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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天启元年秋·西山坞】


    魏显昭了解到魏子然以一百两银子买下莫衙营那所宅子的前后经过后,不禁对这个儿子刮目相看了几分。对于修缮宅子的钱财倒是丝毫不吝啬,木材漆料皆选用上好的,工匠亦请了临安颇负盛名的马氏门下的弟子,期在半月内完工。


    至于日后要遣去宅子服侍伺候的人,他则让薛鼎用心留意买进两个小厮儿,供然哥儿日后使唤。


    趁宅子修缮期间,魏子然先往平湖酒楼会了南春阳。时至今日,他方得知宋妈妈已在五月下旬离世了,现今已被葬在了老家徐村的一处山坳里,南屏已在那儿庐墓居住了一月之久。


    魏子然听说,懊悔不迭,恨那时候未能亲身陪伴在她左右。他向南春阳打听到她庐墓的地方是东关溪边一处名叫西山坞的山坞里,对家人说欲往村落山谷间寻些矿植物颜料,便带着清泉骑马往徐村急急赶来。


    既是前往徐村,他便欲先看望看望肖家兄弟。一路打听,方知肖基之名已为附近山坞村落居民所熟知,而肖家仨兄弟好巧不巧便在西山坞下。


    顺天目山而下的东关溪穿山过村,正从西山坞前经过,坞下零星分布着几家村居。


    到达西山坞时,日已偏西,远近村落炊烟袅袅,男女老少皆乘船荷锄而归,一片祥和。


    魏子然见此处离他家在东河湾的庄子不远,便吩咐清泉先往庄子上送个消息,说自己看望过肖家兄弟后再去庄子拜见两位叔叔。


    清泉本是个实心实意的人,主子吩咐了什么话,便只管照做,从不多问什么。


    见清泉远去,魏子然方才沿着山坞一家家找过去。在村民的指引下,魏子然终于在一阵鸡鸣狗吠中找到了肖家兄弟的住所,却是位于山坞与东关溪相遇之处的低洼逼仄之处。


    山坞下,他只见到东西两排房屋,两排房屋各两间,泥土沙石糊墙,茅草麦秸做瓦;北面又用茅草搭起了一条过道,将东西两边的房屋连接了起来,过道里置鸡舍、堆柴草;过道前的空地上有用树枝、秸秆围出的一片菜园子,园子内牵藤搭架,掘土栽菜,绿油油一片。


    魏子然想过肖家兄弟家中贫苦,却未料到会是如此凄凉的境况。他不见这家中有炊烟,门窗紧锁,只有两只母鸡在菜园子附近“咕咕咕”地来回踱着步,时而啄一啄地上的虫子。


    他知今日扑了个空,在菜园子旁立了片刻,往身上摸了摸,未摸到纸笔,无意中看到东边正屋的一面土墙上刻有字迹,顿时计上心来。


    他在山坞下寻了块一头圆一头尖的石头,在那面刻有《论语》字迹的土墙旁,寻了处干净整洁的墙面,用力刻下了几行话:


    今行经甥家,惜甥家无人,不得相见,憾甚矣。特刻书于此,望来日再会。


    甥家艰难,见之堕泪,心甚不安。甥今当刻苦用功之时、科场扬名之际,勿以钱财为念,勿以兄弟妻女为累,如蒙不弃,愿略尽绵薄之力以纾目前之困境。


    舅然于辛酉年七月初六日日暮时分访甥不遇所刻。


    因访肖家兄弟不得,魏子然将马寄放在山坞下的村民家中,沿着山坞走了一圈,期望能寻见南屏。


    他自忖南屏不喜人多的地方,应不会在沿溪一带庐墓居丧,便翻过山坞往山阴下寻了过去,果见山势平缓处新盖了一间茅草屋,屋前有人影走动。


    因离得远,他辨不清那人是谁,可看身形,似是一成年男子。


    魏子然不禁十分纳闷,来不及多想,便跑下山坳,快步朝那间茅草屋奔了过去。好在今日他为了骑马方便,穿的是长裤长袍,在这崎岖不平的山坳间行走也不会那般困难。


    到了茅草屋跟前,那屋前人回过身来,朝他露出了一抹大大的笑容:“真是巧啊,魏小哥儿也找来这里了!”


    魏子然却蓦地怔住了,直到那人大步迎向他,他方才笑着问了一句:“春白兄怎会在此?”


    郎清引他到屋前的条凳上坐下,双眼映着夕阳余晖,连看人的目光也似带着夕阳的光热,看得魏子然莫名其妙。


    “我与你说一件天大的喜事!”郎清眉宇间抑制不住喜悦欢愉之情,揽过魏子然的肩,对他贴耳道,“你知道这茅屋里住着谁么?你肯定不知道!我告诉你,这里住的是那个瘦猴儿李屏山!”


    听言,魏子然才知这人并不知晓自己为何会来此。只是,如今让他找见了南屏,而这人甚至一直当她就是李屏山,他一时不知他意欲何为。


    “你怎么找见她的?”魏子然稳住心神,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


    郎清并不隐瞒,坦率相告:“看在我们有些交情的份上,我不妨实话对你说——自这猴儿从你家姐儿的生辰宴上跳水逃离后,我便暗中托春水在城中仔细打探她的踪迹,偏巧端午那日,让春水在南家的酒楼里碰上了她……你说恼不恼人?这猴儿分明一直藏在我们的眼皮子下,我们竟从不曾留意到她!现今她又藏到了这里,被我无意中撞见了,竟还装作不认识我!真是可恨!”


    魏子然至今方才知道他与春水暗中有这样的交易,为他与那样人为伍而心生嫌隙,冷笑道:“我一直当春白兄是光明磊落的人,竟不想会在背后与人做那肮脏龌蹉的交易。若这儿真住着李屏山,她耻于与你相认,我亦耻于与兄为伍。”


    “何出此言哪?”郎清皱眉道,“我好心将这猴儿的消息告诉你,你不感激便算了,怎么还说这些话诋毁挖苦人呢?我让春水帮我寻人怎么了?我已悉知了,这李屏山就是当年从南家出走的姐儿南屏,与你曾有过婚约,我还听说你至今对人家念念不忘的。”


    他顿了顿,见魏子然始终紧绷着脸,忽笑了:“是因我先你之前找见了她,你觉不甘心么?你放心,你若喜欢,我不会与你争的。昨日与她短暂相见,她已性情大变,变成了个冷冰冰的木头美人,毫无趣味,与从前那让人又爱又恨的猴儿简直判若两人。女人善变,是真的善变啊!”


    最后一声叹,满是惆怅遗憾,让他忽似顿悟了般,喃喃自语道:“这些年,我经历了诸多女人,虽多是逢场作戏,但她们的冷漠无情是我等望之不及的。所以啊,女人的心是靠不住的。”


    魏子然默默无言地听他说了大番话,并不应声附和,只暗暗思忖着如何说服他将南屏的身份瞒住。


    “你信任那个春水么?”他沉沉问了一句。


    郎清眸光一沉,笑答道:“此人虽不可信,但办事还是有几分牢靠的。我们两家寻那李屏山的下落都寻不到,他一个人却偏偏能寻见,可见是有几分本事的。”


    魏子然不置可否,微微冷笑着说:“李屏山并非是他寻见的,而是李屏山自己找上他的。”


    “什么?”郎清眉心骤然一紧,“你是说……那个春水骗了我?李屏山既然要藏着,为何要主动找上他?”


    “这便是事情的蹊跷之处,”魏子然见他果真上了钩,遂缓缓笑道,“他可能还对你隐瞒了一件事。李屏山找上他那日,对他做了一件事。”


    “何事?”郎清紧紧追问。


    魏子然有些难以启齿,默了许久,方道:“她断了他的尘根。”


    听言,郎清倏地呆住了。他先是想不明白李屏山为何有此一举,细想过后,恍似陡然想明白了过来,登时气得面色通红。


    他如何能忘记昨日见到她做女儿装扮时的体态姿容?虽麻衣缟素、不施粉黛,对他也冷冰冰的,可她身上就是有那种勾人心魂的魔力,愈是亲近不得,愈是让人抓心挠肝地念念不忘。


    若端午那日,她是以女儿身份去见春水,依春水那沉迷女色的性情,又怎会不为所动?


    只是,他从未料到,这人竟会胆大到对她行那不轨之事。


    昨日相见,他尚且不敢对她生出丝毫淫邪之心,这村夫蠢农怎敢妄图玷污她?


    他愈想愈气,咬牙切齿地说:“他怎敢?瘦猴儿只断了他尘根简直太便宜他了!我决不饶他!”


    魏子然见他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忙安抚道:“春白兄稍安勿躁,我话未说完。”


    郎清仍是怒气难消,当下十分看不惯魏子然这婆婆妈妈的言行,催道:“我就不喜欢同你们这些人说话!说一句留十句,不能一次性说完么?”


    魏子然向四周望了望,方才悄声对他说:“其实,当日春水并未得逞。但女子被男子轻薄,纵使女子清白无辜,世人也会轻看她。当日之事毕竟事关她名声,她不欲声张,恳请春白兄看在她当年辛苦侍奉令祖母的份上,帮她保守这个秘密。”


    郎清爽快应道:“这有什么?我至死也不会说的!”


    “你敢发誓么?”魏子然不敢十分信赖他。


    郎清一噎,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点头道:“不就发个誓么?我发,你听着——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郎清今日当着天上地下诸位神仙的面起誓,会一辈子将李屏山的秘密烂在心里,至死不向任何人透露一个字!如若不然,必遭天谴!”


    发誓完毕,他又得意洋洋地朝魏子然挑了挑眉,道:“这下你总该相信我了吧?我虽读书不多,但还是有读书人的操守的,不是那般言而无信的人。”


    魏子然讪讪,起身向他施了一大礼:“兄有侠义之风,弟感之敬之!胸中大事,也可与兄放心商谈。”


    郎清此时方才意识到一丝不对劲,疑惑问:“听你先前那些话,我怎么觉着你早已找见了她呢?你来此是为她而来的?”


    “实不相瞒,正是如此。但……”魏子然歉然道,“有些事我不便与你说,还请春白兄体谅些儿。”


    郎清想起这位哥儿如今是有婚约在身的,不由心领神会地一笑,好似找见了知己,连连点头道:“我自是能体谅你的,这些事,我们心知肚明便好。你赶紧跟我说说你那‘胸中大事’吧!”


    第82章


    【天启元年秋·茅草屋】


    魏子然正欲与郎清好好说一说心中的计较,却瞥见从山坞处转出一个人来。那人身形纤瘦,穿麻披素,在片片彩霞落日余晖中缓缓而来。


    魏子然望见她,早已将眼前的郎清抛到了九霄云外,脚下的步子不受控制地向山坞处跑了过去。郎清回身去看时,目光大亮;却因念及自己在此干等了半日方才等到人,便不欲像昨日那般用热脸去贴冷屁股,只是起身立在原地等着。


    魏子然迎上去并不敢十分靠近南屏,只在小路边的泥地里站定,待她走近在他面前立住脚,方才对她笑了笑。


    南屏亦浅浅笑了笑,望一眼屋前的郎清,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又展颜将目光定在了魏子然身上,轻声问:“你几时来的?”


    魏子然轻声答:“来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你从哪里来的?”


    “我往昭明寺去了一遭。”南屏道,“要到盂兰盆节了,我去寺里为宋妈妈请了灯,等到十五日那天再去为她供灯的。”


    魏子然算算日子就在这七八日里,那时候莫衙营的那宅子也应修缮竣工了,便满怀希冀地询问她:“我那时陪你去,好么?”


    南屏垂眸想了想,而后点头道:“好。”


    魏子然欢喜非常,正欲与她说说郎清的事,那人却在屋前大声唤道:“魏小哥儿,李屏山,你俩莫只顾着在那头窃窃私语,回来谈正事要紧!”


    南屏脸色一冷,低声对魏子然说:“你们若有正事要说,换个地儿去说吧。”说着,提步便朝茅草屋而去。


    魏子然小心跟了上去,在她身后低低说:“是关于你的事,你不妨听一听。”


    南屏陡然止住步子,回过身,目光似冰地盯着他:“你与外人说了我的事?”


    “不……”魏子然心虚语塞,解释道,“不是全部。屏儿,我想替你讨回公道,也想你日后不用这样躲着世人活着。你既然不想重回南家,不想让世人知晓你是南屏,何不借‘李屏山’之名活着呢?且不管‘李屏山’究竟是人是鬼,但你曾以她的身份在郎家庄子里服侍过郎家老祖母,我们许多人也都听闻过‘李屏山’之名,春白兄更是那些日子里与‘李屏山’朝夕相对的人,他能帮你证实这重身份……屏儿,放下过去,重新开始吧?”


    南屏眸光微动,静静看了他半晌,犹疑不定地问:“你信他么?”


