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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天启元年夏·武林门】


    林瑶华叫醒林知泉时,恰逢清泉前来酒楼找魏子然说事。


    他在魏子然耳边嘀咕了一阵,魏子然脸上不由浮出了几分笑,便又在这仆从耳边叽咕了一阵,方才放他离开。


    众人忙问是什么事,魏子然笑着说:“是小先生的喜事!他与焘哥儿今日遇上了跨虹桥下王家的人,被请到家中商议婚事,今晚怕是不得与我们相聚了。”


    郎清生性素爱热闹,听闻有这等喜事,心中的那点失友之痛不觉减轻了许多,喜道:“近两年难得遇上这样的大喜事,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我吃酒!”


    魏子然道:“既是小先生的喜事,你该向他讨喜酒吃,我还得向他讨呢。”


    罗衡笑插了一句:“过个三两年,也该向你讨了。”


    魏子然被他一句话刺中了心事,神色顿了顿,说:“年兄长我许多,我不能越过年兄先成了家,总要先沾沾你的喜气,这喜事才能轮到我头上。”


    他有意说这番话来刺激罗衡,是想借此机会让这人在魏书婷面前下定决心,也好安了她一个闺中女孩儿的心。


    罗衡自是明白他的意图,用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往魏书婷身上溜了一眼,发现她也正偷抬眉眼觑着自己,那目光不觉定在了她身上。


    炉火烛光中的人,即使粗画了眉眼、抹黄了脸蛋,依旧掩不住她身上那股天生的女儿情态,一颦一笑依旧似明月初升、桃花吐蕊、春草露尖,清皎皎,明艳艳、娇嫩嫩。


    他想,这样明媚娇艳的女孩儿,纵使落入烂泥坑里,也是那浊浊不染尘的青莲,贞静沉默,让人不敢亵渎。


    这样的女孩儿,他配么?又等得起么?


    鲍仙姑的警告犹在耳旁,他忽然犹豫了。


    罗衡的犹豫沉默,自然落入了魏书婷眼中。


    屋内的谈笑声依旧充盈满耳,她却是一个字也听不清,借口屋内太热太闷想出去吹吹风。


    郎清却道:“茶喝了,该洗个端午浴祛祛晦气,诸位去混堂么?”


    “混堂是个什么样的地儿?”林瑶华时常从家里仆从嘴里听说这样个地方,可惜却无缘一见,“有女子混堂么?”


    “没有!”郎清见这女子如此开放大胆,不禁啧啧称奇道:“我是头回见到要进混堂的女子,你是真不知廉耻呀!”


    林瑶华被他一句话噎得满面通红,眼泪忽哗啦啦淌了下来,委屈万状地说:“我怎么不知廉耻了?你们能进混堂,凭什么我们就不能进?我想干干净净的不行么?”


    郎清没料到会惹哭她,一时间也没了言语,最后还是魏书婷温声安抚好了她。


    罗宅派人驾车来接回主人与客人时,罗衡等人因应了郎清的邀请,便吩咐家下人先将两位“小哥儿”和那眼睛也快要睁不开的林知泉接回去,特特叮嘱要让家里的侍女们烧好香汤供客人洗浴祛秽。


    车马接走了那三人,郎清方才叫了自家的车马过来,载着一行人出武林门便往混堂成片的混堂弄而去。


    今夜不宵禁,武林门外灯火通明,这里的鱼行米市依旧船来人往,桃花河上甚至有龙舟夜戏。此处的夜龙舟不同于白日里声势浩大的竞渡,是友人之间自行组织的竞渡,河上不过两条小龙舟,舟上悬挂着小灯,船上擂鼓吹箫,以歌相和,名虽竞渡,不过图一乐罢了。


    郎家的车马方出武林门,便被聚在此处的人流堵得行进困难,偏偏前头又迎面驶来一辆车,忽停在道中间不动了。


    郎家的车马过不去,车夫下车往那家车马那儿问了问,随后领着那家的车夫前来对郎清说:“对不住诸位爷了,我家马车的车轱辘折了。这车是雇来的,车上没有备用的车轱辘,只能等人去车行里找人来拖回去。诸位爷若是急着从这条路过去,还请爷们帮我家哥儿将这车马推到城门下,没的挡了诸位的道,误了爷们的事。”


    郎清并不推辞,吩咐家里的两个车夫去搭把手,他自己唯恐人手不够,也下车跟了上去。


    魏子然掀开车帘向那家车马处探头望时,煌煌灯火下,那家哥儿的脸面似有几分熟悉。待那人正脸朝向这边时,他已将那人的面貌看得清楚明白,不是南家哥儿南春阳又是谁?


    他记得那贾掌柜说过,南春阳是同南屏一道出城的。他紧张又激动,四处张望,却并未看到南屏的身影,那车厢里也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他对车厢内的罗衡、文卿说要下车帮忙,便急急跳下了车厢。


    罗衡发现他神色间隐有喜色激情,也不由掀帘往外看了看。


    “怪道小年弟急着要去帮忙呢!”他盯着那头南春阳的身影面貌,回头让文卿也来看看那人,“你瞧那家哥儿像太平坊南家的南春阳么?”


    文卿此时精神有几分疲惫,神情恹恹地收回目光,点头回道:“不是像,那就是他。”


    罗衡察觉到他心情有几分郁郁,凑上前低声问了一句:“大表哥,向你请教一件事,你能坦诚相告么?”


    文卿笑着问:“你要向我请教什么?”


    罗衡斟酌了再斟酌,方才问道:“你这回迁到严州任官,少说也要在那地方待个三年,打算将表嫂接过去么?”


    文卿不解:“你问这个做什么?”


    “为你操心后世子孙的事呀!”罗衡笑道,“你与表嫂长期分隔两地,于子嗣一事上难免有心无力。你若舍不得她跟着你奔波吃苦,打算让她在家守宅,不如纳一房妾……”


    “这就是你要请教的事?”文卿微愠道,“我一个尚且顾不过来,何苦再讨一个劳心劳力?你管管你自己的这些事吧。你自己的亲事如何了?”


    罗衡笑道:“我不急。”


    “你将近二十岁了,你不急你家里能不急?”文卿凑近了些,附耳低声问他,“在暮花天的时候,你总在偷偷看贤弟家的那个妹妹,她还那样小,你招惹人家做什么?”


    罗衡惊道:“你不好好喝你的茶,偷偷看我做什么?”


    文卿道:“我是看你今日话较往日少,觉着奇怪。这样事,你独独瞒着我么?你家里似乎没有与魏家联姻的打算,这还是魏家没有与你年龄相配的姐儿,你总不会要等她长到十五六岁吧?”


    “我等她到死都愿意!”罗衡听出他是想劝自己放弃,不耐烦道,“你别像个过来人一样劝我,先管好你自己身上这些风流事!”


    “你这人……”文卿无奈又好笑,“急眼了便满口胡话冤枉人。我清清白白一个人,哪里来的风流事?”


    罗衡冷笑:“你还想瞒我呢?怎么郎春白一提到许荆光的那个湘妹妹,你便紧张兮兮的?你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么?敢情对表嫂不冷不热的,是这心里头惦记着魏小年弟的人呢!”


    “你真是越说越不上道了!”文卿羞恼不已,一时竟被这位表弟的这番恶意猜测恼得说不出话来。


    罗衡不过是要激一激他,见他难得的恼了火,忙赔礼道:“我也不是真心要恼你,是你不与我和小年弟一条心。你明知他是个痴心人,与那南家湘姐儿的婚事非他所愿,那姐儿也并不属意他,你关心我的婚事,不若先替他搅黄了与南家的婚事,做一回月下老人,遂了许荆光的愿,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岂不是你的一件大功德?”


    文卿听他说出这番荒唐无稽的话来,忙轻斥道:“你说的是什么话?怎么好些日子不见你,言语行为愈发没张致了?至于魏贤弟……”顿了顿,又道,“儿女婚姻之事,既然承了父母之命,受了媒妁之约,若反悔退婚,于男女双方都不利。这事,只有你能劝劝他了。”


    罗衡沉默良久,看着窗外帮忙挪车的那群人里的魏子然,忽然觉得这小年弟可怜又可敬,怜他的痴心不变,也敬他的痴心不改。


    不说他们这些姻缘尚无着落的人,即便是身边这个早已成家立业的大表哥,姻缘终究是不圆满的。


    而细细想想,他似乎从不知这位表哥心中是否有属意的女子。


    “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啊……”他心中郁结,喟然长叹道,“我只要花前月下,情由己心——哥哥,你爱过人么?”


    他并不待文卿回言,从车外转回目光,自问自答:“我想你是没爱过的。家人说你与表嫂相敬如宾,我看是相敬如冰,冷冰冰的,没一点热气,一点波澜也没有。你们婚前见也没见过,因为父母之命凑到了一块儿,你心里还老大不情愿的,哪里来的温情与爱?哥哥,彼此相爱的夫妻不是你们这样不起波澜的,不起波澜的水是一潭死水,看似平静,底下却开始慢慢发臭了。”


    “你错了,”文卿温声反驳道,“世间夫妻千千万,各有各的相处之道,好与不好,不是局外人能窥破的。”


    “你觉得你这段姻缘是好还是不好?表嫂又觉得如何?”罗衡觉得他在强词夺理,连声问,“哥哥,你心中只有佛,没有女人。你觉着彼此相安无事挺好,可问过表嫂她喜欢这样么?你了解女人的心思么?女人不需你来渡,只需你好好爱她们,她们便能成佛。”


    文卿默了半晌,方道:“待她们学会了自己爱自己,便是入了佛道。”


    作者有话说:


    这里说一下,文罗两家上一辈的关系有点复杂。


    从文卿角度来看,爸爸是文家长子,妈妈是罗家长女。但是,他爸爸的妹妹,也就是他姑姑,嫁给了他妈妈的弟弟(罗明生),也就是他舅舅。


    所以,文卿跟罗衡是姨表关系,跟罗明生的关系就比较复杂了。从爸爸那头的关系来说,是姑父;从妈妈那头的关系来说,是舅父。为了不那么混乱,所以,文中会规定称呼:爸爸的妹妹叫姑母,妈妈的弟弟叫舅父。


    然后,家中长辈可能会根据自己想要的关系来称呼,像罗明生称文卿为“外甥”,就是站在他自己罗家人的立场上而不是妻子那方立场来称呼的,说明他是以罗家为中心的。


    总之是有些乱。


    第72章


    【天启元年夏·运粮河】


    魏子然最终并未同郎清一行人往混堂弄沐汤祛秽,而是留在武林门下陪着南春阳等车行的人前来拖车。


    南春阳知晓他留下来的目的,又因心肠太软,经不住他的百般哀求,在对方不知第几次向他打听南屏的踪迹时,他终是动容了,答应带他去见南屏。随后便吩咐车夫在此等车行来人,又嘱咐道:“回去后,就说我遇上姑爷了,今晚回不去了。”


    魏子然对他感激涕零,遂同他离了城门,往附近的运河码头而来。


    码头边,无论客船、货船皆已收缆,两人沿岸问了好几个船家,皆说今日端午,夜里不拉客,好容易问到一家愿意的,那船家听说是往杨家渡去的,连连摆手摇头:“太远了太远了,不去!今夜往那个方向去的船只还是逆风逆水,怕是天明也到不了杨家渡,那头的客人可没有运河上的客人多,岂不是耽误了我的生意?再说从运粮河①转道南苕溪之后的那段水域,可真是九曲十八弯,夜里行船多危险!”


    魏子然听出这船家是在讨价还价,直接问:“您给开个价,要多少钱才肯开船?”


    这船家也不含糊,笑了笑,说:“平日里,往那儿去一趟少说也得五六十文钱,今日过节,又是逆风黑夜,你们若真心要搭乘我这船,一趟也得一百五十文钱吧?”


    魏子然笑道:“您这翻得有些多。一钱银子走不走?”


    “少一个子儿也不走!”船家摇头,态度坚决,“我看两位客人也不是缺钱少银的,怎么还兴讨价还价呢?你们去过南家的平湖酒楼么?那儿的雅间我们是不敢想的,只在里头待一个时辰,不吃不喝,也要一钱银子,这不是抢钱么?哪有这样不讲理的?人家上你那儿吃饭,付个酒食茶钱就行了,怎么占个房间还要算钱呢?一样的饭菜,听说楼上的价钱也要比楼下的贵!这才是做的黑心生意!


    “你嫌我这船钱贵,却不知这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白天黑夜,寒冬酷暑,我们风里来雨里去,一年到头拿命挣来的银子也不够在人家楼上吃一顿的。你们坐不坐?不坐就让我睡个好觉!”


    魏子然见他放下了狠话,一眼望去,这附近又没有哪家肯在端午夜里撑船载客的,只得应了下来。


    进了船舱,魏子然见南春阳有几分低落,猜到他是因那船夫对南家酒楼的那番指责。而他,今日也是头一回听说楼上楼下的饭食钱是不同的。


    “那个……”他虽赞同船家的那番指责,但在酒楼少东家面前,却不能再给这位哥儿难堪,小心探问着,“酒楼的饭食,楼上的真比楼下的贵么?”


    南春阳道:“你楼上楼下都吃过,没发现么?”


    魏子然讪讪:“说实话,我少有机会去楼上吃,即便去吃了,那结账的也不是我,倒没怎么留意这些事。”


    南春阳却深深叹了一口气,颓然道:“楼上楼下的价高价低,是我有意为之的。楼上的价钱是依照市面价钱、酒楼规格和其他一切开销定下的,是正常的价钱;楼下的价钱是我的一点私心,只希望那些整日奔波劳苦的寻常百姓,偶尔也能吃上一口肉,所以那些荤菜的价钱我都减了一些。本是好意,倒没想到会被认为是黑心的。”


    魏子然没料到他背后是这样的用心,一面钦佩他的善心,一面又感叹他的天真。


    “你虽是好心,”他说,“但好心往往办坏事。升米养恩,斗米养仇,人心是贪婪不知足的。只从这船家方才的话语里,就知楼下的客人不会感激你的这点好心。他们想去楼上吃饭,楼上的价钱却比楼下的高,他们不会感激你减了楼下的价钱,只会怨你为什么不将楼上的价钱也减一减。楼上的客人知道了又会怎样想呢?你的这点好心,到最后只会弄得上怨下恨,若被其他酒楼饭店钻了这个空子,你这酒楼的生意将岌岌可危。”


    南春阳好似被一语点醒了般,懊丧不已:“我只当我这样做能留住食客,没想到是得不偿失。怪道表哥说自他帮我代管了酒楼,酒楼的账面上就很不好看,看来是我的这点好心得罪了楼上楼下的客人。”想了想,又问了一句,“要将楼下的价钱调上去么?”


