他示意了下手里的泳圈和袋子里的泳衣救生衣,“我记得你一直想试试游泳。”
“好!”森芒扬起了灿烂的微笑,眼睛里盛满了金色的阳光。
弟弟雀跃的反应早在意料之中,但由本人表现出来才更有成就感,狄远赫脚上的人字拖在沙滩上踩出了一连串脚印,“来吧,我们去更衣室换个衣服。”
“你会游泳?”森芒边走边问。
“当然会。”狄远赫扬起眉头,“大概也是和你一样的时候,爸妈帮我报了个游泳班,让我去学了一暑假。”
他说着回想了下,“不过泳池里消毒剂的味道很重,有时候会看到水蜘蛛。”
“能游多远?”弟弟追问。
“不知道。”狄远赫说,“我只在泳池里游过,泳池两边距离有多远我就游多远。”
“哦。”弟弟语气有些失落,他的目光看向哥哥手中的救生衣,“我以为其中一件会给亚历山大。”
“它会游泳。”狄远赫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别太偏心了。”
弟弟丝毫没有悔过之心,还张扬地露出了笑容。
郎朗的夏日阳光让人出汗,但海水带着深处的凉意拍打在皮肤上,两种不同的感官体验让人浑身一震,身体里的血液在加速流动。
远处三五个人仰面漂浮着仰泳,偶尔潜进水中,并会在恰当时候在另外的一处破水而出,抹去脸上的水花。
狄远赫抓着弟弟泳圈,慢慢把他带到了浅水区,温柔的海浪一波一波地袭来,让他们也融入进水的节奏中。
森芒潜入水中,一切声音被压低了,耳边是汹涌的海浪声,他感觉到阳光透过水照在他的颈背上,肺里的空气在不断警示着氧气的减少,心跳在剧烈跳动。
“一分钟到了。”哥哥伸手把小朋友拎回水面上,“平复下呼吸。”
说完,评价一句,“肺活量不错。”
海水不小心呛进喉咙里引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森芒抱住泳圈边笑边咳,弄得整张脸都红了,“我看到你是站着的!”
“是啊。”狄远赫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道,“因为我比你高多了。”
“你好像在笑我。”森芒歪着头看向他哥。
“没有。”哥哥目光坚定,“我表情管理一向很好。”
森芒面无表情地挽起水泼到了他哥脸上。
“我真的没有。”哥哥把脸上和睫毛上的水抹走,“我只是在认真当你的游泳教练。”
森芒哼了一声,表达了自己对这位新的毫无经验的游泳教练的不满,他抓住泳圈把自己的腿搭在了上面,膝盖弯曲压躺在海面上。
哥哥的声音似远似近地传来,“睁开眼睛,在游泳圈上睡觉是很危险的。”
“如果犯迷糊下意识像躺在床上一样翻身,我不会帮你擦眼泪。”
“只有笨蛋才会哭。”森芒慢吞吞地说,“我不是笨蛋。”
“从我真正认识你开始,你就一直在证明这一点。”狄远赫说,他迟疑了会才说出了下半句,“这两天我以为你会闹情绪。”
“为什么?”森芒稍微转过头。
狄远赫说,“你知道的,我把你逃学和旅行的事告诉了所有人。”
“我没有很在意。”森芒诚实地说,“因为你没有报我的名字,只要我不承认,你说的这个弟弟就不是指我。”
“这就是你不生气的原因吗?!”哥哥难以置信地反问。
“也许?”森芒想了想补充道,“不过你说错了,我觉得我没有浪费任何东西,我只是不想去做无聊的东西,其他的我不关心。”
“有的时候我会想。”他哥侧头与他弟弟对视,斟酌了一下自己的用词,“你是不是我们家基因突变的那个?”
森芒骄傲地扬起头。
狄远赫叹了口气,把话题转移了回来,“好了,我们来继续学游泳。”
“现在把你自己想象成一只一只在大海里游泳的青蛙,然后手心朝外手臂向前伸,抬头呼吸,拨水蹬腿。”
“青蛙不会出现在海里。”森芒抓着泳圈在水中扑腾了两下,溅起一片水花。
“无所谓,会游泳就行。”狄远赫不在意这点细节,“不要只注意胳膊的动作忘记了腿,蹬多两下。”
“不要害怕,你穿着救生衣呢。”
“我想像鱼一样游泳。”森芒抓了抓身上的橘黄色的衣服,高声说着自己的诉求,“而不是青蛙!”
“这是最好学的泳姿!”狄远赫试图用更高的音量说服自己奇思妙想并且一意孤行的弟弟,“蹬腿!”
弟弟“噗通”一声又潜回了水里,不一会儿海面上冒出了几个气泡。
狄远赫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心情,看来不服管教这个标签是彻底焊死在自己弟弟的灵魂上了。
*
狄远恒悠闲地躺在沙滩上吸了一口冰沙。
过了好一会,他看到弟弟拖着泳圈涉水前行走上沙滩,背后的阳光在拥抱他,浪花溅到他的脚踝上,自家大哥没跟在他的后头。
“咱哥呢?”狄远恒伸了个懒腰问道。
森芒把泳圈扔到沙滩上,顺道把救生衣解开,“他说他要去游一下,让我自己去捡贝壳。”
“累了没?”狄远恒抬抬墨镜,然后往旁边腾出了些位置,“分你一半。”
“不要。”弟弟皱皱鼻子,“我要和亚历山大一起看螃蟹。”
二哥啧了一声,伸手把弟弟抓了过来,顺便从旁边拿起一条毛巾盖在他湿漉漉的头上擦掉上面细小的盐粒。
“现在不擦干水,等阳光多晒一会儿,你就腌入味了。”
森芒一点不介意哥哥生疏的手法,他抓起一把沙子然后任凭它们从指尖流走,远处亚历山大还在继续兴奋地来回跑。
“明天再去看螃蟹嘛,现在阳光那么好,不躺着睡睡觉简直浪费。”二哥不慌不忙地说道,“我们还要在这里住上好几天。”
“而且我不止给自己买了墨镜,你和阿赫也有。”
“亚历山大前头开路,咱兄弟三墨镜配板拖,回头率妥妥的。”二哥想到了刚才经过的海鲜排挡,上面的海鲜又新鲜又便宜,“去吃饭还能问老板能不能打个折。”
“我们在这里能一直吃海鲜?”森芒觉得想象中的美味在刺激着舌头的味蕾。
“这里的海鲜比肉便宜。”二哥终于擦好了弟弟的头发,他把毛巾往椅背上一扔,又躺了回去,“咱们可以吃个爽。”
“咱家那边的临山不靠海,海鲜味道一般般而且还不怎么新鲜,而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
森芒明显没听懂,他稍稍皱了皱眉头表示困惑,但二哥能很准确地从他表情里读出“有话直说”和“成年人说话喜欢绕弯这个习惯是否属于个体特征”。
二哥不得不翻译一下,“意思是,咱们晚饭就在街头那家生意红火的海鲜排挡里面吃。”
*
持续两天的海边旅行让人十分放松,忘却一些烦恼,狄远赫完全忘记了要督促自己弟弟背书做作业的事,森芒也没提醒他的意思。
哥仨走遍了周围大小出名的特色店和海鲜店,灯光照在鲜甜微辣的花蛤小龙虾以及各种螺贝鱼虾上,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通通被端上了餐桌。
森芒从来没有像这几天一样吃那么多鱼和海鲜,入口的味道几乎逼着草莓让出最美味食物的位置,个别口感诡异外貌奇怪的除外。
吃着吃着,狄远赫感觉脖子有些痒,他伸手挠了好下,没太放在心上。
过了一会,自己最小的弟弟拍了拍他的手,用一种好奇的目光看向他的手臂,“哥哥,你的手臂为什么长了小红点?”
他的目光又挪向了自己的手臂,“啊我也有,不过你比少。”
“别吃了!”狄远恒愣了一秒,啪的一下把筷子搁下,“你们两过敏了,现在去医院!”
“可我对海鲜不过敏啊。”狄远赫说,“我吃过海鲜很多次了。”
“应该是麻疹吧。”
“你两给我去医院!”狄远恒猛地站起了身,向他哥伸出手,“车钥匙给我!”
十分钟后,血压脉搏血糖全安排上了。
急诊室里的医生坐在电脑桌前望向他们,“你们两过敏了,不过病情不重,我给你们开点过敏药和VC,小的那个去吊个针。”
“医生,我以前对海鲜不过敏。”狄远赫说,“第一次吃的时候什么感觉也没有。”
“可能是轻度过敏,所以没太大反应。”医生说,“你们这两天吃太多了,以后尽量少吃不吃。”
“哦。”森芒沮丧地答应了。
海鲜不得不退位,草莓重归最美味宝座。
“家属去收费台缴费。”说完,医生递过去一张缴费单和药单。
狄远恒默默地接过了单子。
94
在医院里, 吊瓶里的水在缓慢地往下滴,对面电视上大声地放着动画片。
“别哭别哭,不痛的。”护士姐姐露出了温暖的笑容欺骗着每个年龄不大的小朋友, “很快就好了, 一点都不痛的。”
小朋友呆愣愣地看着她在自己皮肤上抹上消毒液,一支针快准狠地刺进皮肤表层的静脉中, 没等小朋友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
“呜呜啊!”小朋友嗷嗷大哭。
狄远恒看向自己弟弟,脸上写满了可惜, “我以为你会哭呢。”
“我不会哭。”森芒脸上面无表情,他看着手臂上的小红点, 又看了看自己二哥,试图从对方身上也找出同样的小红点,“我们吃的同样多, 为什么你没事?”
“这个你别问我,问基因。”二哥耸耸肩,比个了大拇指, “我优秀强大的基因。”
森芒面无表情地把头扭回去继续看隔壁小朋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全红了的景象。
他看到对方哭累睡着了才把视线转回来,他看了看四周, 发觉少了个人, “哥哥呢?”
“在外头接电话呢。”狄远恒瞥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快半小时了吧, 人骂得不累吗?”
