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天启元年秋·临安署衙】
当夜,明灯便趁夜色赶回了魏府,言说县里去的公差连夜要将魏子然押送到县衙里,只待明早县尊老爷升厅时,与现今关在牢里的那一干人一道问审。
杨连枝听说,已慌了心神:“庄子里的那些公差问他话时,他可招了?”
明灯摇头:“哥儿不曾说什么,只说要见县尊老爷的面。”
杨连枝忧心无言,却也不再打问许多,只与魏显昭商议着如何能帮这孩子脱离这场官司。
魏显昭却道:“如今他身上担着两层罪名,那伪造户籍罪倒好办,却是那场人命官司不是那容易脱身的。若他是清白的,倒不用替他操心,不过是在牢里吃些苦头;若那宋妈妈的死真有他的手笔,只有一个法子能救得他性命,但也免不了他的罪。”
杨连枝听说那县衙、牢房是地狱一样的去处,有多少人吃不过刑具的拷问而屈打成招的。她唯恐魏子然在里头打熬不住,将没做过的事揽到了自己身上,白白送了前程性命。
思及此,她犹如被人扯断了肚内苦肠,眼中泪水如开闸的洪水汹涌不住,浑身上下的筋骨也似被人抽掉了一般,无力跌滚到地。任魏显昭如何使力去扶,她只是不肯起身,双手扯住他手臂,流着泪恳求道:“这孩子再痴心糊涂,心肠终究是好的,又如何肯害人性命?衙门里多是夜叉鬼煞一样的人,那县尊老爷又是出了名的刽子手、阎罗王,有那许多折磨人的手段,他一个病弱伤残的身子,如何熬得住?若是真有人一心要害他,那衙里一干人定然被买嘱遍了,他便是无罪,也会被打得招认出一两个罪名来……老爷纵使恨他恼他,觉着他事事不如人,比不得家里的几个哥儿,也请看在我们多年的夫妻之情上,救他一命,也救我一命。”
“你放心,”魏显昭见她这副六神无主的模样,安抚道,“县里有何县丞替他打点,我也会多多买嘱一些牢子衙役,让人好生照看着,料想他在牢里吃不了亏。当然,若他与这两件事皆没干系,县尊老爷问完了话,自会放他回来的。”
杨连枝只是茫然无措地看着他,讷讷问了一句:“衙里会放他回来?”
魏显昭不敢说一些不好的话头来,只默默点头,便将人抱进了西厢房内,让屋内侍女仔细伺候着。
将近五更时分,押送魏子然的公差衙役方才将人解送到县衙;魏书婷一行人跟着进了城门后,便急急往家中来报信。家人听说,纷纷前来衙门前的照壁下探听消息。
如今的县尊老爷王学贞是去岁由一个五品京官贬到这临安县来的,为他是个性情刚直且脾气火爆的人,在京中得罪了不少权贵。因此,这人将近五十岁了,因这样的性情脾气,仕途上始终不顺。在宦海里沉浮了许多年,当年与他同科的多有升迁,他却仍只是个小县城的县官。
而自从他来了这临安县,那些进过衙门的人,出了这座门无不惧怕他的手段,口称这县尊老爷是个铁面无私的“活阎罗”,不认钱,也不认人,只认法度。
然,法度是死的,这人却不知变通,一味认死理。
因此,这县衙里的人,在他面前也不敢稍有差池,背后却多有抱怨。行事办案时,多是阳奉阴违,从不肯用心办事。
一早,这王学贞升厅坐堂,看左右副手与文房书吏早早便到了,三班衙役也已就位,便命先将那伪造户籍文书的首犯带上来。
没一会儿,他见进来的是个少年儒生,又看他拄着一根杉木手杖立在堂上,只对自己弯腰行了一礼,却并不跪下,他脸上顿时便露出了几分怒色,厉声问:“兀那犯人小子,恁地忒般无礼!你见了官如何不跪?敢是有功名在身么?”
魏子然腿正疼得厉害,见他话头有几分不好,只得强忍着疼痛朝那人再次弯腰行了一礼,说:“回县尊老爷的话,小子身上并无功名,也并非是藐视高堂①,只因小子右腿骨伤未愈,尚不能屈膝跪拜您,请老爷宽恕!”
王学贞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那本官应为你赐座才是。”
魏子然不知他是何意,忽见他又变了神态语气,厉声喝左右衙役道:“还不快将这目无王法的犯人小子给按下!这里是什么地方,岂能容这等刁民人犯藐视王法礼度?”
当下,在这大堂里坐地排立的老爷相公与三班衙役,无不在私下里受了魏家的银两好处和一些人情许诺,自然是要看觑堂上这犯人的。
两班衙役犹豫着不敢上前为难魏子然,这王学贞身边那肥胖和气的梁主簿便先发话了:“我朝自太-祖开国制定颁布律法之后,对那些老弱伤残的犯人便格外体恤,堂上这位犯人腿受伤骨折是事实,老爷何不体恤他些儿?这不是纵容,而是彰显我县乃至我朝的宽仁大量。”
王学贞一向能将这人的话听进一些在心里,暗自思忖一番,也不便再为难魏子然,只让他站着接受审问。
案情经过,魏子然昨日已从下庄子里去的那些衙役嘴里知晓了个大概,在王学贞命堂上的一名书吏递给他两份状子,他接过来看时,却发现那状子:一份是他当日找书铺里的人拟下的有关“李屏山”身份户籍的状子,一份是郎清自拟的控告春水夫妻与其丈母娘宋妈妈诱拐掠卖良人女子为奴的状子。
他正看着郎清那份状子,那高坐公案前的县尊老爷便道:“本官已查得明白了,那‘李屏山’实系钱塘县太平坊南家当年走失的女儿,昨日已将人送到钱塘县,让南家人与她相认了。而小子你伪造了这一纸文书,竟勒逼苍家一家老小强认下这莫须有的‘远房表亲’。你此举,是不是为了替真正的‘李屏山’掩盖她的杀人罪行?”
魏子然深吸一口气,道:“小子须与那指认李屏山毒杀了宋妈妈的人当堂对质。”
王学贞忙命将牢里的春水夫妻提到堂上来对质。很快,春水与夏氏便蓬头垢首地被押了上来。
两人上来当堂跪下,叩首便喊冤,那夏氏更是哭哭啼啼地要县尊老爷为她做主,要替死去的母亲讨回公道。
“肃静!”王学贞觉着吵闹,板着脸使劲拍了两下惊堂木,“公堂之上,休得吵闹啼哭。本官且问你夫妻两个——认识身旁这小子么?”
夏氏虽不太记得魏子然的面貌,这时候却笃定道:“认得的!两年前的夏天,就是他带着三两个人闯进我家里,声称家母曾喂养过他。我并未起疑心,就让他与家母相见了,他却只要单独与家母相见说话,我们也不知他对家母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只是,自他见过家母后,家母的病情就加重了,人也变得奇奇怪怪的。当时,我们也没有起疑心。
“可就在今年端午,他又找了一伙人将家母劫走了,藏在了那姓苍的家里。没一个月,家母便被害了性命。不是他人告知,我夫妻二人至今都不会知道家母是怎样死的,又被他们这伙人埋在了何处。将家母毒死的,那李屏山是主谋,他与姓苍的一家三口都是帮凶!青天大老爷,请您务必要替家母讨回公道啊!”
王学贞早已从仵作子那里看了验尸单子,那单子上对死者的死因写得十分清楚明白,是长期被人投毒致死的,并非毒性骤发而亡的。
他见这夏氏的言语有些蹊跷,也不戳破,只望着魏子然说道:“你不是要对质么?如今她状告你是杀害她老娘的帮凶,你有甚话说?”
魏子然忍着左腿的酸麻不适和右腿的痛痒难耐,微微舒展了眉头,问那夏氏:“令堂是中毒而死的事,是谁告知你的?”
夏氏陡然一惊,心底漏了半拍,却故作镇定地说:“你们做了这事,总会有人知道,也总会有人告诉我们的。”
魏子然又问:“令堂因何毒而亡的?”
夏氏正要答言,却是春水忽使劲拧了她一下,代她答了一声:“你们下的毒,我们怎会知道?”
“是么?”魏子然笑了笑,说,“既然你们不知道,那我来告诉你们好了。令堂是喝了断肠草做的汤,浑身抽搐、穿肠而死的。”
“怎么可能?”夏氏疑惑道,“那人说我娘是被你们用乌头毒死的。”
“那人是谁?又怎知凶手用的是什么毒?”魏子然看一眼她身边面色苍白的春水,笑说,“昨日,县里的仵作老爷对令堂开棺验尸,验明令堂其实是服了断肠草而亡的。”
此话一出,不仅是那上面的几位相公老爷吃惊疑惑,夏氏更是激动道:“不可能!我娘就是被那挨千刀的李屏山用乌头毒死的!”
“那么,”魏子然再次问道,“究竟是谁告诉你这件事的?”
夏氏闭口不语,她身边的春水忙趁机对王学贞道:“青天大老爷,贱内与贱民本不知我那丈母娘是中何毒而死的?是丈母前些日子忽托梦于贱内,说自己于某日被李屏山在饭里投了乌头,毒发身亡,让我们为她讨回公道。请老爷为我夫妻二人做主,让死者亡魂得以安息。”
王学贞笑道:“你放心,本官不会让好人含冤而死,也不会让坏人逍遥法外!”又对魏子然说,“兀那小子,本官实话告诉你,死者是死于乌头毒,而不是你信口道出的什么断肠草!你的动机,本官已洞悉。你伪造户籍,意图让南家走失的姐儿代替李屏山,实则是怕那李屏山毒杀良民的罪行败露,想拿旁人来顶罪。伪造户籍,帮人瞒凶,现今你这两项罪名皆已成立,你认不认?”
“不认。”
“大胆!”王学贞怒拍惊堂木,喝道,“人证物证俱在,证据确凿的事,你敢不认?我这里有的是让你招认的手段!左右,拖下去先打二十大板!”
魏子然惊道:“此案疑点重重,县尊老爷不细细审问明白,只凭这对夫妻的那一番托梦之言就胡乱判案,如此儿戏,何以服人心?”
“我自有让你心服口服的法子!”王学贞冷笑一声,又命令左右衙役,“本官知道他家里使了钱财人情在你们这里,你们胆敢徇私枉法,装样子蒙混过去,本官是不依的!拖下去!”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高堂,作称谓时,是对父母的敬称。
文中化用了这一层意思,是说一县之县官就是一县百姓之父母。这是男主意图通过言语来拉近与王学贞的距离,算是释放一种亲切敬重之意吧。
第92章
【天启元年秋·外监】
当下,王学贞喝叫打魏子然,何深便向一旁的梁主簿使了个眼色,这主簿却只是捻须摇头,一脸无可奈何。
何深见这人似不欲再相帮,只能自个儿起身在王学贞耳边劝道:“老爷切莫动刑!这位哥儿身上干系重大,动不得刑,真要动刑,也不急于这一时。”
王学贞眉心一皱,冷眼睨着他,勾唇笑道:“谅他一个死人犯,本官还动他不得了?”
何深道:“老爷若肯静下心来听下官几句话,下官那时情愿跟着他一道受刑!”
王学贞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倒想要看他能说出怎么个子丑寅卯来,遂应允道:“你说。”
得了首肯,何深不由松了一口气,便向他耳边悄声道:“下官说不能动刑的理由有三:此人有帮人瞒凶的嫌疑,如今未曾审问明白,便对这样一个伤残的嫌疑人犯动用私刑,纵使他认罪了,也有屈打成招的嫌疑,难以服人心,于老爷官位名声不利。此是其一;
“再者,此人身上还有一重伪造户籍的罪名在此,牵连的人事又非是本县一县之人事,钱塘那边至今也未有审理结果出来。但无论结果如何,这诱拐失踪、掠买掠卖、毒杀老妇、伪造户籍等种种案子牵连甚大,势必会惊动府里。据下官所知,此人家中与州府里的老爷皆有来往,若是知晓老爷对此人动过私刑,便是真有罪,恐怕他家人会上州府状告老爷滥用私刑,逼迫嫌疑人犯认罪。如此一来,这现成的罪行,不是让人拿到把柄给推翻了么?所以,要让此人认罪,须要足够的证据,证据足了,老爷再要刑讯问罪,旁人也抓不到错漏处来为他开脱。此是其二;
“再一个,县里关于端午日钱塘江龙舟盛会的画作,少不了他。老爷何不趁此机会,卖他一个人情?”
王学贞听完,仍是冷笑不止:“你们这些受人钱财、惧上怕下的蠹虫,打量着本官不知你们背地里行的那些贪赃枉法的事么?甭管他家与府里的那些老爷们有多大的交情,便是皇亲国戚,本官照打不误!”