    “不可!”魏子然道,“甭管是调高还是调低,客人都不会买账。”


    南春阳毕竟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小伙,又因没在亡母身边受教许多年,对生意场上的许多事仍抱着天真的念头。如今意识到自己自作主张想出的点子,毁了母亲在世时辛苦经营的酒楼的生意,不禁十分懊恼泄气。


    他想到许荆光前些日子往家中找他商量的一个挽救法子,因那时候并未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并没有立即同意。


    这时候,身边只有一位比他还年幼的哥儿,他无人可请教,只能同他商量:“表哥前几日提过一个法子——他说,雅间包座按天数时辰算账是鸡肋之举,大可不必。不若将这项进项蠲除了,算进酒食钱里,也不必分什么楼上楼下,所有客人一视同仁,楼上雅间是先到先得,也可当面相订,交纳一定订金。


    “雅间是先母在世时辛苦经营出来的口碑,是风雅之所。若不分贵贱,人人都可上楼用饭,不是毁了她的心血么?先母在九泉之下,想必也会责怪我们后辈子孙无用吧?”


    魏子然倒觉许荆光的这个提议很不错。迄今为止,酒楼雅间的名声其实早已深入百姓心中,一旦打破从前的经营局面,让雅间不分贵贱贫富地接纳客人,将会引来大批的客人。


    他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南春阳仍是有些担心:“此举固然能挽救酒楼当今的危机,引来了平民百姓,却失去了贵门子弟,这不是先母所愿看到的。”


    “有些话……我不知该讲不该讲?”魏子然对他以贵贱贫富看人觉着有几分话不投机,但因这人是南屏的嫡亲兄长,他不好出言讽刺,只能好心提醒,“做生意,门路是越做越大、越做越广的。令堂在世时,酒楼将将站住脚,她要在众多酒楼饭店中崭露头角,楼中厨子厨艺其实还不是要紧的,她需要的是口碑。这时候,她的主要目标便是那些有钱有势有声望的人,靠这些人为酒楼一点点赚来口碑,让酒楼名声响彻江南,她便已经成功了。


    “既然成功了,那么待酒楼站稳脚跟,慢慢壮大之后,这时候就该慢慢将局面做大一些,目光不应盯着先前那些有钱有势的客人,该多看看先前在楼下用饭的那些人了。你不要觉着他们腰包里没几个钱,待酒楼允许他们上楼了,将他们与楼上那些人等同看了,他们即使兜里没几个钱,也愿意将这几个钱花在这里。”


    南春阳只觉魏子然给他画了一张大饼,那饼不是现成的,他并不敢贸然尝试。何况,一旦酒楼打破了先例,不分贫富贵贱地接待客人,势必会得罪楼上的那些客人,没的新的客人没引来,反倒丢了老客人。这样不知结果的事,一旦失败,他承担不起。


    魏子然看他犹豫纠结,建议道:“你若拿不定主意,不若先拿两间雅间试一试。其实,你家的酒楼有些年头了,赢得了口碑,这次的危机不至于让多年的口碑毁于一旦。但世道在变,人心在变,什么也不做,再好的口碑也会被慢慢忘记,立本求变是打破困局的唯一出路。”


    “多谢你对我说了这么多,”南春阳犹豫不定地说,“我会好好考虑表哥与你的建议,与家父商议后,才好决定要不要变。”


    顿了顿,他目光亮了一亮,没一会儿又暗了下去,似有些底气不足地问了一句:“我想重现先母在世时的‘赛诗会’盛况,你……你觉这事行得通么?”


    听言,魏子然不由来了兴致,笑道:“我渴慕此中盛况久矣,只是不知兄长家中可有能主持大局的人?”


    南春阳道:“家中二姊姊颇有才名,当年赛诗会的点子还是她出的。就是不知她肯不肯露脸做这些事。”


    魏子然道:“令姊若愿露面,我可向她安排两个帮手。若她不嫌弃我等男子的污浊之身,我也愿帮忙。”


    南春阳笑了笑,说:“好,我这一趟回去后,先与二姊姊商量商量。”


    然,他虽这样应了魏子然,却始终猜不透这位哥儿如此热心酒楼生意的用意。


    即便这哥儿是他家里的姑爷,可在南春阳与他少有的几次接触里,魏子然给他的印象并不是这样热心的人。虽不知这人对旁人是怎样的态度,但对南家人的态度,却始终是不冷不热的。


    他猜到了一种可能,却仍有几分犹疑,便大着胆子问了出来:“你如此热心帮着我出谋划策,是为了屏儿妹妹么?”


    魏子然怔了怔,眼中缓缓荡开了一圈笑意,并不否认:“论私心,自然是为她。但南家风味名满江南,若因失了人心而埋没,岂不是太可惜了?”


    南春阳笑了笑,又问:“去年冬日,我往你家做客探望你时,任我如何否认,你为何一口咬定我知晓屏儿的踪迹?”


    魏子然笑道:“你有意让我知晓,为何还要问我?”


    南春阳眉心一动,又听他说:“我那日在苕溪上见到她时,她身上披的斗篷,与你在我家做客所穿的是同一件。你若不是无意让我知晓,便是有意向我传达了这样的信息。”


    这样的缜密心思令南春阳心惊不已,想起这人方才对酒楼经营之道的侃侃而谈,更令他自愧不如。


    他稳了稳心神,不敢小瞧了这位比自己年幼的哥儿,慢声道:“你说得没错,我是故意穿给你看的。屏儿自那日与你猝然相遇后,她打听到你自那日之后便卧病在床,心里挂念担心你,便嘱咐我穿上那件斗篷,传了那句‘该相见时自会相见’的话给你。她说,这句话能治你的病。你病愈……真是因得了她这句话?”


    “是吧……”魏子然想起当日因南屏惹动了杨连枝的胎气,此时并不愿多谈当日之事,遂问了一句,“我听说我家中那几日传出的关于‘我爹娘一开始替我定下的就是南湘而不是南屏’的流言,是从你嘴里传出来的,这也是她让你故意为之的?”


    南春阳神色蓦地一紧,躲着他灼人的目光,低低道:“是我故意为之,但不是她的意思,而是……是大姊姊的意思。”


    听言,魏子然内心纳闷不已:“她是何意?”


    南春阳摇头,斟酌了片刻,问了一句:“你要娶的是大姊姊,那屏儿怎么办?”


    “我不会娶你大姊姊,”魏子然定定看着他,语气坚定,“若娶不得南屏,我也不会娶别人。”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运粮河,即余杭塘河,又叫“官塘河”。(具体可百度)


    第73章


    【天启元年夏·国昌乡】


    自苍老爹开始为南家酒楼运货之后,这老船夫便在杨家渡附近的将墅里新赁了房屋落脚。


    将墅里多是杨姓,据说其祖上乃安徽人,常年跟随太-祖南征北战,曾在苕溪上为军队运送粮草辎重,因功被提升为将军,后便选了此间的一处高墩建宅落户。至今,杨氏已然成了此间的大户,是此间的书香之家,善名闻名乡里。


    因夜里逆风逆水,至日间巳时,船只方才在杨家渡靠了岸。


    杨家渡与将墅里比邻而居,田间多植桑种麻。这时候,沿溪一带的桑林里有妇人小孩忙着采桑叶、摘桑椹子的身影,时而还能听到几声活泼灵动的采桑曲。魏子然与南春阳与船家算过船钱,因不愿走大道,走过一条窄窄的田塍,便欲穿过前方高墩上的那片桑林前往苍老爹家中。


    无奈,桑林外有院墙围着,墙外还拴着一条猎犬,虎视眈眈地盯着过路的人。


    魏子然与南春阳一时不敢靠近,询问往来的路人,方知这片桑林是杨家渡杨氏族人自家的林子。


    而那条猎犬见这两个陌生人迟迟不离去,终是按捺不住起身狂吠起来。这一通狂吠自然引来了院墙内守林的杨家人。


    闻声而出的是位黑发长须的中年男子,那人先是制止住了那狂吠不停的猎犬,而后才向两人走来,静静打量了两人片刻,方才问道:“二位不是附近村子里的人吧?来此有何贵干?”


    南春阳忙道:“我们是欲往邻村将墅里探亲的,想借个路,不知行得通否?”


    那人不由再次认真审视着两人,良久方才点点头:“你们跟我来。”


    说着,这人便将两人引进了院墙内,墙外那条猎犬仍满是警惕地对着两人的背影龇牙低吼着。


    日光穿透层层巴掌大小的桑叶,直入林间。魏子然与南春阳并无遮阳避暑的衣帽,只能循着林中的一溜儿树荫行走。


    经过一棵桑树下时,魏子然不防头顶忽落下几颗桑椹子砸在了脑门上。他抬头望去,却是树上有一约莫七八岁大的少年正攀枝摘桑椹子呢!那少年似乎并未留意树下有人经过,坐定了一根树杈便只管大快朵颐,吃得满手满嘴都黑乎乎的。


    魏子然见他吃得津津有味,因肚内又饥又渴,不觉有几分眼馋,便唤住一个劲儿往前走的南春阳,又问那引路人:“林子里的桑椹子卖么?”


    那人答道:“这林子里的果子是要给那些商贩的,你若只是要自己吃着尝尝鲜,送你一两斤也无妨。”


    听及,魏子然方才意识到这人并非只是杨家请来的一个守林人,忙道:“这怎么行?我们素不相识,平白受了您家里这些果子,我心里难安。”


    这人笑道:“你还怕我图你两个小伙子身上的什么东西不成?不过两斤桑椹子而已,我送得起!”


    魏子然见这人为人爽直,也不再推辞,拜谢后,又躬身道:“小子临安魏家魏子然,身边这位是钱塘南家哥儿南春阳,是晚辈的姻亲舅子。今日幸遇大人先生①,累蒙先生借道赠果之恩,感激不尽!晚辈斗胆请教先生大名。”


    “你这少年人有些虚浮,”这人笑道,“我不过是暂时替人家看一看林子,当不起你这一声‘大人先生’,也没什么大名,不过有一个贱名而已。你既诚心相问,我也不好不告诉你,我是苏州吴县人杨念如②,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因贩布折了些本钱,得过这家杨大老爷的几次帮扶,这才答应帮忙守一阵子这桑树林子的。”


    魏子然倒没因这人只是个贩布的而低看了他,只为对方说自己“虚浮”而羞愧。又想到他与母亲同姓,心上不觉亲近了几分,态度愈发恭谨真诚了:“先生虽不曾位居高位,眉间却有一股英雄气,他日定能成就一番英雄事业!”


    杨念如见他如此恭维高抬自己,不欲与他闲扯下去,便让树上那少年摘了一篮子新鲜的桑椹子送到他手中:“你们回来打这林子里经过时,再将篮子归还吧。”


    魏子然与南春阳连声道谢,出了林子这头的院墙,杨念如又与这头守门的人叮嘱道:“若是这两位小哥儿再来,你直接引着他们过去,不要拦阻。”


    而他却是看着那两人下了高墩,方才转身入了桑林。


    苍老爹在将墅里新赁的屋子在高墩西南角的一处水塘旁,原本只是两三间狭窄简陋的房屋,因修缮有方,今在屋子四周插了竹篱笆,又在篱笆边缘栽花种草,倒有几分乡野山村间的野趣;那几间屋子里里外外也重新滚了石灰水,焕然一新。至于屋旁那一处腥臭发黑的池塘,早已清理干净,往里头注入了新鲜干净的池水。


    竹篱笆院内,院中石磨、水井之物皆井然有序地分布着,角落里的鸡舍茅棚也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井边的一棵枣树也是亭亭如盖,绿意葱茏,一切都显得整洁有序而又幽静有趣。


    魏子然想不到那苍老爹也有如此雅趣,却被南春阳告知,这屋子自赁下后,一切修缮之事皆是南屏亲历亲为的,便是刷墙添瓦、挖土担水,也是她在一旁监工,边边角角都不肯忽视。


    魏子然惊叹不已,又喜不自禁:“她对这起房造屋、移花种树的事也有兴致么?”


    南春阳点头:“在家时,她一个人被锁在那座小阁楼里,便常常挖土搬石、移花种草,在地上造各式各样的小院子。她屋后的那片梨林,便是她自小一棵棵种下的,一个人看顾着那一大片林子,也不嫌累。”


    魏子然听了在心中暗叹不已,又心疼不已。若是早一些,他那处已动工扩建的院子,也能请她添一些奇思妙想进去。如此想着,他又遗憾惋惜不已。


    两人来时,这里的竹篱笆院门虚掩着,宋妈妈与苍老爹的娘子钱氏正在井边的枣树下纳凉闲谈。


    而钱氏见有客人来,喜得她连忙起身相迎。平日里,因苍老爹与孙儿皆去了南家酒楼做事,来回不便,鲜少回来,因此这家里便只有她一人守着。这两日难得来了这些客人,她极其热情喜悦;今日见酒楼少东家夜里走后又回来了,更是喜得她如同福神降临,将人请到树荫下的桌椅旁,殷勤道:“外头日头大,二位快到树荫下歇一歇,我给沏壶凉茶来供二位解渴消乏!”


    魏子然忙叫住了她,将那一篮子桑椹子递过去,说:“这是邻村杨家那户人家送的桑椹果子,您用盐水浸一浸,午时再取出来让大伙儿都尝一尝。”


    钱氏忙道:“来便来了,怎么还带东西来呢!”


    而南春阳因不见南屏,便道:“膳丫头呢?”


    钱氏道:“她一早便说要去钓几尾鲫鱼,回来好煮汤呢!这会儿应快回来了。”


    “她一个人去的?”南春阳焦急不安地问,“可知她去了哪处湖塘?去了多久了?”