“谁?”森芒困惑地问。
“咱外公。”狄远恒指了指玻璃窗的方向, 那里能看到他哥的模样,“阿赫保持这个低头点头认错的姿势快半小时了, 外公真是宝刀未老, 思想教育半小时不在话下。”
“外公肯定很生气。”森芒理解地点点头,“毕竟我还没写完检讨, 哥哥就带我去玩了,而且他还不敢接外公的电话。”
“你欠的检讨不少啊。”狄远恒扬扬眉头。
“它是新的,而且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可能是做错了,但错的不多,不应该被罚写检讨。”森芒沮丧地为自己辩解,依旧是主动认错死不悔改的态度。
“你做了啥?”他二哥问他。
“我把亚历山大带到了学校。”森芒皱着眉头解释,“但它一直乖乖地待在校长的办公室里,它哪里也没跑。”
狄远恒算是明白了,“所以阿赫把你们两个刚惹完乱子的家伙带出来度假?”
“等等,这么大的事你们两个没有人想过要告诉我吗?”说着他逻辑绕过来了,冷哼一声,“阿芒我告诉你,你这时候跟大哥是一队的。”
“但以后你上大学,你就是我师弟,我们两个就会成为一队。”
“我不会介意你提前叫我师兄。”
“……”哥俩对视了三秒,森芒问他,“如果我答应,你能帮我写检讨么?”
“我欠了好几篇。”
“你真是得寸进尺。”狄远恒给予了他最礼貌的微笑。
*
在另一个城市中,爸爸狄绍正坐在办公室里翻看着投标书。
这段时间他总算是能在A城稳定下来,工作之余也能喘上口气了。
忽然门口被敲了两下,秘书走了进来,把文件递到了他的桌面上,“狄总,你上次说让我找的别墅,我整理出来了几个方案。”
“第一个是一个家庭给小辈买的,但后来没入住就移民了,所以想出售,我和其他秘书去看过,装修很好空间足够大,离学校不远,周围的设施齐全。”
“总体来说它是方案中的最优选,其余几个方案也可以提供参考。”
“关于房子的更多照片和数据我已经发送到你的电脑里了。”
“好,辛苦了。”狄绍点开了文件看了一会儿后,再次抬头看向自己的秘书,“学校那边沟通的怎么样?”
“该送的材料已经送了,只差最后一个面试的环节了。”
狄绍点头应了声,他的视线停留在电脑的显示屏上,两层楼高的别墅前是一个小花园,其中花朵开得正灿烂,看上去美极了。
他已经想象得到狗子进场时的一片狼藉了。
*
清晨的阳光唤醒了路边的绿草和野花,让一路上的风景变得缤纷灿烂,远处的山林也沐浴上了一层金色的光焰。
导航上显示的距离数一点点变小,车内很安静,只听到音乐的播放声。
“阿芒,听着。”狄远赫在驶出高速路出口的时候终于开口了,“待会咱们到家后,你先去车后备箱拿礼物再进门,”
“如果你看到外公的脸很臭,你就把礼物递到他面前,然后给他笑一个。”
“这样他会变得开心,不再追究吗?”森芒问。
“不会。”狄远赫实诚地给出建议,“如果外公生气过头,你就躲到外婆身后。”
说着他补充道,“总之不要跟我站在一起,外公看到会更生气的。”
“我们为什么不能等到学校放假后再回去呢?”森芒充满希望地看向他哥,“这样我就不用考语文了。”
他衷心虔诚地希望自己哥哥在前面路口掉头往反方向开。
“为什么。”狄远赫长长地叹了口气,“为什么我想救你,你却要害我。”
“阿芒,你明明知道这么做只会让后果更严重。”
“你答应吗?”森芒心中依旧怀抱希望。
“你说呢。”他哥的话冷酷得没有一丝感情。
*
透过透明的玻璃往屋外看去能远远地窥见葡泸山的半角风光,种种的色彩和草木山林的气息触摸着人的所有感官,微风在其中奏乐。
外公的心情并没有那么平静,他坐在沙发上拿着书觉得自己快等了一个世纪,看墙上挂钟的时间都快比看书的时间多了。
“不是说很快就到了吗?”外公抱怨道,“怎么还没看到人。”
“因为才过去了几分钟。”外婆摇摇头继续回去泡着花茶,金银花和枸杞在沸水中翻滚,“阿赫刚刚才发来消息,他不可能下一秒就出现在门口。”
“我想芒芒了。”外公苦着眉,“他啥东西没带就跑出去玩,阿赫一个大男孩在生活上肯定不会太细心,他们两个在外面肯定乱吃东西。”
“我只是没想到他们真的会进医院。”
“阿赫不是说了吗,芒芒没事。”外婆往杯子里倒了一杯清淡的茶,余光瞥到了茶几上亮起好几次的手机,“不回复他吗?”
“今天让我生气的事情已经很多了。”外公说,“分点到明天吧。”
外婆笑了两声,把茶杯端到面前轻轻吹凉花茶,“狄绍昨个给我打电话了,他已经找到了合适的房子,离高中不远,如果阿芒不适应住宿的话完全可以走读。”
“你觉得我们应该答应吗?”外公抬头问,“坦白说,那是狄绍的房子,他住在里面是理所应当的,芒芒住在那儿也没任何问题。”
“但我们两个过去住在那里,总觉得在他人屋檐下,受制于人。”
“狄绍说房子只写阿芒的名字。”外婆说,“昨天听他提了一句。”
看到自己丈夫皱起眉,外婆的心态依旧放的很宽,“你不愿意接他的电话,他只能打到我这儿了。”
“你知道的,我一直说如果他想要给芒芒提供补偿,我不会阻拦。”
“芒芒是我们的孩子。”外公生气地强调,“他会一直姓森。”
“两者不冲突。”外婆说。
外公把头扭到一边继续生闷气,过了一阵子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抬起头问自己的妻子,“狄绍电话里说那所高中的面试时间是什么时候?”
外婆回忆着说道,“这个月下旬,怎么了?”
外公紧皱的眉头松开了,面露怪相,“他会知难而退。”
全身上下每个表情每根发丝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我要采取措施,我要搞事。
轮到外婆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想干什么?”
“不,恰恰相反。”外公摆手,“我不会做任何事情。”
“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做得很好,现在有钱了成了老总后更是眼高于顶,如果说他刚和可可结婚那会还懂得谦逊谨慎关心家庭,能勉强达到良好水平,那他现在中等都达不到,完全不及格。”
“所以?”外婆看向此刻十分不成熟的丈夫。
“他觉得自己能处理一切,养大阿赫阿恒都是他的功劳。”外公冷哼了声,“我会用事实告诉他不是。”
“芒芒一个人都让人棘手,更何况再加上三只狗子,他不超一个星期绝对会打电话给我们。”
外婆瞪着她的丈夫,“你认真的?”
“当然。”外公说。
“你明明知道他把一切事情搞砸。”
“这就是我的目的,他搞砸了我就成功了。”
“你想想,可能芒芒会吃整整一个星期外卖!”外婆不满道,“足足一个星期!”
“这样我就有更充足的理由反对他了。”外公说,“不过以狄绍的个性应该会肯定会请家政保姆,但一个是不够的,三只狗子会把人逼疯。”
外婆没辙了,过了一会她叹了口气开口说,“我总算是看清楚了,阿赫随的就是你的性格,前两天我看你说了阿赫那么久,结果自己也是半斤八两。”
说着,她抿了口花茶消了消火气。
刚才紧张的气氛让杉莫和诺亚厅口转角处往主人这边瞧,尾巴焦虑地摇来摇去。
在某个寻常的一天,它们看着小主人像寻常一样上车去了学校,它们以为晚上小主人会照常回来给它们梳毛,结果并没有,已经好几个星期了。
连着一同失踪的还有亚历山大。
虽然平常知道小主人有些偏心亚历山大,但忽略小主人对亚历山大无止境的抱抱,总体来说梳毛玩乐的宠爱时间分配得还算公平。
而这次小主人真的太让狗狗寒心了。
门铃发出了“滴滴”的声音,不一会儿锁解开,车缓缓地开到了车库里,诺亚的耳朵竖了起来,目光看向大门,杉莫也往前走了几步。
外公赶紧把书拿到手上,装作专注读书的样子。
外婆取笑他,“刚才还说着想人了,现在又一副生气的模样。”
“我是挂念他,但也要表态啊,不然下次又这么干,我的心脏怎么受得了。”外公摆好了姿势,“你别看着我,耽误我发挥了。”
“行,不挡着你。”外婆没脾气了,走到橱柜处从里面取出水杯,往里面倒了两杯茶。
熟悉的声音由远而近,“外公外婆,我回来了!”
森芒拿着礼物走了进来,一眼看到了背向自己明显有小情绪的外公,以及站得不远不近的两只大狗狗,“杉莫,诺亚,我好想你们!”
外公提醒般地清了清嗓子,继续低头看书。
狄远赫推了推弟弟的后背,森芒反应过来了,把手中的礼物抬高了点,“我和哥哥买了礼物回来。”
外公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外婆看不过眼了,向自己的宝贝小外孙招了招手,“芒芒,过来喝点水。”
“好。”森芒三两步跑到了她身边,坐到了自己的专属位置上,看着外婆然后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我也想你了。”
“想我就打电话。”外婆笑了,“结果每天都等不到你的电话,现在嘴甜有什么用。”
外公再次提示性地清了清嗓子。
然后他得到了亚历山大的贴贴。
亚历山大呜呜地摇着尾巴走进了这个自己熟悉的家,空气中的花茶香让情绪愉悦,一切都是原来的模样,除了自己的兄弟们。
杉莫和诺亚隔得老远地在观察着自己,眼神很莫名其妙。
“杉莫?诺亚?”小主人再次喊着自己狗狗的名字。
杉莫诺亚抬起鼻子嗅闻着空气中的气味,气味会带给它们足够多的信息,比如曾经去过哪里,遇到过些什么,无数陌生的气味闯进它们的鼻腔中。
好家伙,去的地方还不少。
95
外公此刻十分不满意, 他委婉地表明了在场有一个人心情不好,而那个人就是自己。
他的大外孙已经注意到了,而小的那位还是没发现。
外公原本以为自己的小外孙只是缺根筋, 没想到是只有一根筋。
他忍住情绪, 看着小外孙去自己妻子那边说话,原本以为按照顺序该到自己了, 结果人又去哄狗狗了,从进门到现在把礼物给了自己就没别的了。
事实摆在面前, 自己就是被敷衍对待了。
亚历山大蹭了蹭外公的膝盖,用圆滚滚的狗狗眼用高兴和期待的眼神看向对方。
外公叹了口气, 伸手揉了揉狗子的耳朵,“好吧,我也想你了, 亚历山大。”
“这段时间在外面过得怎么样,坐车坐得习惯吗?”