    魏子然与郎清虽交情不深,但想到这人平日里的为人,除了那令人诟病的眠花宿柳的习性外,倒是个坦荡率直、没甚心机的人,何况这人还对天立过誓呢。


    既然要寻求这人的帮助,就不该对这人心怀疑虑。


    面对南屏犹疑不安的眼神,他笑着点头:“我信他。”


    见如此说,南屏虽仍是不敢轻信外人,但因自身信任着魏子然,便强压下了心底深处的疑虑,微微笑点头:“我听你的,你与他谈吧,我去屋后宋妈妈的坟上看看。”


    这样过分的信任让魏子然受宠若惊,愈发觉着要拼尽心力让她能活在朗朗乾坤下,同他同赏日月星辉,共游山川湖海。


    待南屏往屋后去了,他方才将所请之事向郎清郑重提了出来,请他将“李屏山”的奴籍脱去;对于南屏记不得在郎家那段时日的人和事,他只说“李屏山”是她扮个世人看的假相。


    郎清压根不信,诘问道:“你哄小孩儿呢么?那李屏山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较面前这个言语行动都要有趣得多,怎被你说成是假相?我还要说这一个才是假相呢!李屏山是认得我的,这一个偏偏不认得我,我看是当初她跳水后,那魂儿就丢了,这个只是一个空壳皮囊;或是你想独个儿霸着她,对她施了什么妖法,让她将我们都忘了,使她只记得你,只信任你!你想让我帮她脱了奴籍,倒也不是不行,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魏子然问。


    “很简单,”郎清想到那个始终不肯对自己展颜欢笑的冰美人,笑道,“你让她记起我,我便将她的身契还给她。不然,她一个逃奴,且还残害了我家雇请的一个茶农,如此种种,足够我送她去官府治罪了。”


    “春白兄,你可是发过誓的!”魏子然见他拿这些言语要挟,与先前发誓的态度全然不同,不由冷笑着说,“你妄图拿这两件事威胁她,可想过从头至尾,皆是你们在知法犯法?她本良家女子,你们设方略掠买掠卖良家女子为奴,依我朝律法,你与那春水皆得重杖一百,流放三千里;而那春水意图奸污良家女子,更应罪加一等。你莫欺我年幼不懂大明律法,更莫欺她一弱女子无人可庇护。我不怕说话开罪你,因此绝了我们之间的交情,但凡你敢伤她一分一毫,我不会与你甘休。”


    郎清瞧他被自己一番话激得放出了这些狠话,再看他仍显稚嫩的脸上那波澜不惊的神态和那黑若深渊的双眸,觉着这小哥儿看似纯良温善,实则不是他能招惹得起的。


    而他更是意识到了,这哥儿对待那瘦猴儿的心思,是与他截然不同的。


    他头回在一乳臭未干的少年面前觉得胆怯,当下也不敢在他面前抖机灵,陪着笑脸说:“好哥儿消消火,我不过说着玩儿的,哪会真的送那瘦猴儿去官府呢?你放心,我既然是起过誓的,就不会冒着遭天谴的风险,做那些损人又不利己的事。你想让她以‘李屏山’的身份活着,我一百个一万个愿意,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至于你说的掠买掠卖,这事我其实也是被埋在鼓里的,罪魁祸首是那个春水。他坑骗了我,又对这猴儿心存不良,若不能借此机会好好教训他一顿,实难消我心头之恨!”


    春水对南屏身心上造成的伤害,魏子然自然不会从此便宜了他。只是,那事是南屏心底的隐秘,目前尚不能借由官府替她讨回公道,只能另想法子。


    他不知郎清欲对春水做什么,询问道:“你要如何教训他?”


    “你到时候自会知道!”郎清扬眉笑道,“要帮瘦猴儿脱离奴籍,我不想做得悄无声息的,得让春水为此行径付出些代价,以儆效尤!只是……这猴儿既然不愿做南家姐儿,这‘李屏山’究竟是何出身,总得我们捏造个身份,逢人问时,才不至于露了馅。”


    在心里已有了让南屏以“李屏山”的身份活着后,魏子然便为其想了一重身份,因时至今日方才见到南屏,他尚来不及与她商量。


    郎清既然愿意帮忙,他便不愿再让他为身份的事操心,于是道:“我其实为她想了一重身份,只是尚有许多关节和门路未打通,须我与她这头将各个环节都打通了,你方好去官府为她脱籍。”


    “什么身份?”郎清兴趣大增。


    魏子然笑道:“我尚不知这重身份是否行得通,待定下来后,再与你商议。”


    “好吧……”郎清有些失望,但也不强求,“这事你先办妥,之后脱籍的事就交给我。”


    “此等大恩,没齿不忘!”魏子然真心实意地向他叉手躬身行了一礼,“此事事成后,就当是我欠了春白兄一个人情。他日若有我能效劳的地方,还请春白兄莫嫌我年幼粗浅,尽管吩咐,我定会尽力完成。”


    郎清撇嘴笑道:“我也不要你做什么,只求你别再用先前翻脸时的态度对我。”


    魏子然羞赧一笑:“先前是我不识春白兄真心,误会了你。我在此向兄赔个罪。”


    说着,他便又要施礼,慌得郎清急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无奈笑道:“你们这些读书人啊,就是爱讲究这些虚礼,朋友兄弟间也动不动要这样那样的赔礼道歉。我想我们今日应算是推了赤心在腹中了,就不要这样礼来礼去的了。”


    魏子然愣了一瞬,随即笑道:“好。”


    南屏从坟上回到屋前,默默无言地在一旁看两人推来让去的,望见天边的晚霞已慢慢被黑幕吞没,冷不丁地插了一句话进来:“天色晚了,这儿不留客,二位趁天黑前回去吧。”


    郎清见她这副冷冰冰、完全陌生的神情,心里难受得紧,满心不甘地道:“我真不知女人善变会像你这样善变,真真是令人心寒又气闷!”


    南屏不知他与“李屏山”交情如何,虽觉心中有愧,但又实在不知如何对一个并不亲近信任的人细语温声、甚至笑脸相迎,只能垂眸不语。


    而在郎清看来,她越是如此态度,他心中越是难受不忿,恨不能剖开她的心,看看那颗心究竟是什么做成的,怎会如此冷淡无情,丝毫不念旧情?


    她与魏子然在落日余晖下的小径上对面而谈时,她分明双眸流光、双颊染笑,为何见了他,便是另一副嘴脸了?


    他不由细细打量着眼前这对似金童玉女般的人儿,竟觉格外般配:一个渊清玉絜,容止若思,言辞安定,翩翩然不染纤尘;一个风神绰约,玉骨冰肌,朱唇粉面,亭亭然不入俗世。


    再思自身已二十五六岁了,纵使有松柏之姿、秋菊之貌,在这些少年后生面前,已然是个白发老翁了。


    曾经的李屏山是否也是这样看他的呢?


    他本以为寻回了李屏山,因她而生的缺口便会被填满;却不知,自他以一纸身契将她困住后,这缺口便再也填不上了。


    而她,从不属于他。


    看着郎清郁郁寡欢离去,魏子然忽觉有些对不住他。


    他正想着日后要用更真诚的心对这人,南屏忽对他道:“你还不走么?”


    魏子然一怔,笑问:“你赶我走么?”


    南屏半晌无言,良久方道:“你家庄子就在河对岸不远处,你再不过去,庄子里的人该着急了。”


    魏子然尚未用饭,本不打算在此多留,但见她如此催赶自己,心上有些不大受用,缓缓问:“我与你之间没有不可渡的银河,只有一条东关溪,不用喜鹊搭桥,我们亦能相会。明日恰逢牛郎织女鹊桥会,你愿夜里来相会么?”


    南屏内心微动,踌躇着:“我为宋妈妈庐墓居丧,与你那般相会怕是不妥,妈妈会怪罪的。”


    魏子然看出她是心有所动的,忙笑着说:“你忘了?宋妈妈就是为我们牵线搭桥的喜鹊,她能感知到你的一片诚心孝心,是不会阻止我们会面的。屏儿,我想与你好好说一回话。”


    南屏思索了一会儿,缓缓点头:“那便依你。”


    听及,魏子然有些情难自禁,很想抱一抱她,却不敢做出任何唐突她的举止来,只笑道:“明日,我遣信使来接你。”


    “好。”


    第83章


    【天启元年秋·东关溪】


    南屏目送着魏子然行至山坞下,忽见他返身折了回来,跑到离她十步开外的地方站定,微喘着气问:“你在此间安全么?村子里可有闲汉找上门?”


    南屏不承想他是专为这个才回来的,心底涌起了一股暖意,这暖意直送到她的眉间双颊。


    她摇头,微笑着回道:“哥哥帮我打点好了山坞下的人家,没事。”


    魏子然恐她对自己仍旧见外不肯推心置腹,然,因不好深究,便问了一句:“你要为宋妈妈庐墓多久?”


    “要守满七七四十九日,”南屏道,“这月初十五日往寺里为妈妈供灯后,便守满了……怎么了?”


    魏子然是怕她长期一人居丧在此,日子久了会被村中的闲汉泼皮缠上,无端又勾起她的那段心事,让她好不容易对他生出的一点好感、信任随之而逝,方才有此一问。


    但他怕她猜疑自己对宋妈妈的离世表现得太过冷漠自私,不敢将这样的心事念头显露出来,只笑着摇头:“我只是问一问,好让心中有个数。”


    南屏并不疑心,与他闲话了两句,便又催他早些回庄子里。


    魏子然不好逡巡不去,一步几回头,慢慢踅过山坞,见肖家依旧无人,便往寄放马匹的村民家中取了马。


    因担心肖家兄弟家中遇上了什么困难,他便向这村民打问:“山脚下的那家人,您知晓他一家人都去哪里了么?”


    村人道:“他家女儿患腹痛,村里郎中治不好,便都往城里去了。”


    魏子然听了默默无言,与村人道谢辞别后,便往对岸的庄子上去了。


    庄子内早已备好了饭菜,魏子然草草吃过后,便将清泉唤到身边,低声吩咐道:“我要在这儿待过十五,明日你可先回,替我去办一件事。”


    “何事?”清泉忙道,“哥儿尽管吩咐小的去办。”


    魏子然道:“你回去后,找到映红,请她将书房画匣子里的几幅画找出来交给你。你不拘去城中哪家书肆画铺,只将我那些画换些银子就行,我那些画拢共应能换四五十两银子。你卖完了画,再将银子送来。”


    清泉虽奇怪这位哥儿宁可卖画换钱、也不张口找家里要钱的缘故,却也不多问,得了这样的吩咐,次日一早,早早起身简单对付了几口白粥,便离开了庄子。


    七月初立秋,正是农忙时节。天未亮时,庄子的人便相继起了,趁日头未升起、天气还算凉快之际便往田里去了。


    因伺候魏子然的那个丫头是个粗手粗脚的,夜间未将帐子拢严实,屋内的火绳①也未点着,蚊子成片飞入帐中,蚊声如雷,搅得他无法入睡。他只得半夜起身,亲自燃了火绳,用盘托入帐中,拢紧了床帐,坐于帐中看那些蚊子在烟雾中作冲飞之状。


    他只道乡里鸡鸭比城里养得要肥一些,却没想到连蚊子的个头也要大许多,个个有他指甲盖大小,一个个纷纷落于他面前时,看着令他心里发瘆。


    因他前半夜被蚊搅扰,后半夜又在驱蚊,这一夜并未睡个好觉。


    早间,日头就已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


    魏琮从田里回来,便有夜里伺候魏子然的丫头告诉他说:“哥儿夜里被蚊子叮了满脸的包,现今躲在屋内不肯出门,您去劝劝吧。”


    听及,魏琮责备道:“你是怎么伺候人的?屋里不是有火绳么?你没点上么?哥儿临睡前,你也得将帐内用香熏一熏,确保帐内没一只蚊子方能关帐请哥儿入睡。”


    这丫头小声辩解道:“我也被叮得全身满脸都是红点,不是一样到处走动见人么?”


    魏琮见她满脸的红点,不由笑了:“你怎能同他相提并论?你赶紧去摘几片芦荟叶,用冷开水洗净、挤了汁送到哥儿屋里。自己也往脸上涂一涂,没的见了让人笑话!”


    魏子然一早在镜中见了自己这张让人不忍直视的脸,不由十分沮丧。想着夜里要与南屏相会,他要如何顶着这样一张满是红点的脸去见她呢?


    他在屋内长吁短叹,也不敢出门去见人。魏琮让丫头送来的芦荟汁儿,他照吩咐涂了,脸上虽不痒不痛了,但那丫头却说这些红点得两三日方能慢慢消散。


    魏子然一听,顿时死了心。


    七夕有乞巧习俗,庄内有些小丫头将日间捕到的蜘蛛盛入了盒中,只盼着次日开盒时,盒内蜘蛛已结网。


    夜幕落下时,庭院内将早已煎好的巧果、红菱、白藕、莲蓬之类的瓜果陈列在盘;庄内庄外的妇女儿童也相继聚到此处,待云推月出,这些姑娘们便开始对月穿线,个个巧手妙心,各逞本事。


    魏子然本欲早些与南屏会面,因怕自己如今这模样会被她嫌弃,只得捱到天暗下来沐浴净身熏香后,方才出了屋子。


    院中,月色清幽,灯烛荧煌,笑语喧阗,真是好一个热闹美好的七夕夜!


    庄子外的人多是未见过魏子然的面的,忽见这样个俊俏的小哥儿闯进了这里,便有人笑着打趣道:“小哥儿是来找情妹妹的么?这里姑娘多,随你挑个领回家去吧。”


    魏子然知晓乡里村中的女子不比那些闺中女子,她们没有那样矜持拘谨;而他,除了与庄子里的几个丫头说过几句话,并未与这样的女子打过交道。被人这样打趣,他脸上有些挂不住,慌不迭地出了庄子,解了河边一只渔船,顺着东关溪往西山坞划去。


    今夜,各处村落皆能见煌煌灯火。他划船至西山坞下,却见南屏早已翻过山坞在桥下等着了。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白孝服,头发仍是用一根黑带绑成一束垂于肩前,清清冷冷,更显出几分冰清玉洁的气质来。


    此时,她坐在桥边的石墩上,膝上放着一只竹篮,正独自一人在那儿吃葡萄呢。


    魏子然将船划到岸边缓缓靠住,放了手中的桨,在船头朝她招手:“快上船来!”