    钱氏老早便从苍老爹口中得知,这位少东家待那膳丫头不一般,这回见他着急,忙安抚道:“她是跟着村里几个孩子去的,没事的。”


    南春阳犹自不放心,便与魏子然商量:“你在这儿陪宋妈妈说说话,我到附近的湖塘里寻一寻。”


    魏子然恨不能亲自去寻,因南屏在此是隐姓埋名,不敢让旁人察觉到他的心思,惹出一些麻烦来,只能同意南春阳的提议。


    而魏子然已有许久未见宋妈妈的面,这回骤然相见,他发现这妈妈较之当年似老了十来岁,如同深秋枝头上摇摇欲坠的枯叶,一阵轻风便能将其吹落枝头。


    在船上时,他便从南春阳那儿得知了南屏昨日在酒楼遇到春水之后的事,也知两人是于昨日日间将宋妈妈从东坑村接来此处的。


    当时,南春阳还委婉提醒过他一句,说宋妈妈病了这些日子,神思已糊涂,可能认不出他了。他当时并不信,此刻见到,与其交谈了几句,方知南春阳并未欺他。


    昔日相识之人,她挂在嘴边的也只有南屏与她在东坑村的女儿。


    钱氏沏了凉茶送来,与魏子然交谈时,越看越觉得有些面熟,便问了一句:“去年立秋日,那乘船送了我家里一筐肥桃的客人,可是小哥儿父子俩?”


    魏子然蹙眉想了一会儿,已然记不清当日那船夫船娘的面貌了,可那碗凉风细雨里的莲藕西瓜粥却不曾忘记过。


    他不想缘分竟如此奇妙,扬眉笑道:“那碗莲藕西瓜粥,晚辈始终念念不忘。”


    钱氏见话语对上了,遂笑眯了眼,喜道:“今日这粥的老师膳丫头便在这里,你有口福了!”


    魏子然听说又是一惊一喜,笑道:“当日您家里的老船家说这粥是南家酒楼里的一个厨娘想出来的,这人是南……南家酒楼的那个膳丫头么?”


    “不是她还有谁能有她这样冰雪玲珑的心思呢?”钱氏满脸赞赏,却又幽幽叹了一口气,眼里竟不觉涌出了一行泪。


    魏子然不解其故,忙问:“老人家有什么伤心事么?”


    钱氏摇摇头,抬手揩了一把老泪,笑道:“我叹这样好的姑娘,竟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可怜她哩!”


    魏子然默然。


    篱门吱呀响起时,他缓缓回头,便见南春阳提着桶、领着一位头戴斗笠、身穿短衣褐裤的娇小少年推开了院门。


    钱氏见人回来,忙起身迎了上去;魏子然却只管呆呆坐着不动。


    那张斗笠下的脸微微抬起向他望来时,他见到了她被日光晒得通红的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双眸里也似融进了热辣辣的日头,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心都晒化了。


    身边,一直不闻声响动静的宋妈妈忽流着泪、嘶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想起来了,那是我可怜的姐儿呀!”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清末民初徐珂认为“大人之称,始于雍正初,然唯督抚有之,康熙末,则施之于钦差大臣也。嘉道以降,京官四品以上,外官司道以上无不称大人。翰林开坊,六品亦大人。编、检得差,七品亦大人。至光绪末,则未得差之编、检及庶吉士,并郎中、员外郎、主事、内阁中书,皆称大人矣。外官加三品衔或道衔者,无不大人,久之,而知府、直隶州同知亦大人矣。”


    在明朝,“大人”不是用来称呼官员的,即使有,也是很稀奇少有的。因此,“大人”之称更多是用来称呼有德望的以及家中长辈的,如“父亲大人”“母亲大人”等。


    文中魏子然称呼杨念如为“大人先生”是恭维拍马屁,哈哈哈~~~


    注释②:杨念如,吴县(今江苏苏州)人,明朝义士,天启六年(1626)三月苏州民变参与者。参与民变的五人分别是:颜佩韦(商人)、杨念如(贩布)、马杰(商人)、沈扬(贸易行中间人)、周文元(轿夫)。可见明·张溥《五人墓碑记》。


    史书中关于这五人的记载几乎没有,都是社会底层的普通百姓,其中除了周文元的身份是确定的外,其他四人的身份好像都是商人,身世经历都是没有的。所以,文中的身世经历都是杜撰的,只是想要让这几人更有灵魂一些,么么哒~~~


    注:将墅里,即蒋墅里,属临安县国昌乡,据清·乾隆《临安县志》载地名为“将墅”,宣统《临安县志》载为“蒋墅”。《临安县地名志》说“或疑昔为将军所居”。关于这位将军的事迹,文中提了一点点,所以文中地名写作“将墅里”。


    另,将墅里杨家与杨家渡杨家祖籍不同。杨家渡杨家相传是来自湖南长沙的杨家,是南宋初随高宗南下,最后在此定居落户的。


    杨家渡与将墅里在明代同属临安县国昌乡。明初,临安县革都,以乡管里,临安县设17乡、101里。


    第74章


    【天启元年夏·将墅里】


    此行,南屏共钓得七尾身肥肚圆的鲫鱼,数了数院中的人数,便煎了五尾鱼,欲为每人做一份荞麦①鲫鱼汤面当作午饭,剩余的两尾鱼则放入了屋旁的池塘里养着。


    钱氏因记下了魏子然的念想,便悄悄在她耳边说:“随少东家一道来的那位魏家哥儿,对你昔日独创的那道粥念念不忘,你看能不能为他熬一碗呢?”


    南屏道:“这是位尊贵客人,若真要解他的馋、遂他的愿,须用上好的食材来款待他。莲藕须是西湖七星莲藕,西瓜也得是产自宁夏香山的戈壁西瓜。”


    钱氏听她这样说,只当她是不待见这位哥儿,不愿为他辛苦自己。因此,也不敢再谈起此事。


    将将出锅的鲫鱼面汤,汤鲜肉嫩,众人吃得津津有味,恨不得将碗底也舔得一滴汁儿也不留。而南屏却是将鲫鱼刺一根根剔出,亲自喂着宋妈妈吃完,方才一个人回到厨房去吃自己的那份。


    魏子然颇思与她单独会面,如今抓着了这样好的机会,便趁南春阳去邻村桑林还篮子之际,亲自拣了两盘新鲜干净的桑椹子,一盘送与院中的钱氏与宋妈妈吃,一盘则亲自送去厨房,想让南屏尝尝鲜。


    他见南屏独自一人坐于四方小桌前默默喝汤,便连忙拖过一条长凳在她右手边坐下,顺手将手中的那盘桑椹子送到了她面前。


    “给你吃的,”他看着她浓密睫毛下细汗淋漓的脸蛋,小心翼翼地说,“可以滋阴补血,生津止渴,你尝尝?我尝过了,酸酸甜甜的,味道很不错。”


    南屏抬头看他一眼,笑了笑,说:“你放着吧,我喝完汤再吃。这里有些闷热,院子里有风,你去外头陪宋妈妈说说话。”


    魏子然却道:“我想陪你说说话。”


    南屏一怔,神色深深地看着他,见他目光不躲不闪,里头涌动的暗流,似能将她的心整个儿卷进去,并不敢细看。


    她觉心口微微有些发烫,略有些不自在地收回了目光,正埋头送了一勺汤进嘴里,忽听他沉沉问了一句:“你打算就此放过那个春水么?”


    南屏的身子陡然僵住了,慢慢放下手中的勺子,抬臂用衣袖擦了擦嘴,方才缓缓抬起脸目光寒冰利刃一样的看着他,不带任何感情地吐出了一句话:“这事与你无关,你无需过问。”


    魏子然被她忽然转变的态度和语气惊住了,好似见到了幼时那个同样用冷言冷语待他的人,然,今日这冷淡似乎又与那时候不一样。


    那时候,她冷淡是冷淡了些,看他的眼神却不会藏刀带刺。


    他隐隐察觉到,“春水”是她心底的禁忌,旁人碰不得,便是提一句也不行。


    南春阳说,她亲手断了春水的尘根,他却始终无法体会她那时是怀着怎样的屈辱与仇恨下手的。她宁可脏了自己的眼和手,也不愿让官府替她洗去那份凌-辱冤屈,更不愿让他陪着她分担这份屈辱痛苦。


    眼前这双纤柔瘦弱的手,能执刀掌厨、杀鱼宰牛烹出一道道美味佳肴,亦能栽花种草、垒土搬石造出一间间玲珑有趣的庭院。这样的一双巧手,怎能让那人污浊不堪的血水玷污?她又怎舍得污了自己这双手?


    他并不看她冰冷似雪的目光,抬手缓缓靠近她垂放在桌上的右手,尚未碰到她指尖,她已察觉到他动机,正欲将手缩回去,却于半路被他紧紧抓住了。


    “南屏,我可以帮你的!”他殷切看着她,低声哀求道,“你为什么要独自一人承担呢?你若不想走官府这条路,还有其他路可以走,我可以陪你一起。只要你肯信任我一点,我甘愿为你做任何事,只求你莫再一个人做傻事,好么?”


    南屏眼中的冷意慢慢散去,深深凝视着他含哀带愁的眉眼,缓缓道:“魏子然,我脏了。你抓住的这手,这身,这心,都脏了,我只有将我这身心都舍弃了,方能回应你这些年的痴情。你懂么?”


    “你要将身心舍弃是何意?”魏子然惊恐骇然,更抓紧了她的手,又空出一只手轻抚她带着微微汗意的脸蛋,轻声说,“南屏,你是如玉无瑕的。你可愿真正进我心里看一看?这颗心从不曾低看你,你也别因此低看了自己。该死的是那个春水,不是你,你别说傻话,更别做傻事,成么?春水的事,你放心交给我去做。”


    “不……”南屏陡然一惊,抬眼看着他,“他不值得……他不值得你为此脏了自己的手。他已被断了尘根,再也不能生儿育女,后半生没了盼头,让他这样生不如死地活着,才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魏子然摇头道:“他罪当死,你对他太仁慈了。况你非男子,不懂男子身上的秘密,男子尘根未断尽,还是可以生儿育女的。你找来万寿堂的那个朱庶人是个仁医,他医者仁心,若非必要,是不会让自己的病人断子绝孙的。”


    “我以为……”南屏震惊难言,“你没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魏子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声音低下去几分,“我就是男子。”


    南屏恍似陡然想明白了过来,原本沁着薄汗的脸上不觉如火烧一般,渐渐起了片片绯云。她羞恼地从他掌中挣出手掌,只觉屋内又热又闷,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来,只想逃离这个人,逃离这世间的所有男人。


    然,她方如避洪水猛兽一般起身,他亦跟着起了身,紧紧跟了上来。似是察觉到她的冷淡厌恶,他并不敢过分靠近她,只在十步开外的地方站定,神色不安地看着她说:“我并无任何想要亵渎你的心思,你千万别将我与那春水等同而看。你若不喜我离你太近,往后,我离远一些同你说话,也再不碰你一个手指头。”


    南屏此时心绪难明,方才刹那而生的厌恶,其实并非是因他而生,而是源自身体深处那段不可磨灭的屈辱印记。


    “屋里闷,我去外头透透气。”她轻轻叹息一声,嘴角微微牵出了一丝笑,“桑椹子我尚未尝过,拿出去同宋妈妈和钱婆婆一起吃吧。”


    魏子然小心察看她神色,发现她眼中已有了笑意柔光,心口顿时一松,依旧忐忑不安地问了一句:“我口无遮拦拿那些污言秽语脏了你的耳,你生我气么?”


    南屏笑着摇头,向他走近几步,却慌得他连连后退了好几步,神色哀戚也庄重:“离你太近,我怕自己会情不自禁亲近你,惹你不喜。只是,方才我所求的春水之事,还请你能应允我。”


    南屏见他突然变得如此守礼,心中唏嘘感叹,又有些愧疚难安,幽幽道:“我不想你为他脏了自己的手,也坏了你清誉。”


    魏子然道:“我并无什么清誉,反倒留下了几分污名,你若仔细打听,应听说过。”


    南屏缓缓道:“我都知道的。你将满十岁便狎妓同游,十四五岁更因调戏寡妇被人家阿公追得满街跑。”


    “你原来都知道……”魏子然一方面为她留意着自己的事而暗自欣喜,一方面又怕她因此而疑心他对她的一片痴心,“虽说这些传言有真有假,但我这心从未负过你!”


    南屏只是静静看看他,并不言语。


    他以为她不信,又补充了一句:“身心俱在你这里,未曾在外乱来。”


    “你不用向我解释这么多,”南屏苦涩笑道,“我从来信你。只是,你越是这样好,我越发觉得自己当不起你这样的情意。”


    “你自然当得起!”魏子然向前两步,又缓缓退了回去,柔声问,“屏儿,你信命中注定么?”


    他并不等她回答,又柔柔笑开了,目光如浸了水一般看着她,缓缓说:“自周岁宴上我抓住你后,一晃眼,我们就已长到了这样的年纪,时光真如白驹过隙一般飞快,我甚至已记不清那年生辰宴上为何要抓着你不放了。这十五年里,我与你拢共没见上几面,在今年之前甚至连话也没说过几句,但我心里始终不能将你忘怀。你若要问我为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


    “净慈寺里,是自周岁宴后,我头一回那样近地看到你,比在别家宴席上寥寥两次的远远相遇要令人欣喜得多。可我当时太胆怯懦弱,不敢同你说一句话,好在你愿意同我书信往来,即使每回的回信不过寥寥几字,也从不署名,我也如获至宝。你可能不信,你在净慈寺里给我的那些信,我还留着。”


    听及,南屏不由露出了几分羞惭之色,垂了眼帘,低声说:“你的那些信……已被烧了。”


    “我知道,”魏子然道,“倒是我要向你赔罪。若非那些信,你不会被打,也不会被送到桃花巷那间破败荒僻的宅院里。宋妈妈说,那夜荒宅走水,是因我在你娘面前提到了在净慈寺与桃花巷遇到你的事,你娘怕我因你坏了与你大姊姊的姻缘,这才故意找人烧了你睡觉的那间屋子……


    “南屏,我无意让你遭遇这些,但终究因自己的一厢情愿害了你,我甘愿用余生以赎前愆,还请你能信我的这份真心。过去的事,你不用自己一个人扛着。如今,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这些剖白内心的轻声软话,如春日里的细雨微风缓缓洒落在南屏心间,过往岁月的那些不堪与屈辱,似被一点点洗净。


    其实,她能苟活至今,何尝不是靠着他曾给予自己的那一点微光?