“汪呜~”
“玩得开心就好,玩够了就回家好好休息。”外公语气中写满了无奈, “别再和芒芒惹乱子了。”
“汪呜~!”
*
杉莫甩了甩自己金色的尾巴,坐在一个刚好能看到小主人的位置, 远远地观察着, 诺亚跟在它的旁边。
森芒挥挥手,狗狗们坐得稳稳的愣是不上前。
问题不大, 山不来就我, 我便去就山。
好几个星期没见了,森芒惦记家里的大狗狗们好久了, 他几乎是扑到杉莫的身上抱住它, “杉莫!”
说着他用不差于狗狗闪亮亮的眼睛看着自己的两只爱犬,“杉莫!诺亚!”
杉莫在原地僵持了两秒, 勉勉强强接受了小主人的道歉,它把鼻子埋到小主人的衣领里嗅了嗅,试图从气味中得到一些可靠的讯息。
不停的嗅闻动作弄得森芒很痒,他躲避不掉,笑着滚成一团。
狄远赫坐在沙发上玩着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和狗狗们在胡闹的弟弟,好吧,他永远佩服能把所有狗狗的关系打得铁好的弟弟。
小朋友玩够了还不忘拍拍身上的灰从地上爬起来,冲着外公喊,“外公,今天狗狗跑步了吗?”
“没跑的话我现在带它们去!”
“回来!坐下!”外公气急败坏地回话,“才回到家一小时不到,我还没看够呢,又想着跑出去玩!”
“真的不……”森芒试图抢救下。
话还没说完就被外公堵住了,“不行!坐下!”
森芒难过地叹了口气,只能退而求其次,然后他在外公震惊的目光下委屈地从沙发夹缝里抽出了一把梳子,准备给狗狗们好好梳个毛。
“我说过很多次不能在沙发缝里藏东西!”外公几乎要吼出来了,“要放就放抽屉柜子里!”
“对不起。”森芒吸了吸鼻子,认错态度极其良好。
*
风吹过屋外树上的绿叶,扬起的幅度像是飞鸟在扇动翅膀,重重叠叠的融入进夏日明媚的阳光中,划出了一道浓荫。
森芒睡在他的树屋里,唇角在梦中舒展地向上提起,丝毫没有被外面云雀自由的歌声吵醒。
这几天他玩得乐不思蜀,早就把功课玩得一干二净。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外婆终于在晚饭后问起了严峻的语文功课问题,她问的人不是她的小外孙,而是大的那个,毕竟是大的那个向自己做的保证。
她的语气很和善温柔,“阿赫,芒芒的语文课程上的怎么样了?”
狄远赫如坐针毡如鲠在喉如芒刺背,说话结结巴巴,“我有给阿芒上课的,我还、还让他背了古诗来着。”
说完拍了拍坐在身旁的弟弟,“阿芒,把那首《竹枝词》背给外婆听听。”
森芒脑子成浆糊了,“哪、哪首?”
“就星期三你背了一晚上的那首啊。”狄远赫见人还没出声,不得不紧张地给出了上句提示,“杨柳青青江水平。”
森芒说话更结巴了,他重复着他哥提的半句,“杨、杨柳青青江水平,呃、呃……”
外婆静静地等着他背下句。
“星期三那天你不是背出来了吗?”他哥几乎是绝望地恳求。
“今、今天不是星期三啊。”森芒眼里写满了无措,“我、我忘了。”
“怎么能忘了呢。”他哥绝望地说。
“那换一题。”外婆稳如泰山,“语文嘛,背诗只是基本要求,更重要的理解和感悟。”
说着,她在自己小外孙惊恐的目光下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本练习册,翻开找到了其中一页,然后递到对方面前,“把词语填空和阅读理解做了。”
狄远赫心情更崩了,他只在开头前几天给弟弟讲过题目,现在要人做题简直是杀人诛心。
他弟弟瞪着抽屉瞪了几秒,最后磨磨蹭蹭极其不情愿地接过练习册,求助的目光看向了他哥。
狄远赫假装自己没看见,“我去给你拿笔和橡皮檫。”
“我不需要它们!”小朋友压低声音恼怒地对自己哥哥说。
“那我去插炷香拜拜神。”他哥说,“我们两个,总有一个人需要。”
这句话说完,狄远赫在弟弟眼中看到了他们兄弟情谊的破灭。
不出意料,森芒的题目做得一塌糊涂。
当天晚上,狄远赫就被外婆叫进了书房里教育了半个晚上,森芒要写的检讨书又多添了一份。
*
狄远赫最近的心情很好,连每天晚上固定辅导弟弟语文功课的任务也打扰不了,现在的他作息规律,吃得好睡得好,人生舒服得不起一丝波澜。
除了有一件事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狄远赫仔细回想了下。
——是狗子们看他的眼神不对了。
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得到了狗子们的青睐,刚享受了两天,越品越觉得这种青睐不对劲,谁家狗子青睐人是直勾勾地盯着对方,无时无刻无处不在,跟防贼似的。
盯得人心里直发毛。
这不是错觉,而且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狄远赫花了几天时间偷偷观察了狗子们,自打森芒恢复了上学日程了,每天早上狗子们起得比谁都早,不叫人也不缠人,就默默地在观察门口以及门口里的人类。
而且它们坚决要看着森芒和外公上车,直到人和车消失在道路尽头才罢休,它们接下来的固定流程是返回车库里确定越野车在不在,最后再确定某个重点关注嫌疑人的位置。
狄远赫快被它们打败了。
差点想坐下来和它们坦白聊一次。
虽说早知道它们是警犬的后代,但不必这样,真的不必,真的。
96
夏日的主色调是绿色, 杉木油松的绿,灌木连翘的绿,车前草蓟草的绿, 绿色在夏日清风中甜蜜地摇曳, 粉蝶在其间休憩……
森芒踏入许久未见的校园,在他没回来的几个星期里, 生长在校门口的大盆栽植物长出了好几团新叶。
明媚灼热的阳光让人忘记所有困恼,森芒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芒果!”
“——芒果!”
“森芒!”杜彭宇背着书包从后面追上了森芒,他气喘吁吁, “我刚才在后面喊了你好几声,你怎么没听见啊。”
“有吗?”森芒摇摇头。
“当然有!”杜彭宇热得拿手给自己扇了扇风,“你好久没来学校了, 我刚在后面看到你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人。”
“你知道班上的人怎么说你的吗。”他翻了个白眼,“他们说你看牙看了一个月。”
“这个借口太烂了。”杜彭宇说着拿肩膀撞了撞森芒,“说吧, 到底干嘛去了?”
“和狗狗去玩了。”森芒诚实地说。
杜彭宇脸上写满了怀疑,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朋友, 皱眉思索了一会, “靠这确实是你能做出来的事。”
“反正你不用上课都能考高分。”他酸酸地说,“你看起来比之前开心多了。”
森芒没有说话, 乌黑的眼睛里倒影着蓬勃的绿色。
在校道上其他学生都是三五成群一起走的, 杜彭宇想到了刚才自己朋友略显孤单的身影。
“放学要来镇上玩吗?”他提出了邀请,“你好像很久都没来镇上玩了, 今天放学我妈妈会来接我, 你想坐我妈妈的车吗?”
“可是昨天哥哥才帮我的狗狗洗完澡。”森芒没留意到朋友的用苦良心,冷酷地告诉他。
朋友的心碎成渣渣, 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你去镇上就为了到宠物店给狗子洗澡?!”
“如果是肯定的话就别应声,我怕听了伤心。”
森芒默默闭上了嘴。
*
在普通平凡的日子里,小学主科课老师到达学校的时间一般要比学生早一些。
数学老师端着茶杯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喝了一口,感慨道,“我的假期要结束了。”
“别抱怨了,我才应该是大喊假期结束的那个人。”坐在他对面的班主任幽幽地叹了口气,“森芒肯定又落下了不少课程。”
数学老师笑了,“我还没说是谁,你就猜到了。”
“谁有那么大排面。”班主任无奈地说道,“就他一个。”
“说实话,森芒的记忆力挺好的,但有时候对文字理解能力太差,背的东西背不进脑子里。”
“背得快忘得快。”班主任头痛地揉着太阳穴,“我觉得我对他的教法只能是当复读机。”
“并且内心祈祷他背着背着能自己开窍理解。”
“他的思维真的太理科了。”她评价道,说着看了眼自己的同事,“这点你应该和他很有共同语言。”
“不,没有,别乱说。”数学老师否认三连,“你不知道我每次去给咱们班上课的时候都提心吊胆,生怕他心血来潮问我各种定理和代数问题。”
“好多年没解过那些题了,看着题目都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了。”他眼神放空,“就那种重返青春但脑子跟你说它不行的感觉。”
班主任笑出了声,“你可以鼓励他自己研究,如果成功了的话就奖励一包小饼干。”
“对。”数学老师从口袋里摸出几颗杏仁糖,拿在手中晃了晃,“我每次都用这招,不得不说,十分有效。”
“我们双赢。”
“有时候真想和你换换。”班主任说。
“不用换。”数学老师说,“以他的天分不会留在这儿多久的,你没听说吗,他要转学去A城读高中了,我看到过好几次森教授去校长办公室和校长谈了。”
“高中啊。”班主任感叹道,“想想也挺合理的,他以后走的应该是特招的路子吧。”
“应该吧。”数学老师说,“他看他这一年应该习惯和团体接触了,掌握点沟通技巧了。”
提起这个,班主任就哭笑不得,“敏锐起来是真敏锐,但就是有时候把问题矛盾摆他面前,他看不见也是真看不见。”
“像这样的人,要么是远离风暴,要么就是风暴中心。”数学老师笑着说,“都难搞。”
土耳其进行曲在广播里响起,那是预备上课的铃声。
“好了不聊了。”班主任拿起桌面上的一沓试卷站了起来,“要去上课了。”
*
教室还是原来那幅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当森芒踏进教室时,他感觉周围的嘈杂声都比之前小了些。
乔一念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同桌若无其事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你居然来上课了?我以为你会直接请假到学期末。”
“我试过。”森芒把书包搭到椅背上,“可是外公不给。”
乔一念了然地点点头,“那我要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
“待会语文课上要小考。”
“你骗人,对吗?”森芒满怀希望地问。
“我认真的。”乔一念翻开了语文书,“我不骗人。”
森芒走进教室没到三分钟就感受到世界对他的恶意,他把头埋进桌子上,“还有哪天会比今天更烦吗?”