说着,他再次喝叫衙役将人拖出去狠狠打。
何深没奈何,只盼着魏显昭已请动了杭州府里的老爷们。众衙役也没奈何,只得扶了魏子然到阶下,待人趴伏在刑凳上,告一声“得罪”,便举起板子噼噼啪啪地打了下来。
起初,这些人只是做做样子,王学贞却亲来阶前监督,谁若是不肯尽力去打,便掣过腰间的铜鞭去抽打那人。
二十大板打下来,魏子然早已疼得昏死过去,腰下衣衫上隐隐透出片片血迹来。
王学贞恐他撑不过去,便命将堂上的一干人犯分别收监看管,又着人去请惠民药局的医生大夫来替犯人治伤,却不允许其家人前来探望。
因怕狱中的牢子收了魏家的好处,坏了他的规矩命令,他便让身边的两个心腹人去看守魏子然。
殊不知魏子然本就不是强壮的身子,受了这一顿磋磨,当天夜里便发起了热来。腿不能伸,腰不能扭,躺不能,伏不得,三魂散了两魂,七魄剩了一魄,眼看着性命不保。
俩牢子眼见这人不济事了,一人飞速报知了王学贞。王学贞兀自不信,不相信这样一个少年人如此经不起打,只道:“无须大惊小怪,本官心里有数,死不了的。若实在伤得重,便将人从内监移到外监。”
魏子然在外监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两日,每日都有药局的人来替他治伤退热,腰下的伤倒也没那般疼了,只是那条腿的伤情应是加重了,时常疼得他头晕想吐。
牢房里,白日只有上半晌那一两个时辰里可见阳光,其余时候皆是阴暗无光的。
在这里,他才算真正体会到了度日如年的滋味,竟格外盼望着被提审。
这日午后,药局来的两位医官如同往常一般替他上药包扎后,那老医官见他的热症反反复复,便找那两个牢子借来了炉子瓦罐,说:“他这热症须人在身边日夜看护,早晚汤药服侍,方能慢慢将热退下去。若仍如从前一般,反反复复,这人怕是不能好了。你们与县尊老爷说说,看能不能留我们一人在这里。”
一人去了不一会儿,便回来传了王学贞的话,说:“老爷同意你们留下一人。但老爷也发话了,若是三日之内,你们仍是治不好他这热症,药局里便没有你们的位置了。”
那人忙应道:“三日之内,定会治好他热症。”
当天,老医官便让那年轻的医官留了下来,将熬药换药的事一一交代清楚后,方才去别的牢房看治其他人犯了。
晚间,那年轻医官找牢子借来灯火,服侍着魏子然喝完药后,便又要去揭他后腰下的衣裳看视他的伤口。
魏子然却抓住他的手,一双眼死死盯着这人,笑问:“老医官走前交代过,腰下的药明早才用换,你不记得了么?”
这年轻医官笑着收回手,往牢门外看了一眼,发现守牢门的那俩牢子已锁门歇息去了,心下方才松了一口气。
回头,他见魏子然始终满是警惕地看着自己,忽笑了:“你像盯贼一样盯着我看做什么?”
这是这大半日里来,他第一次开口说话。甫一开口,魏子然便听出了这是谁的声音,一双眼忽被烛火灼得滚烫,不觉滴出了两点泪来,唤了一声:“罗年兄?”
“欸……”罗衡笑应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林知泉果真是个靠不住的!他说帮我化成的这张脸准能瞒过你,哪承想我只开口说了一句话,便被你识破了。”
若是往常,魏子然定会说些话取笑他,眼下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怔怔望着他。见他脸似黑炭,眉如刷漆,额上甚至留着一块丑陋的青色胎记,又不觉笑出了声:“他是照着谁的样子给你画成这样的?”
“那老医官的儿子。”罗衡在床头坐下,看面前这人好似被晒蔫儿的花叶,不由叹息道,“魏子然,你后悔么?”
“后悔什么?”魏子然不解。
罗衡目光往他那带着血污的衣裳上溜了一眼,故作轻松地笑着说:“你一个不愁吃不愁穿、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哥儿,因一念之差,行了错路,落得个满身血污伤痛,身陷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你后悔为她走了这步险棋么?”
魏子然摇头,问了一句:“她如今怎样了?”
“你放心,她没事!”罗衡道,“你且在这里忍耐三日。三日后,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我在这儿听不到丁点儿风声消息,”魏子然请求道,“恳请年兄与我解解惑。”
“我们吹了灯,在床上慢慢说吧。”
因自事发后,魏子然皆是被蒙在鼓里的,罗衡便从这几日探知到的起始缘由慢慢说起。
原是七月十三日那天,郎清找到南屏,与她说了要控告春水一家诱拐掠卖良人的打算。
南屏见他将宋妈妈也算在内,忙道:“宋妈妈并无诱拐我的行径,你不可冤枉了她;你也不能控告那个春水。”
“李屏山,你何时这般心软糊涂了?”郎清奇怪道,“我不是来找你商量的,只是提前来告知你一声。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南屏并不知他是如何打算的,只想着,他若是将春水也牵扯进来,一切都会乱了套,到最后甚至会害了魏子然。
至今,她才意识到,魏子然信错了人。
“你一开始答应帮魏子然伪造我的身份,便是另有目的的?”
郎清却笑道:“我此举全是好心,你日后会明白的。李屏山,我不知我弄丢你的这两年,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会让你前事俱忘、性情大变。但,你我好歹相识一场,我甚至还对你抱有过非分之想。之前我还想着,等找到了你这只不服管教的瘦猴儿,我定不会轻饶你,要将你一辈子都锁在我身边,可你变了,变得不是我想要的那只猴儿了……
“你与那魏小哥儿不是情投意合么?那我便成全你们,还你身契,放你自由。但这还不够,你们之间最大的阻碍不是门户身份之别,而是魏子然与你南家湘姐儿的那纸婚约,我得毁了这门亲事。”
南屏已对他生了戒心疑心,并不信他的这番说辞,冷冷道:“这不是你最后的目的。”
郎清目光顿时一亮,仿佛在一刹那见到了他所熟识的李屏山。
是啊,他所熟知的李屏山,应是那个机敏聪慧、刁滑古怪、狷狂洒脱的令他又爱又恨的小猴儿,眉眼清透,言语洒落,令人牵肠挂肚。
而眼前这个人呢,美则美矣,却失了李屏山的气韵风姿,非他所爱所求。
唯有方才一瞬间的言行,让他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点李屏山的影子。
她说得没错,他最后的目的,非是要成全她与魏子然,而是为了另一个人。
“你的意思是……”魏子然忽出声打断了罗衡,“我如今的遭遇,都是郎春白一早就策划好的?他要做什么?”
“你别激动,当心身上的伤口又裂开了!”罗衡轻声安抚道,“非是我有意贬损郎春白,这人没有那样缜密的心思与城府,若不然,简简单单一件事,也不会被他搅成现今这样的局面。他以为一切皆在自己掌控中,殊不知那春水两口子根本就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状告人家不成,反倒被人家扯出了个‘李屏山毒杀他丈母’的案子来,最后竟将这毒杀人的案子牵连到了你身上,也坐实了你替他人伪造户籍的罪名。这可不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么?”
顿了顿,他继续说:“不过,你放心。这一连串案件早已惊动了杭州府衙,你爹又在其中使了许多力,这些案件只要慢慢移交到府里去重审,要替你洗清身上这些罪名也不是难事。”
“何时重审?”
“三日后。这三天里,我会在这里照顾你。不过……”罗衡于黑暗中盯住他的眼睛,沉声道,“这些案子牵扯到的关键人是南屏与春水,转机却在南屏身上。你能否得救,得看她当日怎么说。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魏子然心口蓦地一沉:“我明白。”
第93章
【天启元年秋·县署大堂】
这三日里,因有罗衡日夜辛苦照料,魏子然腰下的伤也愈合得差不多了,只是右腿的骨伤已恶化到动弹不得。药局里的那老医官替他看过后,摇头表示无能为力,说除非是宫里那位擅接骨开刀的宗太医亲自医治,这腿方有治愈的可能,且拖得越久,越难医治。
魏子然听说是宫里的太医,便不抱有任何希望了。不说杭州离京城山远水长,车马去一趟少说也得两月之久,就说这腿如何能承受得了长期的车马颠簸,只怕人尚未到达京城,他这条腿便彻底废了。
腿若废了,他这残疾之身在读书一途上便再无出路了。
罗衡却说是天要救他,喜道:“你道这老医官口里的那‘宗太医’是谁?便是回春堂那鲍仙姑的老父亲!宗太医还有个小女儿宗琼华,你前些年去回春堂应见过的,她去年嫁了万寿堂朱庶人的儿子。今年春上,这宗太医见朝中为先帝的死吵得不可开交,怕祸及自身,以年老多病连上了几道奏折要辞官归乡。两个月前,皇帝已准了他的奏折,他的小女儿与女婿也早在春日里便上京了,准备着要接他回来的。算算日子,他们这月中旬应能回来。”
魏子然听了自是欢喜一场:“年兄不愧是我们一家的福星,那时还须你再引见引见。”
魏子然的这一句无心之言,似狠狠刺进了罗衡的心口,使他想起了那年为魏书婷脸上的伤引见那“鲍仙姑”的往事。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说:“我哪来那样大的面子为你做这个引见人?我与他俩女儿有些交情,对这位太医却从未见过面,也不知这人性情如何。若又是个‘鲍仙姑’那样的怪人,这回,我怕是真帮不了你了,但我可去求求万寿堂的那对朱家父子。这对父子都是仁厚之人,不会对你见死不救的。”
魏子然感激不尽,欲说些感谢的话,又觉太见外,只道:“年兄如此深情厚谊,然铭感五内,情愿与兄同生共死!”
“打住!”罗衡笑着揶揄道,“我可不想与你同生共死!你这病殃殃的身子,他日定会走在我前头,我是个贪生怕死的,不想被你拖累得提早去了阴司。你若真想回报我这恩情,便陪我在这人间多快活些时日,待他日一人不幸先撒手了,那活着的人得每年上他坟头看看,切莫有了新交,便忘了旧友。”
魏子然笑道:“就怕我这病秧子先你去了,你转头就忘了我。”
罗衡故意认真思索了一会儿,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道:“你若真先我一步走了,我没准真的会转头就忘了你;你若想我长久记得你,就得活得久一些。但当务之急,是你得先从这牢里出去。”
提起自身处境,魏子然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静静等待着府里的重审。
到了重审当天,杭州府特派了府里的推官沈昭敏、经历陈知及一干书吏人员,往钱塘和临安协助本县知县审理案件。
这些人午后到达县衙时,已先去钱塘县衙提审了南屏与苍老爹一干人犯,又找南家人录了口供。来了这边,县里安排一行人吃了午饭,歇了片刻,这推官将案卷细细看了一遍,便要提审人犯。
大堂内,仍是本县县尊王学贞坐堂,县里副手、佐贰官与府里来的人皆在两旁陪坐。
然,王学贞心里清楚,这里虽是由他坐堂,主审官员却是府里的那位推官。而那府里来的沈推官在听说人犯里有染病带伤的,更是早早便命人在堂前安排了两张椅子。
魏子然与夏氏被带上来时,这推官不但免了两人的跪拜,甚至还准许两人坐着接受审问。
而夏氏不见自己丈夫,不由慌了神,问了几声,却没有一个人回答她,只是喝止她没有审问到她时,不许擅自出言。
开堂后,王学贞将底下两人的罪行各自陈述了一遍,夏氏的罪行是诱拐掠卖良人女子为奴,魏子然的则是替他人伪造户籍,且有帮人瞒凶的嫌疑。
陈述了两人罪行,他又将之前提审犯人的口供证词宣读了一遍,最后恨恨地对沈昭敏说:“人犯对自身所犯罪行抵死不认,本官怕死无对证,不敢过分用刑。不知沈推官要用什么高明手段让这些人犯服罪?”
沈昭敏看底下那两人,皆是受过杖刑的,找身边的经历陈知要过钱塘县里的案卷,瞥了一眼魏子然,方才不疾不徐地发问:“魏子然,本官且问你,李屏山是何人?”
魏子然不假思索答道:“小民与李屏山相识时,她已是满觉陇郎家家奴,那时我从郎家那儿得知,她与东坑村的春水是家人。”
沈昭敏继续问:“既然她是东坑村春水家人,你又为何说她是将墅里苍老爹远房表亲?春水一家祖上世代居于东坑村,而那苍老爹一家却是从外地逃荒迁居于将墅里的,两家人世世代代都没有血亲关系,你为何要替她伪造身份,让她与苍老爹一家攀上亲?”
魏子然见推官不是个好糊弄的人,心思转了转,不答反问了一句:“若她真是春水家人,郎家哥儿又为何要状告春水一家呢?”
沈昭敏并不入他的圈套,弯唇笑了笑,转而又问:“南屏又是何人?”
魏子然摸不着这推官的招数,顿了顿,道:“她是南家最小的女儿,于万历戊午年①春失了踪迹,曾与小民有过婚约。”
沈昭敏道:“这失踪案,本官已在钱塘县衙里审问明白。南家说是那宋妈妈诱拐了他家幼女,又将人藏在了她女婿家里,改名李屏山,这才有了郎家郎清状告春水一家诱拐掠卖良人女子的事。你既与南屏曾有过婚约,又与李屏山相识,怎会不知她俩其实是同一人?
“魏子然,本官念你年幼,又有伤在身,不欲为难你。在钱塘县衙里,南屏已如实交代了一切,你若仍不肯对本官说实话,你即便是清白的,本官也替你做不了主了。”
魏子然一惊,不知这推官所说的“如实交代了一切”,是否包括南屏已承认了她与南家的关系,甚至被逼得不得不将春水曾对她做过的事也一一交代了清楚。
罗衡说过,只有南屏将真相和盘托出,方能救他出牢笼。
可他宁可出不了这牢笼,也不愿她被逼无奈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些不愿启齿的创伤公之于众,不是为了替她自己讨回公道,却只是为了让他免受牢狱之灾。
他本是要帮她以“李屏山”的身份重新好好生活,到头来,不但未能帮到她,反倒连累她受了这些日子的煎熬与屈辱。
沉思间,魏子然见沈推官身后的经历陈知摊开了手中的一卷案卷,双目在上面扫了一遍,便抬眉肃声道:“南屏交代——她因幼时犯过病,时常会有些言语颠倒的时候,伪造户籍身份一事,正是她言语颠倒时候,逼迫魏子然与苍老爹一家做下的,罪魁祸首是她,与其他人无关。
“又,当年,她是自愿跟随宋妈妈离开南家的,为了躲避家人,便一直躲在东坑村春水家里,连春水夫妻的面也少见。然,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怎会不碰面呢?