    而她心底那点未曾抛舍的温柔信任,也因他留到了至今。


    温热的泪水湿了她干涩发红的眼角,只听她用极轻极细的声音说道:“你若果能始终不嫌弃我这样卑陋污浊的身躯,我也愿将整颗心都剖出来给你。”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荞麦,原产于中亚,古代中国就已经开始种植,日本荞麦面其实是从中国传过去的。关于荞麦的种植可见北魏·贾思勰的《齐民要术·杂说》。如下:


    “凡荞麦,五月耕;经二十五日(明抄、湖湘本作「三十五日」,兹据金抄与《辑要》引均作「二十五日」),草烂得转;并种,耕三遍。立秋前后,皆十日内种之。假如耕地三遍,即三重着子。下两重子黑,上头一重子白,皆是白汁,满似如浓,即须收刈之。但对梢相答铺之,其白者日渐尽变为黑,如此乃为得所。若待上头总黑,半已下黑子,尽总落矣。”


    双重人格的女主性格非同常人,她的感情戏好难写啊~~~


    第75章


    【天启元年夏·罗宅】


    午后,阵雨忽至,倾盆大雨下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方才渐渐转小。南春阳恐怕天那边的浓浓黑云会随风飘过来,阻碍了回程,便与魏子然商议着早些回钱塘。


    南屏将两人送至渡口,魏子然想着这一别又不知何时能相见,趁南春阳与路过的船家问价之际,便悄悄靠近南屏,取了头上的墨玉祥云发簪递至她眼前,低声说:“算起来,你已及笄,我本应送你一份及笄礼。因这回来得匆忙,身上也没带什么东西,只有我自己常戴的这支簪子,望你不要嫌弃。待他日你生辰时,我补你一份女孩家的礼。这个……你收着,我们不能相见时,就当是我陪着你。”


    南屏抬眼瞅他一眼,默默收下了这支簪子,再去看他时,不觉被他眼中的柔光攫住了心神。


    眼前的人,不再是昔日的总角少年,已然长成了一个姿容清俊、仪态翩翩的年轻男子。


    他长衫似雪,墨发如玉,眼似春水比春水温柔多情,眉如新月较新月清新雅致,面似桃花,鼻如悬胆,口若含珠,一身风流雅致之气,摄人心魂。


    南屏从未这样仔细认真地看过他,今日这一看,直看得她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而魏子然却从未见到她这样的目光神情,一时被她看得心旌摇曳,见她翠眉蹙颦,粉靥展笑,也只管看着她发起呆来。


    南春阳与船家商议好了价钱,正要招呼魏子然上船时,见这两人一般无二的痴呆模样,不知何故,上前催了一声:“得走了。”


    两人俱是一惊,慌乱避开目光,各自向旁退了几步。魏子然更是脸如火烧,讷讷应了一声:“好。”


    他又望了一眼南屏,抓住她回望过来的余光,轻轻说了一句:“我们走了,你在这里照顾好自己。”


    南屏轻轻应了一声,双手却紧紧攥着那支冰凉似水的墨玉簪子,看了看他,又看向南春阳,低声叮嘱道:“酒楼那头,请你帮我告个假。宋妈妈……没多少日子了,我想在这里陪她走完这一程。”


    “好……”南春阳点头应下,又犹豫不安地问了一句,“屏儿,你真不打算回家里了?”


    南屏目光一沉,脸上又是一副冰冷得不近人情的神态:“此事无需再提。你若有心帮我,就当‘南屏’死了,只当我是你南家酒楼那个烧火做饭的膳丫头。如此,我尚能当你是我哥哥。”


    话已如此,南春阳也不敢逼她,只得怏怏不乐地同魏子然登船离了杨家渡。


    黑幕落下,船只方才在运河码头靠岸。魏子然与南春阳分手告别后,进了武林门,便匆匆赶往桃花巷罗宅。


    罗宅前停了一乘车,马桩上拴了两匹马,魏子然心知这儿来了客人,也不从大门而入,走偏门沿着院中的僻静青石小路回了罗衡院中的小阁楼。


    楼上,林家的那对兄妹及他家里的婷姐儿、焘哥儿与小先生皆在,只是不见罗衡与文卿,想是在前头会客。


    这一群人正与这院中的侍女围在一处斗叶子戏,连平日里严肃正经的魏子焘与尚攸也玩得不亦乐乎,没有人留意到他已上了楼。还是并未参与游戏、只在一旁帮着林瑶华出谋划策的魏书婷当先看见了他,喜道:“大哥哥你回来了呀!”


    她这一叫,其余人等纷纷抬头向他望来,七嘴八舌地问他去了哪里,是否用了饭,要不要一块儿斗牌……


    魏子然无暇一一回应,见席上有现成的糕点,索性抱过一碟栗子糕来充饥果腹,坐在一旁看着这些人游戏。


    趁这些人斗牌游戏时,他便问身边的侍女:“这早晚教授家里来了什么客?”


    那侍女道:“大爷与衡哥儿下面的几个弟弟、妹妹过来了。”


    魏子然一听是罗家长房那边的人过来了,隐隐猜到是为罗衡的婚事而来,不由向魏书婷望了过去。见她与林瑶华仍是一副小厮儿的装扮,姿态从容地在那头交头接耳地说笑游戏,已然没了昨日的拘谨不安,不觉心中欣慰。


    只要她心境开阔,便是日后与罗衡不能如愿结成夫妻,想她应不会为此忧思成疾的。


    填饱了肚子,他在这两位“小哥儿”身后静静无言地看这些人斗牌耍戏,见这叶子戏无酒无茶,渐觉索然无趣,建议道:“如此良夜清宵,既是游戏,无酒作乐,岂不少了几分风雅快活之趣?”


    林瑶华道:“心斋哥哥想要以酒助兴,便替了我,我们替你们斟酒。”


    魏子然今日心情畅快,并不推辞,笑着说:“且待你们结束了这一局,我再来替你。”


    话音方落,桌上的牌已是被取完,这一轮游戏刚好结束,而林瑶华这个庄家再次输得一败涂地,便忙起身拉魏子然入局:“这三个哥哥丁点儿也不懂得谦让,轮到我是庄家时,总是合伙欺负我,心斋哥哥得替我报仇,将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先不说报仇不报仇的事,”林知泉早已满斟了一杯酒递到魏子然面前,“新人想入局,先满饮了此杯再说!”


    魏子然道:“没有这样的事。既是重新开了局,若定要饮酒入局,你们都得饮。”


    林知泉见如此说,转头问另两位局内人:“依他么?”


    尚攸道:“可先依着然哥儿。”


    听言,林知泉便忙请侍女们斟酒,又问其中一位侍女这屋里是否有水浒酒牌,侍女说有,忙取了出来。


    侍女取来了酒牌,众人商议定了规矩,决定不按逐次揭牌的玩法钓酒牌,就选了手边的一对碗勺,勺子在碗中转动几圈,最后勺尖对着了谁,便先自饮一杯,再钓酒牌依牌上酒约饮酒,被罚酒的人须依酒牌说出一句赞诗和一段典故来,说不出得罚酒。


    魏子焘觉着定下的规矩不够严谨,问了一句:“我们人少,难免会遇到牌上的酒约与人对不上号的时候,这时候该不该饮酒?若饮酒,又该谁饮酒?如何饮?”


    魏子然道:“若遇上这样的局面,索性让局外的这些人做主,让她们也乐一乐。”


    “如此甚好!”林瑶华拍手称快,“我同意心斋哥哥说的。”


    林知泉神色深深地看了她与魏子然一眼,而后方道:“我也同意。”


    如此,魏子焘与尚攸自然也便“入乡随俗”了。


    为防这四位局中的哥儿暗中做手脚,转动勺子的任务便由屋内的一名侍女担任了。那勺子在碗中转动了几圈,勺尖缓缓停下之际便直直地指向了林知泉,林瑶华忙送来一杯酒请他饮下。饮着酒,林知泉已钓上了一张酒牌,钓上的却是“两头蛇解珍”。


    “这是张好牌!”林知泉目视魏子然与魏子焘,“两头蛇解珍,在座的是兄弟的请饮酒!”


    魏子然不想第一轮便轮到了自己,与魏子焘相视一眼,早已有侍女斟满酒水送到了嘴边,两人饮下后,一道说:“赞:左齿右噬,其毒可畏;逢阴德人,杖之亦毙。孙叔敖埋蛇①。”


    第二轮时,又逢林知泉钓酒牌,钓上来一看,他不由失声大笑,扬眉道:“心斋兄,你莫怨我,这回又有你!”


    说着,他便将手中酒牌掷于席面,环顾左右两侧的人,笑着说:“双鞭呼延灼,饮左右席。心斋兄,小先生,请吧!”


    魏子然无奈,只得与尚攸一道饮了。


    “赞:尉迟彦章,去来一身;长鞭铁铸,汝岂其人?”尚攸说完这句赞诗,便以目视魏子然。


    魏子然想了想,一时想不起有什么典故,林瑶华忽贴近他耳边悄声提醒道:“门神门神。”


    魏子然恍然大悟,遂脱口而出:“尉迟恭单鞭夺槊救主。”


    林知泉却笑道:“这是瑶妹在耳边提醒你的,不算,你得自罚三杯。”


    林瑶华正欲狡辩,魏子然笑着拦阻了她,大大方方地罚了酒。


    几轮酒牌游戏玩下来,众人皆饮得满脸通红,魏子然更是不胜酒力,钓酒牌时便说:“我这回若能钓个万万贯,今日这酒局方算圆满。”


    许是心诚则灵,果真让他钓上来个“呼保义宋江”。


    “座中无须者饮,我们皆无须,都得饮!”他道,“诸位姊姊妹妹亦无须,都请满饮一杯酒,痛痛快快结束了今日这酒局吧。”


    众人皆不推辞,各自满饮一杯酒,方才结束了这场游戏。


    魏子然素来量浅,这回游戏又不太走运,座中四人数他喝的酒最多。侍女们尚来不及收拾游戏残局,他便已醉卧在竹席上,拉着尚攸的衣袖,似醉非醉地看着他,双眼饧涩:“小先生有喜事,得让我沾沾喜气。”


    尚攸此时已有些不胜酒力,索性卧倒在他身边,嘟哝着:“哥儿今儿这样高兴,应也是有了喜事了。”


    魏子然不假思索地点头:“喜虽喜,终不及小先生这般大喜——何时过门?”


    尚攸含糊支吾了一声,便没了动静。魏子然欲一探究竟,这人却已睡了过去。


    看着这两个醉不能支的人,林知泉不由摇头感慨道:“这两位哥哥酒后面泛桃花,看来不是酒醉人,是喜事醉人啊!”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孙叔敖埋蛇,出自汉·刘向《刘向·新序·杂事一》


    注:文中角色游戏中的酒牌赞词均引自宋·龚开《宋江三十六赞》,酒约参考水浒叶子牌。


    第76章


    【天启元年夏·竹席上】


    天光大亮时,魏子然与尚攸方才相继醒来。两人不见屋内其他人,逢两名侍女前来伺候洗漱用饭,忙齐声问那些人哪里去了。


    一侍女笑着说:“表少爷今日要回严州理事,我们哥儿和几位客人天未亮便都往江边送行去了。”


    魏子然顿觉脸上讪讪,心想这时候便是赶去江边也来不及了,只好满心遗憾地同尚攸先洗漱用饭。


    饭用到一半,那行人便回来了,侍女们又忙着替这些人安排早饭。


    魏子然独独不见林知泉,又见林瑶华一脸落寞,心中纳罕,忙问:“林兄弟为何没见同你们一道回来?”


    林瑶华冷哼一声,似对那人有无限怨恨,忿忿不平地说:“他扔下我跟一个没见过几面的男人跑了!”


    听闻,魏书婷不由轻笑出声,忙解释道:“哥哥莫听林妹妹这番气话。林家那位哥哥是受那推官老爷之邀,一道乘船往严州去了。”


    “他倒真是自由随性!”魏子然歆羡不已,不由感慨道,“可怜我们皆是困在樊笼里的鸟儿,欲飞不能。”


    罗衡笑道:“这林知泉倒真是个不同凡响的妙人,相处愈久,愈发让人自惭形秽。我初次在你家见到他时,那时他与我探幽同游,他所谈不过吃喝;这回引他来家做客,他不是吃睡便是斗牌赌棋,我还因此小瞧了他几分,觉着这人言过其实,是你与大表哥错看了他。


    “昨夜,他许是因饮了酒的缘故,谈性大发,与大表哥在月下足足谈了一夜犹不尽兴。这不,这两人今早仍难舍难分的,这一个也不顾妹妹的埋怨挽留,弃了我们这一干人,就跟着那一个渡江跑了。”


    魏子然奇道:“他们谈什么谈得这般难舍难分的?”


    “还能是什么?”罗衡道,“谈释迦,谈老庄,谈良知①。总之是谁也说服不了谁,又像是谁都说服了谁。”


    魏子然叹道:“可惜没能亲耳聆听他们夜里的那场谈话。”


    林瑶华似乎仍是怨气难消,满是嘲讽地道:“看两个男人为简简单单一件事争得唇焦舌烂,有甚可听的?我就问你,人杀狗是为善是为恶?”


    魏子然见她气势汹汹的,不敢招惹她,只不答。林瑶华不死心,又拿这话去问屋内的其他人,连伺候几人用饭的两名侍女也不放过。


    罗衡见她尚为那两人昨日谈论的一件事耿耿于怀,好心敷衍了一句:“善恶在你自己心里,你若觉得是善便是善,若觉得是恶,那便是恶。”


    林瑶华道:“你少拿这些话敷衍我!亏你们座中这些人都是读过圣贤书的呢,如今看来,都不及婷姊姊!昨夜婷姊姊说的那些话才是世间真理!”