    南屏未料到他会划船来,见到他递过来的手,她知道他的意思,犹豫了一会儿,却是将手中的那篮子葡萄递了过去。


    魏子然愣了愣,故作不知地将篮子接在了手中,欲再去搭把手时,她已提着裙角上了船。


    船身微微摇晃了两下,他虚扶了扶她的腰背,对她说:“你去船篷里坐一坐吧,我带你去一处地方。”


    南屏点点头,从他手中接过篮子,小心翼翼地往那两面透风的船篷里走去。


    篷里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四方矮桌,两张蒲团,桌上燃着香,陈列着茶酒点心和一些当季的瓜果,自然也有她自己带来的葡萄。


    南屏忽觉自己带来的葡萄有些多余,屈膝在蒲团上坐下后,船已离了岸,在河面打了个转掉了个头后,便向着夜色深处划去。


    河上偶尔也有这样的渔船经过,船上渔火微弱,却有欢歌笑语,打破了这沉沉夜色。


    南屏探身往外张望,发现船只是向天目山的方向去的,远近村落的人声犬吠时而撞入耳中,正不知魏子然要将自己带往何方,船只忽拐过一道弯,闯进了一片水草丛生的河塘里。


    她顿觉眼前一亮,草丛中万点萤光恍若从天而降一般,纷纷撞入船篷里,将昏暗暗的船篷照得亮如白昼。


    而她恍如误入了琉璃世界,身心皆被这如梦如幻的萤火包裹着、照耀着、温暖着,使她眉眼处皆染上了奕奕之色,笑靥早已将她的整张脸盖住。


    她从船篷内弯腰而出,好似忘了目今身在船上,不顾船身的摇晃,只管踉踉跄跄地追着那些渐渐飞远的萤火虫跑到船头。


    萤光与星辉交相辉映,这样璀璨灿烂的世界,是他赐予她的。


    魏子然唯恐她从船上落了下去,努力稳住船身之际,在她身后提醒了一句:“屏儿,你看着脚下,莫落水了!”


    南屏回头,在满船的萤光里,满怀感激地看着他:“魏子然,谢谢你!”


    魏子然含笑而应,起身朝她再次递出了一只手,笑邀道:“可愿同我在此做一回牛郎与织女?”


    南屏抿嘴低头而笑,看着眼前这只纤细白嫩的手掌,缓缓将自己的一只手搭了上去。


    他的掌心带着一层薄汗,热烫烫的,烫得她心口发烫,脸上也不由升起了两抹淡淡红云。


    入了船篷,她与他相对而坐,听他问了一句:“你饮酒么?”


    南屏垂眸轻声应道:“饮的。”


    闻言,魏子然喜道:“那我们便饮酒话桑麻吧。”


    南屏依旧是点头轻应,抬眸朝他看来时,在昏昏渔火里乍然看清了他脸上未消散的红点,讶然问道:“你的脸怎么了?”


    魏子然因一时高兴倒忘了脸的事,逢她问,忙用袖遮住脸,低声问:“可有吓着你?”


    南屏笑着摇头,倾身欲好好看看他的脸,魏子然因怕被嫌弃,连连向后躲避着:“没的污了你的眼,你还是别看了。”


    南屏见他如此在意皮肉美丑,心中似被狠狠刺了一下,也不再坚持,只幽幽问了一句:“若是我脸上生了这些瘢痕疙瘩,你会再也不想见我了么?”


    魏子然听她声气有异,忙道:“我怎会因这些瘢痕疙瘩就不想见你?”


    “既如此,”南屏缓缓笑道,“你为何怕我见你这时的样子呢?你若这样避着我,我们还怎么谈话?”


    魏子然听她如此说,感知到她的一片真心,便放下了衣袖。


    南屏凑近去看时,他能闻到她头上淡淡的茉莉香,应是为了见他,特意抹了头油的缘故。


    她纤细温热的指尖,小心温柔着往他脸上的红点处摸了摸,抬头柔声问他:“是被蚊虫叮咬的?疼么?痒么?”


    魏子然摇头,只觉周身皆被她身上的茉莉花香围绕着,熏得他神迷意乱的。


    他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目光如水,柔柔唤了一声:“屏儿……”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火绳,即用艾草、蒿草等搓成的绳,可用来驱除蚊虫或引火。


    在古代,人们通常在秋天采集结过籽的艾草、蒿草,像编辫子一样将其编成绳状,挂在房梁上晒,避免受潮,夏天晚上睡觉将其在屋内点燃。


    在改革开放前,我国广大农村地区仍有使用火绳的。不知道你们见过没有?哈哈,我是见过的~~~


    注:明代特别是明代中后期的书画价格其实并不高。据说当时祝允明、王宠等人的单件作品最多也不过二十两银子,这已经算是很高的了;唐寅更是发出了“笔砚生涯苦食艰”的感慨。然而,因为明代文人耻于言利,所以很多史料中很难见过书画的价格。


    另外,明代的书法作品是以字数算价钱的,以正楷为最。


    可见明·文震亨《长物志·书画·书画价》,如下:


    “书价以正书为标准,如右军草书一百字,乃敌一行行书,三行行书,敌一行正书;至于《乐毅》《黄庭》《画赞》《告誓》,但得成篇,不可计以字数。画价亦然,山水竹石,古名贤象,可当正书;人物花鸟,小者可当行书;人物大者,及神图佛像、宫室楼阁、走兽虫鱼,可当草书。若夫台阁标功臣之烈,宫殿彰贞节之名,妙将入神,灵则通圣,开厨或失、挂壁欲飞,但涉奇事异名,即为无价国宝。又书画原为雅道,一作牛鬼蛇神,不可诘识,无论古今名手,俱落第二。”


    第84章


    【天启元年秋·东河湾】


    河塘低浅,水草乱蓬蓬地向四周伸展着,草丛间群蛙乱鸣,和着岸上人家的人声犬吠,显得尤为聒噪。


    渔船的到来惊扰了草间的萤火虫,萤光远去,此间只有零星几点萤火忽闪忽灭,时而撞进船篷,在篷内两人的衣袂眉发间上下左右地翻飞盘旋着。


    魏子然贪看眼前人的眉眼,亦贪念她发上衣间的花香,柔柔唤了她一声,欲与她说句情入肺腑的话,却见她朝自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不知她的意图,只见她屏息凝神,抬高身子更凑近了他些,缓缓抬起双臂,双手虚扣,举着双手慢慢朝他头顶抓去。


    她再坐回到蒲团上时,又缓缓将虚合的双手打开,那掌心里赫然躺着一只尾带萤光的萤火虫。


    这只萤火虫虫身不大,不过南屏大拇指指甲盖大小,在她掌心漫无目的地爬了几步,似弄清了自己如今的处境,忽地振翅慢慢飞出了船篷。


    看着那点萤光在夜空下渐渐淡去,南屏方才收回目光,轻轻问了一句:“你是怎么找到这处地方的?”


    魏子然见她眼眸似萤火流光,明亮温暖,知晓她是喜爱这些小东西的,不由笑答道:“我前年夏日曾与罗年兄在庄子上待了几日,夜间在这河湾处闲游时,便发现了这处地方。只是那时候这儿的河道尚可通船,这回来,这一带的河道竟成了滩涂,泥土沙石将这儿堵得无法行船了。好在,河湾处的这片萤火草丛还在。”


    “你有心了,”南屏微微笑道,“谢谢你。”


    “你我之间,若三两句话里离不了‘谢’字,便太见外了。”


    南屏却道:“出自真心实意,怎会见外呢?君子以仁礼存心①,书上可不是这样教我们做人的么?”


    “礼多必诈,”魏子然道,“亲友之间,时时讲礼,处处讲礼,便隔了亲情厚爱。我甘心甘愿为你做这些,不为图你一声‘谢谢’,只是要教你高兴。”


    “那你要我怎样呢?”南屏无奈道,“从前,我不曾对你言半个‘谢’字,你怨怪我冷淡、不通人情,现今又怪我太见外。依你的话,我应不再对你说一个字。”


    听及,魏子然忙道:“我方才那话是句戏语,无丝毫怨怪你的意思。”


    “你一句戏语,那听的人听进了心里,不是会令人心伤么?”南屏幽幽叹道,“今后切莫再以这样言语相戏于人,冷了人的心肠。”


    “好!”魏子然不敢不应,细思方才那句戏言,也觉实属不该,赔礼道,“方才是我孟浪无礼,日后定不再说这些孟浪无礼之言。”


    为了赔罪讨好,他为她满斟了一杯酒水:“这是庄子里新酿的糯米酒,你尝一尝?”


    南屏见他如此赔着小心,心中怜惜愧疚,接过他递过来的酒水,低头微抿了一口。酒水入喉微有些涩,她装作不知这酒水是好是坏,借机说:“我在酒楼曾酿了梨花酒,托哥哥埋在了南家的那片梨林里,就是不知哥哥埋在了哪棵树下。改日,你可让哥哥取出来尝一尝,就当是我为今日的萤火之情酬谢你的。”


    “好!”魏子然笑道,“你若喜欢这些小虫儿,以后年年夏秋之际,我都可带你来看。我还听说渤海之滨的青州府沂水县②地下有处水洞,洞中栖息着成千上万只萤火虫,乘船入洞,恍若入了梦幻仙境。若得天赐良机,我也想带你去一睹那洞中萤火。”


    南屏初听有几分向往,可想到那地方是在渤海之滨,遂歇了这样的心思,缓缓道:“我不同于你,出门远行有诸多不便。”


    魏子然默然半晌,道:“你若不嫌我这个人,愿与我同游山川河海,是我的荣幸。屏儿,你是个心思玲珑、胸襟不凡的女子,只要你愿意,哪里都是你的去处,也哪里都是你的归处。你……愿意放下过去,以‘李屏山’的身份面貌重新来过么?”


    南屏料到他今夜会与自己谈论此事,虽心内仍有诸多疑虑,但也不忍拂了他的一片诚心好意,默默饮下一杯酒,方才垂眸道:“这事……由你安排。”


    “我自然会安排,但……”魏子然道,“我总得问问你的意思。若你内心里不愿接纳这重身份,我便再另想法子。”


    南屏却道:“南屏已死,我再以何种身份面貌示人,其实都是一样的。你觉着‘李屏山’好,那便‘李屏山’吧。”


    魏子然见她似乎不愿面对过去的自己,对“李屏山”的身份也不是真心认同,便叹了一口气,问道:“屏儿,你真不记得那些事?卖身郎家的事且先不说,你可记得四年前,也就是万历丁巳年,我在桃花巷那座宅子前见到你后,次日夜间我们在跨虹桥上的相遇?可识得桥下万寿堂里的那个老郎中?”


    南屏蓦地抬脸,暗沉沉的双眸里似有暗流涌动。


    她凝神紧盯着他的脸,眉心攒成一团,目光慢慢变得戒备,满是警惕地问了一句:“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想帮你,屏儿……”魏子然轻声安抚道,“你不要怕,李屏山真的不可怕,你不要怕她,要试着接纳她,她就是你啊……”


    南屏却垂了头道:“我从不认得这个人,何谈怕她?你问我是否记得那年跨虹桥相遇的事,我并不记得,桃花巷的事,记得……至于万寿堂的老郎中朱庶人,我确实自幼便认得他了。因这老郎中口风严实,更不会打听病人及其家里的事,南家主母便放心请他为我医病治伤。”


    魏子然又问:“那夜他去宅子为你治伤了么?”


    “嗯。”南屏淡淡点头。


    “你知道自己为何会受伤么?”


    南屏心口顿时一紧,看着他的目光不由变得深邃莫测了起来。她默默垂了眼帘,低头去拿果盘内的葡萄,慢慢剥着皮,慢慢送进了嘴里。


    葡萄皮薄脆嫩,指尖稍稍用力就会被扯破,汁儿溅湿手指,她也舍不得让这些汁儿流落,含着指尖轻轻吮吸了一番,又继续去剥另一颗。


    一颗又一颗,仿佛不知餮足般,只顾不停地往嘴里塞。


    她想,魏子然那时候不会知道,那宅子附近有许氏派了人日夜监视着。因此,那天与他偶然相遇的事,当天便传到了许氏耳中。


    次日一早,许氏便亲自来到宅中,对她又是一顿辱骂虐打。


    她那时时盘旋在脑中的念头突然变得坚定了起来,便一心想着要避开宋妈妈早早结束了这条令自己厌弃的生命。


    那时,她不会水,可湖水没入身体的那一刻,她难受得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离开那片湖水,她想活着。


    然,身体愈是在湖水里挣扎,愈是上岸不得。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不知为何又安然无恙地回到了那座荒宅里。


    若那日魏子然在跨虹桥上遇见的真是她体内的“李屏山”,她能从溺水濒死的边缘捡回一条命,应是李屏山的功劳。


    西湖投水未遂,东坑村割脉亦未遂。而因何未遂的缘故,皆因李屏山出来代替了她。


    她将那些缺失的记忆之前之后的事串联起来后,恍似忽然明白了“李屏山”之于自己是怎样的存在。


    那些缺失的记忆,皆是在她意志最薄弱、有了轻生念头之时丢失的。


    若真是这样,李屏山其实早已与她共存了许多年,代替她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刻。


    李屏山为何人何物?


    她非鬼非仙,只是另一个自己,一个自己想做而不敢做的自己。


    这样的自己,她为何不能接纳呢?