“她说,某日某时,她趁春水夫妻出门后,趁着空儿请宋妈妈帮她在院中洗了头。正在院中晒头发时,不料本已出门的春水却折了回来,对宋妈妈说妻子夏氏上山采茶时,不慎跌伤了腰。宋妈妈听后,便和春水急急忙忙出了门,当晚并未归家。次日午时,春水一人回了家,从外头买了酒菜,在院中摆好碗筷来请她吃饭,她起初不肯吃,经春水百般好言相劝,方才吃了两口。
“然,只是吃了两口,她便察觉出不对劲,再也不肯多吃。谁知春水这时候突然变了脸色,强灌了她几口酒,就于春台上②强-奸了她。”
“胡说!”夏氏忽跳起身叫道,“是那贱人狐狸精趁他酒醉,勾引了他!”
“大胆!”王学贞怒拍惊堂木,“这里是公堂之上,不容尔等刁民猖狂无礼!”
左右两边衙役忙将夏氏按回到椅子上,因恐她再次造次,两个衙役始终按着她的双肩,不容许她动弹。
夏氏没奈何,只得服从,恨恨控诉着:“你们欺我夫妻二人无人撑腰,便颠倒黑白,不但不替家母之死伸冤做主,竟还听信那贱人的一派胡言,又企图给我们安上莫须有的罪名!我知道那贱人狐狸精有魅惑人的本事,你们这些大老爷们见了她怕是早已没了魂。若不是被她勾引贿赂,又怎会帮那贱人脱罪?”
“休得胡言乱语!”那陈述人犯口供的陈知听了她这番恶意诋毁,脸色早已变得铁青,怒喝道,“老老实实听审。”
沈昭敏却出来笑呵呵打圆场道:“陈经历息怒,且容她申辩申辩。毕竟,那南屏的口供也只是一家之言,我们得给人家申辩的机会。”又对夏氏说,“这位娘子若觉这份口供有任何冤屈了你夫妻二人的地方,都可一一申辩,本官会明察的。那日你并不在家,如何断定当时只有十二三岁的南屏能勾引得了你丈夫?”
夏氏得了他的好言好语,不觉有了几分底气,慢声说:“老爷切莫小看这小贱人。她天生就是一副狐媚样,自幼就会勾搭男人。非但我家这位被她迷得七荤八素的,就堂上的这位魏家哥儿和郎家哥儿也着了她的道,不然也不会合伙来摆布我们两口子了。”
“你回答我的问题,”沈昭敏见她顾左右而言他,好心提醒道,“是谁告诉你,是南屏勾引了你丈夫?是你丈夫么?”
夏氏不答;沈昭敏又问:“夏氏,我这里已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你丈夫强-奸-幼-女、掠卖良人女子为奴、毒杀丈母,你还打算帮着他强辩下去么?”
“我娘是被李屏山毒杀的!”夏氏出言道。
“没有李屏山,只有南屏,你还要自欺欺人下去么?”沈昭敏慢声道,“夏氏,你知道你已步了令堂的后路么?令堂体内的乌头毒,是长期食用带有乌头的汤药累积而成,导致毒发身亡的。而你,无疑也被人投食了此毒。”
夏氏瞳孔大张,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你们将我丈夫弄到哪儿去了?我要见他!”
王学贞道:“本官昨夜审问了他,他都招了!你若不想再吃苦头,还是乖乖将你知道的都老实交代清楚!”
“你们严刑逼供!”夏氏浑身颤抖不止,泪水哗啦啦往下淌,似在喃喃自语,“一定是那贱人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你们才一心想要替她脱罪的。是她和外头那些娼妇婊-子勾引我丈夫,抢走毒杀了我老娘,现在还要陷害我丈夫……她们才是罪该万死的……”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万历戊午年,即万历四十六年(公元1618年)。
注释②:春台,这里指饭桌。
第94章
【天启元年秋·狱神庙】
堂上,那经历陈知再次取出一份供状,当着夏氏的面,将春水的口供一字不漏地读了出来。读完,王学贞又命将春水从牢里提出对质受审。
春水是被两名衙役拖扶到堂上的,腿脚因受刑的缘故,下肢俱废,已是行走跪立不得。
夏氏定睛看他时,蓬头垢首不似人样,气息奄奄好似随时会断气一般。
在她心中,她的丈夫纵使再不堪,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汉。情浓时,盖过世间无数男儿,她怎忍心抛舍?
她不在乎他做过哪些伤天害理的事,便是真的毒杀了她的老娘,那也是那老妇人不识好歹,一颗心全向着那个小妖精了,是咎由自取。
然而,这个她当作天一样倚靠爱慕的男人,她的丈夫,真的狠心到连枕边妻子的命也要毒杀么?
夏氏走到春水跟前,跪倒在他头边,轻轻捧起他的脸,俯下身子,凝视着他无神的双目,轻轻问了一句:“他们说你在我体内喂了毒,像毒杀那老妇人一样要毒杀我,我不相信。你不会害我性命,对不对?”
春水发出一声气喘般的笑,厌恶又同情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梨花带雨的女人,有气无力地说:“你知道是我毒杀了你老娘,以此威胁逼迫我不能休了你。只有你死了,我方能无后顾之忧,也能迎新人进门。我恨不得你早早下去陪你老娘,只恨你还没死,就被郎家那小子摆了一道……咳咳……”
这番话听得夏氏脸色惨白,眼中柔情慢慢散去,悲凉笑道:“我们做了十二年的夫妻,我虽不曾为你生下一儿半女,却并无丁点儿过错,你一次次勾搭村中那些女人,我都原谅你了。当年,你奸污了那个年幼的李屏山,闹得人家两次要自杀,娘也喊着要送你去见官,最后不是我苦苦哀求,你早就被绞死了!
“你呢?你竟还不知收敛,像着了魔一般,逮着机会就想要故技重施,却偷鸡不成蚀把米,被人家咬断了右脚小脚趾。今年端午,你也不知在哪里又见到了她,又被人家断了你的命根子,让你不能人道。
“我想,这下你总该老实了吧?不,你是本性难改,用些花言巧语哄住了我,把我当老妈子使唤;你却又跑去和外头的妓子厮混,竟说要休了我,要娶妓子进门。春水,你真是个没有心的!”
她幽幽叹了一口气,慢慢解了头上包发的头巾,扶着春水的脑袋,耐心又细致地替他擦拭着脸上、脖子处的污泥血渍。
王学贞见俩人犯如此藐视公堂,正待喝叫左右惩戒,一旁的沈昭敏摇头阻止道:“人犯已认罪,且让他夫妻二人好好话别。”
王学贞觉着这人太过妇人之仁,从鼻子里发出两声极其轻蔑的冷哼,仍是开口喝叫左右让将那两人分开。
底下人得到吩咐,正待上前,忽见夏氏将那头巾拧成一股绳,从春水脖子下穿过,一脚跨坐在那人背上,双手紧捏着头巾两端,死死勒着那人的脖子,边哭边笑:“你要毒死我,我今日便先勒死你!”
变故在眨眼间发生,堂上的几位老爷相公忙叫底下人上前阻止夏氏在堂上行凶。
魏子然茫然看着人群里的夏氏,在一片嘈杂声里听着夏氏已接近疯癫的言语,只觉心惊肉跳。
先前,听着她细说与春水的过往,他还在感叹这女子可怜又可恨;这会子只觉这女子可怕且可悲。
众衙役将夏氏从春水身上拖开后,那春水已是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没一会儿,双眼便慢慢闭上了,身子也慢慢不再动弹了。
有人上前探了鼻息、脉搏,已然死去。
人犯如此藐视公堂,敢公然在堂上行凶,勒死另一人犯,这让王学贞怒不可遏。
而府里来的那帮人亦是个个吓得面如土色,唯恐今日之事会牵连上自己,忙忙乱乱了一阵。那沈推官更是趁忙乱里,在魏子然耳边说道:“今日堂上之事,你就当没看见。你身上的案子在我身上,你且安心在牢里待几日。”
说着,他便吩咐衙役将人带去牢里,暗中嘱咐要换间干净整洁的牢房,务必好生照管。
魏子然像是做梦一般,回来牢中独自想了许久。虽说这盘绕纠缠的桩桩案件已尘埃落定,可他心中仍是有个难以解开的结。
从堂上春水简简单单一句话里,便能知毒杀宋妈妈,春水是瞒着夏氏做下的。那么,夏氏究竟是从谁那儿得知宋妈妈死亡的真相的。
之前,夏氏对此避而不谈;而那些相公老爷们似乎没人关心留意这事。
而他如今的处境,无疑正应验了当日的测字之说。
蝉、螳螂、黄雀皆在网中,那织网人又是谁?会是给夏氏传消息的人么?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那人是谁。
这一遭重回牢房,许是多了府里人的关照,王学贞也没奈何。虽仍是不允许家里人前来探望,但对家里托人送进来的秋衣棉裤、书籍画卷、药膏汤药,这位县尊老爷也管不着了。
如此安稳地待过了四日,到第五日天未明时,何深便亲来了牢房。命牢子开了牢门后,那随从李贵便推出了一辆四轮车,何深便让其将魏子然抱上车里坐着。
魏子然莫名奇妙,忙问:“你们要将我带去哪里?”
何深安抚道:“哥儿莫慌,是推官老爷要见你说几句话,就在狱神庙里。”
魏子然瞬间猜到是与案子有关的,便安安心心坐着,由着李贵将他推往狱神庙。
黎明前的天空一片灰蒙,一轮凸月在天阙留下了朦朦淡淡的轮廓。四周流云翻涌,雾霭沉浮,降下的片片湿凉之气,落于草木瓦砾间,凝成露,铺成霜,露冷霜白,寒意逼人。
通往牢房外的那条石头甬道又长又窄,寒风从甬道内灌入,一阵阵风吹过来,犹如往人身上泼了一桶桶雪水,凉入骨髓。
魏子然不想今年的霜下得忒般早,身上虽已添了棉衣,却仍是被这黎明前的寒风冷气逼迫得浑身冰凉,手脚僵直。
好容易到达狱神庙,置身于庙内的袅袅香烟与煌煌烛火之中,他顿觉身心俱已暖和,那墙上供奉的狱神形象也似乎由此而变得温暖亲切了许多。
庙内,推官沈昭敏、经历陈知正站在一处说着话,见魏子然坐着四轮车被人推到了檐下,沈昭敏便走到门边,笑着说:“今日是你出狱的日子,先拜拜狱神。”
魏子然听说,便扶着李贵的手从车上起了身,何深又将那根杉木手杖递了过来,他方才拄着手杖一颠一颠地立在了香案前。
香案上供着一小尊獬豸雕像,墙上挂着的却是一大幅慈眉善目的萧何画像。因常年受烟火的熏染,画上人的口脸处留下了块块黑斑,倒显得这位狱神面色发青,口鼻凸出,露出了几分阴森狰狞相来。
魏子然因不便跪拜,只能拈香在狱神像前恭恭敬敬躬身行了几大礼。
烧香敬拜毕,李贵已将四轮车掇了进来,又搀扶着魏子然到车上坐定。
当下,沈昭敏便道:“关于伪造户籍一事,南屏的口供错漏百出,并不能令人信服,因此,钱塘那边又重审了她。昨日,钱塘县那边传了新消息过来,说李屏山与南屏并非同一人,而只是年龄相貌相差无几的两个人。”
这一结论,让魏子然吃了一惊,更加摸不着头脑。他可是亲眼见到李屏山在自己面前变成南屏的,又怎会成了不同的两个人?
“为何……”他好似陷入了一团迷雾里,低声问,“为何会断定两人并非是同一人?”
沈昭敏道:“自南屏那日陈诉了春水奸污她的事实后,她便变得有些奇怪,任别人问她任何话,她绝不开口说一个字,只是偶尔会叫你的名字,还有那‘李屏山’的名字。
“那儿的县尊老爷因此对她与李屏山的身份存了疑,又找了郎家人与南家人来问话,发现这两家人嘴里各自描述的人,从性情喜好上就不是同一个人,连笔迹也是全然有别的;郎家的郎清更是说现今关在牢里的那个人,根本就不记得在郎家为奴的人和事,所记得的皆是与‘南屏’有关的人和事。
“而且,我们从南家人暧昧不明的态度里,隐约猜到了一些事。南屏之所以会随那宋妈妈离家出走,是因为在家时常受到她母亲的虐打;后在藏身东坑村时,又遭到了那春水的奸污……遭受了如此种种磨难,她的口供才会颠三倒四的。但她说过,她在受到春水的奸污后,曾两次割脉自杀,最后那一次,是李屏山救了她。
“因此,我们对此做了一番猜测——那李屏山许是个仗义之人,在救下南屏后,因见自己与南屏身形形貌皆相似,便代替她被那春水夫妻卖进了郎家为奴。因南屏在东坑村时并没有透露自己的姓名,这李屏山索性就用了自己的名字进了郎家。”
顿了顿,他笑眯眯地盯着魏子然若有所思的脸,轻声问:“宋妈妈的死因,知道是谁告知夏氏的么?”
魏子然已猜到了是谁,而这位沈推官显然也猜到了。
“李屏山……”沈昭敏凑近了些,在他耳边问,“这人究竟藏在了哪里?”