    “何话?”罗衡瞅一眼魏书婷,忙笑着向林瑶华请教,“你说得没错,我们都不及你婷姊姊聪颖通透,你既然知道,就应该为我们解惑,去了我们的蒙昧之心。”


    林瑶华以目视魏书婷,笑说:“你去求婷姊姊,让她告诉你!”


    魏书婷忙道:“妹妹忒不厚道,怎能将我们私下里的那些闺房话拿出来说?”


    林瑶华道:“姊姊不要谦虚害羞,闺中女子也有金玉之言、高明之论——几位哥哥敢不敢和我们辩一辩呢?”


    魏子然一听,忙推辞道:“我嘴笨舌拙,就在一旁听……”


    “心斋哥哥不要推辞!”林瑶华忙笑着鼓励道,“我知道你能说的。”


    魏子然见这小女子一副誓不罢休的架势,与另三人面面相觑半晌,只得勉为其难地从了。


    魏子焘与尚攸却不愿与女子做这些争论,欲退出,却被林瑶华立马扯住:“临阵退缩,非男儿所为!哥哥们莫欺少年穷,更莫欺女子志短!你们瞧不上我们是不是?”


    “并非如此……”两人是有苦难言,拗不过这人,也只得从了。


    罗衡见这些人都从了,自己若再不从,恐会被人瞧不上,笑着道:“你们那头只有两个人,你若要辩,得再找两人,没的让人说我们这些人以大欺小、以众欺寡。”


    “你看不到你屋里的这两位姊姊么?”林瑶华手指那两名侍女,起身请她们入座,轻声询问她们的名字,一说叫踏雪,一说叫寻梅。


    林瑶华见踏雪活泼灵动,寻梅温柔乖巧,又比自己年长许多,便亲切地称呼两人为“姊姊”,在她们耳边低声询问:“两位姊姊愿不愿同我与婷姊姊跟你们哥儿比试一番?”


    那踏雪心有所动,但也有所顾忌,并不敢一口应下,看一眼不停向她摇头摆手的寻梅,面有难色地对林瑶华说:“我们是下人,怎能与我们哥儿争输赢?况你们谈的那些我们懂也不懂,忝列其间,不是给你们丢了脸么?”


    林瑶华轻声鼓励道:“姊姊莫自谦。你们常年服侍着这屋里的哥儿,定然从他那儿学过书,观你们昨夜同我们游戏,也是知文懂墨的,胸怀口才也不错。我们不是要争个输赢,不过是要争个明白。”


    这两人仍旧不敢应承,林瑶华知晓她们是碍着罗衡的面子,怕得罪了主子,便打算从这人身上下手。


    罗衡本就是随性不羁的人,并不觉着林瑶华拉俩侍女入场与他对立有何不妥,遂欣然应允。


    而踏雪、寻梅见这哥儿都发话了,也不好再推辞,忙撤去了案上的碗碟,备好了茶水点心,方才入席与魏、林两人坐于一侧;那四位哥儿则并肩坐在了几案对面。


    林瑶华见一切准备就绪,便道:“我们随意发言,直至一方理屈词穷、无话可说,那方便输了。若你们输了,你们每人得依我们一件事,成么?”


    罗衡饮一口茶,发觉这小姑娘有些小心思,便笑着问了一句:“若是你们输了,是不是也得依我们一件事?”


    林瑶华不想被她抓住了话里的漏洞,讪讪笑了:“自然,愿赌服输。”


    “好!”罗衡替同阵营里的人应了下来,而后问道,“我们辩何事何物?请姐儿来定吧。”


    林瑶华不假思索地笑道:“就辩‘人杀狗是为善是为恶’,我们皆认为‘人杀狗是为恶’,几位哥哥认为呢?”


    “你问了一句废话,”罗衡道,“我们除了认为‘是为善’,还能怎样认为?”


    “既如此,哥哥便少发些牢骚,这就说说你们的高见吧!”


    “那我就抛砖引玉了——”罗衡不待众人发言,当先道,“你问‘人杀狗是为善是为恶’,还得先看这‘人’是什么样人,这‘狗’又是什么样狗,方能说这‘杀’是善是恶。若是条咬伤咬死人的恶犬,那此人此举则是杀一救百,当是为善;如若是杀一无辜幼犬,那就得看他为何而杀,就好比屠夫厨子杀猪烹羊,此举是为生存之计,为活天下千千万万条百姓生命,也是‘为善’。”


    林瑶华并不赞同,出声反驳道:“依你所说,那这世间便没有恶人了?人杀狗吃狗都不算为恶,那我此刻拿刀杀了你,也当是为善,因杀了你,用你的金屋银钱能救活许多无衣无粮的人。”


    “姐儿莫急,”罗衡不慌不忙地笑道,“你这是强词夺理了。人杀狗怎能与人杀人等同而论?依你们的说法,人杀狗果腹是为恶,那鸡啄虫、虎食羊、鲸吞鱼皆是为恶,如何是为善?”


    林瑶华一时被问住了,魏书婷忙接口道:“为善当是可杀而不杀。狗不当死,人为生存而杀狗是恃强凌弱,此是不仁,为人而不仁,便是为恶。我们为口腹之欲杀狗,其实都是为恶。此种为恶是无可奈何之举,尚情有可原,可若为恶而不知是恶,反以此而当作是为善,无丝毫恻隐之心,便是真正的大恶。”


    “你一句我们为口腹之欲杀狗,是恃强凌弱,是不仁,便将我们的退路都堵死了,”罗衡见心上的姑娘发了话,不好出言驳她,轻轻笑道,“这回我认输。”


    一旁的魏子然默默瞅了他一眼,只觉这人在魏书婷面前一点儿气势也没有,便接过魏书婷的话问了一句:“我若杀狗是为救人,是为善,还是为恶?”


    魏书婷见大哥哥亲自来驳自己,想他平日里总有一堆歪理,便振作精神谨慎小心地问了一句:“狗是好狗?”


    “自然!”魏子然道,“恶狗已被罗年兄杀了,我们现在只杀好狗。我现今要杀的这狗乖巧可爱,对我这个主人忠心不二,还曾救过我的性命。这回我带着这恩人乘船出海,船只却被一群贼寇劫了,这贼寇中的老大是个极其残忍变态的人,又极度厌恶狗。他给我出了个难题,说我若是亲手杀了这狗,他便放过一船人的性命。可这时候妹妹却说,杀狗是为恶,这狗不能杀。那我不杀狗,任由那伙贼寇杀了满船的人便是为善了么?”


    这时,边上的踏雪忽笑着说道:“哥儿只有杀了那伙贼人,才是为善。狗无错,却要杀狗去救满船人的性命,即便杀一救了百,杀狗就是为恶。”


    “我若能杀贼,何须杀狗?”


    “心斋哥哥这不是欺软怕硬么?”林瑶华笑道,“贼强狗弱,便杀弱的,这仍是婷姊姊说的恃强凌弱,恃强凌弱不就是为恶么?”


    魏子然道:“照你们这样说,我杀狗果腹是为恶,杀狗救人亦是为恶,其实不是杀狗为恶,而是杀即是为恶,无关乎人,无关乎狗。这不是我们要辩的事。”


    “你这么说好像也有些道理……”林瑶华托腮沉思,而后缓缓道,“既然杀即是为恶,那杀狗自然是为恶了。心斋哥哥是不是坐错位置了,你该坐到我们这边来才是。”


    魏子然一怔,忽听魏书婷笑道:“哥哥不如认输吧?”


    罗衡也倾身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这群姑娘不好惹,况我们这一方本就占不了多少理,此时认输方是明智的。让焘哥儿与小先生同她们论理去,我们好好看热闹就行了。”


    魏子然想了想,觉着他说得有几分道理,便对林瑶华说:“我说不过你,甘拜下风。”


    而魏子焘见这两人纷纷败下阵来,又因实在不想同女人争论,便举手认输。他一认输,那寻梅也忙认输。


    尚攸见他这一方的局面到了如此境地,便叹了一口气说:“为善不是不杀生,而是不乱杀生。杀一狗而救一船人性命,这是大义大善之举,自然是为善了。”


    踏雪道:“为救一船人而起嗔心杀一狗,嗔心为三毒最恶,嗔心即恶心,因嗔心而杀狗,如何不是为恶?”


    尚攸道:“佛法是活泼的,杀狗非是为我自己,而是为众生,此乃善心,而非恶心。”


    踏雪不禁语塞,埋头默默嘀咕道:“你欺负我不精佛理,若是表少爷在,他定会驳得你无话可说。”


    罗衡见她这时候搬出文卿,笑着说:“他昨夜与那林知泉辩这件事时,可是站在我们这一头的。怎样,你们还有人说话么?”


    林瑶华道:“你们拿这些虚无的佛法来说理,欺负我们这里没有懂佛法的,你们就算是赢,也只是小先生赢了,你与心斋哥哥可是输给婷姊姊与我了。”


    “是这样算的么?”罗衡疑惑,“你最先不是这样说的。”


    林瑶华道:“我说的是谁理屈词穷、无话可说便算输,你与心斋哥哥既然词穷认输了,便是输了。你输给婷姊姊,心斋哥哥输给我,踏雪姊姊输给小先生,输方答应赢方一件事。愿赌服输嘛!”


    罗衡见她说自己是输给了魏书婷,须答应魏书婷一件事,内心早已乐开了花,却故作为难地说:“我也不是要赖账……行,你说怎样就怎样吧!”


    “心斋哥哥呢?”林瑶华又问。


    魏子然无奈道:“愿赌服输吧。”


    而作为这头唯一赢了的人,尚攸却有些不自在,默默看了一眼踏雪,说:“我这里便一笔勾了吧。”


    踏雪自是欢喜。


    事已至此,魏子然只能愿赌服输,问林瑶华:“你要我答应你什么事?”


    林瑶华狡黠一笑,道:“我得私下里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良知,这里特指王阳明的“良知”学说,是其学说中的核心。王阳明学说最重要的三个部分是知行合一、致良知、心外无理。(感兴趣可自行了解了解~)


    第77章


    【天启元年夏·春信轩】


    小阁楼上的众人正随意饮茶闲谈时,忽有小厮儿慌慌张张跑上楼,气喘不定地说:“大爷与二爷往这边来了,哥儿这里规矩些吧。”说完,便又风一样地下楼迎人去了。


    踏雪与寻梅听说来了两位爷,慌得滚身而起,一人忙忙收拾席上的狼藉杯盘,一人催着罗衡起身整衣束发。


    罗衡虽是不急不慌的,但两位家长相约而来,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不敢任性造次,由着寻梅帮他重整衣衫、再挽发髻。


    魏子然一行人看这三人忙忙乱乱的,也便帮着收拾了一番。


    “这两人不知为何事而来,诸位不若先去我平日里读书制香的春信轩里坐一坐,”罗衡道,“里头屋小,诸位莫在里头闹腾,也莫乱翻乱动,弄坏了我的香器,甭管你是谁,我都不与你甘休。”


    他让踏雪取了钥匙,便让其将这五人引到后厢北面的春信轩里。


    开门,迎面便是一股幽香,沁人心脾。房间虽小,却窗明几净,案上清供花果齐全,桌上香具亦是琳琅满目,炉中香烟轻轻袅袅,悠悠南风拂窗而入,将缕缕香烟吹散落入每个人的鼻端,也将窗外蝉鸣鸟叫一阵阵送进了耳里。


    此处,魏子然并不陌生,借住罗宅时,他便常常与罗衡在此读书论道、品茶制香。


    罗衡偏爱梅,茶酒最爱梅花茶、梅花酿,制香也爱加入梅花来调和诸香。因此,这春信轩临窗之处,便能见后院里的一片梅林。


    时已入夏,临窗处,并不见乱红飞雪之景。


    踏雪为几人送来茶水点心,低声叮嘱道:“这儿离前头待客的地方不远,诸位不兴在这儿肆意谈笑,可先看看书消磨些时光。”


    待她走后,林瑶华便悄声说:“我有些不懂了……他家里长辈来了,怎么不让我们见一见,倒要我们像贼一样藏着呢?是看不上我们两家的身份门庭,觉着丢人么?”


    “妹妹别多想,”魏书婷安抚道,“你与他相处了这两日,当知晓他不是这样的人。”


    林瑶华撇嘴道:“他不是这样人,他家人可说不准。”


    “你别会错了年兄的好意,”魏子然多少能明白罗衡此举的用意,低声劝道,“你与婷姐儿这副模样能见他家里大人?既然你们不能见他家大人,我们都不见才不会让他家里人起疑心。我不知他父亲是怎样性情的人,罗教授的性情我却是清楚得很,你若不想被训得体无完肤、无地自容,就在这里安静待一会儿。”


    林瑶华听这似劝似训的话,心下颇受用,暗地里朝他吐了吐舌,便胡乱在屋内的架子上挑了一册诗集,挨着魏书婷坐下了。


    魏书婷此时却无心看书,只坐在香案边一一观摩那些各式各样的香具。只是焚香的器皿便有十来种,除了常见的博古香炉外,各色的手炉、香筒、香斗、香球、香插、香盘、香盒、香夹、香箸、香铲、香匙、香囊等样样俱备。


    她因想着这些东西皆是他宝贝,还有进来之前他的那番叮嘱,这时候也不敢随意乱碰,只是趴伏在香案边,默默想象着他平日里在这窗下读书制香的情景。


    她想起昨夜里,他趁林瑶华在外听林知泉与文卿在月下谈天说地之际,偷偷溜进楼下厢房里,在她耳畔低诉情思的深情眉眼,不觉心醉神迷。


    耳边有林瑶华轻吟诗词,与屋内人轻细交谈的声音,这些温声细语和着窗外一阵一阵的蝉鸣,竟让她在袅袅香烟里生出了些许睡意。


    她仿佛听见了他的声音,有幽雅清冷的梅花香萦绕在鼻端,这是他常年浸在梅香里染上的,沁人心脾,令人迷醉。


    她微微转动了一下脑袋,感觉脸下枕着的不是自己的手臂,双唇贴合处,是一片温软含香的肌肤。她脑子一个激灵,登时清醒,映入眼帘的是他含笑带情的眉眼。


    而她,睡里枕着的手臂是他的,嘴唇碰到的亦是他的手心。


    思及此,她不免心如擂鼓,面如火烧,不敢看他的眼神,垂眸用余光往屋内扫了一圈,这里竟只有她与他了。


    此时,这里窗扉紧闭,竹帘曳曳,将夕阳的光热挡在了外头,却仍是有缕缕余晖爬上窗扉,挤过竹帘,悄无声息地将他缠上,让他如同沐浴在金光琉璃世界里,高不可攀。


    她知道,他是为她挡住了这灼人的余晖,只为让她睡个好觉。他的半边脸被这光热照晒得发光泛红,手指轻轻触碰上去,竟有些烫人。


    于是,她扯住他衣袖,轻声说:“这里晒人,我们换个地方。”


    说着,她欲拉他起身,他却动也不动,反倒双臂一抻,双手扶住香案边沿,将她娇小玲珑的身子整个儿圈在了其中。


    罗衡见她面红如赤,目光躲着他,更凑近了她,在她耳畔轻声笑语:“你方才亲了我,记得么?”


