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金光殿(一)
沈文竹一剑劈出了条道来, 可是足以展现剿灭魔宗七岭的风姿。
但此处瘴气不断蔓延,似乎没有穷尽的时候,所以能源源不断地给枯骨提供养分, 助他们塑出肉.身。
“那群小弟子在哪儿呢?”
凤行雨因为那不知道是什么的另一宗传闻心下胆怯,但是好歹是个正儿八经的修士, 剑剑直指枯骨还未新生肌肤的部分, 很快也击退了一群。
“距离木林之外大概三里,但……”
沈文竹说着话的同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裴容问道:“他们是不是并没有待在一个地方?”
沈文竹远远地应了一声。
“此地情形多变,无论是谁,都很难一直待在同一处。”
慕景栩以御物之法纵出渊越,只见剑身微转, 同裴容的探雪剑光相称相映,在越来越沉的瘴气之下破出了一条新道来, 旋出了多道剑影, 将围聚而来的枯骨击散倒地。
不过此地毕竟是枯骨厉鬼的地盘,瘴气不散, 便不断有新的枯骨涌来,倒地的东西能在不久之后重聚其身。
四人分立东南西北四方, 暂且护出了一方小小的安全地界。剑光交织而过, 塑出了肉.身的更是脆弱些, 行动颇为僵硬, 且十分畏惧带光的东西, 不过片刻间便倒了地。
成群枯骨纷纷落败, 但是瘴气却像是铺就成了一张巨大的暗网, 沉沉罩住了众人的头顶。远处的木林似是沉没进了一方混沌当中。
没人敢松懈下护身法罩。
枯骨的动静消停了些, 周围陷入了颇为诡异的寂静当中, 但是很快,一阵长鸣刺破了这短暂的寂静。
原本看似灰暗的瘴气当中滚落出团团幽深的玄色,不出片刻,就已经腾然而起,于众人头顶渐成了一只……
凤凰。
准确来说,是一只黑凤凰,身上只夹杂着黑白灰三色,仿佛只是一滴墨点惊扰此处而成的奇观。
不过下一刻,这黑凤凰便穿透了层层瘴气,竟是张开了鸟喙。
瘴气灌入鸟喙,凤凰的长翼伸展至原本的数倍,扫荡来沉沉的大风。
大风卷过杂石飞沙,一时间扰了众人视线。
眼见护身法罩逐渐变弱,凤行雨一扬手,弦月化作条条金光,一时间像是铺下天罗地网,将黑凤凰兜头一罩。
但是这凤凰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主,食够了瘴气,张口又拉扯住了弦月的细丝,令纵着弦月的凤行雨反被细丝拉扯着朝前走。
由此被惹怒的凤三公子眸中跳窜起了火光,只见无数枚凤翎腾跃而起,直穿黑凤凰的身躯,而他本人也化作了金翼凤凰,口中喷涂凤凰业火,鸣啸于幽沉之天。
“早该这样了。”
裴容顺着凤行雨的金光扫荡出来的宽道提剑朝前。
慕景栩随后掐诀立阵,将凌空不停落下的烈火余烬纷纷挡在阵法之外,生怕有什么飞灰沾到了裴容的分毫。
不过瘴气环绕之下,阵法并没有结到笼罩所有人的地步。
被晾在一旁的沈文竹:“……”
两只形色不同的凤凰盘旋于天地之间,火光同瘴气相互裹挟,起初是火光从中撕裂出开口,而后数个回合过后,火光慢慢占了上风。
黑凤凰羽翼渐渐萎缩,环绕其身的瘴气落作雨点状,砸落在护身法罩之上。眼见着黑凤凰身形骤小,凤行雨所化之身衔住其脖颈,黑凤凰瞬间变成了烈焰的食物,由其吞噬殆尽。
凤行雨随即脱去凤凰身,脸上都是一片黑灰色,头发和衣角烧焦了几寸,呛咳了一声,喷出了一口浓重的灰气。
黑凤凰虽去,但周遭瘴气却并未消逝。
“这东西有几分灵力。”
裴容掸了掸落在衣摆上的飞灰。
他灵识所感一般不会出什么差错。这怪异的凤凰并不畏惧瘴气,反能将其为己所用,不过其身上的灵力却说不准究竟是瘴气还是别的什么带来的。
凤行雨喷完几口气,先是心疼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道:“可不是嘛,若不是这东西居然有灵力,我也不会如此辛劳。”
慕景栩灵识微动,抬眼望向一时间显得过分寂静的幽渊之空:“看来并不止一只。”
“什么,怎么能还有呢?”
凤行雨一面调着灵息,一面颇有些绝望地望着天际边燃起的团团黑气,似有蓄发之势。
裴容心下思忖,如今拔足狂奔也不知奔到何处去,便先搭把手,将阵法扩了些。
他旋即抬眼一观,见几道流星划过重重瘴气,眼见着就要越过他们四人的头顶。
“这是……”
好像不是什么坏东西。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那不是什么流星,而是三位修士的剑光。
修士敢于在幽渊中御剑,要么是不知无畏,要么是实力不俗。
但凭借他们紫袍笼轻纱的衣着,多半就是后者。
为首的宣于十七抛出了一枚铃铛状的灵器,只见灵器携来一抹银辉,拨开积压的瘴气,罩下的是一方坚实的屏界。
宣于十七脚落大地,剑形隐于身后,抬手致意:“沈少主,凤三公子。”
沈文竹颔首,凤行雨理了理衣襟,回了一礼。
“沈宗和隐州同僚受了些小伤,我宗弟子正协助他们疗伤。”宣于十七打量了一眼裴容和慕景栩道,“此地瘴气颇浓,但有一处地方是安全的,诸位请随我来。”
他身后两位弟子面容同宣于十七有八九分相似,但是神情木讷,仿佛不似活人。
“他们是‘随侍’。”慕景栩传言给裴容,“师尊可还记得?”
“以前听过,倒没亲眼见过。”裴容道,“听闻炼成一个就很不错了。”
慕景栩说:“这倒是不假。”
裴容早年在隐州众议会上就听闻过宣于家炼制‘随侍’的法门。
随侍除却骨架,通体由灵玉打造,据说造就一副需要废掉不少上等灵玉,价值连城。随侍算是高阶的傀儡,可替其主挡下一灾。
裴容并没见过随侍的成品,今日得见,其肤貌已然无可挑剔,若是神情有几分神采,同真修士也并没有什么差别。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在宣于十七右边的那位随侍,微微动了动眼皮,好似特意多打量了他几眼。
慕景栩的目光淡扫过宣于十七的随侍,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但很难说清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
宣于十七所说的安全的地方,确实是越过幽渊木林的一处大殿。
金光大殿已然塌了一角,有些破败不堪,剩余的主体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短时间内是不会塌的。
那殿中正立着一具高大的枯骨,头骨略微俯下,似乎在用黑洞洞的双眼凝视着身旁几圈正在疗伤的弟子。
“稍微轻点……”
“我这手怕是废了吧。”
“哎哟喂,感觉不太能走了。”
“……”
这些弟子大多都有些灰头土脸,身上落下了瘴气所袭的伤痕,此时苦吟连连,但见几道熟悉的身迈入了大殿,立马闭嘴,在临时搭聚的小火堆映照下,神情显得十分肃穆。
沈莫白起身,道:“师尊,师叔,十七公子。”
沈文竹上前,灵识一探,大抵知道了一众弟子的伤势。
“师尊,师弟多少都有些伤,我这个做师兄的太无能,请师尊责罚。”沈莫白眼见着就要跪下来,被沈文竹一把拖住手腕,于是跪不下来。
沈文竹转而松了手,轻飘飘落下句:“的确无能。”
气氛一时间在严肃之上洒了点儿冰霜。
凤行雨干咳了一声,然后道:“谁有仙露,分我一点洗洗脸。”
凤行雨借到仙露,洗干净了脸,显得有几分憔悴。
凤凰真身极其损耗灵力,更别提同时释出凤凰业火驱散瘴气。裴容从储物袋里拿出珍藏良久的琼浆,给了凤行雨,同他一道围坐在了火堆旁边。
隐州修士大体也是被瘴气所灼,但同沈宗弟子大差不差的是盯着裴容两眼发光,弄得忙着调药救急的宣于家弟子有些迷惑。
但是连同宣于十七在内的一干弟子大多因为沈莫白一声称呼知道了裴容的身份。
近来修界当中有关于剑仙的消息算是传疯了。
他们多少识得剑仙的小徒弟,此时只见慕景栩仔仔细细地拂去裴容身上的尘灰,便更加肯定了心中所想。
宣于十七道:“我们本是想同凤霞宗及惜明山弟子会合,共同处理此地吞金兽,并找到失窃的仙棺和蛰伏南州良久的厉鬼。”
“但是初临此地,就听闻九头蛇再现世。”
他拧着眉,整张脸写着一个莫大的“愁”字。
宣于十七生得浓眉朗目,但是散出的气质却有几分清冷,细察一下,便能发现几分病态。
宣于家地处西州,虽然不在西州的最西端,若非特殊情况,也不会派遣弟子跑到南州来。裴容从前同其家主宣于柯有所往来,只觉此人生性太过放浪形骸,但太爱沾花惹草,令一众女修结伴进隐州状告其罪行,着实惊艳了他早年的修行时光。
然而这位宣于公子看起来十足板正,除却容貌,同那位仙门奇葩没有半分相似。
裴容想起方才的樱仙木,于是问凤行雨:“你说的樱仙木传闻是什么?”