魏子然心口一紧,低声:“我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沈昭敏不信,“魏子然,说实话。”
魏子然虽觉这些相公老爷的猜测是错的,但仍是装作无辜的样子说:“先前是您说她们是同一人,这会子又是您说她们其实不是同一人。所以,我现今也糊涂了……”
沈昭敏也不是有心要为难他,想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人,遇上这匪夷所思的事,应也心思混乱了。
他笑叹一声,缓缓道:“既然南屏与李屏山是两个人,那么,你替李屏山拟的那份认亲入籍的状子便是有效的。只是,这入籍造册的一应事体,得李屏山和苍家人亲自来县里办理,你不许再插手。”
魏子然默了许久,沉沉应了一声:“好。”
第95章
【天启元年秋·小隔间】
魏子然自受了这场牢狱之灾,回到家中后,今日家人问病,明日友人探伤,无一日消停。虽是新院子已扩建修整完善,杨连枝却不放心让他回新院子里休养,反倒将他幼时在净荷堂住过的后厢房收拾了出来,日夜在此亲身照料看视。
打听得南屏已被接回了南家,魏子然暗地里遣清泉往那头探了几遭消息。清泉每回来报,皆说南屏自回了南家便足不出户,不愿见任何人,他的口信传了进去,也始终没有回音送出来。
魏子然黯然,只觉她这般态度好似又回到了幼时。然,那时,她身边尚有宋妈妈陪伴开解;如今重回南家,非是她本意,身边再无一心腹人;又因他处事不当,害她遭了这场无妄之灾,受了许多时日的煎熬,她怨怪他,他并无丝毫怨言,只是颇思见她一面。
眼看着中秋将近,他自知自己这半残之躯无法前往钱塘,一睹南家平湖酒楼的“中秋赛诗会”;然,既然当日应下了南春阳的话,他好歹得多撺掇些人去那儿帮着撑撑场子,又认认真真给许荆光写了封书信,恳请他能不计前嫌恩怨,帮着南春阳主持局面。
收到众友的答复后,他又将魏书婷叫到床边:“如此盛会,妹妹不可错过。我已从林兄弟那儿得了准信,那日林家妹妹也会去,这两日她应会邀你同去,你可趁此机会出门散散心。”
魏书婷却默然不言,只垂着眼觑望着他,见他双颊上的那一点白肉因这场磨难被磨尽了,不觉悲从中来,泪染双睫,扑簌簌滚落满脸,哭倒在他床头。
魏子然不知何故,忙问:“我不曾说错什么惹你伤心,你哭什么呢?”
魏书婷哽咽不能言,呜呜咽咽地说:“我哪儿也不去……哪儿也不去,就守着哥哥……”
“你守着我做什么?”魏子然不由笑道,“我这里用不着你,你出门会会你林妹妹,同她散散心,别成日闷在屋里闷出病来。”
魏书婷只是一个劲儿摇头;魏子然细思之下,隐约明白了她的心思与顾虑,轻声问:“你怕撞见罗年兄么?”
魏书婷心口猛地一震,良久无言。
魏子然又道:“你放心,他那日要回吴县与家人团聚,撞不上的。”
魏书婷吃了一惊,缓缓抬头:“哥哥知道我们之间的事么?”
魏子然摇头:“在牢里的时候,他只对我说与你定下了一年之约。一年之内,不见你面,不问你信。但这一年之约是什么,他却不肯说,你想必也不会对我说。”
“我不知如何对哥哥说……”
“那便不说吧。”
兄妹俩正说着话,清泉忽在门外说:“罗家衡哥儿来看哥儿,现正与夫人在堂前说话,夫人让小的过来问问哥儿床前是否方便。”
魏子然看一眼魏书婷,见她已慌了神,心想着这般情况下让两人见了面,其实也无妨。魏书婷却一心想着要躲着那人,因从后厢房里离开必然要经过前头的厅堂,她看房间右后方有小隔间,便慌慌张张往里头避着去了。
魏子然无奈,且由着她,便吩咐清泉将人请进来。
杨连枝引着罗衡进屋与魏子然见过,因未见到魏书婷,心下纳闷。但碍于罗衡在此,也不便在此时问明缘由,只将罗衡此番前来的来意说了。
却是那宗太医前两日已平安回了钱塘,听朱庶人说了魏子然的骨伤情况后,很愿意替魏子然看一看。只因那一行人从京城回来的途中,宗太医那女儿小产了,现今身子很是虚弱,宗太医寸步不离地守着女儿。魏子然若要医治骨伤,少不得要家人将人小心抬上门医治。
这是治疗腿上骨伤的唯一机会,魏子然不愿错过,便与杨连枝商议着去钱塘求医的事宜。
杨连枝自然也不愿放过这样的机会,便对罗衡说:“求医的事,还需哥儿替子然引见引见。你不若在家里歇一宿,明日引他去见神医,使得么?”
“对不住,夫人,我今日得走,做不了引见人了。不过,”罗衡道,“这宗太医不似他那仙姑女儿,只要有人上门求医,就会医治。夫人就当是寻常延医看病时候便可,无需讲太多礼节。”
见如此说,杨连枝自然不会强留强求,命人上了茶点,且放这对昔日的同窗好友在此好好说说话。
小隔间里堆放着桌椅箱笼和杯盘器皿,难有下脚处,又因四面无窗,这里逼仄昏暗,在里头待得久了,便觉有些头晕气闷。
魏书婷在里头待得憋屈苦闷,既盼着那人快些走,又想要多听听那人的声音,身心俱在油锅里煎熬着。
她因站得腿酸脚麻,便在暗中摸索着要找一只箱笼坐一坐,两指一揩,上头全是灰,她只得放弃,慢慢往墙角踅了过去。
无奈这里头许多都是前几日胡乱收拾进来的箱笼杯盘,她在暗中摸索,看不清脚下的路,不慎被脚边的一只箱子绊住了脚。急切中要抓物扶墙,也不知双手抓扶到的是什么,只听得“乒乒乓乓”接连几声响,那些杯盘碗碟顿时碎了一地。而她的身子失了倚靠,也便顺势跌倒在地,又撞翻了桌椅茶凳,磕破了手腕处的皮。
屋内的这番大动静自然惊动了外头的人,魏子然心中正暗自担忧魏书婷在里头出了什么事,罗衡却疑惑道:“那屋子里有人啊?你藏了谁在里面?”
话一出口,不待魏子然回答,他已猜到了,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走了过去。
正欲推门而入时,他忽在门外止住了脚步,听里头窸窸窣窣一片响,终是抵不住心头的担忧,便隔门问了一声:“你没事吧?”
魏书婷正蹲坐在一地狼藉中,一面感叹自己的倒霉,一面揉着两手手腕。忽听一门之隔后的那声轻轻询问,她瞬间忘掉了身上的疼痛,屏着气不敢出声。
屋门吱呀一声响,片片柔光陡然泼了进来,刺痛了她的双眼,迫使她抬袖挡住了脸。
她透过衣袖去看时,他就站在门边,挡住了大片光线,在她身前投下了一地浓厚的黑影。这黑影缠在她身上,钻进她心里,一点点拢过来,压迫得她不敢抬头看他。
“你有没有受伤?”他在她面前蹲了下来,轻声问。
魏书婷只是紧咬着牙关,不回答他,亦不正视他,只是突然有些恨他。
当初说不见面的是他,眼下自作主张闯进来的人也是他,这样算什么呢?
罗衡静静打量了她好一会儿,见她只是脏了衣裙、乱了发髻,松了一大口气。只是,如今他坏了约定,陡然见了她的面,他竟不想就此离去。
他想,既然坏了约定,也便不必再顾忌许多了。
他拢袖替她擦了擦面上的灰渍,惊得她霍地抬目朝他看来,那对眼里全是戒备,还带着一丝埋怨。
“你肯施舍一句话我么?”他低声道,“别不理我。哪怕是一句骂我的话也好,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好么?”
他如此哀求,魏书婷的心顿时软成了一团,却仍是有满肚子的委屈,缓缓开言道:“你究竟要怎样呢?说不见面是你,见面也是你,我的脸面尊严就这般低贱,任你随意糟践轻视么?当初是你说不见我面,不问我信,我依了你。现今你这般姿态又是什么意思?”
罗衡听她话语非寻常生气时候,也自知自己这番坏了约定,不是大丈夫所为。可,在他明知她在里头出了事的情形下,他如何能无动于衷地转身离开?
他抓住她衣袖,凝视着她眉眼,轻声说:“你怨我出尔反尔也好,恨我言而无信也罢,但今日这扇门,我是依从自己本心推开的,推开就关不上了。你要脸面尊严,我不要,我就想推开门看看你好不好。我又何尝轻视了你?糟践了你?若换成是我在这儿,你在门外,你是不是转身就走了?”
魏书婷一怔,似被一语点亮了心扉,低低回了一句:“我不会。”
“那你是希望我转身便走,还是推开这扇门?”
“我……”魏书婷嗫嚅着,“我不知道……”
罗衡又问:“你高兴见到我么?”
“我……我不……”
“不许说不知道!”罗衡逼近了她,对她贴耳而言,“依从你心意而言,你现今高兴么?”
耳边轻问,不觉让她寸心如捣,张了张嘴,嗡嗡道:“我很高兴,可是……”
她高兴,却也更难过。
“我高兴又如何呢?”她垂头轻叹,幽幽道,“你已与人订了亲,那一年之约已成了一生之约,我们应该一辈子不再相见。你又见我做什么?又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你别管我身上的婚约,”罗衡道,“我这身心凭你取舍。你若要,便是你的;你若不要,不要的话……我能如何呢?我不能强塞给你呀!”
而从她这一番话里,他也知道了她的选择。
不需要一年,只要短短几月的时间,她便能做出取舍。
而他,无疑是被舍弃了。
“你心里……”他仍不死心,想要看到她的犹豫,“早已做出选择了吧?”
“嗯……”魏书婷并不打算隐瞒,“本来心底有丝犹疑的,可从瑶妹妹那儿得知你已与吴县范氏定了日子后,我便打定了主意。罗子意,这便是我要你答应我的事——自此之后,我们……便不要再见了吧。”
罗衡忽笑了:“看来,你从未真正信任过我,也从不肯真真切切地看看我这颗心。”
魏书婷也笑了:“你又何尝能明白我这颗心?”
罗衡瞳孔微缩,静默无言地看着她。
他想,她怎生得如此好看呢?若是个无盐女,他应不会如此眷恋她,不会无端生出这许多烦恼来。
“我走了,”他长长叹了一口气,似诀别般,“你可有甚话对我说?”
魏书婷抬眉望着他,长睫抖动,双颊染笑,轻轻道:“一愿君身健,百岁皆无忧;二愿君心顺,事事总如意;三愿……愿君前程似锦姻缘美,高朋满座儿孙绕。”
这些话,皆是她发自内心的,所以,她能笑着说出来。
可在罗衡听来,他听到的不是她的满腔好意真心,而是说断就断的狠心绝情。
是谁说“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最后,他也笑着回了一句:“我也愿卿事事如意,百岁长安,日有儿女在旁,夜有良人在侧。”
第96章
【天启元年秋·孤山】
莫衙营的宅子早已被收拾得齐齐整整,此处的婆子、丫头、小厮儿因听说夫人要带着哥儿、姐儿来此住一段时日,又连夜忙忙将屋里屋外洒扫了一遍,铺床叠被、插花供香,一切准备妥帖,只等着主人家前来入住。
午时,杨连枝便带着净荷堂里的一众侍女仆从及三个孩子在宅子前下了车,众人扶老携幼、搬箱抱箧,忙忙碌碌了半个时辰,方才将一众人安置妥当。
厨房安排了些简单饭食供主人吃后,杨连枝便让清泉往万寿堂探问消息,若那宗太医午后有闲,便请来替魏子然看看骨伤。
清泉回来时,引进了一老一年轻两个人,老的鹤发童颜,飘飘似神仙,面慈目善,步履从容;年轻的黑发白面,肃肃如君子,朗目疏眉,步态稳健。
这老人正是曾在宫廷供职的宗太医,而这年轻人却是万寿堂朱庶人的独子朱纶。
杨连枝见这女婿同了丈人一道前来,忙出屋将人迎至了天井内,先奉上了茶水点心,方才将人请进厢房内看视魏子然。
那宗太医掀开魏子然右腿裤腿去看时,发现他小腿至脚的部分,已水肿得厉害,骨折处又疼得厉害,不由紧皱了眉头:“有些难办啊。”
杨连枝听说难办,慌忙问:“他这腿还有救么?”
“有救是有救,但要吃苦头!”宗太医道,“他这骨伤前期将养得还算不错,只是后来似乎疏忽了,里头的骨头长错位了,需要正骨。但正骨有点难,不知您家哥儿是否能承受住?”