    魏书婷只觉这声音似柳丝拂水,在她心上荡起了圈圈涟漪,愈发让她心跳不能自己。


    “我不记得……”魏书婷缩了缩脖子,躲开耳边撩人的气息,嗫嚅道,“你莫欺我,我睡着了,哪能……”


    “是呀,你睡着了,”罗衡捋过她脑后的一缕青丝,在右手食指与中指间来回绕着圈,“睡着了才有胆子非礼轻薄人。”


    “我才没有!”


    魏书婷从他指间夺回头发,羞红着脸欲从他臂下钻出,却被他一把拦腰抱住。


    “好,你没有……”罗衡见她动了气,忙抱着安慰,“是我居心不良,欲献殷勤讨佳人欢心,故意将手臂送到你嘴边。我只是一句玩笑话,婷婷别生气。”


    “我没生气,”魏书婷埋头嘟哝,“你松开我。”


    罗衡不敢在她未消气的关头忤逆她,只得怏怏松了手,沉吟了片刻,道:“有件事,我想同你说一说。”


    魏书婷听他语气郑重严肃,不由抬眼瞅着他:“你的婚事?”


    罗衡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犹豫半晌方道:“婷婷,你肯抛下一切跟我走么?”


    魏书婷蓦地呆住了,良久才明白过来:“你家人已替你说定了?你答应了么?”


    罗衡不忍看她眼中的伤色,双手捧起她的脸,缓缓笑道:“我不答应,他们说定也没辙。只是,我家里人皆不是善茬,我怕我在这里一日,他们便会偷摸儿往我屋里送各色女人进来。我既然答应你要‘一生一代一双人’,这屋里若是进了别的女人,我哪还有脸见你?


    “我知道如此怂恿你跟我走,是将你置于不孝之地,也会让你受尽世人冷眼。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问问你,你要不要跟我走?我们找个地方躲起来……”


    “我们能躲到哪里去?”魏书婷打断了他,虽心似滴血,神情却出奇地平静,“你家在朝为官的亲友何其多,我爹在各地也有许多生意上的朋友,我们无论躲在哪里,都要过日子,过日子就会留下蛛丝马迹,总会被人找到的。再说……”


    她顿了顿,瞅他一眼,低声续了下去:“我如何忍心抛下爹娘,还有大哥哥……我还有个即将出生的弟弟或妹妹……若是日后再也见不到这些人,我情愿死了……”


    “别瞎说!”罗衡忙捂住她的嘴,“你既舍不得,就当我不曾对你提过这话。在今年乡试前,他们还不会逼我,我尚能和他们周旋周旋。”


    魏书婷只觉有些对不住他,不知拿什么言语来回应他。


    他为这段儿女姻缘多次忤逆家中父母长辈之意,甚至愿为此抛亲舍友;而她,至今都没为他做过什么,更没有为他抛亲舍友、随他远走他乡的勇气与决心。


    她那细腻缠绵的爱,怕是终究不及他吧。


    何况,她内心里,并不赞同他为自己断绝人伦亲情。那样,她便是与他在一起了,余生也不会安心。


    现今,她多少看清了一点现实:魏家的门楣根基终究太薄弱,在一众江南大族里,犹如鸿毛尘埃,根本配不上罗家这样根深蒂固的江南士族。


    “也许……”魏书婷认清了局面,低低道,“我们做回‘金鳞友人’会更好一些?”


    罗衡眉心一紧,沉声问:“何意?”


    魏书婷偏头道:“你知道的。”


    “我知道什么?”罗衡急道,“我只知道,我们一直是彼此的‘金鳞友人’,这份情由浅入深,已融进我骨血里了。婷婷,你是对我没有信心,还是昔日对我的依恋爱慕都是假的?”


    “没有……”魏书婷不由红了双眼,摇头道,“怎么会是假的?”


    “那便是对我没有信心?”


    “不是……”


    “那是什么?”罗衡抬手替她拭去泪水,低声询问道,“你别哭,别哭……你告诉我,你究竟是何意?”


    魏书婷抽噎好一会儿,方才稳住心神,用那双春水荡漾一般的目光看着他,深吸一口气,说:“我不想你为我悖逆亲友,弄得里外不是人。”


    “我明白了……”罗衡不禁笑了,“明白了……姐儿慢慢大了,知晓自己要什么了,懂得取舍了。”


    他从不知爱人的滋味如此难受,而被心底珍之爱之的姑娘舍弃的滋味,更是犹如万蚁噬心,是他从未体味过的滋味。


    当日彩铃舍弃他而暗中与郎春白相好,他虽有痛失红颜知己的失意不甘,却似乎没有今日这样的剜心之痛。


    眼前这姐儿明明尚小,何以如此牵惹他的心肠?又凭什么能将他这份真心随意丢弃践踏?


    他忽然糊涂了,他究竟迷上了她哪里?


    是她年幼娇嫩的面庞,是她天真温柔的性情,还是她满腹诗文的才情?


    似乎都不是,又好像都是。


    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身影面貌、性情才华……属于她的一切,他皆爱;唯独不爱她今日这副故作冷静、遇事逃避的态度。


    “婷婷,”这时,罗衡并不敢逼迫她,也不奢望她能很快回心转意,只道,“你还小,婚姻之事是大事,我不该心急让你这时候就拿定主意、下定决心跟了我。这一年里,你再好好考虑考虑,你若想好了,再来告诉我你的决定,任何决定,我都接受。这一年里,我不会再见你,也不会再给你传递任何消息,免得乱了你的心志,让你看不清你自己的心,做出错误的决定。”


    “你不再见我了?不再与我通音讯了?”魏书婷惊问,“‘金鳞友人’也做不成么?”


    罗衡微微笑道:“你若想见,一年后自会相见;若不想,这辈子……自然不会再相见。若是不再相见,我们的‘金鳞’之情也当断了。


    “婷婷,我对你的心真真切切,什么身份门庭、声名口碑、世俗礼教,我从不在乎,更不怕众叛亲离。不过,我不逼你迫你,只希望你无论做出何种选择决定,都不要后悔遗憾,有舍便有得,没什么可遗憾的。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多笑笑。”


    而魏书婷听了他这一番话,早已哭得梨花带雨,一句回应他的话也说不出。


    良久,她才抽抽噎噎地问:“你为什么要让我做选择?为什么要做这样难的选择?”


    罗衡道:“人啊,一生都在做这样两难的选择。在这件事上,我已做出了选择,但结果究竟如何,还须你也做出选择。我知道有些为难你,但既然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总要面对的。”


    魏书婷明白这样的道理,可在他与家人朋友之间,她都想要,舍下哪一方,她都不愿意。


    罗衡见她哭得伤心,也是心如刀绞,默默将她揽进怀里,强颜欢笑道:“在你踏出这宅子大门之前,你还能同我说说话,想哭的时候,也能这样靠在我怀里哭一哭。”


    魏书婷一听,愈发伤心,抬头唤他:“罗子意。”


    “嗯?”


    “今日口舌之论,你输给了我,那件须答应我的事,我留在日后向你讨,成么?”


    罗衡静静看着她,见她莹然欲滴的目光,低声应道:“成。”


    第78章


    【天启元年夏·产室外】


    魏显昭见杨连枝这一胎怀得艰辛,在她生产前,并不敢出远门料理外头的生意,只托魏珏帮着打理一切。他则日夜笼闭在家中,为妻子端汤送药,殷勤备至。


    暑天炎热,他提前开了冰窖,日夜置冰在杨连枝屋内,以散暑热。他更是早一月便请了城中的稳婆来家看护照料,早早便预备了生产的诸多事宜。


    又因净荷堂偏院目今仍在起屋造房,动静太大,魏显昭便将杨连枝移到了僻静幽深的海棠苑内养胎。魏子然自罗宅搬回家中后,也便歇在了魏子煦的屋里,映红也随之过来伺候这位哥儿。


    暑月里,日光灼人,人人懒待出门,魏子然也日日与家中兄弟姊妹在一处闲坐交谈。


    这日,他正与魏子煦坐在屋檐下下棋,魏显昭忽遣明灯来通知他收拾齐整了去前头见客。


    “哪位客人?”魏子然并未将那客人放在心上,心思仍在棋盘上。


    明灯道:“是时常来家里的何县丞,指名道姓让您去。哥儿先放下这盘棋,快快收拾了去吧。”


    魏子然眉心一紧,想不出这位县丞老爷在日头辣辣的午后找他作甚,只得起身让映红替他梳洗穿戴。


    及至到了前头的厅堂内,他先是朝那太师椅上的何深与魏显昭规规矩矩行了礼,方才在下方的椅子上端端正正地坐下了。


    这时,魏显昭也便将何深前来的目的说了。


    原是州府里的老爷们为记下当日钱塘江竞渡的盛事,现向杭州府下的各州县征集好的辞赋与画作,若某县的辞赋、画作精且多,自然能为县里赢得好名声,也不失为一大政绩。


    而何深今日正是为此而来。


    “县中擅辞赋者倒是有许多,这个自有县尊老爷来负责。只是这纸上绘画的事,衙门里竟没有精通的……”何深顿了顿,说,“我听说哥儿工于诗画,尤其擅长丹青工笔,此次若能抓住这个机会,他日哥儿的名声定会传遍江南乃至朝野上下。”


    魏子然谦虚道:“您谬赞了。我不过随意涂鸦,画着玩儿罢了,难登大雅之堂。若真要绘成当日盛景,恐会贻笑大方。”


    何深和蔼可亲地笑道:“哥儿不可妄自菲薄,我若不是亲眼看过你的画作,也不敢贸然前来请教。这是个好机会,千万不可错过了。”


    魏显昭自然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借此赢得名声,见这孩子仍是拿不定主意,便道:“先甭管能不能选上,好歹尝试尝试,也能借此开开眼界。”


    何深又道:“若被州府里的老爷们瞧上了,银钱名声都会随之而来,请哥儿好好考虑考虑。”


    魏子然一听会有银钱,内心已松动,想了想,便对何深说:“此事,晚辈愿意试一试,只是,何老爷也莫抱太大的期望。杭州乃江南锦绣之地,能人才子辈出,我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黄毛小儿,实不敢妄自托大与这些人争锋。他日若落选了,还请县丞老爷莫责怪。”


    “自然!”何深道,“我今日特特前来告知此事,实因我们两家的交情,不想哥儿的才华埋没在此间。笼中鸟,只有挣脱牢笼,方能看到更广阔的天空。少年不可丧了志气,凡事都得搏一搏方知行不行,切莫做了那井底蛙、缩头龟。”


    魏子然忙起身恭声应道:“晚辈谨记县丞老爷教诲。”


    末了,何深又道:“因乡试在即,这段时日州府里的老爷们也忙,所以,辞赋诗画的付梓时间在年底。绘画是个耗时耗神的活儿,然哥儿是绘单幅,还是绘长卷?若是绘长卷,年底能完成么?”


    魏子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看来是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了:“绘单幅,若不能出奇,难以脱颖而出,晚辈打算绘长卷。从今算日子,尚有半年时间,只要前期能将一切颜料、纸笔都预备齐全,问题应不大。”


    何深见他成竹在胸,也不多问,只道:“作画期间,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魏子然连忙致谢,又与其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连同魏显昭将这人送出了大门。


    长随李贵在门外接着自家老爷,忙撑了伞过来,将人送上停在门外的马车里,又回头朝魏子然说了一句:“他日,哥儿但有用得着小的地方,尽管吩咐。”


    魏子然微笑而应,看着那对主仆驾车远去了,方才与魏显昭一道回了海棠苑。


    途中,魏显昭忽郑重叮嘱道:“此事不同你平日里随意画着玩儿的,须格外用心慎重,不可儿戏。府试落榜的事,邻里亲友虽明里没说什么,背地里定在偷偷笑话你,你若能借此机会赚来一点名声,也能堵住那些人的嘴,我与你娘脸上也好看一些。”


    魏子然笑应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孩儿会尽力而为的。只是有一事还请父亲应允。”


    “何事?”魏显昭满心疑惑。


    魏子然恭谨道:“当日龙舟盛会,孩儿胸中所记也没多少,只有再临钱塘江边,方能记起当日的所见所闻;又因孩儿作画时,不惯吵闹。所以,下半年里,孩儿想去涌金门外的那座园子里住着。”


    魏显昭道:“那园子我租给官府办了义仓,虽说还有院子空着,恐不是个清净地方。你若要清净地方,我替你在城中再看一间屋子,到时候你看看要带谁过去伺候,便让他们过去。”


    “父亲若能替孩儿再找一间屋子,那自然最好不过了!”魏子然感激道,“至于要带过去的人,屋内只需红红姊便够了,屋外便让清泉过去吧。”


    “只带两个怎够使唤的?”魏显昭道,“这两人你带去,我再给你安排几个人。”


    魏子然见他态度坚决,纵使心中不愿,也只能点头同意。


    当天,魏显昭便吩咐明灯往钱塘江附近去看房屋,不拘价钱,只要安全清净。明灯知晓这屋子是要给家里大哥儿住的,自然不敢马虎。


    那头明灯看屋子的事尚未着落,杨连枝的肚子却有了动静,请来家中的稳婆一看这光景,便知是要生了,忙命几个侍女婆子洗净了手在屋里守着。


    从午时起,屋内虽忙忙碌碌的,一切事却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魏子然接到消息后,便急急忙忙跑了过来,早见产房外围了一群人,父亲与两位姨娘皆在屋前守着。


    午时,外头日头正烈,卢氏见院中的两位哥儿都围拢过来凑热闹,忙上前劝道:“这里不是你们小孩子该待的地方,快快回屋去,别在这儿添乱。”


    魏子照却不依:“大哥哥和大姊姊都在,我也要看!”