“有。”同桌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明天。”
森芒侧头对上的同桌的视线,“谢谢你提醒。”
“不客气。”乔一念语气中充满了自信,“这次我一定是班上前三。”
森芒的话有气无力,“我不要名次,我要退赛。”
*
杜彭宇妈妈自从接到了儿子要和森教授家的孩子一起回家的消息后就开始焦虑紧张,虽然儿子心大早忘了当初赔礼道歉的事,但自个没忘啊。
她忐忑地拨通了森教授的电话。
“嘟嘟嘟——”电话被接通了。
“喂,请问是森老师吗?”杜彭宇的妈妈问道。
“对。”外公看了眼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备注,是芒芒同学的家长,“有什么事吗?是孩子们发生争吵了吗?”
“不不不。”对方妈妈尴尬极了,“就是我儿子说今天下午放学要和您家孩子一起去镇上玩,您应该记得,两孩子刚认识的时候他们打过一架,我还去过您家来着。”
“现在想来还是觉得很抱歉。”
“我也很抱歉,不过都过去了。”外公说,“现在他们好好的就行。”
“是的。”杜彭宇的妈妈笑了一声像是松了口气,“我以为他们关系不会再好了,没想到我儿子今天会发消息给我说放学要和你家孩子一起玩。”
“他们要去镇上哪里玩?”外公问道。
“我儿子说要去公园,就是门口有水果店的那家。”对面说,“森老师知道在哪吗?”
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地方简直让人印象深刻,外公叹了口气,“那我家孩子就麻烦你了。”
“森老师您太客气了。”对面的人回道,“我家孩子那么闹,又没啥目标,他和你家乖孩子是朋友这件事情让我很开心。”
电话挂断了,外公抬起头看到了自家大外孙,“怎么,你想去替我去接?”
狄远赫耸肩,“有导航,我不会迷路的。”
*
一天的光阴很短暂,杜彭宇没有管扔在后座上的书包,他拉着森芒下了车。
他妈妈看到这一幕,脑壳又开始疼了,“儿子,你要好好照顾朋友知道吗,别给我惹乱子,不然零花钱我扣到过年。”
“知道了知道了。”杜彭宇敷衍搪塞他妈妈,他跑出了老远后,又自己跑回头,“妈,待会我自己走路回家,你不用等我。”
“好吧。”他妈妈无奈地开车走了。
杜彭宇带着森芒跑出去老远,现在公园里的人不多,人一般在晚饭过后的才会渐渐多起来。
“哎。”他开启了话题,“你又要转学了吗?”
“什么?”森芒困惑地看向他的朋友。
“我听到了。”杜彭宇说,“今天早上没上课前我在办公室门口听到了老师的聊天,他们说你外公已经办好手续,下个学期你就不来这儿上学了。”
森芒隐约记得外公提起过这件事,但他没有太放在心上,“他们觉得这样对我好。”
“虽然很不舍得,但我也觉得这样对你好。”杜彭宇说,“你不用听课都能拿到满分,像这次没来上课好几个星期,分数还是没掉过。”
“我就不一样了,昨天我妈又念叨我学习不认真了。”
他用一种羡慕的口吻说道,“要是我有你一半天分,我妈就不用愁了。”
“外公外婆经常因为我太聪明发愁。”森芒抱怨。
“……”杜彭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这种炫耀的话你可以小声说,这样我会当做没听见。”
“原本还想好好地和你来一场热情的告别,现在我的心情热不起来。”
他们在水果店里买了份水果捞,店里养的狸花猫盯着杜彭宇把钱给了出去。
“之前我和你打架的时候绝对想不到以后有和你成为朋友的一天。”他说,“你独占欲太强了,我一开始只是想和你的狗狗们一起玩而已。”
“但你居然直接把蛇扔到我的脖子上,要命那几晚我几乎都在做被蛇勒死的噩梦。”
“它是菜花蛇,没有毒。”森芒咬了一口草莓,还是原来熟悉的味道,“用它做的清汤很好喝。”
“没有毒也不行,它贴到皮肤上的触感太恶心了,又冰又冷,还黏糊糊的。”杜彭宇说得自己汗毛竖起,“还有分叉的深色信子。”
森芒嘴里满是甜滋滋的味道,下意识地回答,“那是嗅觉感受器,在蛇的口腔上方有个锄鼻器,吐舌头可以让把空气里的物质带到锄鼻器里……”
“你再说得详细点,我今晚噩梦的主角就有脸了!”杜彭宇尖叫着打断了森芒的科普,“我想打死蟑螂还在乎它长多少条腿吗,我只在乎有没有拖鞋!”
“这是物种歧视。”森芒露出了不认可的表情。
“胡说!”小朋友说,“我一视同仁!我都讨厌它们!”
“我妈居然说你是个乖小孩。”他坚决表示反对,“她的这个想法太离谱了,你简直比我恶魔太多了!”
“我以为你感兴趣。”森芒觉得有些冤枉,“而且我可以教你怎么去捉它们,一点也不难,很简单的。”
“不需要!我会直接打电话给消防员叔叔!”杜彭宇受不了了,“而且我们在吃东西!再说下去我就吃不下了!”
“……”
“……”
“哎,你知道最近派出所那边捡了只鹦鹉吗。”杜彭宇说,“一个多星期了都没人来认领,警察就把鹦鹉送去宠物店了。”
“我前两天看宠物店老板发过朋友圈,忒喜欢说话了,能把人说烦的那种。”
“想一起去看看吗?”
“你为什么今天一直都在约我出去?”森芒疑惑地问道。
“普通的小学生把这个叫做友谊。”杜彭宇终于发现自己面对森芒的优势了,他拥有正常小学生的情商。
*
晚上,外公刚把饭盛好放在饭桌上,抬头看到狄远赫走了进来把车钥匙放在了玄关柜上,他招呼道,“来,过来洗个手准备吃饭了。”
“准备吃饭!准备吃饭!”在狄远赫的身后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恭喜发财~准备吃饭~!”
外公困惑地抬头,目光与一双水汪汪的豆豆眼相撞,豆豆眼一点也不怕生,声音依旧中气十足。
“多加双筷子~!”
外公:?
97
气氛刹那间有些凝滞。
外公扬起眉头, “谁来解释一下?”
作为哥哥的狄远赫不得不前排吸引火力,“这只鹦鹉和它的主人走丢了,放在派出所迟迟没人来认领。”
“所以聂警官让宠物店老板帮忙挑个靠谱的收养人去收养。”
说完, 他的目光往后瞥。
被宠物店老板选中的靠谱收养人森芒抱着鸟笼向前走了两步, 脸上的笑容邪恶又明媚,“外公, 它叫格铃。”
“格子的格,铃铛的铃。”他哥补充道。
外公皱着眉头, 目光在三者间转了一圈,“谁起的名字?”
“你。”森芒抬起手, 示意了一下鹦鹉的羽毛,“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格铃(Green)这个名字。”
“看,它的翅膀刚好是青绿的。”
外公无法反驳, 他和格铃的豆豆眼对视了三秒,迅速败下阵来,指挥自己的大外孙, “去厨房拿点燕麦出来,现在开饭了。”
“恭喜发财~开饭啦~!”小鹦鹉叽叽喳喳欢呼。
“说话还挺喜庆。”外婆评价道。
*
早晨的空气总是带着一股泥土和晨露的味道。
诺亚甩甩尾巴在房子里走了一圈, 无所事事, 房子里空无一人,厨房依稀还能闻到面包和蜂蜜的味道。
杉莫趴在狗房的角落里自己跟自己玩着球, 亚历山大落在树荫下乘凉。
昨天晚上很奇怪, 森芒睡觉前竟然没有例行过来看自己一眼,而且作为经常陪着睡觉的亚历山大也没跟着, 奇怪, 太奇怪了。
诺亚不放心地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在勤勤恳恳清理院子杂枝乱叶的狄远赫,人还在呢。
所以是哪里出了猫腻。
狗狗陷入沉思。
但狗狗的沉思时间是有限的。
没想明白的诺亚甩甩尾巴, 就地决定放弃,它汪呜一声顺着楼梯上楼打算到小主人房间里的沙发上睡个回笼觉。
在这时它听到了二楼有人在说话。
不对,房子里应该是没有人了,外公在书楼里弄着最新的数据,外婆今天去市里购物,而小主人已经上学去了。
——那是谁在说话?
诺亚想原路返回,但旺盛的好奇心和强烈的领地意识催促着它往前进,在看不见的力量的趋势下,它来到了声音的来源处。
“一条大河……”声音隔着紧闭的门仍然清晰可闻,“呵呵~”
诺亚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威胁声,它猛地撞开了小主人房间的门。
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一股陌生的气味淡淡地隐藏在空气中,有点像奇怪羽毛和鸟类的味道。
它抬头顺着气味的来源找到了目标。
小鹦鹉站在笼条上,视线与这位不速之客相撞,它蹦蹦跳跳了两下毫不畏惧地俯视着这只大狗狗,“瞅我干啥!瞅我干啥!”