    魏子然察觉到她神色不大对劲,见她一会儿哀一会儿悲又一会儿笑的,便将她手边的葡萄果盘移开了,低唤:“屏儿。”


    南屏恍若未闻,又将先前放在桌下的那篮子葡萄提了出来,继续垂头剥葡萄皮,轻轻问了一句:“你爱吃葡萄么?”


    魏子然点头,又听她说道:“我也爱吃,可我爱吃的,她从不让我碰。我们见面后的次日,她一早送了一篮子青绿马乳葡萄来,让我在一个时辰内剥完,不能弄破里面的果肉。宋妈妈说用绣花针在皮上划一道口子会好剥一些,可那葡萄是果肉相连的,皮薄易碎,并不好剥。


    “这应就是她的目的——我剥不好那些葡萄,当然没资格吃,那样笨的一双手也不该留着。后来的事,宋妈妈也应对你说过了。作为惩罚,她将我的十个手指头都用针戳破了,后来许是在外头伤口裂开了,身上才落了那些血污吧。”


    魏子然听她如此平静地讲述那些事,只觉心如刀绞,低头去看她那双手。


    可是,即便手上伤口愈合了,她心里的创伤要如何抚平呢?


    “屏儿……”他眼眶发热,声音发颤,低声道,“你敞开心怀与我说这些事,我很欣慰,但我更希望你能彻底放下。”


    南屏缓缓笑道:“你放心,我已慢慢放下了。你说要我接纳‘李屏山’,以她的身份活下去,我也愿意接受。只是,我不知李屏山性情如何,还需你仔细教我。”


    魏子然怔了半晌,方才后知后觉地点头道:“好。”又问,“屏儿,你真愿意接纳这重身份?”


    “嗯,”南屏道,“但她的出身籍贯,还得请你帮忙。”


    “这个你放心,”魏子然连忙应承道,“我替你想好了,那家人其实是与你有些交情的。就不知你是否愿意?那家人又会不会答应?”


    南屏瞬间猜到了:“你是说苍老爹一家么?”


    魏子然点头:“他一家是从外地来的,又已在临安县里扎根落了户,这时候再多个失散多年、大难不死的表亲,官府也不会为了你刨根究底的。你若愿意,我们再找他一家商量,如何?”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君子以仁礼存心,引自《孟子·离娄章句下》。原文如下:


    “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无礼也,此物奚宜至哉?”


    注释②:明初,沂水县属山东东西道宣慰司益都路莒州;洪武九年(1376年),改属山东承宣布政使司青州府。


    第85章


    【天启元年秋·溜水桥】


    没两日,清泉送来了售卖画作的银子,言说共卖了五幅画作,悉数被临安一家新开的典当铺子里的丁朝奉①收了,拢共得了四十两银子。


    魏子然并不关心这等事,见得了这些银子,他自取了十两,将剩余的三十两托付给清泉,三番五次地叮嘱:“我这几日得回钱塘办一件事,你且留在庄上,用心替我留意西山坞下的那户人家,若那家的当家人肖基回来了,你便将这些银子交给他,请他务必收下。”


    吩咐完了这头,他又亲往西山坞后的茅屋,与南屏说了要回钱塘找苍老爹商议“李屏山”的事,会在月中赶回来,与她同上昭明寺参加寺里的盂兰盆会,为宋妈妈祷祝供灯。


    因七夕夜里两人就已商议好了这事只由魏子然出面协商,南屏见他来辞行,与他谈了片刻的话,便放他走了。


    当日,魏子然便在魏琮替他安排的车马庄客的护送下,一路平安顺畅地抵达了钱塘。他安排庄客们在城中的酒店里饮酒吃饭,自己则空着腹匆匆往南家平湖酒楼而来。


    酒楼外新立了一块牌子,魏子然匆匆扫了一眼。那牌子上写的却是关于酒楼将于八月十五中秋日重办“赛诗会”的事;并声明自此之后,将蠲除楼上雅间包座包间费用,一应费用,楼上楼下并无差别,楼中座位先到先得、早订早安排。


    魏子然并未在牌子前逗留,进酒楼找贾掌柜探知到南春阳正与南家思姐儿在账房内说事,便对贾掌柜说:“南家哥哥与我在信中约好了的,若他与姐儿的事说完了,还请您告诉他一声,就说我在酒楼附近的溜水桥上等他会面。”


    贾掌柜应了声好,又忙着结账算账去了。


    魏子然离了酒楼,顶着烈日来到溜水桥下的一处柳荫下。他找了湖边一处能下脚的地方,蹲身掬了几捧水洗了脸,用衣袖擦干,方才觉着脸上清爽了许多。


    桥边树下有卖水饮冷淘的摊子,他过去坐定了湖边柳荫下的一张桌子,先让老板娘筛了一碗卤梅水喝了,犹觉不解渴,看摊位上摆着的各色冷糕冷淘,愈发觉得又饥又渴。当下便叫了一碟冰雪绿豆,一份甘菊冷淘,用鲈鱼与虾仁做浇头,又另点了六钱重的荔枝膏,让老板娘包好。


    南春阳领着苍老爹与苍云前来,魏子然便又叫了卤梅水供这三人解渴消热,顺便将那早已包好的荔枝膏塞到了苍云怀中,笑着说:“给你吃着玩儿的。”


    苍云本是对他有一肚子的怨气,然,毕竟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小子,见人家塞了这些好吃好喝的来讨好自己,也不好意思再冷着脸,便喜滋滋地接受了这份馈赠。


    他打开纸包,闻着这一阵阵诱人酸甜的香气,看着这一颗颗乌黑饱满的乌梅,从中拣了一颗最大的送到苍老爹嘴边。苍老爹让他自个儿吃,他只好放了回去,又挑了一颗个头较小的放进了嘴里。


    魏子然吃完面,便将在信中对南春阳言说的来意再次说了一遍,而后说道:“我尚不知老爹一家人是怎样的想法,因此,今日特托了南家哥哥替我请来了您与您孙子,想当面与您谈一谈。”


    苍老爹早从妻子钱氏那儿听说了这位正是当年送桃的那家里的哥儿,且他所求之事又是他求之不得的,遂道:“这事,小老儿与浑家早已有意,只是不好向膳丫头提起。如今她肯屈尊认下我们这门亲,又累小哥儿不辞辛劳亲来与我们商量,我们哪有不认的道理?”


    魏子然笑着点点头,目光却望向了苍老爹身边专心吃梅的苍云:“您家孙儿愿认下这个表姊姊么?”


    苍老爹笑道:“他日日夜夜念着他的‘膳姊姊’,现今认作表姊姊,怎会不愿意?”


    魏子然还记得苍云那日在倦寻芳里的那番话,且思及这少年将将来时对自己的态度,他也知这少年心中其实是不愿意的。


    此时,这苍云只是埋头吃东西,不言不语,应是来之前被苍老爹敲打过的。


    魏子然不愿强人所难,且此事定然要这家人皆是心甘情愿的,日后方才不会生出麻烦来。


    “小哥儿不愿意,是么?”魏子然戳破了他的心思,轻声问,“我能与你单独聊一聊么?”


    有少东家和祖父在身边,苍云不好拒绝他,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一下头:“能。”


    当下,魏子然与苍老爹和南春阳道了声“稍坐”,便唤过苍云,将人引到了溜水桥上,就于桥上的树荫里站定。


    “我知道你要劝我认膳姊姊做表姊姊,”单独面对魏子然,苍云多了几分勇气,当先开了口,“但这表姊姊是祖父和祖母认下的,我不认。”


    魏子然笑着说:“你祖父母既然认了她,到时候官府造籍在册了,她便是你表姊姊了。你不认,这门亲也是认下了的。”


    苍云拧着眉头仔细思索了一番,忽道:“那我便告诉官府里的老爷相公们,说这门亲是假的,是你逼我家里认下的!哼,你就是不安好心,不想让我将来娶她做媳妇,才在我家身上打这样的主意!姊姊从来没有这样的念头,这回突然生了这样的念头,也一定是你怂恿逼迫她的!”


    见他急得口不择言的,魏子然叹了一口气,缓缓道:“看来你膳姊姊这些日子是白疼了你了。她拿你当弟弟看,你却不愿认她做姊姊,还对她抱着这样的非分之想……也罢,你既然不愿认她,我也不逼你,就怕她会伤心失望。”


    苍云见如此说,心中的弦霎时松了,一时间踌躇着拿不定主意。


    他怕他的膳姊姊真的会因此伤心失望,不再理睬自己。若真到了这步田地,他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一样人情也捞不着么?


    既然做不成他的亲亲娘子,做他一辈子的姊姊,又何尝不是天赐的莫大福气呢?


    打定了主意,他忽有些不好意思了,脸上堆起了笑:“我若认下了这门亲,姊姊待我是不是愈发亲厚了?”


    魏子然目光微动,笑了笑,说:“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你们既然让她有了家,给予她家人的关怀问候,她自然也会同样回报你们。”


    “这样的话……”苍云故意托腮做沉思状,似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如果这样能让膳姊姊高兴,那我就认她做表姊姊!”


    “你想好了?”魏子然欣慰感激,“我可没逼你。你是甘心情愿的么?”


    “嗯!”苍云仿佛拨云见日了般,一下子想通了,“我想她做媳妇,她不定愿意做我的媳妇,那还不如让她做我姊姊呢!媳妇的事没个定数,还是姊姊靠得住些!”


    他能想通,魏子然欣喜不已,更觉这少年是个通透玲珑的人,只在酒楼做个小酒保倒埋没了他。


    他将此事记在了心间,只待日后见了南屏,与她谈谈这人的前程之事。


    回到桥边柳树下,魏子然与苍老爹商议了日后为“李屏山”脱掉奴籍并造良籍入册的安排后,又取出一锭十两重的银子,千恳万求地请老爹收下。


    苍老爹推辞不过,千恩万谢地收了银子,便领着苍云先回酒楼去了。


    南春阳此来因也有事要求魏子然帮忙,便仍与魏子然在树下坐着。却因湖边往来行人时有来此歇脚饮冰的,两人不好耽误人家的生意,只得掇了摊子处的一条凳子,在桥上的柳荫下择了块阴凉地坐了下来。


    两人坐定后,南春阳便与魏子然说了酒楼“赛诗会”的事。


    “诗会定在了中秋那日。二姊姊虽愿意出面,但终究是闺中女子,行事多有不便,也不愿像先母那般抛头露面;况……”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愁容满面地道,“她是头回主持这样的盛会,担心到了那日没几个人来参加这诗会,会折了面子,损了酒楼的名声,便让我请几个有些声望的青年才俊来撑撑台面。


    “你也知道,我家祖上几代都是做吃食生意的,没几个读书读出名堂来了的,我更是诗文不通,急切间也不知上哪儿去找这样的人。哥儿平日往来的皆是有些名望的朋友,现今,我也只能腆着脸请哥儿帮我这一回。”


    “我早先对你说过的,我很愿意帮你这个忙,”魏子然并不推脱,只是觉着奇怪,“但我所识得的不过那么三两个,不及你家里的那个许家表哥的朋友多。你请他帮忙了么?”


    南春阳脸色微变,目光闪了闪,极不自在地笑了笑,说:“他前些日子与二姊姊争了几句,二姊姊不肯找他帮忙,还说若是我偷偷找了他,赛诗会她便不会出面了。”


    魏子然小心探问道:“我听闻令姊向来是知书达理的人,即便与家中表哥红过脸,应早已消了气吧?”


    南春阳摇头,似乎不愿多谈此事,只道:“这两人自小便有些恩怨,不是红过脸就能消气的。”


    此是他人私事,魏子然不好多打听,忖了忖,建议道:“这事终究绕不开他,不能只因他与令姊之间的恩怨,而逼得他绝了与酒楼的交情,这将是酒楼的损失。请他帮忙的事,你既然不好出面,我便代你出面,请他帮帮忙。”


    “二姊姊知道了恐怕不妥。”


    魏子然笑道:“令姊只是不让你去找他,旁人去找便不与你相干了。只是,你家这位表哥是个心气高的,我得借你的名头去请他帮忙。但,请他帮忙这事,你只自己知道便好,莫让令姊知道了。”


    南春阳不知他要怎样说服许荆光答应帮这个忙,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不去探问,姑且将这事托付给他了。


    南春阳回了酒楼后,魏子然又沿着桥下的一带柳荫随意走了走,走到一处算卦测字的摊位处,他想着要给郎清送封信,便找这摊主借来纸笔写了一封信。


    他道了声谢,折好信,正欲离开,那摊主却问了一句:“施主不久将有灾难缠身,不想让贫道帮忙化解么?”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朝奉,宋朝官阶有朝奉郎、朝奉大夫;明、清则常称盐店、典当店员为朝奉,亦有地方用以称乡坤。后来徽州方言中称富人为朝奉。苏、浙、皖一带也用来称呼当铺的管事人。 (摘自百度)。


    另,朝奉在安徽等地区,也是商人,乡绅一类人员的总称。明末清初,徽商(清朝的红顶商人胡雪岩是典型的例子)逐渐崛起,因此当时的很多典当铺子都是徽州人开的,“徽州朝奉”的名儿逐渐传开了,演变到后来,朝奉便成了当铺掌柜的统称,不论是否是徽人开的买卖,一概冠之以“朝奉”。


    魏子然:突然发现我真是个操心的命~~~


    第86章


    【天启元年秋·测字摊】


    魏子然素来不太信这等事,听了这测字摊上老道的一句话,心中并不以为意。只因领受了他一点笔墨的好处,便不好抹开脸驳了他;又因少年人心性活泼,听了这一句有些来头的话,生了一些儿兴趣,便折转回来坐下,笑问道:“老仙君且先说说我有何灾难?”