    卢氏见他不听劝,便对魏子煦说:“你带他回屋里去。”


    魏子煦虽也好奇孩子将将出来是什么模样,但也不想让生母烦恼,便强拉硬拽地将魏子照拽回了屋里,用早间未吃完的几块绿豆糕将人给哄住了。


    两人在屋内等得无聊,直到吃了晚饭黑幕落下,也不见那头有消息传过来,又时常听见从前头传来的几声痛苦嘶喊,终是忍不住溜出屋往前头来了。


    产房外,除了三两丫头婆子,已不见白日里的那群人,只有魏子然与魏书婷并肩坐在屋前的石阶上守着。


    魏子照没在此见到大人,便放开手脚奔了过来:“大哥哥,大姊姊,妹妹生下来了么?”


    魏书婷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拉他到身边坐下,低声笑着询问他:“孩子还没出来呢,你怎知是个妹妹?”


    魏子照也低声笑说:“我有哥哥姊姊,也有弟弟,就是没有妹妹,我想要个妹妹嘛!我先前在屋里默默向天祷告了许多遍,说想要个妹妹。姨娘说心诚则灵,我这样诚心,老天爷一定会赐给我一个妹妹的!”


    魏书婷愣了一愣,听魏子煦在旁说了一句:“你分明有个妹妹,就是不和你亲。”


    “胡说!”魏子照反驳道,“我没有妹妹!”


    “子照,你有妹妹的,”魏书婷恐他这话传到了薛氏耳里,忙纠正他,“薛姨娘院里的媖姐儿虽与你是同一年生的,但你比她早了半年出来的,所以,她是你妹妹。不可再说没有妹妹的话了,知道么?”


    “可是……”魏子照却有些糊涂了,“她让我叫她‘姊姊’。说我是六月里生的,她是十二月里生的,十二比六大,所以,她比我大,是我‘姊姊’。”


    听及,一旁的三人皆笑不可抑,魏子煦更是笑得仰翻在地,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魏子照满脸疑惑:“哥哥姊姊笑什么?”


    魏显昭与薛氏、卢氏一道过来时,见这几个孩子在产房外笑作一团,他不禁怒火中烧,厉声喝道:“你们母亲在里头受苦受累,你们却在这儿嬉笑打闹,良心何在?赶紧滚!”


    几人见他这怒火不小,不敢分辩,忙起身抱头鼠窜地往海棠苑外跑了。


    然,将将跑出院门,几人便听到了一声响亮有力的啼哭声。


    魏子然当先顿住脚步,回顾众人,喜道:“娘生了!”


    于是,他又带着身边的弟弟妹妹折了回来。院中已不见魏显昭,产房内陆续有人进出,他便想趁乱进屋去望望杨连枝。


    脚尚未踏上台阶,迎面而来的玉兰便拦住了几人,劝诫道:“里头乱着呢,产房也不是哥儿们能去的地方,请回去歇着吧,明日再来看夫人和妹妹。姐儿可随我进去看看。”


    魏子然听说果然是个妹妹,也不欲这时候不守规矩进去添乱,只问了一句:“母女平安否?”


    玉兰笑道:“哥儿放心,母女平安。”说着,便领着魏书婷往屋里去了。


    而魏子照得了生了妹妹的准信,早已喜得手舞足蹈,回屋的路上,一直不厌其烦地同身边的两位哥哥念叨着:“我有妹妹了!”


    魏子煦见他如此愚笨,已懒得去纠正他了,只是问了魏子然一句:“大哥哥,现在几时?”


    魏子然在心里默默推算着时辰,又抬头望了望那片有星无月的浩瀚夜空,缓缓道:“妹妹当生于六月初一夜的亥时。”


    第79章


    【天启元年夏·满月宴】


    新出生的婴孩皮肤发黑发皱,那脸上甚至有红一块黄一块的斑点。在魏子然眼中,这个妹妹的样貌并不好看,甚至是丑陋的。


    直至这妹妹长满了一个月,剔除了胎毛,那脸上的黄斑方才慢慢消退下去,皮肤显出了几分红润之色。然,任他如何带着满腔怜爱之心看她,每回看她,他总觉眼前这张脸似后厨里那蹩脚老厨娘和成的一团松松垮垮、不规不整面团,那眉眼口鼻不过是这老厨娘打着盹儿胡乱用手扒开了两条缝、戳破了两个洞,面相实在不能入眼。


    至今,他也算是目睹了家中好几个弟弟妹妹的新生相貌,那些面貌难看虽难看,但长个十天半个月,也渐渐入得眼了。


    想他与魏书婷的样貌应不算太丑,为何这个与他同父同母的妹妹会生得如此丑陋呢?


    满月宴前几日,魏显昭遍请亲友乡邻,因南家如今尚未脱孝,不便相邀,魏显昭只遣人往钱塘送了消息。至家中大摆满月酒这日,南家早早便遣人送了礼进来。


    因小厮儿是从丧事之家而来,到了魏家,并不入内,只在门房内住了脚。薛鼎请他喝了茶,又赏了几个钱,这小厮儿却说要见一见魏子然,说是他家哥儿带了口信来。


    魏子然被人唤到门房时,这小厮儿也不多说废话,只传话道:“我们哥儿让小的给您带句话,说酒楼赛诗会正在筹备中,若您家中的这场喜事过了,还请往酒楼一会,说是有事相商。”


    魏子然心想南春阳定是在拿“赛诗会”做幌子,所谓“有事相商”,应是与南屏有关。


    他想了想,说:“我正要搬往钱塘住一段时日,迟不过六七日能在那儿安住下来,那时候定会拜访。”


    南家小厮儿得了准信,也不多逗留,便辞了魏家人,匆匆赶回钱塘去了。


    今日的宴席定在了午后,至日中时分,亲友相继携礼而来,庄子上的人也遣人送了礼进来,这礼中还捎带了肖家三兄弟的礼。


    魏子然因好奇,便拆开了这家兄弟的礼盒,盒中却是一对雕凤镂凰的小圈开口银手镯,银光闪闪,光可鉴人。


    魏子然想不出这仨兄弟哪来的钱置办这样贵重的满月礼,见手镯下压着一纸信函,忙取出来看了。纸上写的却是:


    舅父大人尊鉴:


    甥自四月拜别,未聆舅言已倏忽三月矣,不胜恋恋。今舅家新诞凤儿,闻之喜涕涟涟;不得敬拜小姨母大人膝下,思之亦不胜惶惶。甥自思己身无德无才,不敢以微贱污陋之躯玷辱门庭,谨备薄礼凤凰银手镯一对,腆颜遥祝姨母大人弥月大喜!礼薄人贱,万望不弃!敬贺敬贺,惶恐甚极!顺颂时祺。愚甥基础本三人同禀。


    魏子然看完信函,默默将信收起,只将礼物留下了,让薛鼎写进了礼单里。


    他看礼单里有桃花巷罗宅送来的礼,因这时候也没见罗家来人,随口向身边的薛鼎问了一句:“罗家礼送来了,人没来么?”


    薛鼎道:“送礼的是他家的家下人,说是家里有事来不了,那人喝过茶便走了。”


    魏子然点点头,心中却在暗自寻思着其中的蹊跷之处。


    他只记得那日罗衡与其父和二叔谈过话后,又与魏书婷在那间春信轩里待了足足两三个时辰。出来时,魏书婷的双眼肿得似桃子般,逢人询问缘故,这两人皆是闭口不语;而魏书婷自回到了家里,除了时常与林瑶华通信外,多数时候皆是一个人躲在屋里写写画画,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他知道她这时候定然在海棠苑陪着母亲与小姐儿,便欲回海棠苑与她谈谈话,父亲却于此时遣人来知会他,说露春园的席面已开了,让他去席间陪客。


    魏子然纵使不愿陪客,今日这局面又躲不掉,只得先往露春园来。


    园内,席面沿着回廊一桌桌摆开,流水一般,拢共二十四桌席面,男女不同席,在廊上以竹帘隔开,两边席面还各设了一桌小看席,席上菜品饼锭明糖、鸡鸭鱼鳖、果脯瓜蔬应有尽有,看得令人眼花缭乱,口水直流。


    家里今日设的是流水席,魏子然到时,席上已上过两道菜了。


    他先见了与魏显昭同桌的亲友长辈,便穿过一桌桌席面,在男客这头的最后一桌席面上找到了自家兄弟的席面。席上除了他家里的几个哥儿和尚攸,尚有客人家的哥儿来凑桌,近看却是郎清与春日里来家赏花的何深之子何东流。


    魏子然看了看席上八人桌的位子,南面卢氏院里的煦哥儿与照哥儿、北面薛氏院里的焘哥儿与燕哥儿、西面郎清与尚攸皆是两两而坐,只有东面何东流身旁还剩一个位子,他没得选择。


    入座后,席面的第三道菜、第四道菜便相继端了上来,却是一盘清汤越鸡、一盘群仙羹。


    魏子然尚未下箸,桌上的群仙羹与清汤越鸡便分别被魏子照与魏子燕抢夺进了自己怀中,两人嘴里还不停地叫囔着:“这是我的!不给你吃!”


    魏子然这时才发现先前端上来的两道菜也各自被两人抢夺在了自己面前,席上的人很显然是一筷子菜也不曾尝到。


    而这两人却丝毫不听身边哥哥的劝告,抢了菜,也不顾汤汁油污弄脏了衣裳,只是不肯让出怀中的菜。


    桌上的郎清像看戏一般看着这场闹剧;何东流对此不闻不问,只是规规矩矩坐着;尚攸则是唉声叹气着,欲劝说几句,又不知如何劝说。


    却是魏子然见这两位哥儿当着客人的面,做出这样粗鲁无礼的举止来,顿觉脸上臊得慌,遂变了脸色,斥道:“子照,子燕,你俩忒没规矩了!赶紧把菜放回去!”


    “我不!”魏子照并不依从,哭诉道,“他骂我是猪崽夯货。说牛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而我胸无点墨,腹中全是糟糠屎尿,所以吃进去的是饭,拉出来的是屎。我吃饭拉屎,他不也一样吃饭拉屎?难道他吃的是屎,拉的是饭么?”


    “你才吃的是屎!”魏子燕不过是个五岁孩童,声音稚嫩,“你还抢我碗里的屎吃!”


    “我才没抢你碗里的屎,是你嫌它不好吃,我帮你吃的!”


    “我没说给你吃,你不经我同意,就是抢!”


    “好了!”魏子煦听两人越争越不着调,怒笑道,“两个争屎吃屎的小祖宗,你们这么爱吃屎,请往溷所去吃吧!我们还要吃饭呢!”


    他不顾魏子照水汪汪的双眸,强制将人抱到地上,嫌恶道:“滚去溷所吃屎吧!”


    魏子照恍似不认识了这个平日里对自己关爱有加的亲哥哥般,怔怔地呆了好一会儿,终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引得邻桌的客人纷纷向这边看来。


    魏子然恐这边的动静惊动了父亲,忙起身将魏子照拉到身边,又陪着笑脸向邻桌的客人致歉:“小孩子喝汤烫着了嘴,惊扰了诸位,对不住得很!”


    因席间本就吵闹,客人见他如此说了,也便没有生出疑心。


    回到席上,魏子然重新调配了位置,让魏子煦与魏子燕换了个位子。魏子燕起初尚不愿意,但因大哥哥发了话,也不敢不从,怏怏不乐地坐到了魏子照身边。


    魏子然见两人还在冷着脸互相斗气,正色叮嘱道:“你俩好好坐着吃饭,再不许在客人面前无礼。若是再敢霸着桌上的菜,罚你们三日内不许吃点心饭食,只许喝水,听到了么?”


    魏子照一听没有点心饭食吃,心下着了慌,忙连声应承:“听到了!听到了!”


    魏子然见他果真眼里心里只有吃的,顿觉好笑,便温声劝了一句:“既然听到了,便先向弟弟认个错赔个礼。”


    魏子照内心不愿,可想到只要认错赔礼就有肉吃,只能拉下脸凑到紧绷着脸的魏子燕跟前,低声下气地说:“我错了,给你赔礼,你原谅我,好不好?我再不和你抢吃的了,有好吃的,一定会分给你吃……好不好?”


    魏子燕冷哼一声:“谁稀罕!”


    “小六,”魏子焘见他见好不收,恐又闹出事来,忙道,“你也有错。照哥儿既然向你认错了,你也得向他认错赔罪。姨娘平日里怎么教你的?不要不识好歹。”


    魏子燕不甘心,倔强质问:“我哪里错了嘛?”


    “你骂人就不对。”


    “我那不是骂人,我说的是事实!”魏子燕振振有词地说,“他抢我碗里的肉便算了,我还看见他偷偷拿看席上的烧饼果子吃。我都告诉他那席上的东西中看不中吃,是让人看的,不是拿来吃的,他偏不听,还恁是往我嘴里塞。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贪吃鬼!”


    魏子焘还欲劝劝,席上又送来了两道菜,郎清忙打圆场道:“两位哥儿,新菜来了,你们要抢哪样?”


    魏子照与魏子燕面上皆不由自主地红了一圈,无意再去做争菜抢盘的事。


    郎清见状,又笑着说:“感谢两位手下留情,赠予我们美食。你们要不要尝一尝?”


    魏子照自是经不住食物的诱惑,见桌上的人已纷纷动了筷,他亦随之动筷享用美食。见身边的魏子燕始终不动筷,仍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他便往他面前夹了满满一碗菜,贴身轻哄道:“我给你夹了许多好吃的,这是小妹妹的席,吃了能长寿的,你尝一口好不好?人家说‘桌头吵架桌尾和,兄弟没有隔夜仇’,我们和好吧?”


    “人家说的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夫妻没有隔夜仇’,”魏子燕一脸嫌弃,“你能不能不要只知道吃,多看点书行不行?”