他才这么一问,大殿露出的一方天却更加幽沉,平添了几分诡异。
苏子浔于此地现身,安乐山中又现幽渊,不应该只是个巧合。
凤行雨给火堆加了一道火,火光将众人脸庞映得光影参半,倒真有种讲故事的氛围。
他说:“那另一宗关于樱仙木的传闻,小时我二姐讲给我听的。”
修士难免也有稚嫩时期,想来凤天姝早年逗自家弟弟实在是其乐无穷。
即便明知道大部分都是凤天姝和着流窜凡界修界的传闻添油加醋的胡编乱造,然而凤行雨年幼的心灵却深深记住了她那认真讲故事的面容,所以直到今天,他心里都有一丝不可控的后怕。
“樱仙木其实靠人血而活,底下埋的尸骨越多,上面的花也开得更加旺盛。”凤行雨觉得后脊发凉,“那些尸骨精气由木林吸空了,就会来找新的人埋到树底下,或者吃了活人。”——
第42章 金光殿(二)
沈文竹和宣于十七等人在说着正事, 其余弟子发觉凤行雨这儿讲着秘闻,纷纷凑上耳朵来听。
“咱们刚刚看到的,同一般厉鬼可不相同。”凤行雨说, “我不想被抓到树底下当替身。”
此类传闻在修界数不胜数,众人早已见怪不怪。
凤行雨此时只记得小时凤天姝的绘声绘色, 还在他耳朵根旁吹凉气, 却不记得具体是怎么道来的,难以还原凤天姝版本的樱仙木传闻。
那樱仙木林当中的厉鬼并非枯骨,倒像是困在那处的魂灵。
“……那沐浴瘴气而生的凤凰实在怪异。”宣于十七道,“不知凤三公子有什么猜想?”
宣于十七忽然问了一句,凤行雨抬眼,这才惊觉, 跟凤凰有关的事,铁定同凤霞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件事……我也从未见过灰黑灰黑的凤凰啊。”凤行雨有些无奈, “还喷了我一身灰。”
他转而反问道:“你们可碰到了那生血肉的枯骨?”
沈莫白回他道:“凤三公子所遇的枯骨, 才是此地真正的‘厉鬼’,也是近来众仙门要寻的厉鬼。”
据沈莫白所说, 在安乐山山道崩裂之后,他们一直都被困在此处, 也碰到了那不同一般的枯骨, 好险不险才从其围攻之下逃出, 此后才碰到了入此地的宣于世家弟子, 误打误撞寻到了这处大殿, 发觉枯骨或是黑凤凰都不敢入其间。
因此, 这大殿才被视作是幽渊当中一处僻静且安全的地方。
宣于十七叹了口气道:“确是如此。”
他这么一说, 跟着他的两个随侍面容也起了变化, 添了几分愁眉苦脸来。
裴容心道, 仙门找了许久的厉鬼,一直都无法锁定具体位置,此下得以确认,想来也是通过了重重验证。
九头蛇、厉鬼、黑凤凰、幽渊……
他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不详。
“师尊,现下如何是好?”
问话的是沈莫白。
沈文竹却瞥向裴容,好像是要他来拿主意。
裴容见自宣于十七打头,众人齐刷刷望向自己,知道身份之事是糊弄不下去的,于是抬手一指立在此处的巨大枯骨的脚下:“那里好像有点儿不对劲,不妨先看看。”
他这么一说,便有灵敏些的弟子察觉:“呀,他好像动了!”
入殿之时,每个人一眼都可望见拿高大的枯骨,但方才不过片刻交谈的功夫,这枯骨竟然不动声色地自行挪移了那么一点点。
凤行雨起身,说:“这东西脚下还有些荧光,你们看见没有?”
他所说的什么光其余人都没有看见。
“又开始动了!”
众弟子一下子精神抖擞起来,纷纷持剑准备,顺带着提防殿外有没有厉鬼袭过来。
枯骨突然活动起来,朝前迈了两步,然后重重半摔在了地上,此后便再也没有动静。
“那光越来越强了,你们都看不见吗?”
凤行雨持剑,左问右问,被问的人都摇头,让他有点儿着急地在原地打转。
裴容问他:“什么样的光?”
“就是那种像萤火虫一样的,现在变了……”凤行雨一时舌头打结,“这这这,变成火了!”
“可是业火,涅槃峰上的业火?”
慕景栩这么一说,凤行雨才一拍脑门道:“对,并不普通凤凰业火,是涅槃峰上有人跳下去的时候起的那种火。”
宣于十七的一位随侍上前探了探枯骨,确定其不会构成任何威胁之后方才退回,但他的脚步踩过枯骨的身周,整座大殿却开始隐隐颤动,大殿中央塌陷出了一道巨坑来。
巨坑之中,立着一方高台,其上绘着凤凰。高台两旁各分立三个炉鼎,其周有着不少碎骨,埋在厚尘之中。
“这是……”
宣于十七年纪小,虽习过仙册大历所载,但没听闻过紫金镇下还有什么幽渊高台,只晓得这有一方古阵,又被称之为“固金阵”。
询问的目光掠过慕景栩、凤行雨和沈文竹,二人对此也是不解,他最后的目光落到了裴容身上。
无论是沈宗弟子,隐州修士,还是宣于世家子弟,众人现下均都心知肚明他就是剑仙。
即便一肚子疑惑,万分想知道剑仙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但是此时还是弄清楚这地方究竟怎么回事才好。
裴容上去,微俯下身子,先是问凤行雨:“现在还有业火吗?”
凤行雨道:“没了。”
“若非那传闻中的古阵,这里该是处祭坛,那倒了的枯骨或许是个祭司。”裴容说,“千年前神人交战,兴许是个遗留的战场,此处祭祀,是为求胜。”
裴容想起之前进入此地之时,曾听见的铁骑踏地之声。原本他以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现在看来,则并不是偶然。
他起身,目光朝慕景栩一望。
数年过去,他知晓的,怕是没他多了。
慕景栩一如往常地勾着浅笑,只道:“师尊说得极是。”
裴容传言:“想到什么你就说什么。”
慕景栩传言回来:“我所想,便是师尊所想。”
裴容知道他关键时候不会胡乱添乱,便不再追问。
这里不仅有黑凤凰,而且连祭坛之上都绘着凤凰,也唯有凤行雨能望见此处的业火,凤凰无论如何脱不了关系。
凤行雨早就思及这一点,然后说:“虽然这里画着凤凰吧,但是不一定同我们凤霞宗有干系啊,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他仪容还没能复原,此时一脸无辜,也没有人忍心去怀疑他。
“此前我看见苏子浔经过了此地。”裴容道,“我也不知他现下是否还在安乐山附近,但在不日前,他同一些游散的厉鬼会面,拿走了他们手上的金石。”
安乐山下紫金不少,金石在近年来越发稀少,现下还所剩多少都是未知。
沈文竹说:“所失仙棺是苏子浔的。”
他明显很不想提及这件事,但是又不得不说明此点。
“那苏大剑宗这是……”
“苏剑宗是返魂了?”
“那剑仙是不是也是返魂的?”