杨连枝看了看魏子然,见他点头,便对这老太医说:“请您试一试。”
宗太医点点头,却道:“我得先让他这腿上的水肿消下去。”
宗太医每回来莫衙营宅子替魏子然治疗骨伤时,他那女婿都会跟随在侧。在正骨复位之后,往来的便只有那女婿了,魏子然也因此与这人熟识了起来。
中秋这日,临安那边遣人送来了许多月饼、方柿、石榴之类的应景之物,杨连枝早早便命人在天井里设了祭月香台,只待明月高升之际,要随同几个孩子和家下人在院中祭月赏月。
魏书婷因答应了林瑶华日间赴平湖酒楼“赛诗会”的事,早早收拾齐整,只等那对兄妹前来便一同赴会。
杨连枝唯恐女儿家在那人多口杂的地方出了乱子,又派了几个可靠的家下人跟着,千叮咛万嘱咐早早回来赏月吃月饼。
魏书婷一一点头而应,出门乘了车便过桥穿街,出了钱塘门,径直往孤山而来。
原来,南家中秋重办“赛诗会”,地点却选在了酒楼附近的孤山上。
孤山与白沙堤相连,背山朝湖处有一绝佳的赏月胜地,素有“平湖秋月”之称。
魏书婷与林家兄妹沿着白沙堤前往孤山,沿途游人如织,画船辐辏,小摊林立。三人一路走一路看,到达孤山时,各处亭台庐舍已人山人海,不知是来赏景游玩的,还是前来观赛吟诗的。
南家的“赛诗会”的彩棚扎在了西南角一处开阔平坦的高地上,棚内桌椅整齐,杯盘罗列,人声喧嚷。
此处揽山靠水,湖光山色、日影天光齐齐来喝彩助威,攒攒人头早已将此处挤得水泄不通。
此次赛诗会,南家下了血本,一应茶水酒食供往来游人食客随意食用。许多不通文墨、不懂文雅的农夫村妇,听闻此处有这等盛会,也纷纷挤破了头皮往人群里钻,一心想挤进那扎旗挂彩的高棚里去,却被彩棚外一位位高大威猛的壮汉拦在了棚外。
原来,此处的吃食虽可随意吃喝,那座高高大大的彩棚却不是人人都能进的,只有那些能当场写下三两句诗词的人,在得到南家思姐儿的首肯后,方能入内,其余人也只能在外头凑个热闹。
午时,彩棚内已陆陆续续坐满了各色男女,男女不同席。因女席中多是平常鲜少出门的闺中女子,她们慕名而来,却不愿抛头露脸。因此,酒楼早一日便拟定了这些前来参赛的女子名单,早早便将人接到了彩棚中,在棚中用一架架围屏另辟了一间小阁子来接待这些女子。
魏书婷与林瑶华并不知这一规矩,入得棚内时,见棚内无一女子,在那些男人们形形色色的目光中,颇不自在。
林瑶华虽不怕抛头露面,可在许多男人不怀好意的注视下,也有些挂不住面子,颇想拉着魏书婷离开这是非之地。
她不由向身边的林知泉抱怨了一句:“都赖哥哥,事先也不好好打听打听,胡乱就领着我们来了,让我们丢脸出丑!”
林知泉丝毫不在意,笑道:“万绿丛中两点红,一点似火,一点如血,这正是你们施展手段的好时候,且来个火烧孤山、血染西湖吧!”
林瑶华撇嘴,在魏书婷耳边悄声说:“你见识到我这个哥哥有多靠不住了吧?这回心斋哥哥若能来,他定会将一切安排得妥妥贴贴的,绝不让我们丢这个脸!”
魏书婷深以为然,只是多次从这结拜妹妹嘴里听到她对自己大哥哥的夸赞,似猜着了她的几分心思。
她欲问问,前头忽跑来那酒楼小酒保苍云,他径直来到两人跟前,歉然道:“这里不是姊姊们耍处,快随我去后头的阁子里吧,其他姊姊都在那儿。”
林、魏巴不得离开这男人堆,忙跟了苍云,匆匆往后头的屏风阁子里去了。
两人见阁子内已坐了七名女子,有单身来的,有三两人结伴来的,也有带了侍女来的。
这里安静,众女子坐在香花烟影里,偶尔交谈几句,皆是轻声细语,浅笑低吟,与前头男人的高谈阔论简直是两个世界。
因常闭家中的缘故,魏书婷少有接触闺中女子的机会,见在座的诸女子风姿各异,不免生了几分想要结交亲近的心思。
这里的座位与前头的男席一样,皆是二人座的。
苍云引人入座后,又送来了茶水点心,道:“赛诗会午时三刻开始,两位姊姊稍歇。若有事,可拉动座位旁的彩绳,绳子连着前头的茶水阁子,您一拉,我便知是哪桌的姊姊。”
林瑶华点头,想到前头男席黑压压一片人头,不由十分好奇酒楼里这些跑腿的是怎样招待这一大群人的,虚心问道:“我们这里人少倒好说,前头的男席,少说也得有二三十桌,若是好几桌一同扯动这绳子,你们如何知晓是哪桌的?”
苍云笑道:“姊姊有所不知。我们在每张桌案旁都挂了这样一条彩绳,又在每张桌案上和每根彩绳上编了对应的名称,您这一头与茶水阁子那头是连着的,您一拉,我们看绳头上的名称,便知是哪一桌了。不信,姊姊不妨看看这桌上与绳头上的字。”
林瑶华在他的指引下,果真在桌角和绳头上分别看到了个“出水芙蓉”四个字。她又起身去看另四张桌子和绳头上的字,从头至尾分别是:月下海棠,枝头红梅,烈日牡丹,雨中香菊。
魏书婷见这些皆是花名,便问苍云:“这些名称可有什么玄机么?”
苍云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林瑶华却道:“姊姊且别管什么玄机不玄机的,我们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应付待会的赛诗会。”
她这话说出来并没有女子的斯文矜持,在一众闺阁淑女里尤其显得有些上不得台面,惹得阁子里的三两女子掩嘴偷笑不已。
那坐了“烈日牡丹”桌、带了一名小侍女的女子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朝她这一桌看了过来,又转头对身边那小侍女说:“云珠,给我倒一杯茶。”
这云珠得了吩咐,提起桌上的茶壶便要往主子杯中续上茶水,却不料主子忽将杯子移开了,那壶里滚烫的茶水顿时倾了主子满身。她吓得慌忙跪倒在地,伏首颤声认罪:“婢子该死,请姐儿责罚。”
这女子却不动如山,不慌不忙地掏出手绢子擦拭着淋湿的衣裙,善解人意地笑道:“什么该死不该死的,也没烫着人,你快起来。”
云珠却不敢起身,坚持道:“请姐儿责罚婢子。”
这边主子不愿责罚,侍女却坚持要受罚,令周围人都十分好奇。
魏书婷虽觉那姐儿态度和善,是一副体贴下人的姿态,可那小侍女分明害怕得浑身发抖,声音里也透着害怕。她觉着不对劲,虽心里可怜那小侍女的处境,但也不想多管闲事。
然,林瑶华却不是她这样谨慎的性子,见那小侍女口口声声求着主子责罚自己,心里直骂这人太傻,便出声劝道:“那边的姊姊还是妹妹,你的好姐儿又不与你计较此事,你怎么还傻乎乎地求她责罚你呢?赶紧起来吧!”
那云珠充耳不闻,气得林瑶华起身就大步上前将人扯了起来:“你莫不是个傻的,怎么不知好与歹呢?”
云珠垂头不语,一张小脸惨白惨白的。
林瑶华觉着奇怪,忽听那姐儿笑着说:“我这丫头看着与妹妹一般大,却没有妹妹这样有出息。她以为自己是块砌墙的砖,岂知自己只是那刚出炉的砖,里头脆得像豆腐,不济事。她既不济事,妹妹便甭理她了,回去吃些东西,养养精神,没的饿了肚子,落得里头空空的。”
林瑶华初听这话不觉有什么,再细细品了品,只觉这人句句都在含沙射影,轻视自己年幼肚子里没有货,好比那刚出炉的砖,只是面子强,里子却是弱的。
然,因没有证据证明她在骂自己,她只能忍气吞声地回来,在魏书婷耳边低低抱怨了几句。
正说着话,前面那桌“雨中香菊”的两人忽转身前来攀谈:“二位妹妹,可否通名序齿?”
魏、林见这两人眉目英气清秀,似一个模子里刻出的一般,面相有几分男儿的英姿,心底已先亲近了几分,先后通了姓名、序了年齿,又道:“还得请教姊姊们的年齿姓名。”
其中那看似年长的爽快道:“我叫周丹旐,十七岁;这位是家妹丹葵,十五岁。”
林瑶华目光大亮,喜道:“姊姊是今年端午龙舟竞渡夺标的那个周家姊姊么?”
“嘘!”周丹旐在嘴前竖起食指,眨眼,低声说,“夺标的是家里哥哥,记住了么?”
魏、林心领神会,望了望四周,轻点头道:“记住了。”
末了,周丹旐又向前瞥了一眼前桌的那对主仆,对两人附耳低语:“我前桌的那位姐儿,妹妹莫招惹她,她面善心狠,不好惹。”
魏书婷问:“她是哪家的姐儿?”
“不是杭城的,”周丹旐压低声音,摇着头说,“吴县罗家的,正与我家三哥哥议亲,成了的话,就是我嫂子了。唉……”
魏书婷一听是吴县罗家的,下意识地便想到了罗衡。但,想到既已与他断了交情,便又强迫自己不去想他。
林瑶华自是明白这好姊姊的心思,代她问了一句:“她是罗家哪一房的姐儿?”
“长房长女,闺名芮芮。”周丹旐道,“她和我三哥哥的亲事,就是她那在崇文书院教书的叔叔提起来的,也算是我招来的。早知如此,当日那标我就让给许家那哥哥了。”
林瑶华陡然想起了许荆光当时对这位姊姊的诋毁,便颇有些不平地说了一句:“许家哥哥我见过的,他当日还骂你不知廉耻,你还想着让标给他?”
周丹旐笑了笑,不见生气,亦不过问。
只听得一声铃响,却是午时三刻已到,赛诗会开始了。
第97章
【天启元年秋·六一泉】
几声铃响过后,阁子里的众女贴着围屏朝前方窥望时,只见前头屏风开处,南春阳款款而出,身后擎盘抱盏的侍女仆从鱼贯而出。尾端的那五名侍女穿过前头的男席,径直往阁子里来,往每人面前皆放了一碟五色月饼、一壶酒,便一一垂手立于桌案旁。
众人皆不解其意,却见南春阳领着苍云已登上了彩棚前的高台,敲锣示意众人安静下来,说了几句客套话后,便道:“今日这场赛诗会换了个花样,不再是由我们给定对象事物来让诸位填词作诗,而是让诸位自己来猜手上拿到的是怎样的对象事物。诸位依照心中所猜的对象来填词作诗,猜对了便能进入下一轮;猜错了也不打紧,诸位有三次试错的机会。不过,若三次皆未能猜中,那便不能进入下一轮了。猜对的诗词,每一轮,我们会评定优劣次序,选出三篇上乘之作。”
此话一出,底下便有人大声囔着规矩太复杂,听不懂,吵吵嚷嚷的。
南春阳示意苍云敲锣,而后又道:“诸位稍安勿躁,我们不会让大家毫无根据地盲目猜测作诗的。诸位不妨看看自己面前的那碟五色月饼,五色实乃五言。五言居文词之要①,因此,这第一首诗也须是一首五言诗,不拘是五言古风,还是律诗、绝句②,只要所作之诗是诸位盘中暗藏的对象事物即可。第一轮的对象有五个,是随意分给诸位的。譬如月饼里藏着的对象是‘嫦娥’,那诸位所题咏之物应是这‘嫦娥’。整场诗会,至结束前,不拘何时完成所咏之物的词章诗稿,完成了,便可交由身边的小童、侍女,待阁子里的两位‘诗词博士’过目后,若过了,便能进入下一轮——诸位能明白么?”
阁子里,有人小声抱怨这诗会的规则鸡肋,也有人已开始认真思索起来,更有人铺纸舔笔刷刷写了好几行诗。
林瑶华看那已提笔作诗的人正是那罗家姐儿罗芮,不由转眸去看身边的魏书婷,却见这姊姊正坐在那儿好悠闲地在吃月饼呢。
“姊姊,”林瑶华趴在她耳边笑问,“你把谜面都吃了,谜底上哪儿去找?”
魏书婷缓缓一笑:“我已知道谜底了。妹妹去你那碟子里拣一块同我一样的花形月饼,一吃便知。”
林瑶华看她手中拈着的是块雕着朵芙蓉的翡翠色冰皮月饼,不觉福至心灵,也便从自己碟子中拣了那块雕着芙蓉的月饼吃了,里头的馅儿却是红豆的。
她问魏书婷:“姊姊是什么馅儿的?”
“五仁的。”
“原来这谜底却藏在馅儿里!”林瑶华喜道,“我这红豆倒好做出来,古风难一些,我做一首绝句,姊姊这‘五仁’要如何作?”
魏书婷道:“你有了便写你的,容我好好想一想。”
如此,林瑶华便不再打扰她,攒眉思索自己的诗句去了。
她写完时,魏书婷的纸上也已写了满满几行诗,作的却是一首古风诗。
顺利进入第二轮时,侍女让两人从签筒里掣签,魏书婷掣的签条上写着“蛮头清平乐不限韵”③,林瑶华的则是“角黍临江仙 不限韵”。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皆不知这谜面是何意,便问前头的周家姊妹,那二人抽到的却是“东坡肉水调歌头不限韵”与“西施舌浣溪沙 不限韵”。
“你俩好歹有个名儿,”林瑶华道,“莫非这一轮的对象是这些人么?”
“妹妹的猜测应是对的,”周丹葵笑着说,“你这角黍背后的那人可了不得,妹妹得好好想一想了。”
周丹旐却看着魏书婷那支签条百思不得其解:“妹妹这签条怎如此瘆人?我只见过馒头,不知‘蛮头’为何物?”
魏书婷笑道:“此‘蛮头’便是姊姊说的馒头。昔年诸葛南方征讨孟获,平蛮后班师回朝时,路经泸水,遇风雨无法通过,当地人说是河中冤魂作祟,须用人头献祭方能通过;诸葛不愿以人头献祭,便命将士将猪羊肉裹上面团,做成人头的样子代替活人献祭,这便有了‘蛮头’一说,只是后来慢慢便传成‘馒头’了。”
周丹旐惊道:“妹妹年纪虽小,竟也精通经史么?”