    魏子照羞愧道:“我是猪崽夯货,肚子里全是屎,将书啃进肚子里,会将书都熏臭的。”


    魏子燕听他心平气和地将自己贬低他的那些话说出来,面上也不禁有了几分羞愧,只是不肯服软认错。逢魏子照再次劝自己吃菜,他也没有拒绝,默默吃下几口菜后,他低低说了一句:“等我多读些书了,我可以教你的。”


    魏子照连忙笑点头:“好!就这么说定了!”


    席上众人见两人和好如初,不由都松了一口气。


    撤席后,魏显昭因听到了这边席上闹了一阵的风声,特意过来询问,吓得两位当事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儿。


    许是魏显昭今日心绪颇佳,听了席上人模棱两可的回答后,他也没有追究,只是叮嘱不可再次失礼。


    饭后闲谈间,诸亲友皆欲一睹新生姐儿的面容,魏显昭拗不过,便命人传话到海棠苑,请玉竹将婴儿抱到露春园露个脸。


    玉竹抱来婴儿,众亲友纷纷围拢过来,急切想要一睹婴儿容貌,郎清也早早凑了上去。


    魏子然清楚看到那些人在目睹婴儿面貌那一刻,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眼中难掩失望之情。良久,这些人方才重拾笑容,归座后,不惜溢美之词,有说这小姐儿面相不凡,是个有福之人;也有说小姐儿未出襁褓却能临众不惧不哭,有当家主母之风范,前途不可限量;更有说小姐儿眉间有英气,手足伸展自如,日后是个不让须眉的女丈夫……诸如此类恭维奉承的话,听得魏子然暗中发笑。


    他曾听众亲友夸家中姐儿的话,耳闻最多的无非是生得仙姿玉貌、玲珑可爱。许是今日这姐儿的样貌实在没甚可夸的,又不能不夸,便只能说一些不切实际的客套话。


    魏子然不耐烦在此陪客闲话,偷了个空儿溜回到了海棠苑,却正遇上了慌慌张张、满脸通红的何东流。


    魏子然不知他怎么一个人偷偷溜到了这里,看着他离开,方才找到了魏书婷。


    此时,魏书婷正陪着杨连枝在院中的桃树下说笑,他忙过去向杨连枝问了声好,又问道:“这院里方才有人来过么?”


    杨连枝道:“我不曾留意。”


    魏书婷也摇头:“我也未曾留意,只是方才听到角落的海棠花丛里有些动静,尚未弄清,就见哥哥来了。”


    魏子然心下纳闷,也不知何东流是不识路径无意中走到了这里,还是专门冲着这儿来的?


    第80章


    【天启元年秋·莫衙营】


    明灯在钱塘江附近看中了多处房屋院子,魏子然一一看过后,最终定下了位于贴沙河西岸莫衙营里的一所宅子。


    这宅子在莫衙营深处,很是幽静,两间门面,两进院子,虽不大,但魏子然看中的正是四面屋子围出的一处天井院子。天井内栽竹种兰,叠石成山,引水成泉,山在水中,水在山中,幽静宜人,颇有雅趣。


    宅子主人也是读书人家,只因家人皆迁到了外地,便想着要将这处院子卖掉。听说魏子然一行人是来赁屋的,主人只是不肯,说只卖不赁。


    魏子然询问了价钱,这家主人一口要价一百五十两银子;魏子然拿不定主意,便让明灯回临安问问父亲。


    魏显昭听了明灯对那房子的描述,笑着说:“他这是上百年的老宅子了,木料都老了,你们接手过来少不得要重新上漆涂油,里外都得修缮。哥儿若实在舍不得这宅子,就买下来,但价钱只能压在一百二十两以内,他这宅子最多只值这个价。你让哥儿同他讲讲价,不要怕羞怕丑。


    “做买卖不是做善事,做善事多吃些亏也无妨;做买卖就得舍得下脸,不要被人牵着鼻子走,在不损害他人利益的前提下,也要让自己有利可图。买卖双方皆获利,这买卖才能长久做下去。


    “你回去跟哥儿好好说一说这道理,就说我这里最多只给他一百二十两银子,他若没本事说服那屋主,就不要再妄想那宅子了,再另找一处吧。”


    明灯得了话,又连夜赶往钱塘来见魏子然,将魏显昭那番话原原本本对他说了。


    魏子然本以为父亲会出面帮他定下这所宅子,没想到竟给自己出了这样一个难题。他平日里买卖东西,虽偶尔也会与人讨价还价,可那些不过是些小买卖,且能货比三家,这家不成,还有那家,不怕不成。


    这买卖房屋的事,他是头回经历,再想到那宅子主人强硬的态度,他更是没有信心买下自己心仪的宅子。


    这日,他与明灯在街上用过午饭,便沿着贴沙河再次前往莫衙营深处的那所宅子。


    他这是第二次来这里,屋主将他二人迎进天井后,他方才发现天井内还有一腰跨横刀的中年男子在此饮茶。见他来此,便不怀好意地盯着他,满是嘲讽地笑了笑,说:“我当是谁要与我争这宅子,没想到竟是个黄毛小子!小子,这宅子我看上了,你别处去吧!”


    魏子然吃了一惊,本有些底气不足,不想平白里又冒出来一个同他争宅子的,心中不免慌张。因这人口气颇大,也生得雄壮威武,他知晓不是个好招惹的,不便与其争锋,转而询问这儿的主人:“他出多少钱?”


    屋主如实答道:“尚未谈妥。”


    “妥了!”那中年男子道,“我一百五十两买下这宅子!你若是出的钱比我多,我就让给你,但你怕是拿不出吧?”


    魏子然坦然承认,说:“我只能出一百二十两,但……”


    他话尚未说完,那男子便哈哈大笑起来:“你只有这些钱,还敢同我争么?”


    屋主也不免被他逗笑了:“我昨日就与这位小哥儿说好了的,若你今日拿不出一百五十两银子,这宅子我是不会卖给你的。我这屋子虽不是大宅大院,但也是前临河后临街的好地段,又是上百年的老房子,当年用的木材漆料都是上好的,一百五十两我还嫌少了,你只拿一百二十两就妄想买下我这宅子,是不是太天真了?”


    “小孩子当这是扮家家呢!”中年男子耻笑道,“主人家若拿定了主意,就快些与我办手续吧!”


    在两个买主之间,屋主自然更倾向于那个一口价买定房屋的买主,此时的魏子然已然不在他眼中了。


    他正欲请两人出去,明灯忽道:“主人家请听我们哥儿几句话,再决定这宅子卖给谁。”


    那中年男人却不耐烦道:“没钱就快走吧,别耽误了爷们的正事!”


    魏子然想着既已到了这种局面,若再不尽心争一争,回去见了父亲也不好搪塞过去。


    他此时已顾不得屋主与那男子的冷脸与鄙夷之色,谦恭有礼地与两人叉手行了一礼,方才缓缓道:“还请二位能容小子说几句话,话虽不一定有道理,但应能帮到二位。”


    这屋主见他有礼有节的,倒不忍心过度为难,与那中年男子相视一眼;那男子反倒被他这话勾起了几分兴致,遂拍着腰间的刀,威胁道:“你姑且说来听听,若是说了一堆废话,我的刀决不饶你!”


    明灯见这人如此蛮横不讲理,唯恐魏子然接下来的话得罪了他,忙扯住这哥儿衣袖,在他耳边小声劝道:“要不……我们找下一家吧?”


    魏子然道:“我总得试一试,若当真说不动这家主人,再找下一家也不迟。”


    明灯劝不动他,只能随他去了,却是时刻留意着那面相不善的中年男子。


    面对那中年男子嘲讽不善的眼神,魏子然虽犯怵,但仍是挺直脊背朝那人再次行了一礼,问了一句:“恕小子冒昧,斗胆问您一句——若您日后搬进了这里,要如何修缮这院子呢?”


    男子怔了一怔,冷笑道:“现成的院子,直接搬进来住下就是了,修缮什么?”


    “非也!”魏子然道,“主人家说了这是老宅子了,且又是临水而居。临水的老宅子若不时常翻新修缮,房梁屋脊廊柱是极易受潮腐烂的,一旦腐烂,一点风吹雨淋就能吹倒淋翻一片房屋。


    “昨日,我已仔细看过了这宅子,发现这天井四周房屋的房梁屋脊的木料已受潮老化,须重新填料修葺;地基上的砖石也多松动,得再夯实;还有后院的那一排屋子,是烧火储存粮食杂物的地方,因被邻家的两棵大槐树挡住了大片日光,屋内常年不见光,粮食易受潮生虫,烟囱的烟出不去也只能倒流进厨房里……如此种种,皆需耗费大量的人力财力来修缮,不知您是否想过该如何修缮这宅子呢?”


    而屋主听他这样说,心里虽佩服他的心细,脸上却有几分不高兴,欲出言为自己的宅子挽回几分面子,却见那中年男子拍案而起,怒气冲冲地朝他吼道:“你个昧良心的屋主,宅子都烂成这个样儿了,还敢高价诓我买你这破屋子么?”


    屋主据理力争道:“宅子您是自己看过的,如今却听信一个黄口小儿的话,怪我这宅子破旧。您既然不识货,那我也不敢将这宅子卖给您糟蹋了,没的日后找我扯皮!您要新宅子,不若自己买块地造去!”


    男子被堵得哑口无言,又将矛头指向了魏子然:“你是不是在信口胡说?你这小子看着老实,心却是黑的!你是想拿这些言语唬住我,让我放弃买这宅子,你好低价买下吧?”


    魏子然未料到这人脾气如此暴躁,被他的气势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强稳住心神,耐心解释道:“您请稍安勿躁,我并无恶意。我是看在我们瞧上的是同一所宅子的缘份上,想将如何修缮这宅子的想法告诉您;我还绘了一卷修缮草图,本是打算今日若能买下这宅子,日后照这草图修修的。既然这宅子与我无缘,这草图好歹也算是我的心血,若您不嫌弃,还请您笑纳。”


    说着,他便从衣襟内掏出一叠图纸,让明灯送到那男子手中。那男子皱着眉头来回翻看着,只是看不大懂,又不愿在这时候让一个黄毛小孩看轻了;何况他也并非定要买下这座老宅子,方才因见这宅子不止他一人看中了,便起了几分争强斗胜的心思。如今见这宅子要翻新修缮,他顿觉麻烦,想着不如就此做个顺水人情,让这小哥儿捡个便宜算了。


    心里打定了主意,他便不懂装懂地将那沓图纸甩到面前的茶桌上,冷笑着对这屋主说:“欺我的不是这小哥儿,而是你。好好看看吧,这么些处要修缮,我修缮你这宅子的钱也够我新造几间房屋了。我看你这宅子一百两银子都不值,还想诓我一百五十两,做梦去吧!”


    发了这一通牢骚,他便怒气冲冲地大步跨出了宅门。


    屋主只是对着这人离去的背影冷笑,又满目不善地盯着魏子然:“还不走,等着我轰你出去么?”


    魏子然笑容可掬地与他施礼致歉:“小子方才那番言论非是要坏您的这桩买卖,只是就屋说事。宅子老化可修葺翻新,若是真心爱惜这宅子的人,定然会花心血修缮。您这宅子有许多年头了,若不是爱屋惜屋,这宅子也不会保存得这样好。我想您也不忍心看着它残损破败吧?”


    这番话说到了屋主心坎里,他不由开始重新审视这小哥儿,不动声色道:“你若真心要买我这宅子,便拿出一百五十两来。”


    “我只有一百二十两,”魏子然有些底气不足,“您不妨先看看我绘制的那些草图,若您能从中看出我的真心诚意,还请您通融通融。我会记下您这三十两的恩情的。”


    屋主见他态度诚恳,便拾起桌上的那叠图纸一处处认真看着。他想不到这小哥儿只是昨日看了一回宅子,竟能将每间房屋的结构都印刻在胸;至于那些需要大力修缮的地方,他又单独绘在了图纸上,如何填料,如何上漆,何处需滚石灰水,何处需凿窗添灶……凡是需要修缮的地方都构画出了完整的修缮草图。


    这一看,他不仅看出了这哥儿的诚意,更看出了他在起屋造房上的天赋。


    将这所祖上留下的百年老宅交到这样的人手中,即使日后子孙后代离开了这里,祖上的根基应还在。


    他将图纸码齐整,最后试探道:“你既要好好修缮这里,这笔钱不会少。这笔钱加上你买房屋的钱,在这附近买一所大宅子也是绰绰有余,何必因小而失大?”


    魏子然如实答道:“这儿临河靠街,出行方便,景色宜人,关键是这宅子虽身处这扰扰尘世间,却独有一份与世隔绝的幽静,这便是我执意要买下这座宅子的理由。不知您是否愿成全小子?”


    屋主暗暗点头,脸上不禁露出了会心的笑容:“你如此诚心诚意,我也不好一再拒绝你。你今日若带了银子,不若今日便交割了,我只收你一百两银子。”


    魏子然又惊又喜,难以置信地问:“只要一百两?”


    屋主笑着点头:“那五十两银子,算是替你省下来留作修缮的。”


    魏子然只觉喜从天降,感激不已,欢欢喜喜地让明灯取了银子来做交割。


    末了,屋主忽忧心忡忡提醒了一句:“方才来看这宅子的人,是周家的人,他若想明白过来了,怕会找你麻烦,你自己提防着些。”


    “周家?”魏子然问道,“可是当日龙舟竞渡,夺标的那个周家?”


    “是,”屋主道,“那人是他家里的霸王,曾是川浙总兵陈策手下的一名参将,今年三月随川兵渡浑河增援沈阳时,陈总兵与诸多将领皆战死了,他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前不久,这人将将回来,带回了他两个侄子的骨殖,也是令人感叹不已。


    “行军杀敌之人,性情难免暴躁。他若找你麻烦,你不要畏缩,越畏缩他越觉得你可恨。你只要不卑不亢地用一些好言好语同他讲道理,他若能听进去几分,他也不会将你怎样。”


    魏子然感激道:“多谢!”


    直至到官府将房契文书交割明白了,魏子然方才知道卖他宅子的屋主姓沈名粲。【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