“……”
小弟子们七嘴八舌开始探讨起来,作为“返魂”本尊之一的裴容立在这里,不禁干咳了两声。
既然沈文竹已经明确表示惜明山上所丢失的仙棺正是苏子浔的。
也就是说苏子浔“失踪”了。
有随行的沈宗弟子接道:“当时还有宗内弟子看到,好像就是本宗弟子入了存仙棺的地方,此后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就是不知道是谁。”
他声音也挺低的,但恰好周围弟子都不约而同在此刻隐了声,所以他的声音就尤其清楚。
沈文竹抛来了一个眼神,小弟子觉得后脊发凉。
先前隐州的修士就提过值守弟子见有人带走了仙棺,但并没有说清是怎么样的人。
而且是不是人,也说不太清。
但是如今看来,沈宗向来好面子,不会自导自演这样丢脸的事,很可能出了内鬼。
宣于十七道:“仙棺失窃,失的还是苏大剑宗的,可真是……”
可真是一遭接着一遭。
先前在樱仙木林,苏子浔出没就已经让人震惊不已,部分宣于家弟子也在当场亲眼看到了大剑宗魂魄离去,然而此时苏子浔又冒了出来,连修界人也不禁讶然。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并不太明晰的嘈杂。凤行雨的飞凰在此时兀自出鞘,其上燃起了熊熊业火。
方才隐颤了一下又归于安静的大殿迎来了突如其来的地动山摇,原本远去的凤鸣却一时间震彻幽渊寂空。
黑凤凰盘旋在破败大殿上空,鸣叫一声尖过一声,仿佛是在求救。
沉寂的祭坛之上也传来了凤鸣声,燃起了众人皆可见的业火,本是绘于其上的凤凰自业火中慢慢苏醒,舒展开了长翼。
“不好,是什么东西复活了?”
一众人皆撑其了护身法罩,退避到了几丈开外。然而金光大殿纳下这么多人以后,也显得不那么宽了。
它同样是只灰黑灰黑的凤凰,然后长翼之上却隐见业火之色。
凤行雨好不容易才将飞凰重召入手中,那新生的凤凰已经从祭坛中脱离出来,变成了独立的个体,掀起了一阵阵狂放的巨风,众人的衣摆都快要扑到了脸上。
它的眼睛冒着瘴气,但却精准地锁定住了凤行雨。
凤行雨额间冒出冷汗,他虽能召回自己的剑,但是剑还是不太听使唤。
“凤行雨,将飞凰放了!”
裴容持着归渺,顶着大风朝凤行雨道。
凤行雨不想放开佩剑也是不能,毕竟飞凰像是有了自我的意识,挣扎着脱去了他的掌心。
飞凰在大殿内横冲直撞,最终落入了沈文竹手中。
方才凤行雨是没办法将飞凰控制在手里,此时此刻,是沈文竹无法将飞凰扔到一旁。
“沈少主!”
“师尊!”
“师弟!”
眼见着飞凰之上腾然而起烈火灼灼。
烈火犹如业火所聚的巨掌,拖曳着沈文竹直往那祭坛之上。
一道寒光将那烈火劈斩下了一截,然后沈文竹却仍难脱离业火的桎梏,只是所幸其并没有灼至其身。
“为何……”慕景栩再斩下一剑,“为何你身上会有凤凰的灵息?”
他察觉到这一点,同沈文竹对视,颇有些淡然的目光也冷下来了几分。
“什么?”
沈文竹眉头拧在了一处。
“你胡说什么,我师尊怎么可能有凤凰灵息!”
沈莫白及众弟子也赶忙过来将那诡异的烈火扑灭。火势微弱之时,飞凰终于脱离了沈文竹,转而再次飞旋在金殿上顶,不久归于了凤行雨的手上。
原本以为飞凰回到他手上就能消停下来,谁想此刻其上凤凰业火更烈,几乎在一瞬间将凤行雨整个人裹住了。
他由此变为了一个巨大的火团,直砸向了祭坛的中心——
第43章 涅槃阵
凤行雨直坠而下, 祭坛之上飞旋起滔天的火浪,转而泼出万丈光芒,直将本就摇摇欲坠的大殿推倒。
盘旋于此的黑凤凰纷纷赴死般坠入那火浪之中。
“这……”宣于十七勉力撑着护身法罩, “究竟是怎么回事?”
待那光芒黯淡些,裴容才望见凤行雨自火浪中逃出来, 只不过他双瞳涣散, 眉眼间聚着一缕金光,最终凝为了他额心的一缕赤印。他发间早也不是飞灰,而是窜起的火苗。
祭坛之上再也没有业火,很快化作碎石,但众人很快注意到脚下漫过条条金纹。
这难道就是古阵?
裴容心道,没想到古阵竟然同这祭坛相生相系。
“这是什么阵法啊?”
“可能是这里的‘固金阵’, 但那阵法不是环绕山周吗?不成想居然会在此处。”
“从未见过这样的阵法,不知道范围具体有多大。”
他身旁的隐州修士论起了这传闻中的古阵。
——
裴容眼见着大殿倾倒, 周围枯骨厉鬼闻见浓重的气息, 很快就团团围住了此地。
“新鲜的,新鲜……”
口中念叨的倒是毫无改变。
慕景栩难得正色说:“要万分小心, 师尊。”
“我什么时候很不小心?”
裴容表示有些不服。
“随时,随地。”
慕景栩一字一顿地说。
“你说的那凤凰灵息是怎么回事?”裴容道, “文竹身上怎么会有?”
这一次轮到慕景栩心生不服:“师尊也觉得我在胡说?”
“怎么会。”裴容说, “凤凰的灵息, 按理说只有凤霞宗正脉弟子才有。此地阵法颇为诡异, 难不成是……”
心中所想呼之欲出, 裴容同慕景栩一对视, 总觉得从对方眼中读出了赞同之意。
涅槃阵。
凤仙山涅槃峰之中, 便有天然的涅槃阵, 也是仙册大历所记载的唯一一个涅槃阵。
谁也想不到, 在安乐山之下的古阵,会是一个规模不亚于涅槃峰之阵的“涅槃阵”。
先不管这阵法究竟有多大,周围纷涌而至的厉鬼枯骨才是燃眉之急。
众多小弟子原本就还未从瘴气中彻底恢复,此时一面提起灵力来构筑护身法罩,一面提防着随时可能啃上一口的邪气玩意儿,都觉得有些体力不支。
宣于十七那好用的铃铛灵器不久前才用过,需要些时间才能再启一次。
但是凤行雨好比进入了走火入魔之境界,同烈火几近融为一体,大多数弟子没来得及出剑,就见烈火将一转儿的厉鬼枯骨都烧成了渣。
不过眨眼间,烈火同幽渊流窜的瘴气难舍难分,灼烧遍野,似是在摧毁一切,又好像带来了些生气。
“如果这就是涅槃阵,那阵眼就是凤凰灵息,既然是以此启阵……”裴容看着以疾风之速去除瘴气的凤行雨,“也该以此灭阵。”
料是他,早年也没有亲眼见过凤凰涅槃,毕竟这也算是很私密的事情。
若是此地的涅槃阵助凤行雨涅槃成功,那算是好事一桩,但是如若涅槃失败,他是不是会变成一只烤焦了的凤凰?
裴容思至此处,强制打断了自己的思考。
眼见着凤行雨喷火灭了一圈圈厉鬼枯骨,转而朝自己人喷起了火。
“不好,凤三公子真的走火入魔了!”
“好烫,这火烧到我了!”
“快躲躲!”