“不算精通……”魏书婷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只是胡乱读过一些史书传记。”
“妹妹忒谦虚!”周丹葵笑道,“今日若非听了妹妹这番话,我与姊姊两个人还真当这‘蛮头’是谁人的脑袋呢!我们这回来不过是凑个热闹罢了,这第二轮我们也不指望填出怎样好词,能过就成。”
魏书婷并未多说什么,开始埋头思索该如何为“诸葛亮”填一首《清平乐》。
然,她虽在想着“诸葛亮”,脑海中却又不可抑制地想起了罗衡。
她记得这人与大哥哥谈三国,说到诸葛此人时,曾慷慨激昂,感慨万千,甚至泪湿双目。
那时,她尚自不懂;现今,仔细回想他当日所言,竟也不觉被那番言语所触动,心中似有千言万语要写,欲待提笔时,却又一个字也写不出。
偏头,她见林瑶华已开始提笔沾墨,埋头疾书,只得重整心绪,慢慢磨出了一阕词来。
正填词间,前头男席忽躁动起来,却是那群人里头有人饮酒填词至高兴处,引着众人在那儿长啸高歌,载歌载舞。
更有几个酒后胆大无礼的,竟不顾旁人的劝说阻拦,大步跨进了为诗会出题看稿的南家思姐儿所在的阁子里,惊得那阁子里的三两娇娘淑女惊慌失措,藏无处藏,躲也无处躲。
魏书婷所在的这间阁子也未能幸免,早已有不知规矩的人趁乱扒开围屏闯了进来,就连高棚外头的人也疯一般地涌进了棚里,抢的抢,砸的砸。
霎时间,这样一处清净之地便成了喧闹场,劝的、骂的、打的、哭的……各种声音混杂一堂,乱成一片。
混乱中,魏书婷眨眼便寻不到了林瑶华的人,只在片片嘈杂声里听到有人在唤她,却辨不清那声音来自何方。
她被往来奔走的人群推推挤挤,正不知被推到了何处,忽听得耳边一阵抽泣声,低头看时,却是那罗芮身边的小侍女云珠。
这侍女扯住她衣袖,抽抽噎噎地问:“你见到我们姐儿了么?”
魏书婷摇头,见她似崴了脚,不忍心抛下她离开,便扶过她的手臂,带着她一道挤过人群出了彩棚。
她尽量避开西南角的这块高地,行到南麓六一泉附近,见泉边亭子里无人,便将云珠扶到亭中坐下了。
她蹲下身欲察看云珠左脚处的扭伤,甫一掀开她的裙角,她却蓦地将脚往后一缩,低声且戒备道:“没事,我休息一会儿就能走了。谢谢你。”
方才那一瞥,魏书婷分明看到她脚腕处有一圈青黑色的印记,似是被绳子勒过后留下的伤痕;而这侍女又如此防备着自己,她隐约明白了什么,便不再勉强。
她去亭外的那一汪泉水里浸湿了手绢,回来又将那方湿手绢递给云珠,温声道:“虽说不严重,但还是用凉帕子敷一敷吧,会缓解一些疼痛。”
云珠怔怔盯着她,犹豫不决地接过了帕子,腼腆又害羞地笑了:“谢谢你。”
魏书婷也不由笑了:“你不用总是谢我,快敷敷吧。”
来来回回敷了好几遭,魏书婷再次为她身临泉边洗帕子时,忽听背后传来一声轻笑揶揄:“我家云珠还是有几分本事的,离了我,便自己做起了主子,晓得使唤人了。”
这渐行渐近的声音吓得云珠脸上血色全无,顾不上脚腕的疼痛,忙忙跑出亭子,看到已至泉边的姐儿,踉踉跄跄跪倒在地,不敢吭声。
魏书婷本待回头,却在水波荡漾中,看到了与这罗家姐儿一同而来的罗衡。
他不是应该回了吴县么?怎么还在此地?
她只觉胸腔内的心骤然停止了跳动,浑身僵硬得动弹不得,双耳里更听不清周遭的声音。
“这位姐儿听得到我说话么?”罗芮伸手轻拍魏书婷的肩,笑得温善可亲,“怎么蹲在这泉边一动不动、一声也不吭的?你是哪家的姐儿?烦你替我照顾我家云珠,我要如何谢你呢?”
魏书婷深吸一口气,将手中帕子再次浸入泉中,搅碎了水面上的那一团团面影,头也不回地淡淡说道:“不过是举手之劳,何必言谢?”
眼下,她只想离开有他在的地方。
使劲拧干手绢,她急急起身,垂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却不防那罗芮从身后追上来,一把扯住她衣袖,笑着说:“姐儿今日也是那阁子里的人,相识一场,又帮了我家丫头,好歹与我通个名姓啊。”
魏书婷正犹豫着要不要通名姓,便听到罗衡在身后催了一声:“你走不走?再耽误下去,到明日也回不了吴县。”
“我倒忘了……”罗芮忽笑了,却依旧紧紧抓着魏书婷的衣袖,说,“吴县有范家姐儿等着哥哥,哥哥自是巴不得一阵风似的回去见她。怨我,怨我,竟未能体察到哥哥的这份心意。”
转而,她又对魏书婷说:“我见姐儿有些眼熟,今夏端午,似在我二叔家里见过一般。那时,你不是这身女儿装扮,是做的男儿打扮,是也不是?”
魏书婷只想着从这里脱身,面不改色地笑道:“姐儿认错人了,我与罗家人并无交情,又怎会在令叔父府上呢?”
说着,她从对方掌中抽出衣袖,对她福了福身子:“告辞了。”
直至转身离去,她的目光都不曾往罗衡身上扫过。
而罗芮并非毫无知觉之人,她明显感觉那姐儿与身边这位同父异母的哥哥之间的微妙关系。且她身在罗家,如何能不知晓这位大哥哥身上的那点风流事?
“我若没猜错的话,”她扬唇笑道,“你几次三番忤逆父亲,不肯与范氏结亲,应就是为了她吧?我的哥哥呀,你是着了什么魔,被这样一个尚未长开的小姑娘惑了心?”
罗衡冷笑道:“管好你自己的事,少来管我的事。”
罗芮道:“我只是想提醒哥哥,不要再一意孤行,寒了家里老人的心。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五言居文词之要,引自南朝·钟嵘《诗品序》
注释②:五言诗,古代诗歌体裁之一。一般认为,唐以前的称为“五言古诗”,即“五古”;唐以后产生了近体诗,五言律诗和五言绝句皆属于近体诗。
注释③:蛮头,即馒头。出处:明·郎瑛《七修类稿·事物·馒头青白团》:“蛮地以人头祭神,诸葛之征孟获,命以面包肉为人头以祭,谓之蛮头,今讹而为馒头也。”
第98章
【天启元年秋·南园】
因被人闹了赛诗会,惊吓走了前来参赛的诸多才女士子,酒楼只得结束了诗会,与一众人赔礼又道歉,赔了些酒水吃食与众人,便慌忙将彩棚高台拆了。
好好一场诗会被人闹得不欢而散,一众人难免扫兴,带了酒楼的酒水吃食,又呼朋引伴登山泛舟去了。
魏书婷找到林瑶华,见她身边跟了自家和林家来的仆从,却独独不见林知泉,便问:“林二哥哥呢?”
林瑶华横眉撇嘴,冷笑道:“他心里只有那帮酒肉朋友,谁知同那些人往哪里厮混去了?姊姊且不要管他,我们回去同婶婶与心斋哥哥赏月吧!”
魏书婷也觉得林知泉这个哥哥着实有些太过疏狂随性,只因不是自家兄弟,也不好对此多说什么。她也并不与林瑶华说起在六一泉边偶遇罗衡的事,下了孤山,便带着两家的仆从登车回了莫衙营。
再说酒楼拿住了几个带头闹事的人,威逼利诱了一番,方知前来闹事的人都是受了南家长房儿媳张氏的唆使,成心要搅黄今日的这场赛诗会。
许荆光本想将这几个闹事的送去衙门挨几板子,南思觉着这事算是家事,不欲声张,更不愿与叔伯处撕破了脸皮,便将那些人放了。
回了家,她连忙吩咐家里人准备中秋家宴,又往家中叔伯处送了请帖,请他们带着家人夜里来太平坊共度佳节良宵。
她这一举止,不但令许荆光无法理解,南春阳也不由生了几分疑惑:“若非红白喜事,往年逢年过节,家里与伯伯处从未聚在一块儿过,姊姊这番相请是何意?”
南思笑道:“我们的爹是软性儿的人,你也随了他老人家的性子,是个无用阿斗,任别人欺负到头上了,也不知哼一声。你当今日这些闹事的,真是我们的堂嫂张氏请来的?”
南春阳尚未明白,许荆光已是猜到了。但这是南家家事,他不便多嘴多舌,在此坐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说要去南园看望害了脚气病的姑父。
南思知他看姑父是假,想趁机见她大姊姊才是真,遂冷笑道:“哥哥若要探病,便去阁楼吧,爹与大姊姊定然都在那儿。”
许荆光不在意她的冷嘲热讽,一声不响地往小阁楼的方向去了。
南春阳因见南思脸上已露出了些不快的神色来,便道:“我也去阁楼看看屏儿。”
“你回来!”南思冷着脸道,“我有话问你!”
南春阳不敢不从,惴惴不安地跟着她一路穿墙过院、分花拂柳往南园去了。
南园幽静,有小桥流水、假山水亭,丛丛芭蕉、竿竿绿竹沿着院墙斜切下一地阴凉,一条用竹篱笆围成的鹅卵石小径,径直通往南园的那排房屋。
此处是许氏生前精心打理的庭院,是家中赏景喝茶、养病静心的好地方。
南思找园中的老伯讨了盆鱼饵,在水上亭子里坐定,一边撒饵逗弄水中的锦鲤,一边轻声问着立于一旁的南春阳:“事到如今,你可得实话对我说——现今那阁楼里住着的是南屏么?”
南春阳一惊,奇道:“姊姊何故这般问?虽说她离家好几年,面貌有些变化,但姊姊应能认出她的。何况,大姊姊看了她身上的那些伤痕,有些虽已淡去,但心口的那道烙印还在,正是娘在世时烙上去的。”
南思眸光深沉冰凉,缓缓笑了笑,说:“躯壳还是以前的躯壳,里头的芯子却换了。也许,娘当初是对的,她体内真住了个鬼。李屏山便是霸占了她身体的鬼。”
南春阳并不信这等骇人听闻的事,慌忙解释道:“姊姊莫信了这些神鬼之言!她许是在牢里的这些日子被吓着了,才变得有些奇怪。在酒楼时,她的性情与屏儿幼时可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你还敢跟我提她藏身酒楼的事?”南思狠狠撒了一把鱼饵丢进水里,冷冷道,“我找你问过好几回那‘膳丫头’的事,你是怎么欺瞒我的?她是你妹妹,便不是我妹妹了?你肯帮她,我难道会袖手旁观,甚而害她么?你什么都听她的,她一个不谙世事、不通人情世故的人懂什么?”
南春阳被堵得无话可说,便去看水里争食的鱼儿。
南思又轻嘲道:“你再看看她在酒楼做出的那些事……当年,大伯伯家的哥哥和你那儿的一个厨娘勾搭上了,她不帮着遮掩阻止这种丑事发生便算了,竟还怂恿那两人去外头避避风头。这风头避得好啊,一家三口都避到阎罗殿里去了。这还没完呢……她也不知怎么与那魏子然勾搭上了,又哄得人家冒着吃官司的风险,替她伪造了一纸户籍文书,要与苍家的人攀上亲。这也不怪堂嫂恨怨咱们家的人,宁可与咱们撕破脸,也要将今日这场赛诗会搅黄了……可她这个可怜女人不过是被那几个伯伯当枪使了。”
“姊姊的意思是……”南春阳陡然明白了过来,心惊肉跳地说,“是家里的伯伯们想要整垮酒楼的生意么?为什么?”
南思道:“他们自己不用心经营祖上留下的几间门面,坐吃山空,日子一日不如一日,瞅着我们家酒楼生意好,便也不想让我们过好日子。娘在时,他们尚且还不敢太岁头上动土,现今是看娘不在了,爹又是被他们欺负惯了的,便又放肆起来了。夜里的中秋宴,他们若是敢来,我要教他们再也不敢小瞧了我们!”
南春阳看着她比秋日里的湖水还冰凉的目光,不敢吭声。
这时,园内的老伯忽引着一浓妆艳抹的老婆子进了亭子。
南思认得是邻近街坊里替人说媒拉纤的张妈妈,见这人手里甩着一条绿手绢、踩着小碎步上前来与她姊弟二人见礼,她内心虽不喜,脸上却已堆起了十二分的温善笑意,上前扶住这妈妈,亲切道:“妈妈无事不登门,今日是为何事而来?”
张妈妈看她待自己亲切热情,遂笑道:“我来自然不是为了别的事,总归是你家的喜事。”
南思自然能猜到她上门的用意,只是向来不喜这些“三姑六婆”。这些日子,这人也曾多次上门来替她说合亲事,她回回都拒绝了,只前日里,她在酒楼,因此逃过了一劫。
今日碰上,她不想再听这人天花乱坠的说辞,便故作不知地问了一句:“也不知妈妈说的是家里谁人的喜事?总不会又是替我来说亲的吧?”
“不是你!”张妈妈道,“我是替你爹说亲来着!”
南思一怔:“这事莫非是家翁托您说的?”
“哪里!是将将有这样一户人家,与你爹正般配,我便来说合说合——你爹呢?”
南思正欲胡乱说个理由将这人打发走,南春阳却殷勤道:“家翁在阁楼,妈妈稍坐,我去请他老人家来!”
南思心里暗恨不已,面上却只能做出十分欢喜的样子,让人搬了桌椅茶炉来,亲自煮茶待客。
茶水送到张妈妈手边,这妈妈饮一口茶,喝出是上好的西湖龙井茶,便意有所指地说:“我每回来,你家总是拿这些好茶我吃,我替人家送来的茶,你却从不吃。”
“妈妈这话我倒听不懂了,”南思一团和气地笑道,“从来只见妈妈来家里吃茶,倒没见妈妈送茶来。”
“你别与我装糊涂,你知道我的意思!”张妈妈道,“我这回虽是来替你爹说媒的,但既然遇上了你,也不妨当面对你提一提——上回我与你爹说了一户人家,那家人要与你结亲,你爹说得问问你,我至今都未收到回信,你究竟怎样说呢?”