诺亚被突然出现的人声吓得后退两步,惊恐地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人类在身边。
鹦鹉趁热打铁,继续出击,“走开!走开!”
诺亚的世界观坍塌了,毕竟这是它第一次见到会说人话的鸟类。
狗子夹紧尾巴谨慎地退了出去,三分钟之后它不甘心,又闯了进来,试图对鸟笼发动攻击,“汪嗷——!”
可惜了鸟笼挂太高了,狗子根本碰不着。
诺亚用尽全力的扑击也够不着,还把桌子上的好几本书撞翻在地,格铃被乒铃乓啷的声音吓得没了动静。
诺亚的叫声叫得更大声,连续叫了好多声,“汪呜!汪汪汪!”
叫着叫着,格铃终于反应这只狗子空有气势没有战绩,还以为有多厉害,一顿操作猛如虎,定睛一看原地杵。
格铃得意极了,加大火力疯狂嘲讽输出,“笨蛋!愚蠢的笨蛋!走开!”
它骂到一半甚至唱起了歌,“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诺亚只会汪呜汪呜叫,根本吵不过它。
等外公觉得不对劲过来察看的时候,诺亚和格铃的关系已经如同水火,诺亚威胁地嗷呜一声,格铃的嘲讽声紧跟着输出。
两者打得有来有回不疼不痒,半天了血条都没掉一点。
外公放弃了,提着鸟笼出去了。
*
已经到了下午下班时间,在A城商务楼中狄爸爸看了眼手表,收拾了一下桌面上的文件,准备回家。
临下班前,秘书告诉他家政已经找好了,以防万一请了两位,一位负责饮食卫生,一位负责照顾宠物,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爸爸觉得自己自信极了。
三只狗子算什么,这边人员都安排好了,吃衣住行都不用怕,绝对稳稳妥妥的。
车从繁荣的商业区离开,往家的方向开去。
一栋别墅静静地坐落在街角拐弯处的隐蔽地方,房子开着灯,狄爸爸刚开门就能闻到里面传出来饭菜的香气。
家政阿姨穿着围裙笑着向他打了声招呼,“狄先生,你回来了。”
“对。”狄爸爸应了一声,“今天我吃饭在二楼书房吃,你把饭菜送那里就好。”
“好的,没问题。”家政阿姨快步走到厨房,把饭菜送了上去。
狄爸爸没多说些什么,便走了。
阿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今天是她第一天上班,之前和她对接工作的都是做秘书的小姑娘,今天第一次见到老板,心中不免有些紧张。
但短短的相处让她松了口气,看来老板不是喜欢刁难的人,
一旁的房间门打开了,一位年轻的男生走了出来,他和自己一同入职、是专门负责照顾宠物的家政。
“方姨,做好饭了么?”男生问道。
“做好了,一起吃吧。”方姨向他招招手,“刚才老板回来了,小邹你刚待在房间里没见着。”
“我见过他。”小邹叹了口气,把碗和菜端上桌,“面试的时候他有在场提问。”
“你负责宠物,应该不是很难。”阿姨乐呵乐呵把筷子递了他,“我家虽然没养过什么宠物,但以前村里好几户人家都养了狗。”
“我经常去他们家唠嗑,也没啥大问题,它们挺好养的。”
“养活容易,养好难。”男生说,“我在猫咖有过两年工作经验,每天不但要照顾客人,还要洗猫砂铲丢垃圾擦桌椅吸猫毛,盯着它们防止它们打架,累死了,工资也不是很高。”
他说着点开了手机里的图片,“我看了一下这家雇主的要求。”
“宠物家政职责包括但不限于:喂食、提供清水、清理垃圾、每天遛狗至少一小时……”
“必须有遛狗及训练经验,在突发情况,比如如果街上遇到路人或者其他宠物,必须有足够大的力气能够拉扯住狗子……”
“这要求不是很高,但给的工资好多,来应聘的人不少呢。”男生边说边摇头,“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从一群人中脱颖而出的。”
“我以前只帮朋友照顾过一两个星期的小狗。”
“所以不能说特别有经验,也不能说没经验。”
“别担心,不会很难的。”阿姨鼓励道,“到时候我可以搭把手。”
男生挠挠头,“看工作内容,应该不是很难,应该和养猫差不多吧。”
保姆阿姨很乐观,“宠物能有多难养,放宽心,船到桥头自然直。”
男生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说的也是,船到桥头自然直。”
*
狄远赫刚从外面带着狗狗散步完回来就收到了导师的消息,导师发了一连串论文和资料到他的邮箱里,希望他在假期里看完。
他刚进门就看到鹦鹉歪着头在临时鸟架上蹦蹦跳跳。
外公在翻看着近段时间上课的课件,他打算在这几天统一让自己的小外孙回顾一下这几个月以来的生物和基因课程。
“回来了?”他抬起头看向了狄远赫,“厨房里还剩了些早餐,饿了可以去吃。”
“好。”狄远赫说着看了四周一圈,在印象中他好像是把笔记本电脑放到了客厅,但现在怎么也找不着,“外公你有看到我的电脑吗?”
“收拾的时候应该是把它放柜子里了。”外公说。
外婆看了一眼窗外自己和自己打闹的狗子们,脸上写满了担忧,她转头看向自己的丈夫,“我们确定要这么做吗,我真觉得狄绍会处理不来。”
“要不我跟着过去帮忙好了。”
狄远赫刚拉开柜子,听到这句话后僵住动作,他不确定现在自己是不是应该回避。
“如果他想证明自己,就让他证明。”外公说,“我可以给他这个机会。”
“不,你只是想报复,发泄你的情绪。”外婆叹了口气,“你心里怎么想都好,只是这件事关系到孩子,我们不能鲁莽地决定。”
“我怕他会不高兴,他可能会需要我们的陪伴。”
外公迟疑道,“虽然我不怎么喜欢狄绍,但怎么说他也是芒芒的爸爸,不会这么不合格到一个星期都搞不定吧。”
说着他看到了外面玩闹的狗子们,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已经能想象出那家伙哭着的样子了。”
“我在很认真地说这件事。”外婆绷着脸,努力不去想将来会出现的悲惨场景,“你不要幸灾乐祸。”
“我们必须要问问芒芒的意见。”
“放心,芒芒有他自己的手机,如果出现了紧急状况我们可以立刻知道。”外公说,“而且狄绍昨天打电话给我,信誓旦旦和我说他请了两个家政,绝对搞得定。”
“两个?”外婆挑眉。
“没错,是不是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外公啧了声,“一个负责做饭,一个负责宠物。”
狄远赫背向他们默念自己是空气,他没敢开口说自从爸妈离婚后家里的一切都是家政负责的这件事情说出来,毕竟自己和阿恒经历过过年家政放假不得不吃泡面的状况。
外婆说着笑了起来,“往好的地方想想,我们有了一个假期了,不用惦记着给家里的狗子喂食了。”
“对了阿赫。”她叫了声假装不存在的大外孙,“你有什么打算?”
“我和阿芒一起?”狄远赫斟酌地回答道。
“不行。”外公果断地否决掉了这个决定,“我们要给你爸单独发挥的机会。”
狄远赫尴尬地露出了个笑容。
“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在A城呢?”外婆温柔地提出邀请,“你妈妈她肯定会很高兴。”
“放心,事情不会变得那么糟,你爸爸不会是一个人。”外公讥嘲道,“他还有两个家政帮他。”
“帮他!帮他!帮帮他!”小鹦鹉配合地唱起了歌。
“对。”外公点头附和,“我们不过是派出了三只小狗和一只小鸟罢了。”
狄远赫看了一眼窗外三只膘肥体壮走路带风平均体重八十来斤的成年[小狗],心中默默给自己老爸道了个歉。
爸,对不起,帮不了你了。
*
“东西收拾好了吗?”狄爸爸边走下楼梯,边问家政阿姨。
“收拾好了。”家政阿姨说。
“很好。”狄爸爸唇角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他看了看四周,“另外的那个小伙子呢,怎么没看到他人。”
“他刚去上厕所了。”家政阿姨回答道。
“行。”狄爸爸不是很在乎,换好鞋拿上车钥匙,临走前回头叮嘱家政阿姨,“明天我小儿子会过来住,他还小,而且会带上三只狗子。”
“你叫小邹准备一下,该买的东西提前买好。”
“对了,楼上几个房间的卫生也清理一下,铺上新的被子。”
“好的,狄先生。”家政阿姨点头。
狄爸爸看了眼手机上,到了该出发的时间了,他觉得自己已经万事俱备,又觉得自己要倒大霉。
他不放心,再次回头对家政阿姨说,“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一下,我小儿子很喜欢他养的狗子,在楼下收拾出一个狗子住的房间。”
“叫小邹买多点狗粮和玩具放里面。”
“好的,狄先生。”家政阿姨再次点头。
应该没什么好交代的了,狄爸爸重拾自信踏上旅途。
*
葡子江水清澈见底,也许只有仲夏阳光的光泽能与之媲美。
在日和风暖的日子里,开着车行驶在葡泸的公路上可以不受阻碍地看到葡泸山的半边面貌,青色的轮廓,清晰渺小。
鸟在歌唱,风在散步,狄爸爸一路的好心情在踏进小儿子家戛然而止。
一瞬间外面的轰雷掣电狂风骤雨,他听见森芒介绍着自己新朋友的声音,“爸爸,这是格铃,家里的新成员。”
小鹦鹉气沉丹田声贯于顶,“很高兴见到你,小老弟!”
背景是狗子们兴奋的汪呜叫。
几个月没见,怎么又多了一只会飞的?!