“往哪里躲,哪里……”
各路人马几乎都灰头土脸,目前瘴气退避了好些距离,最大的威胁就是来自凤行雨的凤凰业火。
幽渊之中的烈火越发旺盛,仿佛此境已经成为了凤行雨涅槃的天然炉鼎。他眼神并未归于本初的模样,仍然涣散而空洞,眉心那缕赤印映着火光,更加鲜红刺眼。
仙门弟子行走在外,基本都会带上仙露和凤翎,利用水符可将仙露泼洒得广一些,勉强能扑灭业火。
一众灰头土脸的人将仙露舍了又舍,终于能将业火灭得远了身,算是能好好歇口气了。
但凤行雨虽然不再喷火,却忽然从火中化出了凤凰真身,飞至高空之时,整片天都亮上了几分,随即漫天落下的,竟是无数金屑。
这幽渊之中,竟然迎来了一场紫金雨。
但是这紫金雨明显并没有那么简单,夹杂着原生于幽渊的些许瘴气,一旦触碰至肤表,就燃起了幽火。
染上这幽火的修士立马施法将其去除,然而灵力却骤降,可见这东西不伤及性命,却将人的灵力吸食而去。
纵然众弟子大喊着凤行雨的名字,他仍然处在暴走的状态,寻不回一丝一毫的神智。
宣于十七手抚剑鞘,心下掠过几重思绪。
凤行雨的状态不容乐观,此地又颇多凶险,他修为不差,但碰上凤行雨,也没有什么制胜的打算,何况还不能伤及其身。
有着同样想法的不只是他一人。
沈文竹被指出身有凤凰灵息,方才已经调动灵识将周身灵脉检查了一遍,确实发现了一丝异样。
沈莫白捕捉到了他面上闪过的一丝忧色,纵然这忧色实在太过转瞬即逝,他也知道凤凰灵息不是慕景栩随意胡诌出来的。
慕景栩本身也没有胡诌的必要。
——
紫金雨虽然成了变相的火雨,但是总的来说,其威胁并不大,但凡有些道行的,不至于像方才那般手足无措。
好在宣于十七的灵器满了时辰,重新在此处布下了一方屏界。
“得把他拉回祭坛的位置。”
裴容这么一说,将目光投向了一干仙门修士。
这些修士不久前希望他能给出个关于此地的一知半解,现在却面有难色。
“剑……剑仙,凤三公子现在这样,我们不敢贸然出手。”
开口的是来自隐州的一位修士。
隐州算是独立一方的地盘,聚集于此的也大多是散修,虽然未有明确倾向,但若深处长手来,却也是动摇仙门大局的力量。
因此,底下的这些散修更懂得明哲保身。
裴容此时才想起来这些,只在心中微叹一声。
若干年前,纵然是交好的仙门大家,在一开始清除修界祸乱之时,向来也要精打细算一番,衡量一下付出与收获。
——
慕景栩传言道:“师尊,你不要做什么都那么着急。”
裴容说:“哪有着急,只是……”
他望着慕景栩眼中“我就知道”的那股劲儿,忽然灵思一动,说:“你是不是藏了什么上好灵器?”
慕景栩储物袋中的东西应该未受影响,说不定还真有什么能够克制此时危局的好宝贝。
“师尊不必立即出手。”慕景栩说,“可能很快就有办法了。”
裴容难得有几分气怒,只按捺着说:“景栩,就算此地仙门弟子暂时没有齐心协力,也不是藏着掖着的时候。”
慕景栩眼神中的凌厉不过是因为察觉到了这么一点儿生气而散了个通透。
他说:“师尊不信我?”
裴容:“我……”
他心下暗叫了声“糟糕”。
此时无论是说信还是不信,他看起来都是会跟他计较这么一点好些时候的。
“我就是看不惯。”慕景栩接着说,“仙门人是信不过的。”
裴容道:“你我也是仙门人。”
慕景栩及时敛住了脾气,没有再传言给裴容。
倒是裴容又传言说:“所以沈宗也是如此吗?”
没等到慕景栩再传言给他,屏界在此时闪过几阵幽光。
灵器所筑的屏界虽然很方便,也不受地点和修士自身修为的限制,但是除却时效,在面对集中的灵力冲撞情形之下,较提前精心布置的屏界,威力还是弱上许多。
众人原本还在议论着如何脱开眼前的困境,自屏界之上却笼罩下了巨大的阴影。
这阴影闪过一瞬,击落下漫天的金屑,逐渐显出了自身的轮廓来。
那是较所有人先前所遇更为庞大的九头蛇!
屏界虽然有些动静,但不至于顷刻间崩塌。
只是在这短时间之内,很难找到相应的对策。
在九头蛇出现的那么一瞬,众人的吵嚷立马归于了彻底的安静。幽渊之空上,时而闪现凤凰的金羽翼焰,时而笼过九头蛇的阴影,堪称仙门奇观。
恰在此时,唯一开口说话的人,就算声音不显得高亢,却也清晰地落到了众人的耳中。
“沈宗主如果能够入阵,阵法就可以解除。”
裴容转过身去,只见说话的人是饮秋。
但是饮秋的面容十分苍白,在一众灰头土脸的人中就显得过分清冷。他紧紧攥着拳头,好像为着迈这一步,提出此言蓄积了不少的勇气。
沈莫白讶然:“饮秋,你在说什么?”
“只要沈少主站在原本祭坛所在的地方,阵法就可以破去,凤三公子可以恢复正常。”饮秋说得清楚了些,“时间已经不多了。”
沈文竹望着他,依稀想起了这个初入门内的弟子。
他几乎在一瞬间就猜到,自己身上的凤凰灵息是怎么来的了。
沈莫白见众人目光围聚,不由问:“为什么?我师尊怎么能……”
裴容这时候说:“这便是再以一人入阵,太过凶险。”
凤行雨入涅槃阵,虽是缺乏准备,但也算是歪打正着。
可是沈文竹若是入阵,等于是真的送上了阵法的祭品。
饮秋此时越发冷静:“这当然不会伤及沈少主的性命。”
沈文竹几近将唇抿成了一线,即便过去许久,裴容也记得这是他要发作脾气的时候。
沈莫白抢在这之前道:“不会伤及性命,总该会有些不好的。”
然后他神思一转,终于察觉到了最不对劲的地方:“你是怎么知道破阵之法的?”——
第44章 沉怨(一)
“你是怎么知道破阵之法的?”
沈莫白之所问, 也是各路修士想问的。
饮秋避而不答,只是继续说:“沈少主入此阵,凤三公子和诸位都可得救。”
他这么一说, 沉默的气氛中扰过几分浮动。修士心虚不稳之时,灵识难免会同他人有所碰撞。
这正说明, 不少人都有所动摇。
“纵然不伤及性命, 怕也是会元气大伤,不可。”
裴容生怕沈文竹一个赌气真的踩了这阵法核心。饮秋既然这么笃定,不可谓没有依据,只是他自己不肯说出缘由。
饮秋说:“裴剑仙不必如此担心,此处只有沈少主和凤三公子能入阵,凤三公子虽然此时难以自控, 可那是因为‘涅槃’。”
“涅槃?这是涅槃阵?”
“若是涅槃,对于凤公子来说岂不是好事一桩?”
“听闻涅槃阵时不会伤人的……”
“涅槃”一出, 众人终于不再沉默。
“只是损些修为而已, 沈少主都不肯吗?”
饮秋早已不再是提建议,只是一步步逼得众人做出些取舍, 以求保全在场人的安危。
若真只是损些修为,自然是无伤大雅, 可问题是他为何那么肯定只是“损些修为”?
倘若真是如此, 舍沈文竹的一点儿修为, 换得所有人平安出阵, 实在是太“划算”不过。
但是没人敢顺着饮秋的话再推一步。
饮秋知道应当没人会全然相信他的话。
他的目光轻飘飘地落过裴容, 转而才望向沈文竹:“沈少主自持天赋异禀, 修为出众, 可是此时却不肯舍弃分毫。”
“你要取我性命。”
沈文竹缓缓开口。
这一论断一出, 所有人都陡然清醒。
裴容心下疑惑, 他师弟自小清修于惜明山之上,熟悉的人屈指可数,哪里有空跟饮秋结下什么恩怨?
他此番在医宗做小弟子修习的时日里,也暗自了解过梓泱和饮秋的出身,并没有可以疑心的地方,在尸堆浓血中救他,也确实是医宗临时所派,背后并没有什么谋划。
难道……
他心念微转,想起了沈沧玉埋藏多年的秘密。
饮秋说:“我只是要拿回属于我兄长的东西。”
他此时的身影再也不显得羸弱,立得极其板直。
“沈少主夺了他人的灵脉进行修行,不知道这么多年,有没有感受过一点不自在?”
裴容一阵头晕目眩,只想请饮秋闭上嘴。
这件事他原以为只有自己和沈沧玉知晓,殊不知饮秋也知道。
“什么他人灵脉?”沈莫白显然最是无法接受饮秋在这里颠三倒四,“你若是再这样诋毁,不要怪我不念同门情谊。”
他刻意加重了“同门”二字,却并非是在强调“情谊”,而是在提醒饮秋,沈宗威名在此,就算真有什么,也该回宗门内部细细说来。
但是沈莫白并没有想到的是,饮秋本该就是因为这么一桩秘闻而入了沈宗。
先行在医宗修习,长久以来深藏己身修为,现如今潜入沈宗多时,怕是只是为了这一刻……
周围或站或坐的弟子低声议论起了“灵脉”之事。
沈文竹出身大宗,根骨奇佳,灵脉上承,后期修行没什么大阻碍,平日更是清心寡欲,一心追求剑道极致,横看竖看都是天之骄子,人中龙凤。同其比较,当年的裴容其实显得不那么惊艳。
慕景栩传言给裴容:“夺灵脉?夺的是谁的?”