    这老道却道:“究竟是何种灾难,还须施主写个字来。”


    魏子然欣然而应,请了纸笔,看湖边一带柳色绿茵,树间秋蝉凄凄切切地叫着,遂提笔沾墨写了个“蟬”①字。


    这老道看他这字写得端庄厚重、圆润饱满,有七八分颜氏的气势,不由微微点头,拿过这张纸来细细看着。


    他捋须沉吟了一会儿,道:“果然不出贫道所料啊!”


    魏子然见他煞有介事的模样,心中只是觉得好笑,仍不太在意,笑着问:“这个字,吉凶如何?”


    老道双目露出两点精光,认真打量了他两眼,方才说:“施主这蝉是秋日之蝉,秋蝉鸣悲,主秋日里当有不好的事发生,至于悲因何人何事而生,全在这一字身上。施主请看——”


    他将魏子然所写的字左右拆开,认真解说道:“小施主仔细看看这个字,左‘虫’右‘單’,落了单的蝉虫,自然就只有被捕的地步了;再看右边这个‘單’字,上面两个‘口’,下面还有四个‘口’,浑身是口,可知这不好的事恐怕是一场口舌之争,搞不好是惹上了一场官司。可纵使浑身是口,怕也是说不清,但看这蝉整日里聒噪,谁又能听懂它究竟在说什么呢?”


    魏子然听了这话,只是一笑,附和着问了一句:“可有化解的法子?”


    老道捻须沉吟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小施主惹上的这件事怕是有多重利害关系。蝉,螳螂,黄雀,其实皆在网中,只有找出背后那个织网的人,方能化解这场不好的事。”


    “如何找?”


    “这个是天机。天机玄妙,化解之法全在小施主自己身上。”顿了顿,老道又问了一句,“施主身上近日可有一场官司?”


    魏子然见这老道的话正中了他要替“李屏山”在官府脱奴籍、造良籍的心事,心内兀自对这老道信服了几分,但想到事情的各处关节已疏通,也未完全深信老道的这番言论,只又问了一句:“这字能测近日吉凶,可能测姻缘与前程?”


    老道点头,看着那纸上字想了想,笑着说:“小施主若问姻缘,便是求女,这秋日之蝉就成了女中貂蝉,‘虫’由‘女’代替,便是个‘嬋’字。婵即婵娟,是天上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施主求的这人怕是眼前人,只是现今这人就如同这天上月一般,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但天上月有圆满之时,人间自然也有团圆之日。”


    “当真?”听闻,魏子然喜不自禁,好似瞬间信了这算卦测字老道的话。


    老道只是莫测一笑,提醒道:“小施主这姻缘之‘嬋’是从秋日之‘蟬’上化来的,这姻缘是喜是悲、是好是坏,皆在今日所测的这一‘蟬’字上。地上蝉虫,天上婵月,皆在宇宙之中,蝉有生死,月有圆缺,人生世间,不过是历经一场轮回罢了。”


    这番话,非道心简深、胸怀非凡的人不能说出。


    此时,魏子然再不敢小瞧了这老道,忙起身朝老道深深鞠了一躬,虚心请教:“小子有眼无珠,不识仙人面目。拜问老仙君仙号?又属何门何派?”


    老道捻须笑道:“贫道无门无派,不过一蓬莱无名羽客,偶经贵宝地,在此摆摊赚几个钱好上路,不敢劳动小施主如此拜问。施主若觉着贫道这字测得好,便多赏几个钱让贫道今日能吃顿饱饭。”


    魏子然不敢强求,又坐下道:“老仙君再替小子测了前程,小子情愿奉上二两银子。”


    老道也并不推辞。这回却并不为魏子然详解“前程”之事,只铺开一张纸,提笔在上写了四句诗。


    魏子然伸脖去看时,那四句诗写的正是:


    螳螂捕蝉雀在后,岂知生死由人手。


    人心善时万物生,人心恶时万事休。


    老道写好,便将这四句诗郑重交到了魏子然手中,笑着说:“这便是小施主的前程了,此中深意,须施主自己领会。”


    魏子然恭敬接了过来,捧着这四句诗看了许久,也看不出这诗有何深意,只得先将这诗收了起来。


    他从钱袋内摸出二两碎银子,与老道道了声辛苦,便离开了测字摊。


    而这老道得了银子,便不再摆摊测字算卦,忙忙将桌椅、算命幡收起搁在路旁的柳树下,肩上搭了一条褡裢便背着手悠哉游哉地往南家酒楼而来。


    魏子然将在测字摊上写好的信托人送去满觉陇上的郎家茶庄后,方才沿路而返,欲回莫衙营暂且歇一歇。


    经过先前测字的摊位时,那摊位已收起在柳树下,树下却有一少年人在此徘徊不止。


    魏子然只觉那少年的面貌有几分面熟,却因在大日头底下忙碌奔波了大半日,此时觉着有些头晕眼花,也没心思留意那少年人,只当是路过了此地,想要算卦测字的人。因此,他并不曾在此停留,也没听清那人追到身后与自己说了些什么,只管慢慢向前挪动。


    无奈,他身上发虚,脚上发软,胸闷心慌,眼昏乏力,未挪动几步竟一头栽倒在地。


    魏子然其实是有意识的,只是这意识微小而薄弱,无法促使他睁眼看看前来搭救自己的是何人,亦听不清这些人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在这初秋的骄阳下受热中暑了。


    没一会儿,他这丁点儿意识也彻底消散了。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人中被人狠狠掐了一下,霍然睁开了双眼。


    这时,他留意到自己正躺在那测字摊旁的柳树下,衣襟与腰带皆被解开,眼前是林知泉关切又欣喜的脸,他不觉纳闷又羞窘。


    在林知泉的帮扶下,他起身靠在了身后的枝干上。适时地,这人又在不远处的饮水摊子上买了一碗绿豆汤来,笑着递到他嘴边要喂他喝下去。


    魏子然忙道:“我自己来。”


    哪知他人虽清醒了过来,浑身依旧无力,双手都捧不住那只碗,最后还是林知泉慢慢喂着他喝了下去。


    树下有湖面吹来的阵阵凉风,魏子然在此歇息了一盏茶的时间,身上方才慢慢恢复了些力气。


    他默默将腰带系上、衣襟整平,猛然意识到先前藏在衣襟内的那四句诗不见了,便问面前的林知泉:“你解我衣襟时,可见过我身上的一张纸?”


    林知泉笑着将那张纸从怀中取出,魏子然欲伸手接过,却早被他举手躲了过去。


    “这是我找这儿的老仙君求来的测字诗,你拿着不还,要做什么?”


    林知泉听他声音发虚,忙道:“心斋兄莫动怒,你身上的暑气还未散尽,静心在这树下歇一歇。我也不是要霸着你这张纸,只是要向你打听给你测字的这人往哪里去了?”


    “你也要测字算卦么?”魏子然疑惑且惊喜,很乐意将那老道的本事说给他听,“我本不信这些算命卜卦的,但那位老仙君是个世外高人,话里有宇宙乾坤,非江湖上那些招摇撞骗的道士。他仅凭一个字便能测出一个人目前的处境,可知是有些真本事的!”


    听言,林知泉忍俊不禁,摇头笑道:“心斋兄啊心斋兄,枉你颖悟通透,如今被骗了尚不自知,还当自己遇见了高人神仙呢!你不认得这纸上笔迹,我却认得。什么老道仙君、测字算卦,这是家兄在此卖弄玄虚,专门哄骗你这样心迷眼瞎的糊涂人的。”


    魏子然吃了一惊,难以置信道:“这是令兄的笔迹?可那人声音面貌皆是苍老的,令兄……”


    林知泉道:“家兄善口技,人兽鸟语,仿之无一不像;便是风声浪涛,也能让人身临其境。至于改装换面,只要懂得女儿家一点涂朱抹粉的本事,丑汉变美人,老叟做儿童,也不是不可能,但这些皆是假相。若不能学得这些人的气韵风度、举止言行,这样的伪装是极易被人戳破看穿的。


    “家兄口技了得,能在声音上骗过你,但在改装换面上尚欠火候,只要多留意,便能看出破绽。不过,你被骗的关键不在此,应是被他的那些话给蛊惑住了。”


    魏子然想起那“老道”许多话皆说中了他的心事,而林知泉却笃定自己是被骗了,他一时有些不知该信谁,便将方才所测之字及那“老道”的解字之语又与林知泉说了一遍。


    林知泉只是微笑着听着,听罢,递了右手手心过去,说:“你且再写一个字来,我也替你解一解。”


    “你会测字?”


    “不但我会,你也会!”林知泉道,“你且写来,我让你看看家兄是如何一步步让你卸下心防,心甘情愿掏出银子供他买酒吃的。”


    魏子然将信将疑,默默看了他许久,便在他掌心划了个“林”字。


    “你要问什么?”林知泉问。


    魏子然想这人对自己与自己家人已多有了解,不便拿自己及家人去问,想了想,道:“前不久,我家中新添了妹妹,我便替这妹妹问个前程。你能解么?”


    林知泉道:“且待我给你解解!”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蟬,蝉的繁体字。


    文章测字是照繁体字来拆分解说的,因为繁体字不好打,就用简体字代替了。其中的解说及诗句全是作者胡诌的,请勿当真哦(●\?\●)。


    另,四句诗的深意其实是隐射了天道、时运,也就是大明王朝的气运。诗句里的蝉→螳螂→黄雀→人,表面上看是一层简单的食物链关系,而作为这条食物链顶端的“人”之善恶就决定了食物链底层的生死。可若放眼整个宇宙,“人”又算什么呢?深一层的意思,这里先不透露哈(●\?\●)


    第87章


    【天启元年秋·柳荫下】


    湖面清风穿枝拂叶,摇动日影,揉皱湖水,击碎了湖上斑斑点点碎银一样的光点。


    林知泉合拢掌心,盯着湖面斑驳光点沉思着,忽扭头笑问树下的人:“我这儿有个好前程,有个坏前程,你要听好的坏的?”


    “好便是好,坏便是坏,”魏子然从未听过测字算卦能又好又坏的,因要看这林知泉如何作怪,便道,“如何好?如何坏?你都与我说一说。”


    “那我便先说坏的!”林知泉慨然应诺,低低道,“你在我手心写下的这个‘林’字,左小右大,今日既是你替你家小妹来问前程,那么,这两棵同根而生的木便是你与她,小的是令妹,大的当是你。可与你们同根而生的应还有一棵木,如今却不见了。为何不见了?是你们抛舍了她,还是她离开了你们?”


    “且停一停!”魏子然听这些话很不中听,心慌意乱地开口打断了他,“林兄弟言语偏了。我要问的不是我家婷姐儿的前程,你扯远了。”


    林知泉却笑道:“人这一辈子,谁又是孑然而来又孑然而去的呢?总会与人有深深浅浅的勾连,而这勾连,当属与父母兄弟姊妹之间的最早最深。你之前程,令妹之前程,勾连盘缠,是不能撇开单独来看的。”


    魏子然道:“似你这般解字,我也会解。”


    “我原说你也会解的,”林知泉鼓励他,“心斋兄且解解看。”


    魏子然认真思索了一番,方才道:“我便依着你方才的话,说说同根而生的三个人,为何少了一个——我写下这个字时,是想着你写的。你说‘勾连’,可见我们这三个人勾连盘缠的前程与你有关,与你林家有关。三木缺了一木,那缺了的一木须是你林家将她藏住了。不然,你该姓森,而不是林,那我写下的便是‘森’而不是‘林’了。”


    林知泉不由被他这番话逗笑了,摇头道:“心斋兄看来已领悟了这些胡缠乱搅之术,日后也能挂个幡儿、摆个摊儿,替人测字算命讨些酒钱。”


    魏子然吃了他这场取笑,迷堵糊涂的心眼似慢慢明净敞亮了,只是仍有疑虑,不禁在心中暗自寻思着:“我果真被林兄弟那哥哥几句言语唬弄住了么?奇怪的是……他如何偏能猜中我身上有场官司?又是如何得知我心中属意的是那天上月一般的人儿?”


    因想不通,他便问林知泉:“依你这样说,那些测字算命的就没一个是准的?皆是骗人的?”


    “也不是这样说,”林知泉道,“卜卦算命之事,看似在卜吉凶祸福、算命运前程,实则卜的是人心,算的是世情。那些求卦问卜的,多是心有所虑所忧所愁所念之事的人,甭管是问前程,还是问姻缘,不过是想以此求个心安罢了。凡是有点道行经验的算命先生,三言两语便能让这些找上门来的客人不知不觉地露出自己的心事来;再察言观色一番,也能将客人心中事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人与人之间的来往,实则亦然。只要客人卸下了心防,这场问与算的交易便算是做成了,接下来便是化解之法、破局之道了。若只是些微小事,用些言语安抚宽慰即可;若事情干系重大,便模棱两可、以天机不可泄露而对,只提醒化解、破局的关键在客人自己身上。这正是这些先生们的高明之处,因为,人的生死命运本就握在自己手中啊——心斋兄试想想,是不是这样的道理?”


    魏子然细想了想先前被那“老道”言语蛊惑的经过,正是在姻缘一事上,自己心有所求,方才慢慢被迷住了。


    现今深思林知泉的一番话,霎时间如拨云见日般,豁然开朗。


    为此,他心内不禁又对林知泉生出了许多深厚爱重之情。这人分明与他一般大,年方十五,何以有如此高深绝妙的见论?又何以活得如此通透洒脱,不为外情外物所拘?