狄爸爸急需一颗速速救心丸。
98
高薪水, 包伙食,住在雇主的别墅里,方桂花再次感慨自己绝好的运气, 她拿着除尘掸子清理着家里桌面上的灰尘。
家里的菜已经买了, 整体的清洁也已经搞完了,她想不出还有哪些自己没弄的了。
这位刚上岗的家政阿姨再次回头打量着整个大厅, 装修内敛奢华,光滑细腻的大理石地板, 高级材质的沙发和昂贵的檀木茶几,一侧放着几个花瓶, 里面的鲜花娇艳欲滴。
金色和原木色交融在一起,阳光照在剔透的水晶吊灯上,让整个空间沐浴在光芒之中。
整个风格带着一种森林童话般的梦幻设计, 简约大气又有点小心机,不落入俗套。
设计师团队绝对被狠狠叮嘱过必须设计成小朋友喜欢的风格。
如果自己的小孙女来这儿玩,她绝对超级喜欢, 属于是梦中情屋了。
和她一起入职的年轻小伙子现在很焦虑地坐在沙发上刷着养宠物的视频,刚买的七八个狗狗玩具球被搁在一边。
这个可怜的小伙真的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好准备的了, 方姨看到他昨天甚至去举了半小时的杠铃, 就是为了将来与狗子在力气上一斗高下时不要输得太惨烈。
还是自己这份工作熟手些,方姨感叹着, 顺手把偏移的装饰摆件挪正位置, 她不会说自己曾在好奇心驱使下拍照查过价格,页面跳出来的那一秒心跳都快了不少。
自此以后她对这间房子里那些不起眼的摆件多了几分温柔和珍重。
阿弥陀佛, 两个月工资呢。
*
屋外红日西斜, 余晖以一种灿烂的方式带走了屋子里最后一抹光线,不远处街边隐隐约约传来超市的叫卖声。
方姨打开了开关, 房子里亮起了灯,她看了下时间,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了。
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铃声响起,坐在沙发上的男生触电般跳了起来,差点把宠物玩具球弄得到处都是。
“冷静,咱们得证明咱是专业的。”方姨说。
男生沉重地点头,他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不过是几只狗子,还能比照顾十几只猫咪难?
还没等他们打开门,外面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进来。
“汪汪汪!”
“笨、笨蛋!”
“汪呜!”
“愚蠢的笨蛋!”
“安静!”一个稚嫩的声音呵斥道,“诺亚你不准再扑格铃了!格铃你也不准说了!”
“……”诺亚呜咽也一声,蔫蔫地没再出声了。
鹦鹉也被小主人的气势吓到了,怂怂地抖了抖翅膀,声音弱了半截,“……恭、恭喜发财。”
“恭喜发财。”小主人冷酷地回应道。
狄爸爸站在后面拿着行李,觉得自己越来越难融入进儿子的交际圈了。
他想起了今天早些时候见岳父时,双方难得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聊了会天,虽然聊天的内容全是关于小幺的,但至少停火休战达成共识了。
狄爸爸认命了,反正已经有三只大狗了,还怕多一只小鸟吗,现在的他不同当初,请得起人来照顾家庭了。
等时间过久些,小幺会习惯A城的生活,会慢慢信任自己的。
“走吧,进去吧。”狄爸爸开了门,把森芒带入了别墅里。
森芒看了看周围,房子布局让人分辨不出到底哪间才是狗房,他看向自己爸爸,“狗狗们住哪里?”
“住一楼。”狄爸爸说着看到正往自己方向走来的小邹,“放心,平常爸爸去上班你去上学的时候有人专门照顾它们的。”
“它们会适应这里的。”
他挥挥手,“小邹你过来,见见我儿子养的这几只大狗。”
狄爸爸刚想开口介绍一下狗子们的名字,低头就对上了三对狗狗眼,脑子一下子卡住了,“它们是……”
“亚历山大,诺亚和杉莫。”森芒介绍道,“还有我的鹦鹉格铃。”
“……真、真多啊。”看到这番景象的宠物家政小邹显然也卡掉线了,他咽了口唾沫,“我只准备了狗子需要的用品,没有准备鹦鹉的。”
“没关系,这两天备好就行。”狄爸爸揉了揉太阳穴,这种情绪他太理解了,“你也做点功课,学学怎么照顾它们。”
“好。”邹朔喃喃答应道。
狄爸爸刚松了一口气,猛然间想了一件被自己忽略已久的事情,他忧心忡忡,“儿子啊,过两天咱们去面试,你复习过没有?”
森芒诚实地摇摇头,“没有。”
“外公外婆没让你复习吗?”狄爸爸很慌,他连题目都看不懂,学生时代学的知识早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了。
一瞬间狄爸爸脑子里闪过无数条阴谋论,这就是岳父一点都不慌的原因吗,他是不是准备让小幺考不过,然后让一切回归最初的轨道。
不行,不能被困难打倒,这些都不是问题,有的是解决的办法,狄爸爸花了两秒钟平复心情恢复镇定,“要不我给你请个老师?”
“可以。”森芒只有一个问题,“我能挑未来老师的毕业院校吗?”
狄爸爸听到这里心情稳了大半,他差点忘了小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但根据学渣的学习逻辑,他还是得考前做点准备,“……俗话说、说远水救不了近火,要不我待会直接让秘书给你买几本辅导书吧?”
除了一点外,森芒什么都不挑,“我不要语文的。”
“不要就不要。”狄爸爸自然是什么都依从,“听你的。”
忽然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狄爸爸拿出来一看,是秘书打来的电话。
他叹了口气接了电话,顺便用手指挥着小邹把他们的行李拿进房里,顺便指了指厨房,示意待会开饭。
*
这几天邹朔可谓是过得惊心动魄,他真的错了,照顾三只狗子没有那么简单,尤其是它们还不怎么听自己话的时候。
他再次思考平平无奇的自己是如何在几个求职者中脱颖而出的。
邹朔目光呆滞地看着面前的三只大狗狗,它们在它们的小主人面前格外乖巧听话,常用的指令都能听懂掌握,非常聪明。
聪明到小主人一走开就不听自己的话。
“等等,别乱跑——小心!”邹朔追在一只德牧后面,是叫凯撒还是拉斐尔来着,最近冲击太多,他不是记得很清了。
不过这个暂时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让这只狗子停下来,不要在房子里激情跑酷了。
“别跑了!天啊别撞家具,我发誓等我抓到你,我会——不,不!别!我错了!我说错话了!祖宗,你跑累了歇歇吧!”邹朔的语气中透露出浓浓的绝望。
啪嗒的开门声宛如救兵降临,森芒刚开门就撞到诺亚扑到自己身上,“诺亚!”
大狗狗亲昵地嗅着小朋友的颈部和耳朵,森芒熟练地接住对方热情的拥抱,挠了挠它毛茸茸的耳朵,“你好像过得很开心?”
回应他的是诺亚甜甜的哼哼声。
小朋友笑了,他的眼睛和狗狗的一样清澈明亮,“好吧,我也想你了,我离不开你。”
?
说着他看向四周,“杉莫和亚历山大呢,你怎么没和它们一起?”
因为它们是轮班制,我不是,邹朔抹了一把泪,深刻地记住了这几只甜蜜活泼不服从管教的狗狗们的名字。
“嘿,诺亚。”邹朔做了个深呼吸,他蹲了下来与狗狗平视,“我是专门照顾你的,以后多多关照好吗。”
狗狗打了个哈欠,没有动。
“你可以用食物诱惑它。”森芒给出了建议,“它最近喜欢吃鸡肉条。”
“不过不要喂这么多。”他抱了抱怀中实打实无虚胖的狗狗,补充道,“它已经是家中最重的那个了。”
邹朔点头,虽然现在手头上没有鸡肉条,但也要开始新的尝试了,他按照网上教程的做法,在膝盖上拍了两下,“诺亚,过来。”
“过来,坐下。”
“诺亚?”
大狗狗抬起头,不置可否,然后歪着头把毛茸茸的脑袋搭到自己小主人的手臂上。
“你有点欺负人了。”前猫咖员工小邹开始怀疑面前这只狗是属猫的,因为猫咪就是这么对自己爱答不理的。
诺亚光荣地接受了这项指责。
“诺亚你个坏蛋。”森芒的眼睛弯出快乐的弧线,他揉着自己大狗狗毛茸茸的耳朵,“来吧,我们去找其他狗狗,今天还没有梳过毛。”
*
说不紧张,都是假话。
两天的时间是过得如此之快,还没等狄爸爸看明白自己儿子消遣用的考题,就到了考试的日子。
狄爸爸觉得自己高考都没这么紧张过。
森芒站在学校门口,他没有背书包,口袋里只带了支笔就来了,他瞥了眼身旁的爸爸,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爸爸,你不要太紧张了。”
“对不起。”狄爸爸深呼吸,看着旁边气定神闲、仿佛是过来郊游的儿子,“我尽量不让自己影响到你。”
森芒认同地点头。
99
在阳光如金的夏日, 云朵如同雪花石膏般在天空垒起高山。
轿车穿过阳光和建筑的阴影行驶在柏油马路上,森芒透过车窗望向外面,层层的钢筋建筑取代了缥缈群山, 天还是一样的天, 美景却换了副模样。
之前爸爸说高中和新家的位置不是在城中心,有些偏。
然而它的繁荣程度还是比葡泸高出一大截, 各种精心设计过的铺面和招牌,干净平整的道路, 来往穿着时尚高级的年轻人们,每一处都彰显着这个城市的光鲜亮丽。
森芒知道, 但他却是第一次以未来自己要在这里生活的角度去打量它。
狄爸爸开着车,余光留意到儿子一直看着车窗外的景色,半点没注意到自己特地选的儿童教育频道, 他只能偷偷把频道关闭。
“在看啥?”狄爸爸忍不住开口问道。
“黑翅鸢。”森芒说,“刚才那边有只黄鼬跑进了一家生鲜超市里。”
“黄鼬?”狄爸爸迟疑了一下,“……是老鼠的一个品种吗?”