他不过一眼就可以看出,裴容对这件事知道得很清楚。
偏巧这时候饮秋再次开口:“仙门可还有人记得当年的尹伯舟?”
这名字对于年轻一辈来说不算得如雷贯耳,但是对于一干在修界混了许多年的人来说,却是一提便知。
尹伯舟,若干年前不过是一位散修临时收的小徒,却在短短三四年间,修得了大宗弟子百十年都难以修习至的程度,且能自如运用两大剑宗的剑法,离凌云顶只差一步之遥。
但是谁都没能想到,年纪轻轻,百年难遇的剑修天才,某日突然咽气,够不上这一步之遥。
于是乎,后来修界都流传着一句话:欲登凌云顶,先把命活长。
而尹伯舟为何会忽然殒寂,同苏子浔云游后咽气一样,都成了仙门的悬案。多年来,众说纷纭,难得一解。
谁料今日,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弟子指着沈文竹提及了尹伯舟。
“尹伯舟,那个天才,难不成沈少主的灵脉是……”
“这根骨灵脉的,居然也是可以夺的。”
“……你们都别乱说了!”
“……”
按理说听起来如此血腥的法子都是出自早年的魔门,谁也不敢将其同沈宗沾上边,可是无风不起浪,总不会有人故意这时候冒死找茬儿,就为了故意泼沈文竹一盆脏水。
最是面部僵硬的该是沈宗的弟子,他们原本只是跟随沈莫白出来,临行前还想着功德册上能添上好几笔,然而此时却只在心里哀求自己不要听到什么惊天秘闻。倒不是因为沈宗会有杀人灭口的行径,只不过知道了些埋藏许久的事情,心里头绝对不会好受。
宣于家的弟子一会儿盯盯自家少主,一会儿看看屏界,一会儿面面相觑,颇有些为难。隐州的修士则是眼观鼻鼻观口。
沈文竹问道:“你是说,我的灵脉属于尹伯舟?”
饮秋却并没有正面回答他,反倒是又望向了裴容:“裴剑仙,你说呢?”
连同沈文竹在内的一众人,尤其是沈宗的弟子,都十分想从裴容口中得出一句肯定的话来。
好像他的言语,才能成为最终的裁定。
矛头于此时转向了裴容,慕景栩原本在等着饮秋能自行将事情原委道个明白,这时候因为这人将裴容卷了进来,所以朝饮秋刮过了冷厉的一眼。
“这其中有些误会。”
裴容轻呼口气,忽然觉得今天有数方修士在此,也许真是个坦言的好机会。
但他还未将这“误会”说个明白,屏界之外就有了动静。
--
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的是一阵鹤鸣。
灵器所构建的屏界防御强悍,连声音都可以隔绝至空无,若是此时还能穿透屏界,说明这坐骑不是凡品。
只见数只仙鹤跟随着领头的巨鹤,舒展长翼,在空中划过道道气浪,气浪之间错落过剑光,浮沉着剑修的身影。
剑影纷纷落在九头蛇之身,几乎交织成片片斑斓的光晕。此九头蛇依赖瘴气而生,九头的人面只有模糊的轮廓,其上闪烁着幽绿的萤火。
伸出援助之手的剑修将剑气凝为一股,将蛇头逐个击落。一时间巨大的人面蛇头扑向屏界,传来的声音有如闷雷。
忽然间,又有一道赤光冲入鹤群,只见一只凤凰扫荡过层层瘴气,行经之处留下数道赤焰之痕。
焰火在幽渊之空勾勒出巨大的赤符,其上的光芒大盛,照在屏界之上都是道道绚烂,不久就将盘旋于天际的凤行雨束缚在内。
宣于十七道:“诸位前辈,弟子请小心,我要将御铃给收回了。”
一道道护身法罩遂又撑起,灵器在片刻后由他收入囊中。此时天地间响彻过一阵悠长的铃音。
凤凰的长鸣、仙鹤的鸣叫以及剑落长风之声混杂在一处,没有人再有闲情去管沈宗人同尹伯舟之间究竟有过怎样的恩怨,只忙着御剑出剑,助仙门一臂之力。
紫金雨逐渐消失,凤行雨化作人身,由凤天姝叼至了一处。仙鹤之上有些是天岚仙府的弟子,连忙帮着各路仙友查看伤势,其他乘鹤而来的,是姚门弟子,正顶着护身法罩,利用箱状的灵器将瘴气化去。
整个幽渊都震颤了几分,震得裴容觉得眼前沙石纷飞,不小心一个趔趄,由身后一双手稳稳接住。
“师尊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投怀送抱。”
即便此时天旋地转,裴容仍能觉察到低语之下,耳根的一丝酥痒。
--
屏界收回不久,混战也渐渐平息。凤行雨回归人身,身上烈焰消去之时,周围顿时起了遍布视野的赤焰,在环绕众人的大圈边缘以及祭坛所在之处燃烧,怎么扑也扑不灭,所幸并没有蔓延的迹象。
凤行雨脱阵,九头蛇灭去,所谓的古阵也失了核心,算是彻底崩塌。
凤天姝化回人身,空中那赤色符淡去,归为她手上的红玉扳指。
她引过祭坛之上的一星焰火,道:“虽是涅槃阵,却是不太成熟。”
她眉眼间甚是疑惑,只将这余火存了点放在储物袋之中。
立于巨鹤之上的正是赵洵宁,先是亲自探查了一番凤行雨的灵识灵脉,才又来向裴容一行打了个招呼:“这次算是没迟吧,裴容你怎么……”
裴容身前突然窜过来一星光来。
这古阵破灭之时,有道赤色流光徐徐飘来,最终在裴容的储物袋前驻足。
他心念一动,将储物袋中的虚尘镜拾出来,镜面之上犹有裂痕,只是残缺之处,忽由这光补出来,竟是补全了些。
虚尘镜一开始引导他至此处,原来是因为这里有着一块“碎片”。
赵洵宁知道这镜中有些玄机,只道:“此地阵法诡异,又是一处幽渊,诸位若有不能御剑的,可以先乘仙鹤。”
他指了指上空,众人一抬头,就看到自北面正飞来几列仙鹤。
姚宗弟子还在勤勤恳恳地将此地的瘴气接着化去,并带走了部分玄石,以解其中奥妙——
第45章 沉怨(二)
安乐山整座山由仙门联合封禁, 时不时由仙门弟子轮流值守禁制。
群鹤载着众弟子离去,由仙门合力开出的幽渊出口不久之后重新融入了一片幽寂之中。
此后,由姚门督造的巨船载着数方弟子, 最终停靠在惜明山山界。
沈沧玉领着不少沈宗弟子在此迎候,待巨船抛出长阶, 他又朝前迈了几步。
先行走下阶梯的是赵洵宁, 而后是凤天姝和拖着凤行雨的医宗弟子,隐州的修士,姚门和沈宗的弟子。
裴容行在众人之尾,但是分明能感受到沈沧玉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他身上。
沈沧玉修为颇高,但是未登大道, 发丝间有凌乱白痕,容姿虽依旧, 难免覆上了几分沧桑。
裴容摇摇行了一礼, 沈沧玉淡然收回目光,道:“弟子出行遭遇不测, 多谢赵府主、凤二宗主还有各方子弟相助。”
凤天姝道:“沈宗主客气,愚弟困在了那紫金镇地界中, 怕是给他人添了麻烦。”
沈文竹上前说:“父亲, 安乐山下有古阵, 看似是涅槃阵。”
沈沧玉顺着他的话又问了几句, 一来二去, 大抵知道了安乐山中幽渊现世, 九头蛇出没, 以及极有可能是上古遗留的涅槃阵的状况。
不过一大伙人都杵在此处, 来龙去脉也不可三两句话说清, 简单交谈之后,沈沧玉便亲自携弟子引领各方,先在沈宗疗养一段时日。
惜明山上灵气颇足,加之医宗弟子在此,多数人不过待了三两日便恢复如初。凤行雨最终由凤天姝一巴掌拍醒,醒来多时才想起了先前所发生的一切,觉得有些后怕。