    他自叹弗如,感慨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非君,也无法打破我这愚人的痴心迷障。受教!”


    顿了顿,他又道:“若说令兄能猜着我的心事,是为着我在他面前露了形迹。你头里为家妹算的那坏前程,可是信口胡说的?”


    林知泉本以为他早已忘了这一茬,如今又提起,可见这人是个多心且疑心的,亦是个细心会关心人的,遂笑了笑,毫不避讳地说:“我虽没有家兄那样的道行,但也不会拿令妹的前程来胡说呀!我是从瑶妹那儿听到了一些关于令妹现今所困苦的事,才想要借机提醒你:三木缺一,虽能成林;但独木难支,须水来扶持。”


    “何意?”魏子然疑惑道,“请林兄弟莫同我打机锋。然乃一介愚人凡夫,不通佛,不通道,实难领会其中真意。”


    林知泉笑叹了一口气,道:“兄与子意兄私交甚厚,不曾听闻他家已帮他说定了吴县范氏么?”


    魏子然狠狠吃了一惊:“不是尚未下定么?”


    林知泉道:“我听静缘兄说已下定了,子意兄亲自上的门;也已请期定下了迎亲的日子,就在明年的十月初八日。”


    “我竟不知……”魏子然喃喃,“婷姐儿已知晓了?”


    林知泉点头:“瑶妹的嘴没个把门,这样大的事,她哪里藏得住?我只是不知,子意兄为何要瞒着你这样的事?”


    “不,”魏子然脑内嗡嗡作响,揉了揉眉心,沉声道,“他未想过要瞒着我,也未想过要瞒着婷姐儿。静缘兄不会无缘无故与人闲谈这等事,却独独对你说了,那是他在替罗年兄传话,实则是要借你兄妹的口将这事告知我们。”


    林知泉不置可否,只道:“瑶妹在我耳边说了许多埋怨子意兄的话,但那些皆是孩子气的话,是不值当听进心里去的。我这里却有几句不中听的话想问问心斋兄,可使得么?”


    “林兄弟尽管问来便是。”


    林知泉并不斟酌字句语气,直截了当问:“心斋兄觉着令妹同子意兄这段姻缘是良缘,还是孽缘?”


    魏子然不由想到了那两人相识之后的种种经历,想到魏书婷为这段悄然萌生的情愫饱受煎熬折磨的日子,如今却落到这步田地,任他如何想要说服自己这是段良缘,却找不到一个词来说服自己。


    他的沉默,已让林知泉知晓了答案,接着问了一句:“这两人相配么?”


    魏子然陡然抬眸,不防头顶烈日穿枝猝然刺入双目,眼中一时灼热刺痛,遂闭眼低头,低声问:“郎情妾意,郎才女貌,如何不相配?”


    林知泉道:“男女是否相配,不是凭你有情我有意决定的。世间多少有情有意的男女,做了夫妻没几年,到最后却成了一对怨偶。不说往后,只看从前现今,依我看,这两人是不相配的。”


    魏子然无言。


    林知泉道:“此事,我终究是个外人,不好多嘴多舌。但,既然今日碰上了你,我便替瑶妹再问你一句话——当日你们论辩,你如何开罪她了?她现今不但替你家姐儿埋怨上了子意兄,怎么连你也遭她厌恶憎恨了?”


    魏子然眸光微凉,笑了笑,说:“身为男儿,却食言而肥,理应被憎恨厌恶。”


    “请告知。”林知泉道。


    魏子然不愿说,偏头道:“你自去问她。”


    “她若肯说,我何必舍近求远?”林知泉笑道,“你不说,我也猜着了。她是不是找你索取身上某件贵重的东西?”


    魏子然不答;林知泉便兀自看着他在一旁猜测着:“我猜……她不是要你头上的簪儿,便是要你腰上的绦儿。可前一夜我们钓酒牌时,你头上的簪儿已没了,应是送了人。瑶妹要簪儿不得,便会转而要绦儿,是也不是?”


    魏子然早已知晓这人看似散漫疏狂,实则心思玲珑,又心细如发,却未料到会心细到如此地步。


    被猜中,魏子然也不再隐瞒,轻叹一声,道:“我那簪子确实送了人,但令妹那番索簪又要绦带的行径,实在令人费解。男女之间,这些东西是能乱送的么?”


    林知泉揶揄一笑,眼露戏谑之意:“如何送不得?只是送不得我瑶妹罢了。”


    魏子然被他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良久方道:“她若要旁的什么,而不是这些令人误会的私人之物,我还是情愿送的。”


    林知泉却道:“你不若写封信,我替你送她。”


    “这更送不得!”魏子然连声拒绝,“她爱书法,我送她纸笔,可使得?”


    林知泉摇头,坚持道:“我只要信。你放心,我要你写的这封信是要教她死心的,看过后,我会让她烧掉。这信随你怎样写,言辞越生疏冷淡,越令人气愤伤心,那就最好不过了。她小孩儿心性,见了你这封信,我再在一旁添油加醋、煽风点火地说你几句不好的话,这小女孩儿的心就该回转过来了。”


    魏子然见如此说,虽觉他有些夸大其词,但也不失为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主意,便与他商量道:“如何写这封信,我尚无思绪,且我身上又没带纸笔,还请宽缓我两日,待我写好了,再请人送往府上。”


    林知泉只一笑,起身将一旁的算命摊子使劲掇了过来,又扶魏子然到那椅子上坐着,将摊上现成的纸笔送到他手中,笑着说:“你若没思绪,不知如何下笔,我教你写,只要是你的笔迹就成!”


    魏子然一听,只觉这人颇有些靠不住,忙讪讪笑道:“那我还是自己写好了。”


    第88章


    【天启元年秋·村舍】


    魏子然一连写了两封信,因摊位上没有信封,他便自寻了两张干净整洁的纸,三两下便折成了两个信封的模样。


    而后,他又提笔沾墨,在两个白纸信封上分别写下几行字来。一封写的是“临安官塘竹子林林氏幺女芳启”的字样;一封却只写了个“婷”字。


    他写好搁下笔,待纸上墨迹尽干透,方才将两封折叠好的书信,分别放进了折成的信封里,交由林知泉时,再三叮嘱道:“恳请林兄弟在令妹面前替我多多告饶求情些个,请她看婷姐儿面上,担待我些儿,帮我将这信亲交到婷姐儿手里。改日,我定会为前次食言之事与这次送信之情登门道谢致歉。”


    林知泉二话不说收了信,仔细藏进衣襟内收好。见魏子然脸色似已无恙,想起还要去寻那个扮作“老道”不知踪迹的兄长,便道:“你看着好些了,我还得去这附近的酒肆寻那个成日不干正经事的哥哥,你自个儿在这儿歇一歇,歇得身上好些了便自回家去。待我日后闲了,再来与你厮见说话。”


    魏子然虽心里喜爱他,不愿就此相别,但想起各自身上都有事要干,也不相留,只顺便邀请道:“我知你是个踪迹不定的人,山南海北的跑,也不知几时能与你相见。现今与你约定个日子,便是中秋那日,这附近的平湖酒楼有场‘赛诗会’,你若有心有闲,便邀上你目今相好的几个朋友于那日相会,这样岂不好?”


    “这等热闹处,我定当赴约!”林知泉欣然而应,又问,“你还邀了谁个?”


    魏子然笑道:“我尚来不及邀请别个,且回去再做计较。”


    林知泉却道:“你得替我邀一邀静缘兄!我有许多日子不曾见他,肚里憋了一箩筐的话要与他论道论道!”


    “好!”魏子然笑着点头道:“你与静缘兄真是谊切苔岑①,倒有知己相逢恨晚之意。”


    林知泉笑道:“你与子意兄可不比亲亲兄弟还要亲么?”


    两人又随意说笑了两句,林知泉便往沿湖一带的酒楼饭馆去寻人;而魏子然独自一人在树下歇了一会儿,便趁日头偏西之时,施施然往莫衙营新买的宅子而来。


    宅子前头的一进院落已修缮完备,只是无人在此料理打扫,院中房舍难免会显得杂乱无章。魏子然只收拾出了东厢里两间房屋出来,权且住脚歇息几日。


    郎清来信里说,得过了这月十五,方能抽身去县里为“李屏山”脱去奴籍,且在此之前,他家中老祖母希望见一见“李屏山”。


    魏子然不敢自专,觉着这事得他回徐村问过当事人才好决定。他将心中思量在回信里对郎清说明,又将这封回信让郎家送信来的家童带了回去。


    而他这几日则忙着一面请人写状子为“李屏山”申诉落籍“临安县国昌乡将墅里”的事,一面又时常寻苍老爹与苍云这对祖孙俩说话,将落籍一事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细细叮嘱。


    他知晓自己如今所行之事,稍有不慎,便会连累苍老爹一家。


    毕竟伪造户籍之罪,是大罪。


    在他的计划里,只要郎清真心实意要帮南屏脱去奴籍,归还“李屏山”的身契,让“李屏山”这一重身份在官府顺利入民籍,“李屏山”方能在这世间来去自如。


    待这头的事情安排妥帖了,他才赶在月中的前一天回到了乡里,方下马寄放了马匹,便迫不及待地往西山坞行去。他见肖家今日开了门户,屋前有个四五岁大的女孩儿在赶鸡归笼,此时却无心搅扰这家人,只顾往山坞那头翻去。


    那座茅屋如同往常一般,孤零零地立在山丘原野里,在茫茫暮色下,愈发显得凄凉孤寂。


    茅屋屋门大开,屋内屋外却不见南屏身影。


    魏子然绕到屋后宋妈妈坟头上,这里依旧杳无人迹,坟头却有半沓未烧尽的黄表和一些香烛纸马。他蹲下身细看时,发现这些未烧尽的香烛纸表应被灭了多时,不像是将将熄了不久的样子。


    只这样一想,魏子然便意识到南屏早已离开了这儿,且是被人强行带走的。


    魏子然一时想不出她这几日里究竟遭遇了何人何事,又慌忙奔进茅屋内,两间屋里找了许久,也没能找出蛛丝马迹来。


    这一刻,魏子然恍然再次经历着当年她随同宋妈妈离家出走、音讯全无时的焦灼与痛苦,六神无主地在附近的山坞丘陵间找了许久,心绪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回到屋前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从屋内寻了火折子,回到坟头将剩余的纸马香烛点燃,对着宋妈妈的墓碑跪着拜了拜,低声央求道:“请妈妈看在南屏的面上,宽恕小子今日才来您坟前祭拜。日后,小子会在家里供上您的牌位,日日为您供香祭拜。妈妈若在天有灵,还请指引小子一个方向,告诉小子该往何处去寻南屏。”


    说完,他又插香似的磕了几个头,只觉方圆之内夜风忽起,吹得坟前的烟灰四处乱飞,烟雾迷了他的眼,呛得他直咳嗽。


    他侧身挡住风,看那烟灰顺着风皆往西山坞下的人家飘去,目光顿时一亮,倏地明白了过来。


    他怎么一时乱了心,全然没想到南屏若被人带走,山脚处的村民总有知情的?


    待坟前火堆熄灭,他感激地朝那墓碑又磕了好几个头:“多谢妈妈指引!”


    魏子然一路连奔带跑地翻过山坞,径直寻到山脚肖家的菜园子前,见那家人搬了桌椅正进进出出地往桌上端菜送饭,桌旁小凳上盛着小半碗灯油的灯碗里燃着豆点似的灯火。


    此时,闻着那头溢出来的饭香,他方觉肚内有些饿了。


    因这家里大人皆忙着,也没人留意到昏昏夜色下的魏子然,还只当是附近的村民呢。却是那小女孩儿一眼就看到了他,跳下凳子往前跑了几步,近前见是个不认识的叔叔,便怯怯地退了回去。


    见父亲肖基端了菜出来,便忙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小声嘟哝着:“来了个叔叔。”


    肖基将菜搁下,朝女儿手指的方向看过来,灯火夜色下的双眼顿时大放光亮,忙牵了女儿的手,大步朝魏子然走来,喜道:“舅舅这时才来乡下的么?吃饭了不曾?家里还没动筷,舅舅若不嫌弃我们这山野之家里的粗饭野菜,请进来坐一坐吧?”


    魏子然见他殷勤又忐忑的神情,并不推拒他这番好心邀请,便随他进了屋前的空地里。


    肖基请他上首坐了,高声唤出了屋内的兄弟和妻子。霎时间,妻子徐氏与肖础、肖本兄弟俩便忙忙从厨房奔了出来,一齐聚拢到魏子然身边。


    因兄弟几个皆是拜见过魏子然的,肖基这时只引着俩兄弟与魏子然见了礼,魏子然忙起身还礼不迭。


    而后,肖基便引着妻女与魏子然一一相见,又让女儿肖臻过来跪下给这位舅爷爷磕头,慌得魏子然忙扶住那小女儿,道:“见过便行了,不当行这样大的礼。”又对肖基说,“日后莫再以这些礼来折煞我了。不然,我也不敢上门了。”


    肖基忙道:“舅舅既这般吩咐了,甥儿自当遵从。舅舅请入座吧,千万莫嫌弃山中粗味……舅舅能吃些酒么?”


    魏子然点头。


    见状,肖基依旧请魏子然在上首坐了,又回房中取了一小壶时常舍不得喝的豆酒,安排肖础、肖本俩兄弟在魏子然右手边坐定,自己则在左手边坐下;妻子徐氏则带着女儿回了厨房,安排了些饭食让她在屋内的矮凳上规规矩矩吃饭,她自己则又挽衣袖、系围兜重起了灶火,准备再去烧两个下酒菜来招待客人。


    徐氏重刷洗了锅,忽听女儿在一旁怯怯问了一句:“娘,那小叔叔真是我舅爷爷么?”