“不是。”森芒说, “它们一个是食肉目鼬科,一个是啮齿目鼠科, 完全不一样, 是吃和被吃的关系。”
“——噢!”狄爸爸终于正确接上了儿子的脑回路,“黄鼠狼, 黄大仙是吧。”
“我以为它们一般都是生活在山村野地里。”
森芒摇头, “生态是一个系统,有捕猎者就一定会有猎物, 它们是同时存在的, 如果我想看到很多鸟,就必须有成群的昆虫。”
狄爸爸额头冒出几滴冷汗, 大脑超速运转,学生时期尘封的记忆勉强起了点没啥用的作用。
他悟了,“我待会打电话叫阿姨注意一下家里防鼠灭鼠问题。”
森芒不懂为啥话题扯到了灭鼠问题上,他歪着头回想起自己带狗狗出门溜达撞见的帅气流浪大猫,真情实感地提出了建议,“我们可以养猫猫。”
“不用你陪,我可以自己去街上抱它回家。”
“?”狄爸爸顾不得保护儿子幼小的心灵了,再无条件溺爱下去,先受伤的是他自己脆弱的心灵,“不行,绝对不行!”
三只狗子已经够折腾了,如果再不抑制一下小儿子花心的本质,这次是多一只鹦鹉,下次是多一只猫,家里开动物园指日可待。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小朋友的神态像极了失落的小狗。
不能心软,狄爸爸在心中告诫自己,他绝对不想半夜睡觉的时候有只猫走进自己的卧室巡逻。
他决定当一个沉默司机,把车开到学校门口,带儿子走进学校。
前面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拿着篮球和他的几个朋友走在校道上,“崇以,你爸真的要送你去国外留学啊?”
男生耸肩,篮球砸在地上发出有规律的“铛铛”声,他语调漫不经心,“可能吧。”
“那还要高考吗?”朋友好奇地问。
“看学校吧,我也不知道。”男生发出一声冷哼声,“他说我这破成绩在国内考不上好大学,只好看看能不能送去国外镀个金。”
“钱也是实力的一种啊。”朋友的手臂搭上他的肩膀,“管那么多干嘛,走!咱打球去!”
两群人迎面撞上来学校参加考试的森芒和他爸,父子组合走在高中校园的校道上很是显眼。
“他们是谁啊,为什么会在学校里啊?”几个人小声讨论道。
“想想也知道,有人被叫家长了呗。”范崇以说,“高一高二都放假了,只剩下咱们这些高三的,还有特招班搞竞赛的那帮人。”
狄爸爸抬头看看风格大体相似的教学楼,又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地址,来回好几次后他终于放弃了,“同学你好。”
“你知道致远楼在哪里吗?”
“直走,转左,上阶梯,然后拐弯就是了。” 范崇以说。
“谢谢。”狄爸爸点头,他看向自己儿子,“来吧森芒,咱们的时间要到了。”
森芒点头。
虽然经过的每个人身高都要比他高,但这并不意味着威胁,因为打架不靠身高体重决胜负,它们会影响结果,不过更多靠的是力量和技巧。
在这点上森芒很有经验。
他们顺着路走进了教学楼,一个老师向他们招了招手,面试很快开始。
狄爸爸看着他儿子平静地走入考场,头顶天空碧蓝澄澈,冲散了狄爸爸心中焦虑紧张的情绪。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他在心中告诉自己,只要小儿子通过了这场考试,一切就算是迈向成功的第一步。
*
成功是没那么容易成功的。
邹朔在心中无数次告诉自己,耐心是一种高尚的秉性,是人类美好的品德,可惜效果等于零,他快忍不下去了。
一个小时前就已经是到了遛狗的时间,而在一个小时后狗子们还没集齐,他人也还傻憨憨地站在门口没出门。
邹朔转了转手中的牵引绳,手法有些生疏,他不是很经常接触这类玩意。
原因也很简单众所周知,猫是不需要遛的,因为遛多了的话,猫就不是你的猫了。
“诺亚!亚历山大!杉莫!”他大声喊着雇主爱犬们的名字,重复着今天快说到喉咙干的话,“已经到散步时间了,要出门了!”
“你们在哪!”
狗狗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但就是没有一只主动愿意走到他面前来。
它们真的知道如何伤透人的心,邹朔绝望地想。
不行,必须硬气起来,是时候了!
在猫咖工作的经验告诉他,如果先驯服其中一只,起到示范作用,其他的自然会好好跟从。
邹朔拿着牵引绳从玄关走进了屋内,狗狗们从四面八方打量着他,亚历山大卧在二楼观察着局势,杉莫藏在厨房,诺亚躲到了沙发后面,嘴里咬着一个靠枕。
沙发后面毛茸茸的黑色尾巴暴露了诺亚的位置,看来被用来起示范作用的幸运小狗就是这只德牧了,邹朔放慢脚步,语气轻缓。
“亚历山大,还是诺亚?”
“我看到你了。”邹朔说,“我们戴上牵引绳出去玩吧。”
诺亚抬起头,松开了嘴里的玩具靠枕,棉花絮从破烂的裂口中飘了出来。
“来吧。”邹朔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不要集中到破烂飞絮上,“诺亚,你是诺亚对吧。”
他咽了口唾沫,走到狗子身边半蹲下,把牵引绳的脖套戴到狗子的身上,诺亚不同昨天的乖巧让他莫名有些感动。
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感动早了。
邹朔站起身拉了拉绳——狗子没有动,躺的很稳。
“?”不对劲的地方来了,邹朔皱起眉头,“你怎么不起来?”
诺亚汪呜了一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了下去。
八十多斤的体重是家中全员狗子的标配,邹朔扯了扯皮带,牵引绳一路往上滑,已经越过了颈部,几乎到了德牧的耳朵边了。
“——诺亚起来!动一下!”
诺亚喉咙里发出难受的咕噜咕噜声,它一跃而起,把面前的宠物家政吓得退后两步,它飞快地窜上了楼梯来到二楼。
狗绳随着它的动作在空中轻快地甩动,最后无情地掉到楼梯上。
“哎,等等!别走啊!”
“求你了!咱们出去散步吧!”
没一只狗子应他的声音。
“小邹,你怎么了?”保姆阿姨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刚洗好的抹布,“还没出门吗?”
“嘭”的一声,楼上传来一声不详的闷响。
“方姨。”邹朔心累得说不出话,“刚刚狗子跑上二楼了,听声音应该是惹出麻烦了,待会可能要连累你收拾一下了。”
方姨没辙,万一老板回来看到乱糟糟的家,自己和这位小年轻谁也跑不了,她叹了口气,“我到楼上看看狗子去哪了。”
楼上再次应景地响起闷响声,“嘭——”
方姨再次叹了口气,“我最好快点去看下二楼的状况。”
“谢谢了。”邹朔疲惫地说道,“我去找找金毛去哪了,它应该比德牧更愿意戴上牵引绳。”
方姨点点头走上了楼梯,前两天小邹专门买的宠物玩具球散落一地,有些几乎滚到了楼梯上,她一眼望过去,没在走廊上发现狗子们的身影。
“狗狗,你们在哪呢?”
该出声的时候偏偏又没了动静。
方姨皱起眉头打开房间的门,里面没瞧见狗子,她关上再次打开了另一扇门。
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个黑色的身影猛地从房间里窜了出来,吓得人连退后两步。
亚历山大没理她,顺着楼梯往下跑,诺亚从拐角处跳出来紧随其后。
邹朔在楼下走了一圈,原本以为金毛在厨房,结果没找到它,只能上二楼看看狗子们是不是在哪个地点集合了。
意外在这一刻发生了,楼梯上散落的玩具球,刚没拾起来的牵引绳,加上不宽敞的坡度空间。
邹朔刚上了几步楼梯,就迎面撞上了狗子热烈同时具有冲击力的怀抱。
福气没享受够一秒,他脚一崴,直直地从阶梯摔到了地板上。
“啊嗷——!”
“小邹!”方姨着急之间门都忘了关,赶紧出来察看,“小邹!我的天啊,出什么事了,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我、很好。”邹朔痛得倒吸冷气,勉强说道,“就是站不起来了。”
自己同事躺在地上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符合[很好]的要求,方姨看着他这副惨兮兮的模样有些担忧,“你等会,我去给你找根拐杖来。”
“哎呀,怎么会这么严重啊。”
“我、我觉得我缓过来了。”邹朔颤巍巍地坐了起来,他揉着生疼的手关节看着自己红肿的脚,愣住了神,“我的骨头之前有这个弧度吗?”
方姨定眼一看,“我们现在打车去医院!”
“这算是工伤吗?”小年轻哭丧着脸,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我的这份工作不会还没干够一星期就凉了吧。”
“医生会告诉你的。”方姨安慰他。
结果,最终出门的不是狗子和宠物家政,而是两个家政自己,目的地也从遛狗子的公园变成了拍CT打石膏的医院。
门开启,又关上,狗子们被独自留在了家里。
它们无辜地对视了一会,此起彼伏地发出了几声的孤独(?)汪呜声。
格铃站在房间的衣柜顶扑棱了几下翅膀,豆豆眼盯着敞开的房门。
小主人怕自己的小鹦鹉待在笼子里不高兴不自在,特地关上了门让它在房间里玩,但现在门开了,不展翅溜达一下对不起自己美妙的歌喉。
诺亚僵直了身体,“恭喜发财”的声音如同恶魔低语在它的耳边炸开,耻辱的怒火蒙蔽理智的目光,路上所有荆棘都阻挡不了狗子踏上征途。
*
伴着一路蓝天白云,狄爸爸赶在夕阳落下第一缕余晖前回到了家,今天的他坐在考场门口的椅子上坐了好久,无所事事到人快打瞌睡了。
狄爸爸眼皮沉重,机械地停好车,拿出钥匙插入锁孔,打开家门。
玄关处的两个陶瓷摆件碎了,碎片散落在原本光滑细腻的大理石地板上。
檀木茶几上的花瓶也难逃此劫,水在碎片周围汇集,鲜花也看不见最初娇艳欲滴的模样,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它们被咬嚼过。
整个场面看起来像是被暴风席卷过,或者外星人入侵,或者以上两种猜想同时都有。
沙发靠枕被撕成破烂,棉花飘散到各个地方,厨房的酱油为这场灾难浇汁作料,麻酱甜酱凝成一团,地板上爪痕来自番茄酱。
森芒惊慌失措看向他爸,“我们被抢劫了!”