仙门人不喜桎梏,立大宗等都只是为了使得五州四方更为通达,修界保有基本的秩序。隐州的修士和宣于世家、姚门弟子很快离开了沈宗,凤天姝和凤行雨暂时留在了沈宗,天岚仙府以赵洵宁为首,留下了部分人。
毕竟涅槃阵同凤霞宗干系甚大,凤行雨这次还入了“套”,依照凤天姝的脾性,无论是出于哪一条原因,她都必须要探清个来龙去脉。
等到各方弟子离得差不多了,沈沧玉才准备亲自处理“内鬼”。
在这一大举之前,裴容在轩竹林同他见了面。
先前下巨船时的遥遥一望顶多算是碰面,沈沧玉明显对他的身份犹有怀疑。轩竹林是他年少时习剑的常往之地。
仙门修竹不同于凡界,生长极为迅速,头日被他用剑削了大半,翌日就能生回原貌。沈宗先祖喜欢竹子,也常以修竹自比,于是亲自布下了这一片竹林,每任宗主都会新布一片竹林,慢慢成了种惯例。
“景栩,你看,当时我用废的剑都在此处。”裴容指着竹影间错落的木剑,“现在竟还没清完。”
虽然时隔良久,但是握住木剑,第一次挥剑时的感觉却记忆犹新。
“百岁羹、佛跳墙、青门瓜……”
慕景栩慢悠悠地从念起来。
裴容清清嗓子说:“行了行了,谁没有个看什么都稀奇的时候。”
小时总觉得新听得的东西是最好,于是练剑的时候将新知的事物刻在了剑上,每把剑得一个,是谓“取名”。
裴容小绕了一转儿,将那把“青门瓜”拔.出来,去了去上面的泥尘。
这把木剑剑尖已然断裂,木剑上隐现的青痕显得有些特别。
裴容道:“这把剑用得比较久,也是我最后一把木剑。”
一眼望去,剑仙的木剑时代,废掉的剑不止百把,将近成了片挺拔于轩竹林中的木剑林。
慕景栩心中依次掠过这里木剑的名字,曾经在此处徘徊的记忆于此时同心底的情愫勾连在一处,他的目光落在裴容背影的时候,才终于觅得了一丝安宁。
——
等到入了竹林深处,裴容察觉到了一方屏界,知道沈沧玉是要单独说些什么,慕景栩便在屏界外等他。
沈沧玉等在竹林中的一方石桌旁冥思。石桌上的棋子由他灵识操纵,一枚枚往棋格上落,黑白势均力敌,等到裴容到他跟前,虽是未分胜负,但刹那间就没去了踪迹。
“师尊,这一趟,徒弟走得是有些远了。”
裴容朝沈沧玉行上了一礼。
沈沧玉睁开双眼,但未发一言。只见竹林缝隙间窜出了一道飞影,转眼间就到了裴容手上。
那是一把木剑,极其普通,不过是入门弟子初来沈宗习剑之时,所能得到的第一把剑。
沈沧玉手中也化出了把一样的木剑,不过等裴容握稳了剑,眨眼间就挥斩出一剑,剑气磅礴,灵力大开,丝毫没有收敛灵力的意思。
裴容不敢敷衍过去,渠微剑法载于这木剑之上,承受了比以往所有考校,所有斩妖除魔历程中都要巨大的压力,却也比以往任何一次出剑都要特别。
屏界之内灵力震荡,导致屏界都要险些散去。
轩竹林中竹叶飘飞,几近构筑成一座叶楼。
沈沧玉虽是灵力大开,但是点到即止,适时收了剑。
裴容也收了剑,抚去了唇角的一丝血迹道:“弟子裴容,还望师尊指点。”
沈沧玉似是先叹了口气,然后抛给了他一瓶回神丹。
“你如今身体太过虚弱。”沈沧玉的声音泛着几分沙哑,“妖身人魄,修行艰险。”
自裴容前生睁眼起就有沈沧玉的身影,最记忆深刻的事情无非就是修行。普通弟子是月训年训,内门弟子则更是隔三差五,喘不得一口气。
“于剑法之道,我已不能为你师尊。无论如何,回来便好。”
沈沧玉说得淡然,目光却十分柔和,除此之外,裴容还听到了几分如释重负的意味。
“我一直很自责,修为有限,凡人救不全,连内门弟子也救不了,何况还是你。”
“师尊何必,就当是……是我不小心。”
裴容不自觉挠挠头。
沈沧玉探了番他的灵脉,觉出双丹之时只觉眉心一跳,不禁喃喃道:“双丹……双丹……”
裴容问:“师尊对此有什么知晓的?”
沈沧玉只摇了摇头,然后说:“知道的不多,如今两丹之间并未有冲突,就是最好的状态,你只要依照原本的修习继续下去便可。”
裴容应了一声,又问:“不知您会如何处置饮秋?”
宗门出内鬼,定然是关起门来慢慢处理,尤其对于沈宗这样的,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审问。
饮秋手臂上已然起了青色符印,正是擅闯仙棺存放的重地而致。如今青色符印已经转黑,若不及时救治,不久就会失去全部修为。
这符咒是沈宗先祖所研制,后世弟子极少使用,沈宗身为名门大宗,平日不屑于用这些办法,但是为了严格禁地的出入,还是不得不采取这一颇有些残忍的方式。
沈沧玉道:“依照仙门律法,擅闯宗门禁地,罚十八道雷鞭;蓄意损害仙棺者,净其灵脉,放逐至神鬼之境。”
“但是关于师弟灵脉之事,师尊应该明确给出说辞。”裴容道,“哪怕他是不会信的。”
——
惜明山之上的沈宗宗主极少亲自处理弟子犯戒事宜,除非是特别严重的情况。
“净其灵脉”的惩处说好听是洗涤灵脉,说难听直白些,就是废去所有修为,毁掉灵脉,使得其人余生再也不可能修习,多数时候因为灵脉的损伤,身上会落下病根,最终体质甚至不如一个凡人。
净灵脉,再驱逐至神鬼之境,等于委婉地将人命送予蛮荒。
通常重大审判都会在惜明山上的一方莲花台上进行。竹林会面后不久,沈沧玉换上了一袭玄色宗主外袍,身边跟着一众内门弟子。外门弟子无论资质,进沈宗的时间长短,都站在莲台下方,又好奇地瞧了一眼剑仙之后,都屏息等着宗主亲自审问那个奇怪的小弟子。
莲台不远处就是兴尧阁,其前正立着裴容若干丈高大的纯金塑身,沈宗弟子,尤其是新来的小弟子,走过路过都不忘拜上一拜,已成了日常习惯。
裴容之前看到自己的塑像就觉得瘆得慌,此时又看到一尊无比华贵且夸张的塑身,更是不想说话。
偏巧慕景栩还刻意强调了一句:“师叔对师尊上心得紧,师尊你看,这一尊是不是独一无二,无任何塑身可比的?”
裴容:“你给我站好。”
他们跟着内门弟子后面,一同立于莲台之上,等着沈沧玉给下最终的裁决。
慕景栩此时还是得给裴容几分面子,不会再说什么出格之语,目光一转,恰同沈文竹交锋了一瞬。
他对这位师叔并无什么好感,但沈文竹确实没惹过他,也没有犯过什么错。
他知道心里那点烦躁归根到底来源于他对沈文竹的一点嫉妒,他嫉妒这位师叔曾同师尊一起在瀑泉下修习,见他剑术粗糙到精进,在沈沧玉的严厉教导下飘摇成长,陪他走过了一段艰难的时光。
那都是他想要一并占有的,师尊的过去。
——
沈沧玉负手而立,并未坐上莲台上的交椅,只是瞥了一眼饮秋,问道:“你知道些什么,大可说来听听。”
他说得心平气和,饮秋跪于莲台之上,身上捆着仙门束索,抬眼之时目光一片坚定。
“我原名尹秋,尹伯舟是我的兄长。”饮秋道,“我兄长是当年修界所评百年难遇的天才,他将登凌云顶之时,意外身亡,但是他的灵脉,正是在沈宗少主身上。”
寥寥言语,惊得众人都倒吸了口气。
沈沧玉却反问:“你所知的,仅是如此?”
这话耐人寻味,乍一听是反问,再一品就不太对劲,众弟子平日在这种场合都端正严肃,此时忍不住面面相觑。
这意思是,沈宗主承认了这小弟子所说的话?
饮秋被反问一遭,目中掠过不屑,但是他本就孱弱,这不屑倒是更显得他是在孤零零地负隅顽抗。
他又问沈沧玉:“那沈宗主,你还想同我说什么?”