    徐氏瞋她一眼:“爹说是就是,不许再叫叔叔了,知道么?”


    “哦……”肖臻应了一声,趁徐氏正忙时,搁下碗,起身躲在门后偷偷去瞧那坐在上首处饮酒吃菜的舅爷爷。


    空院里,明月皎皎,灯影朦朦,照得那上首处的人清光满身,好似天上月宫里下来的神仙,飘飘出尘。


    肖臻不由想起自己进城看病见过的那些人,也是个个貌如神仙,行动处,香风阵阵。


    方才,这位舅爷爷扶她胳膊时,身上也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比这乡间各色花草的香气还要好闻。


    许是被那若有若无的香气勾了魂,她已不知不觉走出了厨房,慢慢踅到了肖基身边的长凳边,怯怯地瞅了一眼魏子然,便对肖基附耳悄声说:“我想在这儿吃饭。”


    肖基偏头瞅着她,挥手轻声催赶着她:“没看到舅爷爷在这儿么?快乖乖回屋里吃饭去。”


    肖臻有些委屈,咬着唇,又偷抬眉眼觑了魏子然几眼,忽见他朝自己笑了笑,转而对肖基说:“就让她在这儿吃吧。”


    听言,肖臻心底乐开了花,但因腼腆害羞,也只是抿嘴笑了笑,小声道了声:“谢谢舅爷爷。”


    如此,肖基只得让她回厨房端了自己的碗筷到身边坐下,低声叮嘱道:“在这儿不许调皮,不许吵闹,自个儿安静吃饭。”


    “嗯。”


    坐了不多时,肖臻方才知道,舅爷爷是在向父亲与叔叔打听那住在山坞后的人的踪迹。


    家里人并不知道那人的踪迹,她却好似想起了什么,皱眉思索了一阵,嗡嗡道:“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谊切苔岑:形容志同道合,感情深厚。


    典故出处:晋·郭璞《赠温峤》诗:“人亦有言,松竹有林,及余臭味,异苔同岑。”


    第89章


    【天启元年秋·打麦场】


    肖家兄弟与肖臻一路将魏子然送到东河湾庄子外,方才依依不舍地与魏子然作辞离去。


    然,没走几步,魏子然又唤住了几人,向肖臻招了招手:“你过来,我再同你说几句话。”


    肖臻望了一眼父亲,得到那人的点头首肯,方才小心又紧张地慢慢走到魏子然面前,却只是低垂着眉眼看人。


    魏子然微弯着腰,凑到她面前,轻声问她:“方才在你家里,你告诉我的那些话,真是你家山坞后的那个姊姊让你说的?”


    肖臻不明白他为何又来问这事,满脸疑惑地瞥了他一眼,而后点头细声说:“是那姊姊说的。昨日下半晌,爹娘和叔叔都去田里了,我一个人在家守门户,那个姊姊忽来到我家门口,说如果有东河湾庄子上的魏家舅爷爷来家里打问她的去处,就说她出门办事去了,过两天就会回来。还说,她十五那天赶不回来上昭明寺供灯,让魏家舅爷爷上去供呢。”


    魏子然恐她一个四五岁大孩子记差了言语,又问:“你没认错人么?”


    肖臻不假思索地说:“我不会认错人的。那个姊姊虽是新来不久的,可也会到山坞这头走一走,我见过好几回了。”


    “她是一个人离开的,还是跟着其他人离开的?”


    “不是一个人,”肖臻道,“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叔叔。”


    魏子然立时猜到了那人是谁,也不再拉着肖臻多问,与她说了几句寒温的话,便放她随同着肖家仨兄弟回去了。


    看着那一行人的身影在夜色下慢慢消失,魏子然方才敲开了庄院的大门,前来开门的人却是清泉。


    庄内灯火通明,院中,主人与众庄客正杀猪宰羊地张筵饮酒,言说从番邦买来的粮食种子种在田里已有了收成,虽收成只有三四成,但头一年里能让那些番邦作物结出粮食来,已不是易事。


    魏子然这番来得匆忙,并未与清泉和庄内人通过信儿,且又在肖家盘桓了些时辰,这时候乍然回了庄子,那席上正热闹着,也没人留意到他前来的动静。


    而院中那些端酒送菜的丫头、婆子并非都识得这位不常来乡下的哥儿,因此,往来的人也不甚留意他,只当他是那席间某位庄客家里吃醉了酒的哥儿。


    魏子然也无意搅扰院中的筵席,让清泉自去席间吃酒,他则带着些微酒意,一步一步慢慢捱到了屋后的打麦场。


    打麦场上堆着一捆捆柴草、秸秆,场边还放着各种耙犁、镰刀、锄头、铁铲、羊叉、石磨盘、飏扇①等农具。


    魏子然见一跺一丈来高的柴草边倚着一架梯子,便攀着梯子爬上了草垛,枕着手臂躺了下来。


    这儿寂静无声,与前头的喧闹仿佛是两个世界。夜风清爽,能吹散他身上些许燥热与烦闷。他眼梢染了一点酒后的酡红,倒像是哭过后用手揉红的一般。


    他双目微张,觑着空中那轮躲在云层里的明月,一眨不眨地盯着月轮慢慢钻出云层,却是一轮比十五月亮还要圆的好大月亮,清光逼人眼目,好似能将他的魂儿整个儿吸走。


    魏子然不由想起了测字时的姻缘之说,恍惚觉着那轮银盘变成了南屏的脸,在云层里钻进钻出,不愿教人窥见她的全貌。


    又是一阵夜风起处,天上云开雾散,那轮月倏地被推出了云层,直直朝他怀中坠来。胸腔内的心骤然如急雨狂跳,慌得他起身伸手去接那轮坠落入怀的明月,却接了个空,整个儿从草垛上滚落了下去。


    这一跤跌得他酒意全散,趴在地上好半天都动弹不得,又喊人不得,只能慢慢捱到身上疼痛消减、双腿双手恢复了知觉,方才慢慢坐了起来。


    因他是双腿腰臀着地的,头脸倒没摔出大伤来,只右边额角上擦破了一些皮,却是右腿下半截疼痛得动弹不得,衣裤上隐隐有血迹透出。


    他艰难脱了双脚上的鞋子,挽了裤腿,看着腿上一片青、一片紫,膝盖上更有一道道血迹,不觉倒吸了一口冷气。


    正不知如何是好间,魏琮忽寻了过来,魏子然只觉是活菩萨降临,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而魏琮来此,本是要请他去席间吃些酒菜,寻来便见这哥儿一身狼狈地坐在地上,再看那青肿流血的一双腿脚,不由目光大骇。


    “你这是……怎会摔成这样了?”看着这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他不敢伸手触碰,“你且先忍耐些个,我找人来抬你进屋躺着,再找村里郎中来替你看看。”


    “多谢三叔!”


    没一会儿,魏琮便带了清泉几人过来,将他搬扶到一条春凳上躺着,一同将他抬进了屋内。


    村里郎中来后,先让人替他脱了身上的衣裳,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检查了一遍,又替他清洗了伤口,而后,方才让人帮他穿上衣裳。


    “头上、臂上、肩背上的伤只是轻微擦伤,没甚大碍,抹几日药就好了,只是这右腿……”郎中皱眉道,“里头的骨头怕是折了,我得先帮他复位,再用竹片将伤处固定住。我来得匆忙,也不知老爷家里的这哥儿伤得这般严重,未带竹片,贵庄上有竹片么?”


    魏琮道:“您既是要固定他的伤处,不用竹片,杉木片使得么?”


    郎中道:“木片厚了一些,有杉木皮也使得,只是要泡软了的树皮。”


    魏琮庆幸道:“杉木皮也有的。”


    原来是庄子后头本种了一片杉树,庄内人只知道杉木成材后是起屋造房的上好材料,不知那树根、树皮也是治病疗伤的好药材,欲都当作柴火烧掉。却是魏显昭偶然看到厨房里的人拿树皮生火,直说这些人糟蹋了好东西。


    后来,在他的提议下,庄子里便将一些上好的树根、树皮留着,当作药材卖给那些药商。


    魏琮送来泡软了的杉木皮,这郎中已帮魏子然的膝盖做了一番伤骨复位的治疗。在受伤骨折处用了药后,他又将这些树皮削成手指大小的薄片,围着魏子然右腿膝盖下伤处牢牢扎缚住;膝盖处则用绢纱包住,以便养伤期间方便做些轻缓柔和的伸展弯曲动作。


    做完这一切,郎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让魏子然试着伸展了两下右腿。


    听魏子然说骨头有如撕裂般的疼痛,他点点头,便对屋内的魏琮叮嘱道:“好好将养两三月,是能恢复的。每隔个两三日将包扎处解开,用热药水洗去旧药的痕迹,记住,洗的时候万不可惊动了伤处。洗完后,仍照今日这样上药、捆绑包扎,药要涂得平正均匀。


    “我这有现成的膏药,你们上药的时候只需将药膏温一温,待药膏化开了,贴在伤处即可。这些事,还是须找个精细人来做。”


    魏琮连声道谢,付了郎中诊金,又包了些酒食让其拿回家过过口,笑着说:“庄子里的人皆是粗人,没个精细人,我们哥儿这伤还得辛苦先生每月里多跑几趟。”


    郎中笑道:“我又不是你庄子里养着的,十天半月里来看看养得如何了,还是使得的。但你家哥儿都这个样子了,吃喝拉撒睡都得人好生伺候着,你们庄子里这些人,难道还找不出一个精细人么?”


    魏琮讪讪而笑,不敢再多说什么,忙将这郎中送出了庄子,又让庄子里人相送了好几里地方才转回来。


    魏琮回到屋里,便与魏子然商议找人照料他的事。


    “你二叔现今在泉州,如今又快到了秋收时节,三叔也抽不开身来照料你,送你回家去,又怕路上颠簸,坏了你的腿。因此,三叔想着……”他说,“不如让你屋里的映红来这里照顾你些时日。你意下如何呢?”


    魏子然歉然笑道:“是我给您添麻烦了。我听三叔的。”


    “怎会麻烦?”魏琮笑道,“是三叔怠慢了你。不过,明日附近的寺院会有盂兰盆会,这里怕是没几个人守庄子,你若待着无聊,我让熙哥儿从谷仓那儿过来陪你耍一些日子,成么?”


    魏子然想着也有许多时候未曾见过这位哥儿,但又不愿太劳动他,便道:“他若抽不开身,三叔也莫强着他来。”


    “好!”


    魏琮离去后,魏子然又唤了清泉在身边,悄声嘱咐说:“我在此间识得一个对我多有关照的宋妈妈,但她五月里离世了,我未能送送她,心上一直过意不去。明日恰是她断七的日子,我本欲上昭明禅寺替她供灯祈福的,不想遭了这场事,只能请你明日代我上寺里一趟。”


    因南屏曾与他说过宋妈妈的生辰八字,他便让清泉在床上掇了张案几,讨了纸笔写了宋妈妈的生辰八字交到清泉手中,五次三番地让他务必用心办理此事。


    而后,他又取出身上所剩不多的银子,交到清泉手中:“寺里已为妈妈供了一月的香油钱,这些银子你拿着打点打点寺里的那些方丈法师,请他们在妈妈的事上多经心些。”


    清泉应了一声,接过他手中的钱袋,在手中掂量时,听得出里头皆是些散碎银子,拢共五两左右。


    他心底不由生了几分疑惑,破天荒问了一句:“这是哥儿身上平时吃饭作耍的所有银子了么?”


    魏子然不答,只道:“你甭问这么多,这事做好了,我有钱赏你的。”


    清泉只好不再问。


    但他在魏家待了三四年,还从未见过这家中的哪位哥儿、姐儿在银钱的用度上使得像他这般拮据的,又送得这般大方的。


    原本这些哥儿、姐儿每月拿个六八两银子,使起来是绰绰有余的,偏偏这位哥儿时常捉襟见肘的。他最先不明白,及至帮他卖了画之后,方才慢慢想明白了过来。


    先前卖画所得四十两银子,给肖家便送了三十两;那自取的十两银子,也不知这哥儿又周济了谁?