南思笑道:“这事,家翁对我提过一嘴,但我听说是个死了老婆的老男人。妈妈虽是好意,但我却是不能依的。妈妈是觉得我只能嫁这样的男人么?”
“姐儿这话就有些没见识了!”张妈妈道,“他今年将将满三十,怎么就是老男人了?再说,男人死了老婆又不是犯了什么弥天大罪,难道再娶不得老婆了?他可是咱钱塘世袭军官陈氏的旁支子孙,现是杭州前卫所里的一个千户,也是个好大的五品军官,你嫁过去可不就成了官太太了!他别看他是个军官武将出身,人家也是个知冷知热、晓得心疼人、至情至性的好男儿。
“是他前头那妻子命不好,撇撒了他,早早就入土了。这不,这妻子都走了十年了,他都不肯再娶,身边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连个侍妾都没有呢!他也不曾有一儿半女,又是家里独一个,你嫁过去了,这家都是你当的!”
南思依旧不为所动,微微冷笑道:“既然是这样好的人家,我一个商户之女,怎敢高攀?”
张妈妈听她话里似有些松动,趁热打铁道:“姐儿莫低看了自己。老身能腆着这张老脸三番五次地来与你说这门亲事,自然是那头有意才敢上门提说的。男人三十无妻无子,他不急,家里父母那还不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先前他父母也托冰人说了几户人家,只是他都看不上。今年春上,他亲自来找老身说话,打听到你已出了孝,便托老身说合这门亲事——这是人家本人亲口来求的,话里话外还生怕你会嫌弃他,可知人家是中意你哩!”
南思奇道:“我与他素不相识,他为何央及您来说合?”
张妈妈笑道:“姐儿出门多打听打听,这钱塘乃至整个杭城,谁人不知太平坊南家两个姐儿的名声?只是你家大姐儿早已与临安魏家订了亲,前些年,你们又都在孝期。不然,你家的门槛怕早已被人踏破了!”
南思默然不语,但经过这妈妈天花乱坠说了一通,心内已是松动。然,自己毕竟是女孩儿家,不好亲自应承这件事,只得道:“这事,请您与家翁商量。”
张妈妈毕竟与南家算是老街坊了,多少知晓些这家里的人事,听这姐儿这般言语,便知这事已成了七八分,剩下的那三两分,已不是难事。
此时,恰逢南春阳扶了南锦回来,这妈妈便起身拜见了这家男主人,彼此叙了几句寒温,她便将以上事细细对南锦说了一遍。
南锦一听仍是上回说的那户人家,不假思索地拒绝了:“这事我上回已对小女提过,怕是不妥。”
张妈妈道:“您上回怕是没仔细将陈家的诚意向您家姐儿说明白。这回,老身亲口对她说了一遍,她只说让您做主呢!”
南锦不由看向在一旁从容煮茶的南思,细声问了一句:“你心底是怎样想的呢?”
南思垂头,矜持道:“婚姻之事,但凭父亲做主,女儿无有不从的。”
南锦本是个没甚坚定主意的人,听她言语,似有几分意动,又见这女儿已有十七,是时候考虑亲事了,便点首道:“若那陈家果真有意,这事还请妈妈作伐。”
“好说!好说!”张妈妈喜得合不拢嘴,不住地夸那陈家儿郎。
南思听得羞窘,不自在起来,欲起身告辞,却又被这妈妈拉住了。
“姐儿自己的亲事成了,就忍心让你们的爹孤零零的么?”张妈妈道,“我今日是来替你爹做媒的。你是个有主意的姐儿,便留下来看我替你爹撮合的这门亲事好不好。”
南锦听这话不对路,忙推辞道:“妈妈还是请回吧!我是个不祥之人,命里克妻,妈妈做做好事,没的又害了无辜女子。”
张妈妈道:“我这就是在做好事啊!您不如先听我说说——那女方也是个将将出孝的寡妇,有个四五岁的哥儿在身边养着,只因夫家的兄弟妯娌容不下她,欺她是个寡妇,她公婆可怜她,便找老身替她说户合适的人家。说起来,与您家也是有些缘份的。她娘家也是个做茶酒生意的,在孩儿巷开着家好大门面的酒店,家里就一儿一女,对这个女儿更是宝贝得不得了,捱到二十好几才给她说了一户人家,却嫁了一个短命丈夫。
“不是我夸口,这女儿的贤惠能干,不比您头一个逊色!您这样大的家业,家里没个当家的主母哪能行呢?您家里这些哥儿、姐儿的亲事,没有女人替您分忧,您想必也顾不过来,没的耽误了女儿的好青春!今日,您家这位思姐儿的亲事算是有了个着落,可您家里那个小的不是找回来了么?”
说到这儿,张妈妈忽屏住了声息,双目四下里瞧了瞧,压低声音说:“说几句不太好听的话——您家那小姐儿身上遭了那档子事,这亲事……怕是不好说,也只能将就些儿吧。您一个大男人,又不懂女孩儿的心思,所以,为了几个孩子的前程,您这家里需要一个当家的女人。”
南锦沉吟不语,转目去看身边的一对儿女,分明看出姐儿不愿意、哥儿却是愿意的。
他想了想,道:“您让我考虑考虑吧。三日后,您来讨信。”
作者有话说:
注:旧时订婚,男方须送茶叶给女方,故俗称女子许配人家为“吃茶”。
文中张妈妈与南思的对话,表面在说吃茶,其实在说南思不肯应允亲事,每次都让她空费唇舌。
第99章
【天启元年秋·雨夜里】
自中秋后,林瑶华一连在莫衙营里住了将近十日,日日不是与魏书婷读书制香,便是看魏子然铺纸作画,真是“此中乐,不思蜀”。
这日正逢八月戊子,万寿堂的朱纶替魏子然看了骨伤,正与他说起日后该如何将养时,外头忽一片喧哗,院中侍女、小厮儿纷纷跑出了宅子,街巷里坊的百姓也鼓噪而出,震得屋子似乎都抖了三抖。
魏子然正不知发生了何事,映红忽冲进来,慌慌张张地说:“东河对岸着火了,快要烧过来了,快出去躲躲吧!”
朱纶听说,忙背了药箱,也不用众小厮儿帮忙,背了魏子然便往外跑。
巷子里皆是扶老携幼躲避火灾的人,推推挤挤,慌慌张张。
魏子然趴伏在朱纶背上,阵阵凉风吹得他鬓发乱舞,四肢生寒,回头去寻家人时,皆散落在人群里。
他再看那火时,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烧得房屋草木噼啪作响。火势卷起漫天黑烟,迷得人眼泪直流。但见:红焰冲天,黑烟罩空。红的似九天赤龙缠斗腾跃,黑的如地府幽魂号叫飘荡。斗得万家房舍瞬间成了灰,叫得三两男女眨眼丧了魂。哭爹的、喊娘的,肝肠寸断;寻子的、救女的,五脏俱焚。满城百姓发散衣乱无人样,急急忙忙只顾逃命。
东河对岸的大火烧到马市街,却是这风慢慢变了方向,直往庆春门直街一路烧去,城中火兵救了这处的火,那处又被烧成了魔焰火海。
这场火来得迅猛,直至夜间,方才渐渐被扑灭。
杨连枝怕夜里火又烧了起来,不敢回宅子安歇,只得同附近的街坊在贴沙河岸坐待到天明。
夜里,她将宅里众人聚拢在一块儿,却独独不见了在此做客的林瑶华,忙着人沿着河岸街巷一处处去寻找。
一炷香的时间,这人却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怀抱着一套楠木几式笔墨匣子和一卷画轴,乐颠颠地跑到魏子然跟前,笑着说:“我回去将你的这些宝贝取了出来,纵使烧了房子,也不能烧了你的这些宝贝心血!”
魏子然怔怔的,静默无言地看着她,见她笑容真诚明媚,也不敢再细看。
杨连枝却轻声指责她道:“这些皆是身外之物,哪有人命宝贝?你切莫再乱跑了,更别靠近房舍草木!”
“婶婶,我知道错了!”林瑶华娇声软语道,“我再也不乱跑了!”
一夜平安过去,城中大火烧毁了房屋上万家,城中百姓死伤惨重,官府一面出榜安民,一面申奏朝廷。
半年之内,杭州城中两次大火,又因各地的兵乱灾荒,朝廷遂下诏,勒令停止民间一切强造,并诏令停刑。
魏显昭听说了八月里的大火,亲往莫衙营来看望,见家人房屋皆无恙,方才放了心。
夜里,他见魏子然一人仍在灯下伏案作画,便劝他好好养一养腿伤,不必将心思全放在画作上;而后又与他说起了南家主人腊月里将再娶的事。
魏子然一惊,问了一句:“孩儿要去么?”
“你这是什么话?”魏显昭轻声责道,“他是你未来岳丈,你怎能不去?”
魏子然脸色平平,搁了手中画笔,抬目看向魏显昭,缓缓道:“孩儿如今已是半残之躯,前途无望,恐会误了他家湘姐儿。孩儿的意思是,不若退婚,让其再择良人君子。”
他甫一开口,魏显昭便猜到了他的心思,微微冷笑道:“你真当婚姻之事是儿戏么?一而再再而三悔婚、退婚,南家便依了你,我也不能依你!你不为你的前程姻缘考虑,好歹考虑考虑你下面的几个弟弟妹妹。如此反复无常,无信无义,外人还有谁家敢与我们缔结姻缘?”
“父亲错了,”魏子然不慌不忙道,“孩儿此举正是出于信义。若孩儿还是个健全之躯,退婚之举定然会遭人诟病。可如今不同往日了,您若坚持要与南家结亲,才是坑害了他家好好的一个姐儿,有失信义。谁家愿意将家中姐儿的终身托靠在一个前程无望的人身上呢?”
听了他这番言语,魏显昭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的心思用意,没有你说的这般大义无私,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魏子然不置可否,笑而不语。
魏显昭心知肚明,直接戳破:“你想娶南屏么?”
这份心思在家人朋友间已不是什么秘密,因此,魏子然并不否认,爽快承认:“孩儿自幼便有此心思。”
魏显昭不由笑了:“你不愿拖累他家湘姐儿,倒情愿拖累他家小姐儿么?况且,我也听你娘说了,你这腿是治得好的,耽误不了湘姐儿。”
“父亲直恁地狠心,从前不愿成全,现今,孩儿也不求您能改变心意成全。但是……”魏子然惨然笑道,“这是孩儿自己的终身大事,想自己争一争。若您不愿出面退了这门亲事,孩儿只能自己出面。”
“你……你这混小子……你敢威胁你老子!”
魏显昭被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语激得满面通红,震怒中,抽了桌上压住画卷边缘的硬木戒尺,将要抽打下去时,魏书婷与林瑶华忽闯了进来。一人抱住他的腿,跪地苦苦哀求;一人抱住他的腰身,请他息怒。
魏显昭本舍不得打眼前这个儿子,可迎着他的目光看去,这小子分明是一副执迷不悟的模样,这不免又激起了他心中的怒火。
他解开两位姐儿的纠缠,将戒尺重重拍在桌案上,恨恨道:“休得再提起退婚的话!”
说完,便气咻咻地大步出了屋子。
魏书婷不由大大松了一口气,小心察看魏子然神色,见他眉目低垂,神色阴郁,一时不敢开口。
林瑶华却没有她这样的顾忌,上前安慰道:“叔叔一时说了气话,心斋哥哥莫往心里去。你想与南家姊姊退婚,我可以帮你!”
魏子然只当她这是小孩儿的言语,并未往心里去。听屋外秋风瑟瑟,秋雨沥沥,方知外头刮风下雨了。
右腿骨折处的骨头隐隐作痛,他知是久坐不动的缘故,便请两人将映红从母亲那头唤回来。
林瑶华却不愿离开,只让魏书婷去叫了。她见他伸腿伸得艰难痛苦,欲帮帮他,他似避洪水猛兽一般,避之不及:“不敢劳动姐儿。”
受他如此冷待,林瑶华心中委屈不甘,撇嘴冷哼:“在叔叔那儿受了气,给我冷脸算什么男儿汉?有本事你自己去退了这门亲事,我便还敬你有几分胆气!”
魏子然笑道:“我怎敢给你冷脸?我避你是怕你不知轻重,白费了我将养了这些日子的辛苦,后半辈子真的要靠着手杖过了。”
“你若真的残了,我可以不计前嫌照顾你的!”
她依着本心信口说出的这句话,让魏子然哑然无语,真是恼也不是,忧也不是。
映红回屋替他换了药,又帮着他活动了筋骨。因这哥儿被这夜里的秋风细雨勾动了几分兴致,要到檐下听雨品茶,她拗不过他,只得替他添了衣裳,将人扶上四轮车,推他到檐下赏雨。
魏书婷、林瑶华陪着他在檐下饮茶闲谈,看夜空的雨线在明明灭灭的灯火里纠缠缠绕,飘飘洒洒落于院中的泉石上,淅淅沥沥、叮叮当当,惊觉秋雨秋声并非全是凄凉之音,也有这样清扬悦耳的时候。
林瑶华不由有几分心醉神迷,分明饮的是茶,却有几分酒醉,随口吟道:
“金风拂玉露,送我到南国。
唱罢红豆曲,月满相思树。”
她反复吟唱了三遍,魏书婷已听得分明,这正是她当日在赛诗会上写下的那首“红豆”诗。
她正不知这妹妹吟出此诗的用意,这人却凑到魏子然跟前,笑嘻嘻地问:“心斋哥哥,这首红豆相思诗,你觉着我作得好么?”