狄爸爸合理怀疑他儿子在给狗子脱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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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魁祸首很容易找到。
因为它们根本没打算藏。
亚历山大端端正正地坐在饭桌的椅子上, 杉莫占据着另一张椅子,它们的爪下都踩着一个坐垫,半截坐垫的外套布料粘在金毛狗狗的头上。
它们摇着尾巴, 喉咙里发出无辜的呜呜声, 眨着眼睛,脸上表情完美地表达出两个意思, “我在哪”以及“见到你我很高兴”。
亚历山大身为一只成熟的狗狗,它知道不能在主人沉默不语的时候轻举妄动。
不成熟的狗狗诺亚基本没想到这点, 它小跑奔向自己的主人,欢乐地摇着尾巴, 然后把它那两只沾满了番茄酱麻辣酱的爪子按在了小主人的裤腿上。
那是不久前狄爸爸刚给森芒买的裤子,出名的童装名牌。
今天之后,它只会被认为是平替或山寨。
“天啊。”小主人蹲下看着他心爱的狗狗, “诺亚你还好吗。”
狗子们好不好,狄爸爸不知道。
狄爸爸只知道现在他们家别墅很不好,原本他的计划是回家好好地吃一顿热菜, 然后洗个热水澡,最后再打电话去问问秘书今天的项目进度。
而不是搞卫生。
狄爸爸疑惑且愤怒, 憋了一肚子的气没处发, 他巡视了家里一圈,雇的两个家政保姆影子都没见着。
“方姨!小邹!”
房子里无人应答。
狄爸爸更气了, 他拿出手机先拨打给最失职的那个员工, 对面铃声响了两三下,电话很快被接通了。
“喂, 小邹吗?”他开门见山, “你现在人在哪呢!”
“老板。”邹朔的声音从手机那边传来,语气中含着浓浓的不安, “我、我人在医院呢。”
“医院?”狄爸爸皱眉,重复了一遍对方的话。
“我真的在医院。”慌张无措尴尬的情绪在邹朔心中翻腾。
如果可以挂断电话,他真会这么做,但不行,邹朔只能硬着头皮实话实说,“原本今天我是想带狗子们去公园的,但我在上楼梯时狗子被狗子撞到了,然后摔下了楼梯。”
“现在我在附近的中医院,医生已经帮我打好石膏了。”
“老板。”邹朔垂头丧气,“拍CT,打石膏加上药钱就花了接近一千块。”
“……”狄爸爸被事态发展程度噎得沉默了。
“老板,真的很不好意思,很对不住。”邹朔连连道歉了几次,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把最想问的话问了出来,“骨折这事算工伤,可以报销么?”
“可以。”说到医疗费赔偿问题了,狄爸爸不看开也得看开了,“医生和你说石膏多久能拆?”
“最快要一个月。”邹朔苦着说。
“小邹啊。”狄爸爸的语气中带着遗憾惋惜,“你其实干的挺好,但我不能让我家的宠物一个月都没人照顾。”
“我懂我懂。”话没说完,其中潜台词已经很明显了,邹朔觉得几天以来第一次感觉自己松了口气,像是卸下重担,“我辞职。”
说着,他又犹犹豫豫地提起另一个关键问题,“那这几天的工资?”
“到时候你可以联系我的秘书。”狄爸爸猛地想起了被一件被忽略的事,“等等,你去了医院,那方姨去了哪里?”
“她、她陪我去了医院。”邹朔结结巴巴地说,“怎么了吗?”
“现在她应该回家里做饭。”狄爸爸说,“但我没看到她,她还在你身边吗?”
“对,我让她听电话。”邹朔说着,把电话递给了坐在他一旁的保姆阿姨。
“喂,狄先生。”方姨的语气中藏着点心虚。
“要到饭点了,而且现在家里一团乱,你什么时候回来?” 狄爸爸提醒道。
“不好意思啊狄先生。”方姨干笑了两声,“刚才我女儿给我打电话说她生病了要做手术,我很担心,想去她那儿照顾她。”
“所以你也要跟着一起辞职,在不到短短一个星期内?”狄爸爸很绝望,“不能再考虑下吗?”
方姨没有回话,又干笑了几声,气氛陷入困窘。
“好吧。”狄爸爸挂断了电话。
方桂花尴尬地把手机还给了打着石膏行动不便的前同事,这一通电话直接让他们的同事关系化为乌有。
“所以。”作为年轻的那位,邹朔僵硬地缓解气氛,“你的女儿还好吗,医生怎么说?”
“……还成。”女儿身体倍棒啥毛病没有的方姨磕巴说道。
如果事情没有发展到那么离谱,方姨原本是不打算辞职的。
问题就在于当她帮小邹挂完号后还是不放心,右眼皮直跳,于是中途在小邹看病等结果的途中偷偷回家了一趟。
一开门,状况实在是惨烈。
那个价值两个月工资的摆件四分五裂,更别提其他价值三个月四个月五个月工资的摆件和家具了,这叫人怎么承受得住。
方姨血压高了一大截。
她默默地关上了门冷静了会。
果然高薪包食宿的完美工作是不存在的,自己的好运气也只是薛定谔的运气。
就这三只精力旺盛的大狗子,没有自己同事的帮忙,她怎么也干不下去,要不还是辞职吧,方姨心虚地想。
*
重担最终还是落到狄爸爸身上。
他转身看着家里肮脏凌乱的景象,心如死灰,被撕碎的靠枕已无修复的可能,花瓶也是,厨房调料也一样。
狄爸爸疲惫地叹了口气,瞪了一眼罪魁祸首,狗狗们以快乐的汪呜声回应他。
它们是全家最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崽。
狄爸爸安慰自己,打扫卫生有什么难的呢,他点开手机里的外卖软件递给儿子,“你点餐吧,顺便帮爸爸点一份。”
说完戴上手套,生疏地拿起扫把将碎片渣渣清理到垃圾桶里。
一切才开始,地板上的各种酱在抹布的作用下,擦得更加均匀,味道变得更加浓郁。
万幸的是在酱料涂匀家里所有地板前,清洁剂终于在一个偏僻的橱柜里被发现。
这个家终于闻起来不再像失控的厨房了。
狄爸爸疲惫地倒在沙发上,用手盖住自己的眼,逼迫自己忽视掉沙发的咬痕爪痕,如果狗子不凑过来就更好了。
他眯着眼睛瘫着没理。
一个毛茸茸的金色身影用舌头舔了舔他的右手臂,湿乎乎热乎乎的,对方还从喉咙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响声。
听着像撒娇声。
狄爸爸认命了,手掌擦掉狗狗湿乎乎的口水,然后起身给狗狗腾了出了沙发的位置。
亚历山大和诺亚没有掉队,紧随其后,占据了沙发的其余位置。
半点没顾及到人类的感受。
狄爸爸忧伤地叹了口气。
*
第二天,带着浓浓夏日热度的阳光照在商务建筑深色的玻璃镜墙上,白云的影子倒映在上面,来往这里的人们着装得体光鲜亮丽。
一双黑色的靴子踏着光滑的大理石地板,食指按下电梯按钮。
九点,是上班时间了。
“宋秘,早。”同事杨杨打了声招呼。
宋芝兰友善地回了对方一个微笑,回到自己的工作位置上打开了电脑,“你也早。”
显示屏上的时钟在一分一秒地往前改变着数字,十分钟后宋秘喝完了今天份的咖啡,终于可以进入工作状态了。
半个小时后她收集完几个文件夹,打印好了今天要给老板确认的合同,宋秘喝了点水看了看时间,打算趁着老板还没来的空隙划划水。
又过去了半个小时,顶头上司还没来,很快就要到开会时间了,宋秘不得不暂停划水,给老板发送一条时间提醒的信息。
老板只简短地回复了句“会议按时进行,我会及时赶到”的消息。
又过去了十几分钟,老板终于出现在公司里。
并且身后跟着一个年幼的小朋友。
“狄总。”宋秘收起手机,向老板打了声招呼。
狄总点头应了声,低头继续嘱咐自己的小儿子,“狗子们放在宠物店里洗澡,不用担心它们,我不能放你一个人在家里,太不安全了。”
“待会你可以在我的办公室里坐着,饿了的话就问外面的姐姐们拿吃的。”
森芒点头,但视线一直徘徊在周围办公室和头上的吊顶上,很明显没有在听爸爸说的话。
狄爸爸叹了口气,向自己的秘书使了个眼色,让她把待会开会要用的资料放到自己桌上。
宋秘书点头,表示明白。
良好的职业素养让她在发现老板眼皮下的黑眼圈和小朋友穿着不同颜色的袜子时,保持得体的微笑和沉默。
“对了,待会开会的时候杨秘和我一起去。”狄爸爸停顿了一下,看向另一位秘书,“宋秘,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帮我照看一下孩子。”
“对了。”说着,他补充道,“这两天再物色两个新的家政保姆,要求和之前一样。”
“之前那两位做的让您不满意吗?”宋秘疑惑地看了眼日历。
“倒也不是,他们挺好的,就是出了点意外。”狄爸爸叹了口气,“对了这几天他们会联系你,你帮忙处理下后续,辛苦你了。”
“好的狄总。”宋秘的头开始抽抽地疼,之前面试宠物家政的苦难记忆涌上心头,“我这两天联系下家政公司。”
“尽快安排。”狄爸爸不想显得自己太着急,但事实要火烧眉毛了,“越快越好。”
他不想累了一天下班回家后还要陪小儿子出去遛狗,如果真这么一顿操作,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双重锤炼,狄爸爸能做的只有祈祷。
祈祷有一个靠谱的家政跳出来和他立马签合同。
可惜佛祖、玉皇大帝和上帝等各路神仙都没有回应他的祈祷。
森芒在后面咬着吸管喝了一口牛奶。【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