沈沧玉道:“文竹灵脉确经改造无疑,也同你兄长有关,但这却是你兄长生前的请愿。”——
个别细节改动。
第46章 沉怨(三)
这却是你兄长生前的请愿——
沈沧玉的话尾在饮秋的脑海中来回翻滚, 他诧异了那么一瞬间,最终摇了摇头,说:“沈宗主既然承认了, 沈宗弟子也都在场,既然顾及颜面, 又何必公开审讯?就为了胡编乱造这样的理由, 好掩饰自己的过错吗?”
“他那么心高气傲一个人,怎么可能将灵脉拱手让人。”
“他正是因为灵脉出了问题,才会早早离去!”
沈沧玉转而扔给了他一个琉璃瓶。
琉璃瓶只是一件普通的灵器,可暂时存放人的只言片语,或是某段景象,最特别的一点是, 留下言语或是景象之人,会设下只有一两人可打开的密咒。
所以饮秋触碰到琉璃瓶之时, 密咒自行解开, 瓶上木塞打开,从中冒出了几丝烟雾。
烟雾飘荡了一阵, 尹伯舟的身影出现期间,他手中握着剑, 目光遥望至远处。
“沈宗主, 我灵脉有损, 多亏您帮了我一忙。”尹伯舟说, “我师父说过, 物极必反, 我虽然修行到了如今地步, 但是灵脉却无法承受, 若是救治不了……”
他握着剑柄的手有些颤抖, 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若是救治不了,我不希望我太过痛苦地死去。”
“倘若我的灵脉同沈少主相和,我希望能助他一臂之力。”
尹伯舟眼中泛起了泪光,随即极其虔诚地抚上剑身,似是在聆听只有他所能听见的哀鸣。
“不,你骗人……骗人!”饮秋膝行了几步,“分明是沈文竹夺了兄长灵脉,才能在根骨上越众,而沈沧玉,你就是那个下了狠手的罪魁祸首!”
他紧紧捏着琉璃瓶,即便相信这确是尹伯舟所留,也不得不对沈沧玉所说抱有怀疑。
论起各家少年天才,基本都是心高气傲,沈文竹何尝不是其中一个,如今却被指认说灵脉根骨并非天成,心里怎会接受。
只是无论是沈文竹还是在场众人,谁都不会相信沈沧玉会因为这样的事狠下杀手。
“放肆!竟然直呼宗主之名!”
平日领弟子修读仙门律法的弟子站出来,大声指责饮秋。
裴容当年也是偶然听得了沈沧玉和赵洵宁之间的谈话,所以才得知了沈文竹身上的异样,后来沈沧玉才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清。
尹伯舟根骨奇佳,若干年前震惊了整个修界,甚至有不少名门大宗都抛出了橄榄枝,但是他仍然跟随从前的师父一起在深山修习。
最终尹伯舟还是出山了,不是因为他要拜入哪个宗门,而是因为他需要“治病”。
此病极为怪异,令人感到自牙缝到骨头都奇痒无比,时常发作,一发作起来肤表会现出紫青色的斑块,时而昏迷不醒,时而神志不清,四处梦游,醒来时不知自己做了些什么。
尹伯舟四处求医问药,最终得沈沧玉出手相助,请出了天岚仙府的众多盛名医师出手,得出的结论是灵脉同灵力相斥,劝他静心调养一段时日。
起初的尹伯舟修为出众,剑法卓越,已入登凌云顶之列,此时却不得不暂停修为之途,就算是一个普通弟子也不会甘心,又何况是一个已经被捧高了的天才。
饶是尹伯舟谨遵医嘱,不久之后却是越发严重。与此同时,沈文竹生了场大病,险些无法继续修习,最终应尹伯舟之愿,由沈沧玉出手,既是令沈文竹修习无碍,也使得尹伯舟的天资得以传承。
如今想来,尹伯舟多半是因为当初还要照顾年幼的尹秋,不然很可能会更早出山。
沈文竹得知真相,面色已是煞白了几分。
裴容心下盖过了点儿悔意,转眼又散了。
这个时候知道,比起从前,应是要好许多。
师弟心高,虽然嘴上没说过,可是举手投足之间都写着以自身天赋和宗门名气的自豪,可是他向来也勤勉,未躲过懒。
“师尊早就知道,怎么藏了那么多年?”
慕景栩忽地传言问他。
裴容说:“他面皮薄,从前若说,哪里受得住。”
慕景栩又说:“若我身上还有什么,师尊也不要藏着掖着,我都受得住。”
“你是想要我夸你根骨奇佳?”
裴容忘了这儿还有个厚脸皮的。
“那师尊怎么不夸?”慕景栩道,“难不成我的灵脉也是别人的?”
裴容道:“别胡说。”
——
沈沧玉面色自始至终都颇为平静,他知道饮秋打开琉璃瓶的时候就知道这东西是否真的是尹伯舟所留,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道:“灵脉根骨之事遵循尹伯舟之意,同时也救了文竹的半条性命,但是……”
一道剑影破风而落,众人慢了一步才反应过来,那是沈沧玉的剑出鞘了!
沈沧玉的剑不会轻易出鞘,即便出了鞘,此时也不过是掠下一道残影,常人都看不清其剑身真容。
这一剑消失,沈文竹身上惊出了几只“凤凰”。
凤凰转变成残影,落下几粒火屑,很快就消失不见。
“我的确应该对你兄长有几分感激,但是这凤凰灵息,却也是你要夺人性命的证据。”沈沧玉目光闪过一丝凌厉,“你要如何解释?”
饮秋道:“这是他欠下的,又何尝……何尝不该还回来?”
他臂上青痕已经攀援而下,颜色越发青黑,说话力气不足,仿佛方才那个声色俱厉的人是另外一个人。
沈沧玉在他昏倒前问了一句:“你原是想移走尹伯舟的仙棺,是吗?”
——
饮秋犯下数罪,虽然因功德册上有几笔记载,又因为其兄长当年算是救了沈文竹的缘故,不至于到神鬼之境,但雷鞭之刑难逃,且此生再难入修界。
按理说古阵牵连甚多,饮秋原本想用古阵置沈文竹于死地,最终却因拥有凤凰真身的凤行雨启了阵眼,先前的构想也落了空。
尹伯舟的棺椁还存于惜明山上,谁也未曾料到,苏子浔之身重现于世,是因为一个小弟子移错了仙棺。
大仙门自紫金镇附近,开始四处寻找苏大剑宗的踪迹。
——
惜明山上并无专门的牢房,以往犯下重罪的弟子基本都被送往了隐州接受处置。饮秋此时待的地方原是沈宗的一处用于打坐入定的静室,但是身上仍捆着束索,令其不得不调用一丝一毫的灵力。
“容容,你来了。”
念及饮秋身体本就不强健,雷鞭刑罚并没有一次落下。他已受了大半雷刑,手上符印也已消散,几近舍了半条命,轻抬眼皮,总觉得自己看着的还是之前意外救下的狐修,并非是什么剑仙。
静室乍一看并没有什么阻碍,离得近了之后,才会发现饮秋身周布下了法阵,裴容在距他一丈之处站定。
“我知其苦痛,带了些药来。”
裴容将东西抛进了法阵。
“雷鞭之刑哪里比得过损脉之痛。”
饮秋摇了摇头,并没有接下那药瓶。
不说饮秋,其实裴容对于尹伯舟之事也抱有疑虑,可他不觉得沈沧玉会刻意撒下这样的谎。
无论存几分真,沈沧玉都必须要责罚饮秋。几重罪行叠在一起,若是送去隐州,必然难逃一死,可若是留在沈宗,却还能赖着饮秋功德册上所载的东西,保有一线生机。
只是如若太过仁慈,便会显得沈沧玉心有愧疚,众人一定会更加怀疑当年的真相。
裴容道:“饮秋,我谢谢你曾经救过我。”
“我原以为,剑仙是会主持公道的。”
饮秋微微挪了下脚,束索凝成的枷锁扣链在地上扫出一阵窸窣。
“剑仙,剑仙只是会些剑法罢了。”
裴容现下也有一丝迟疑。
若夺取他人灵脉之事真的同亲近之人有关,那么他真的会毫不犹豫地将事实摆在众人跟前吗?