魏子然不知就里,当真以为她是要自己评价这诗的好坏,遂不假思索道:“借用太多,且既然是表达相思的,不宜太过直白浅显,含蓄朦胧些,会让这份相思之情更动人。”
“呸!”林瑶华并不认同,反驳道,“我是借用了前人的许多典故,但是谁规定相思之情只能朦胧含蓄,不能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不说出来,猜来猜去有什么意思呢?藏在心里又有多难受啊!”
她似被触动了般,满腔爱恋欢喜之情,全化作了两汪伤心委屈之泪,抽抽噎噎地说:“我真的憋得很难受啊!我喜欢心斋哥哥!自今年春日,在你家桃花林里,见你在桃花树下醉眠的样子后,我就喜欢你了!”
檐外风雨骤急,敲瓦击石,将水面撞得涟漪起伏,惊动了水底游鱼。
檐下人听她这一番天真大胆的告白,皆震惊得久久无言,魏子然更是没料到,她竟真的对自己藏有这样的心思。
良久,他才缓缓道:“你还小,不懂……”
“我懂!”林瑶华打断他,目光坦诚而炙热,“我就是喜欢你!看到你就觉得欢喜,我也想你每日都欢喜……我本来对你食言而肥很生气的,但收到你亲笔写给我的信,我好像没那么生气了。后来听说你摔断了腿,在衙门挨了板子,甚至进了牢房,我的气就全消啦!我知道你心里有喜欢的人,但没关系,我会等你也喜欢我的那一天的!”
这番话分明极其幼稚天真,魏子然只觉无奈又好笑:“姐儿至真至性,乃女中豪杰,然乃反复无常小人,当不起你的这份喜欢。你再大一些,自会明白。”
真心因年幼被否认,林瑶华恨不得擦亮他的眼睛,让他好好看清自己的一颗心。
她又急又怒,觉得很没面子,却又不忍心责难他,只能扑到魏书婷怀里呜呜咽咽地哭。魏书婷也不知如何劝解她,只能任她蹭了自己一身的眼泪鼻涕。
当夜,映红服侍魏子然歇息时,想到那林家姐儿伤心哭泣的模样,不由低声埋怨着魏子然:“你何必将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的话当真呢?说那样冷淡无情的话,多伤她的面子。”
魏子然笑道:“依姊姊的意思,我该如何回应她?让我给她希望么?”
映红一时怔住了,羞赧笑道:“那也不是……”
顿了顿,她似想起来什么,犹豫不决地开口道:“我听夫人说,前几日的那场大火,烧了那位沈推官的房子。老爷与夫人商议着,要将那位推官老爷的家眷请到这宅子里住一段时日,待那头的房屋修缮好了,再送回去。”
魏子然沉吟道:“沈推官的家眷几口人?”
映红道:“二十来口吧。到时候真搬进来,这宅子就挤满了,也不如从前那样清净了,也不知道他家人都是怎样的人。”
魏子然虽也有这样的顾虑,可那人毕竟也算是自己的恩人,如今他家里遭了难,总不能袖手旁观。
“这事就让父亲母亲去办吧,我们还是照从前那样过日子。”
作者有话说:
注:天启元年八月戊子(戊子日是中国干支历法中的第二十五天),杭州再次大火,城内外延烧万余家。
第100章
【天启元年冬·贴沙河】
自沈昭敏一家老少仆从搬进莫衙营宅子后,原本不算大的宅院便被这家人挤得满满当当。而沈昭敏虽将家人送了过来,因路途不便,他自己平日里只在府衙歇息,鲜少在宅子这头留宿。
魏显昭极尽待客之道,尽拨后院厨房一带的房子供那家小厮儿、侍女与宅中仆从厨子同住;又将天井院子的六间屋子悉数收拾出来,用来安置那家老小十来口人。自家人则被他安置在了前一进院子的东西两厢里,贴身伺候的侍女、小厮儿或在耳房内安住,或在主子屋内支床歇息。
当初买下这所宅子,魏子然本是为了那间天井院子,如今尽数让了出去,头半个月里,他无丝毫怨言。然,后来的日子,他回回让清泉去那院中取回自己来不及收拾过来的书籍画册,那头要么拖延着不给,要么在那书册上乱涂乱画。
后来,魏子然方知他原先那屋子里,现今住的是沈推官的妾室焦氏和她两个年幼的女儿,他不便与之计较。在那头将一箱书籍悉数还给他时,他不辞辛劳地一一清点察看,凡是书上有被胡乱涂画的痕迹,便将这些书悉数打包,权且当作人情送给借住在那屋里的人了。
他想起那家哥儿沈潜前些日子找自己借过书,便又从中挑了几册适合他那年纪看的史书传记送了他,却没想到这哥儿竟郑重其事地写了一封信来感谢他的赠书之举。
魏子然觉着这小哥儿有些小题大做,因与他不熟,也便没回信过去,就此将这事抛开了。
正值十月朔,城中家家户户将早早备下的冥衣纸钱,在自家门前或墓前焚化,给在阴司的亲人送衣送钱。
杨连枝因要回一趟临安,早一日便将车马行李收拾齐整,带着魏书婷与从人侍女,乘车出了钱塘;宅中却留了两个牢靠的婆子与玉竹帮着照看大哥儿与小姐儿。
沈昭敏并非本地人,今日也休沐往莫衙营来,只留老人仆从在此,接了妻妾子女便一同往郊外焚纸烧钱祭拜祖先亲人。
前前后后走了这些人,宅子里顿时显得清净了许多。
魏子然因要替宋妈妈烧些寒衣纸钱过去,偷偷让清泉往纸肆店中买了一些,清泉买回来的却是一大扎红蓝彩衣。魏子然想着宋妈妈去阴司不久,不宜穿彩衣,便让他再跑一趟,再三叮嘱只买白纸做成的冥衣。
清泉再次买来冥衣,魏子然亲自在纸衣上填了宋妈妈的姓名籍贯,又在那些彩色冥衣上写了恩师孔老先生的姓名籍贯,当晚就于门前焚烧了。
今夜,无星无月,云卷风急。
魏子然看着火盆内燃烧跳跃的一团团火花,脑海里不由想到了这些年经历过的生离死别,一时感慨良多。
想到许氏,他便想到了南屏,连忙让映红取来纸笔,就于院中窗灯下写了一首诗:
寒天雁影过孤山,朔日风急趁夜眠。
万点清霜压碧瓦,千条烈焰照青砖。
城郭户户焚火纸,野地家家祭祖先。
莫恨人间生死异,两地尺素凭风传。
写罢,他看院中草丛里有街巷里飘落的红叶,便让映红拾了几片。他于中选了一片红艳耀目的叶子,将方才所写之诗又誊在这红叶上;待叶上墨迹干透,又从书箱内随意取了一本诗集,将红叶夹于书中,托清泉送去给太平坊南家的南屏。
清泉接过,底气不足地问了一句:“若那姐儿仍是不肯收信回信,如何是好?”
魏子然道:“你只说今日是为宋妈妈传话的,她会给你回信的。”
清泉将信将疑的,怀揣着那本诗集,出门骑马往太平坊去了。
映红在一旁见他仍是对那姐儿念念不忘的,好心劝道:“你收敛些吧,莫再为这姐儿惹老爷生气了。那姐儿又不曾理你,老爷也不肯成全你们,你剃头挑子一头热的,何苦来着?”
魏子然却笑道:“她不会一直不理我的。”
映红真不知他这痴心因何而生,欲再劝劝,又怕惹他怨怪,只能闷闷不乐地噤了声。
不到半个时辰,清泉便去而复返,进门时,脸上带着喜色。
“果真让哥儿猜着了!那姐儿不但收了信,还随小人一道过来了,就在贴沙河那儿等着与哥儿会面呢!”
魏子然喜不自禁,忙请映红替他更衣束发,映红却道:“那姐儿不知轻重,不体恤你身子,你也这样自己糟践自己么?”
魏子然无心与她解释太多,自找旁的侍女替他更衣束发。
那侍女从来只是做些端茶送水的事,并未贴身服侍过魏子然,今日得了这样一个好机会,自然想要卖弄自己的手艺,说几句他爱听的顺心话。
魏子然本不习惯让除映红之外的侍女贴身伺候,见父亲找来的这侍女手里有几分本事,又见她伶俐乖巧、活泼大方,便问了一句:“我平日只见你们在外头伺候,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你们叫什么?”
这侍女心中一喜,娇声道:“我们的名字都是老爷给取的。我叫琉璃,和我一起来的是翡翠。那两个小厮儿呢,高一点的是顽石,矮一点的是瘦石。”
魏子然听这名字都是些玉啊石头什么的,便知是父亲依照自己目今的喜好取的名字。
映红颇有些看不上这琉璃的心思手段,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去隔壁屋子帮着玉竹照顾小姐儿了。
莫衙营的宅子离贴沙河并不远,天气晴好的时候,魏子然早晚都会让清泉带自己出来在这河边转转。
河边绿杨黄柳夹杂两岸,与沿街一带的红枫相映成辉,在满城灯火照耀之下,愈显得粲然夺目。
红叶纷飞中,那人就静立于晚风中,风姿楚楚,体态翩翩。
今夜,她做的是男儿装扮。
魏子然心中存了几分疑,推车近了她跟前,触到她缓缓看过来的凉薄目光,心口骤凉。
这不是南屏。
她的目光掠过他,看向了他身后的清泉,笑着说:“我与你们哥儿就沿着这河岸走一走,你找处避风的地方等等吧。”
清泉只看魏子然意思行事,见他朝自己点头,便将四轮车交到了这人手中,却始终远远地跟在两人身后守护着。
“你是……”身后的人始终不言不语的,魏子然终是忍不住问了一声,“李屏山?”
她轻笑一声,应道:“正是。”
魏子然心下一震,低声问:“她呢?”
“她睡着呢!”李屏山推他到一处桥墩下,转到他面前,语带嘲讽地说,“我今日来呢,是想告诉你,这世上,除我之外,没一人救得了她!你,也别妄想与她再有任何牵扯瓜葛!”
她的话虽令他不喜,可他却无法对着这张脸表示不满,只问了一句:“我想知道……你是谁?”
李屏山一手搭在四轮车的椅背后,睨着他,不答反问:“你觉着我是谁?是鬼么?”
“不,”魏子然摇头,轻声道,“你曾多次在她断念轻生的时候救了她,我倒相信你是神。”
李屏山嗤笑不已:“神鬼一途,是神是鬼有何分别?你问我是谁,我也不知我是谁,只知我是李屏山,可世人皆说我是南屏。打我有记忆起,我便是顶着这副躯壳皮囊活着的,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更不认识什么南屏。直至南屏第一回投水欲死的时候,我才明白,世人为何当我是‘南屏’,而不是‘李屏山’……
“那也是我头一回在这躯壳里感知到她的存在,她让我救她。而她所谓的‘救’,不过是让我代替她活着。”
“何意?”魏子然听得晕晕乎乎的,“我不大懂……”
“本来就不需要你懂啊!”李屏山勾唇笑道,“我与你说这些,不过是要你看清我与她的真面目,好教你知道——我与她,在你们这些人眼中,是鬼祟邪魅、妖异怪物,是不被世人所容的。有朝一日,若这份秘密再也藏不住了,应会被当成怪物被烧死吧。”
魏子然摇头,紧紧抓住她的衣袖,坚定道:“你们不是……不是邪祟。于我而言,她是九天神女、瑶池天仙。你能让我见她一面么?”
李屏山不为所动,从他掌中抽出衣袖,微微牵动嘴角,冷冷笑道:“我不会让她再见你的!这世上之人,也休想再伤她分毫!”
她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册诗集,书页中安静躺着一枚红叶,叶上墨迹斑斑,所书正是他亲笔写上去的那几行诗。
李屏山将这藏着红叶的诗集送还到他手中,说:“若你不想落得与那春水同样的下场,从此便死了这条心,安心与那南家湘姐儿完婚。”
魏子然内心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是你……你在背后谋划的那一切?”
李屏山粲然一笑,虽笑容温柔,眼神却冷若冰霜,贴着他的耳,低低道:“你得清楚一个事实,你能与南屏相见,是我大发慈悲让你们见面的。这副躯壳,虽是我与她的,但却是由我掌控的。
“得亏你想到了联合郎春白来替她捏造一重身份,不然,我也抓不到那样好的时机替她讨回公道。当然,若是郎春白不生出其他心思,你也不会受那几日苦,我只安心对付那个春水便够了。偏偏这哥儿想让南屏重回南家,也借机让你背上些罪名污点。他以为这样,南家会因为你这些污点罪名而退了你与南湘的亲事。如此一来,他既能撮合你与南屏,也给了他那好朋友许荆光一次迎娶南湘的机会,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我岂会让他得逞?”
魏子然自忖也算是对李屏山有几分了解,认为她应如郎清嘴里所说的那般,是个不媚世俗、胸襟不凡、才华超群的女子,何曾料到她会有如此这般的心机?
纵使她所做这一切是为了南屏,可这份心机,仍是令他心惊胆寒。
偏偏也是这样一个处处为南屏的人,却罔顾南屏心意,让他与她无法见面。
拂面而来的风,寒凉入骨,却不及此次与李屏山见面带给他的寒意深切。
漫天红叶黄柳,铺满河面,在浮光掠影中,随水流漂向远方。
他摘出诗集里的红叶诗,默默看了许久,终是放开了手,让其随风落、顺水流。
身后,清泉缓缓上前,轻声道:“哥儿,夜深了,风凉了,该回去了。”
魏子然合上诗集,垂眸应了一声:“好。”
作者有话说:
注:明代,京城一代出现了售卖、制作五彩(红黄蓝黑白)寒衣的纸肆。一般认为,死者去世不久,不宜在阴司太高调,不穿彩纸寒衣,只穿白纸寒衣。【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