    然,这些皆是主子们自己的事,他好好照主子吩咐办事就成,倒不用去想那些与之无关的事。


    魏子然摔伤的事很快便传到了临安魏家,家里人听了,少不得要向那前来报信接人的庄里人细细打听一番。杨连枝更是恨不能亲身前往乡下来探望照料,只因生产后的身子还在将养调护中,不便前往,只能让魏书婷代自己去庄上看看魏子然,魏书婷本有此意,自然不会拒绝;杨连枝又对映红千叮咛万嘱咐,让其好好照料劝诫哥儿。


    映红一一记在了心里,将魏子然秋日里的衣裳清理整理了一番,又带了自己的衣裳和魏子然在家时用惯了的一套茶具及一些笔墨书籍。


    而各个院里的哥儿、姐儿也相约着前来,请映红带些话给远在乡下的大哥哥,望他早日康复,回家相聚。


    一切准备妥帖之后,魏显昭便带着一众人马往乡下庄子而来。


    车马到时,魏琮忙将人接进了庄子里,安排从人们吃了午饭。


    因是农忙时节,魏显昭也不欲在此多逗留,看过魏子然后,少不得关心责骂几句,便又带着一众人马往回赶,只留下了映红与魏书婷、玉兰三人在此。


    日影西斜之时,魏子熙也被魏琮接到了庄子里。


    这些人轮番在魏子然床前探病问伤,让魏子然没有片刻的安宁,但也高兴身边有这些人来嘘寒问暖。


    接连几日,他伤得无法下床走动的事,不知不觉竟传到了平日里来往亲密的朋友耳中,这些人或亲身前来探望,或寄了书信前来慰问。


    将养了半月之久,因他心里始终惦记着南屏的事,身边这些人却无一心腹人,他无人可诉说询问,只能日日独自哀叹一番。


    八月初,郎清忽只身前来探望,趁他身边无人时,对他附耳说了一句:“为瘦猴儿入籍的事,出了纰漏,许会牵连到你。”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飏扇,古扬谷器,扬除糠秕的一种风力机械(其实就是80 90年代农村常见的摇谷机,手动的,各个地方叫法应该不一样,古代各个地方和朝代的叫法也有变化,现在估计只能在博物馆看到了)。


    注:文中治疗骨折的方法,参考了东晋·葛洪的《肘后救卒方》和唐·蔺道人的《理伤续断秘方》。


    《肘后救卒方》里是现今发现的第一次记载了用竹片治疗骨折的疗法,即小夹板固定法。《理伤续断秘方》里治疗骨折的方法,各个部位的治疗方法也有些不同,到了元明清,古代对骨折的治疗方法也更完备更先进。


    其中,脊椎骨折的悬吊复位法是我国的首创,比西方要早500多年。


    第90章


    【天启元年秋·抱厦】


    八月初,金风渐起,凉意初生,城中丹桂飘香,家家户户已开始着手准备中秋赏月的家宴了。


    魏显昭见钱塘莫衙营与家中偏院的房屋皆已修缮建造完成,命人将两处房屋、院落皆清扫打理干净整齐后,又从薛鼎找来的一众侍女、厮儿里各挑了三个伶俐清秀、身家清白的下人留了下来,以供魏子然日后驱使。


    考虑到莫衙营那座宅子日后须人看门守宅,他也不待魏子然见过了这群人,自己先选了两个侍女、两个厮儿分拨到了那头,又挑了魏书婷院里一个看门守户的老婆子过去守宅子;家里却只留了一个侍女、一个厮儿伺候着。


    安排分拨定,他又遣明灯往乡下庄子里去问问魏子然如今的伤情,若伤情恢复了一些,便回家里来养着,早些养好了伤,也好早些开笔作画,莫负了何县丞的一片抬举关爱之心。


    魏显昭正在家中等消息,那前去庄上问信的明灯忽与清泉慌慌张张进了大门。这两人径直来到净荷堂,便一道跪在了堂前,一脸惊惶,开口说不了一句完整的话。


    魏显昭见两人这般模样,疑惑且有些不耐烦,就在抱厦前立着身子,问明灯道:“这一趟,你如何来去得忒快?”又对清泉说,“还有你,怎么不在哥儿身边伺候?”


    清泉已惶恐地失了言语,“哥儿”了半天也没吐出一句话来,还是明灯镇定一些,强稳住心神,道:“回老爷的话,小人是在去的半道上遇到六儿的。他说县里的公差衙役和仵作子去了乡里,挖开了徐村西山坞后的一座坟头,那仵作子验了尸,说那人是中毒而死的,随后就到庄子里拿住了哥儿,将那人的死算在了哥儿身上,现今庄子被围住了,不许一个人出来,那些公差正在那儿一个个问口供呢……六儿是觑了个空儿赶回来报信的,小人与他遇上后,便折回来同他来报信了。”


    魏显昭不听则已,听了顿觉天旋地转,看着清泉厉声问:“这些时日你整日里跟在哥儿身边,他怎会惹上这场人命官司?那死去的人又是谁?你最好一五一十对我说了,他这回去乡下是真去找作画的颜料了,还是被人引诱得做了什么犯法的勾当?”


    主子动怒,清泉不敢隐瞒,便将魏子然七月初去乡下的行踪一一交代明白:“小人同哥儿头天到达乡下时,天色已经暗了,哥儿因说要在西山坞会一会肖家的外甥,便让小人先去庄子上通个信儿;次日一早,哥儿便吩咐小人回来找映红姑娘取出一些画来卖掉,小人卖了画便又回了庄子,将卖画得来的四十两银子交给了哥儿;之后,哥儿便说要回钱塘办事,从那四十两银子里自取了十两,留下三十两让小人在那儿等肖家外甥回来交给他……”


    歇了一口气,他又道:“上月十四日夜里的时候,哥儿也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乡下的,只是回到庄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哥儿也是先到肖家吃了酒回来的……”


    “他便是那夜因酒醉摔伤的?”魏显昭问,“那之后,他又吩咐了你什么事?”


    清泉垂头想了想,便将中元节那天照魏子然吩咐,上昭明寺为那个叫“宋妈妈”的亡者供灯祈福的事说了出来,又补充了一句:“这宋妈妈应就是西山坞后,那个被开棺验尸的妈妈。”


    魏显昭一听是“宋妈妈”,便知这一切又与南屏有关,心中恼也不是,恨也不是,更有许多情绪齐齐涌上了心头。


    这些年,魏显昭看着这个儿子读书交友后的心境已与从前大不同,以为他对南屏的那一点痴心念头早已断了。如今看来,他不是断了念头,而是在这儿女姻缘一事上,对父母生了隔阂,不再如幼时那般让父母做主此事了。


    甚而连周济他人的银两,也不再开口向父母要了。


    孩子长大了是好事,但若因此与父母离了心肠、隔了肚皮,便不是什么好事了。


    然,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这孩子究竟瞒着父母做了哪些混账糊涂事,而是摸清事情的来龙去脉,让他摆脱这场人命官司。


    不管怎么说,宋妈妈是南屏幼时的乳母,这孩子又怎会毒杀她?


    当下,他便唤了薛鼎进来,让他随清泉再去乡下好好探听一下消息,又不忘提醒道:“我看哥儿这些日子与西山坞下的肖家兄弟走得挺近,又与那宋妈妈的坟头只隔了一座山坞,你们不妨找这家人和附近的村民,仔细打听打听山坞后那座坟的事。”


    薛鼎与清泉领命去后,他便回屋换了身衣裳,正要带着明灯去县丞署拜见拜见何深,杨连枝因听到了一点风声,便忙忙从海棠苑赶了回来,失声问:“我听说子然摊上了人命官司,可是真的?”


    魏显昭没空与她细说,只安抚道:“此事蹊跷,怕是他在外头得罪了什么人,人家故意陷害他的。他从来不是个狠人,哪有胆子害人性命?你且放宽心,在家安心等消息吧。”


    杨连枝自然知晓自己孩子是怎样的性情脾气,也知晓魏显昭正是为此事而出门的,也不便耽误他的时间,送他出了净荷堂方才慢慢转了回来。


    没一会儿,玉竹抱着小姐儿便与薛氏、卢氏一道前来探听消息;杨连枝只说安心在家等消息,便让屋内的侍女在抱厦里整理了桌椅茶凳,几人各怀心思地饮茶,彼此却相顾无言。


    不到片刻,薛氏院里的侍女便神色凝重地找来,在薛氏耳边悄声说:“媖姐儿与燕哥儿又闹起来了。”


    薛氏听得眉心一皱,只得辞了杨连枝,随着那侍女急急回了菊香院。


    看着薛氏匆匆离去的背影,杨连枝对卢氏不由低低感慨道:“我们这几个做娘的,为这些个孩子,不知要操多少心才算了?先前我总以为孩子大了便好了,不知大了更让人耗神伤心……家里这些哥儿、姐儿,就只有你院里的三个哥儿,还有薛姨娘那两个大的,不需人太费心。她那两个小的,倒像是前世冤家,三天两头便要闹一场;我这个小的先且不论,那两个大的,也是好一阵歹一阵的,真教人操碎了心。”


    卢氏缓缓道:“其实父母的心眼啊,也是令人琢磨不透的东西。孩子日日在眼前呢,总觉孩子这事做得不好,那事也做得不对,觉着他不如别人家的孩子听话懂事,时常会后悔生下了他;可若长久不在眼前,又挂念得紧,怕他在外头吃苦受累,只想着孩子能一辈子在身边陪着,丁点儿也记不起孩子在家时的坏处了。其实,为人子女,哪能事事皆能如父母所愿呢?父母的所予所施也并非皆是子女所求的。”


    “你说得很是!”杨连枝点头,“父母一生所求,其实不过是子女这一生能平平稳稳地度过,无病无灾。吃有五谷菜蔬充饥,穿有衲袄棉裙御寒,住有片瓦房屋容身;在内兄友弟恭,无阋墙之争;在外友亲朋善,无官司之累……”


    卢氏知晓她这番话里的担忧挂念,听后默然良久,忖了忖,道:“夫人放宽心些。然哥儿是我们看着长这么大的,是个清正有德的少年君子,怎会害人性命呢?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夫人且等老爷回来吧。”


    杨连枝笑着点头:“我心里晓得这事与他无关,也相信衙门里的相公老爷们会还他一个清白。可……可他其实也才十五岁,头回摊上官司就是这样的人命官司,又有伤在身,这个时候爹娘还不在身边,他一个人面对那些神荼郁垒一般的公差,会不会害怕呢?这毒杀人的罪名可不小,事情未查清之前,他得待在牢里……那是个可怕的地方,关着真正杀人放火的人,那样的处境,他如何受得住?”


    卢氏一时无言,看她已泪流满面,也不免被勾动了柔肠,跟着一块儿淌泪。


    至晚,魏显昭方才从外头归来,见杨连枝一人呆坐在四面透风的抱厦里,一双手好似将将从深秋湖水里捞起的一般,凉冰冰的。


    他不由指责身边服侍的侍女不经心,又问:“玉竹哪里去了?”


    侍女们尚不及答言,杨连枝便拉住他的手:“玉竹在暖阁看着姐儿呢,你也不能怪她们没用心伺候我,是我要在这儿坐着,专等你回来的——事情究竟如何呢?”


    魏显昭在一旁坐了下来,自桌上的壶中倒了一杯冷茶吃了,方才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这小子在父母面前全无一句真话,在外也行些没法没天的事,活该被人拿到错处告了这一纸状!”


    杨连枝听他这话头很不妙,不由慌了神:“他真……害死了人么?”


    魏显昭叹道:“他犯下的事,不是杀人害人的案子,是伙同他人捏造、伪造户籍,但那人命官司与他这案子也有些勾连,因此,他身上也有嫌疑。”


    “这孩子怎地这般糊涂?行这样没王法的事?”杨连枝惊讶道,“他替谁伪造户籍?”


    魏显昭神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低声说:“那人是李屏山。”


    杨连枝大惊之余,又听他道:“至于他牵惹上的人命官司,那死者是南屏的那个乳母宋妈妈。”


    杨连枝已是惊得无法言语,似隐隐明白了这其中牵扯出的关系,怔怔盯着面前的人,问道:“那李屏山真是南屏么?”


    魏显昭道:“是与不是,尚无定论。”


    他接连呷了两口冷茶。杨连枝见状,忙唤了一名侍女换了新鲜的茶水来,自个儿又生了炉子来煮茶。


    在她煮茶的时候,魏显昭便将从何深那儿所了解到的一些情况告知了她。


    “我也不知我们那糊涂儿子是何时找到那李屏山的,是郎家那位清哥儿前几日来衙里递了一纸状子,状告的却是他家雇请的一个叫‘春水’的茶农。


    “说李屏山本系良家女子,这春水却伙同他丈母娘诱拐了她,又对他家隐瞒了李屏山的身世身份,将一个女娇娃以小厮儿的身份卖进了他家里。声言他郎家从不做这等掠买良家女子为奴的事,现今既然知晓李屏山系良家女子,且已与亲人相认,他郎家情愿归还身契,让她脱去奴籍,回家与家人团聚。”


    杨连枝满心疑惑:“若李屏山就是南屏,你说的这家与她相认的家人又是谁?”


    魏显昭道:“那家人我也不认识。何县丞说是几年前因饥荒附籍①在县里的一户人家,现今住在将墅里,那李屏山是那家人的远方表亲,前些日子才相认的。如你所说,若李屏山就是南屏,她与这家人的关系便是伪造的,是子然那小子帮忙伪造的!”


    听了这许多,杨连枝也慢慢厘清了其中的一些关系,只是心中仍有许多疑团未解开。


    良久,她才又问了一句:“那宋妈妈究竟是被谁人毒死的?”


    魏显昭顿了顿,沉声说:“李屏山。”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附籍,是明中后期,朝廷针对各地流民、逃民采取的户籍政策,即那些因饥荒、战乱等因素迁到或逃到外地的流民、逃民,若在原籍已无产业,已不在家乡承担赋税徭役的百姓,又在当地扎根下来的,可在当地附籍复业,也就相当于是当地人,与土著民相对。


    另外,还有一种寄籍制度,即在原籍有产业子孙,不愿脱离原籍的。


    因为古代是以农业为本的,百姓对土地的依赖性大,同时朝廷为了不让百姓到处流动生乱,在明朝早期,对流民的管理力度是很严格的,不允许百姓擅自离开原籍,擅自离开是要受刑,被流放,甚至会被死刑。即使因为战争、饥荒导致流离失所的百姓也会在最后被强制遣送回原籍,给田耕种。(朝廷组织的迁民移民不算在流民里。)


    但是,因为明后期,商品经济快速发展,百姓的流动性变大,朝廷的政策放松了很多,附籍和寄籍就是其中的解决措施。


    不过,伪造户籍,从古至今都是有罪的。所以,男主这一罪名是没跑了~~~【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