如果是从前的他,大概的确不会有什么顾虑。
“你是如何得知那古阵同凤凰灵息有关的?”裴容转而问道,“仙门上下都并没有任何记载。”
他近日翻阅了经阁古籍,其中并没有同此相关的载录。
但饮秋明显在此之前,对于安乐山下压根儿没有什么固金阵,而是一个涅槃阵的事,知晓得很清楚。
“是纸阁的阁主。”饮秋抬起眼来,定定地望着他,“纸阁的阁主告诉我,那里有一个阵法,若谁占了阵中,便……”
他话至一半,显出几分欲言又止。
裴容知道,他原本就恨极了承了他兄长灵脉的沈文竹,所以当初一门心思想让其凄惨而去。
“纵使有仇怨,也不该用这样的办法。”裴容盘膝坐在饮秋跟前,结起了一个救治法盘,“你曾用此法盘,救下了那么多性命。”
饮秋忽然笑了笑:“我入医宗,也不过是想要救自己罢了。”
“容容,我兄长当年被冠以天才之名,但是过得并不快活,走得也早。”他在下一刻忽转了话锋,“可我有时候在想,临近飞升就难逃一劫,不,不是难逃,是必然,必然会遭遇不测。”
“你再想想林清晓,苏子浔,你想想乐圣,还有……”
他在裴容身上打量了一番。
还有这位剑仙。
裴容心下将近来的事和关键人物串联到了一起,并不觉得这猜测毫无凭据。
相反,的确很有道理。
林清晓,苏子浔,萧瑜,尹伯舟,最后还能加上他自己,在“死”前都是临近飞升的修行之人。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不约而同地遭遇意外?
虽然他自己在凌云顶之上并不完全算是意外,但似乎同这一系列的变故隐隐有所勾连。
裴容起身,心想着沈沧玉或是赵洵宁能多知晓些什么。
不过他方才离开静室不过几步,身后却刺探来一阵阴冷之气。他直觉向来挺准,知道已经来不及阻止危险的降临。
重回静室的时候,值守的弟子面色煞白,大口呼吸了几口才说:“裴前辈,那弟子忽然咽气,好像是中了某种符印。”——
第47章 美人榜(一)
“这符印至少要三月才能催发。”
赵洵宁吹干了白纸上的墨迹。
纸上画的是饮秋身上的符印纹路, 纹路自脖颈到胸口,周折出极其繁复的图样。
“且入体之时,就会有剧痛之感, 除非被下符印的人知觉麻木,否则是不可能不知道已经身中符印了的。”
赵洵宁来回踱步了一阵, 凤行雨自他手上夺了纸, 然后说:“你说这会不会是西州那边的什么东西,听说西州古怪的阵法和符印都不少。”
裴容道:“你的意思是说,饮秋自己一定知道。”
赵洵宁点头:“正是。”
坐在一旁的凤天姝起身,拾过凤行雨手上画着符印的纸,道:“裴剑仙说过那弟子提及了纸阁阁主,说不定他同纸阁阁主定了什么契, 于是结下了此印。”
若这真同纸阁阁主有关,那么一切都在缜密的计划之中。
三月之期, 到此时, 刚好能催发古阵,将尹伯舟的事翻上一翻。
可是为什么会同虚尘镜有关联?
那沉睡已久的涅槃阵破灭之时, 虚尘镜也趋向补全。
而那不知是谁的镜中之人,不止一次两次晃过他眼前, 令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忘记了某位重要之人。
既然凤天姝能从镜中瞥见林清晓, 那么此人究竟是他的什么人呢?
“他自身灵脉也有损。”赵洵宁从储物袋里腾出本小本, 匆匆记下了几笔, “看来灵脉有损之症, 同血脉也有关联。”
裴容想起饮秋最后说过, 他入医宗, 是为自救。
先前在医宗之时, 他们也不是全然没有习剑的机会, 饮秋从不出剑,反倒是离开医宗又碰面之时,“忽然”成了剑修。
“他同纸阁阁主可能做了某种交易。”凤行雨一掌捏拳,捶在另一手手心上,“他一开始想置沈文竹于死地,结果阴差阳错害了我。”
“说了多少次,年纪轻轻的,不要把常把‘死’挂嘴边。”赵洵宁又在小本上添了几笔,“你倒不是被害的,涅槃阵同凤霞宗,再是般配不过。”
裴容细下一想,然后说:“所以极有可能是,纸阁阁主告诉了饮秋古阵之事,也教了他种下凤凰灵息的办法,饮秋也料到了这时候他会因为符印而命丧黄泉。”
凤天姝道:“确实极有可能,但是这纸阁阁主究竟是何方神圣?算盘打得可是精妙。”
这次轮到裴容颇有些疑惑地望了凤天姝一眼。
凤霞宗的纸阶是纸阁阁主赠予凤天毓的,按理说,凤天姝多少对此事该多些了解。
但是凤天姝喜怒皆显于外,知晓的并不会含糊,说不知道便是不知道,想问什么也不藏着掖着。
“我原以为裴剑仙走过的地方多,兴许同那纸阁阁主有些交情。”凤天姝道,“剑仙也不知道吗?”
裴容摇了摇头,又换了个人问:“赵洵宁,你也不知?”
纸阁出天下奇珍异宝,诸多奇术也只是展示了冰山一角。疑惑的目光一人递向另一人,绕了个圈子,最后大家终于知道,在别人眼里,自己是那个“知道的最多”的人。
以往纸阁就神秘,这下就显得更加神秘,甚至无人能下定论,说纸阁是一方门派,还是纯粹是修界里一个独立的藏宝阁。
“这符印应属血契一脉,得传回宗门里查一遭。”
赵洵宁一时无法辨别出其符印的具体名称,只能说符印具有极其强劲的定契效应,一旦被刻下符印之人做出了“背叛”契约之事,便会引发反噬。
又或者契约只维持三月,一旦超过时限,符印便会毕显无疑。
天岚仙府是当世第一大医宗,宗门内除却万千药物,其实还有不少毒物。鲜为人知的是,毒物库之中,还专门有一个收藏各类符印的地方。此地只有天岚仙府当任府主和亲自指派的个别弟子可以出入。
据闻符印室中有一个石盘,将绘制的符印图样往上一搁,相似的符印都会亮起金光来,供以查验。
——
众人不再在符印之事上兜转,只是被判于沈宗,又囚于沈宗的饮秋一时间像是死于非命,仿佛是有人想要故意抹黑沈宗。
虽已入剑修之列多年,早该看淡生死,但是裴容心底仍有几分沉重。
毕竟他的心不是石头做的,何况像是入过一次轮回,反倒是更惜命了些。
“千水还能恢复如常吗?”
他们方回沈宗,各路人马都是各自待在一处,疗伤的疗伤,养伤的养伤,现下才是聚在一处。
裴容先前就想问一问贾千水,如今才算是逮到了机会。
赵洵宁回道:“托你的福,你大徒弟的情况算是极好的。”
赵洵宁此下说话并无弯绕,立下了判断,看来的确是极好。
“贾千水魂魄已然复原,同本体相合,接下来,只是时日问题了。”
裴容听他这么一说,心下总算是落了个放心。
若是赵洵宁传言或者写下这样的话递给他,他也是全然不信的,唯有当面这么说,才能教他相信。
“果然,我就知道。”凤行雨跟着高兴起来,“根本也不用医仙倾尽毕生所学嘛,只需要花些精力,便毫无问题。”
只不过凤天姝面色不见得好看,她望向赵洵宁道:“医仙于医道之上,可谓臻至化境,不知林清晓的情形是否也同贾千水一样?”
凤天姝一开口,凤行雨立马噤了声,小心翼翼地望向了赵洵宁。
赵洵宁道:“林清晓的状况要复杂些。”
他斟酌了一下,才开口回答凤天姝。
这件事倒真不至于倾尽所学,但是他近来心神损耗不少,一点儿也不敢放松,生怕哪一步出了差错,导致灵魂归位成为空谈。
“他灵魄有损,但我并不知如何修补。”
自赵洵宁掌心绕过了一团雾气状的东西,过上片刻,其间翻滚出了几丝赤红焰火。
“这是……”
凤天姝望见这莫名其妙的烟火,心下不知怎地,忽然一沉。
赵洵宁道:“这就是剑宗魂魄显出来的东西。”
凤行雨凑在他掌心跟前,道:“你的意思是说,林剑宗的魂魄是受凤凰业火所伤?”
裴容见混着雾气的烈焰似是顺着凤行雨的话,变作了一只展翅的凤凰。
凤天姝见到凤凰,不禁蹙紧了眉头:“这世上之火有千万,未尝都是凤凰业火。”
“据凤宗主所说,林剑宗曾去过神鬼之境,想必是他在那里碰到了什么。”
裴容联想先前凤天毓所说,林清晓正是为了探破凤凰魂之秘,寻求其破解之道而入神鬼之境,回到修界之时就已重伤难愈。
“凤凰本就是上古之兽,传闻我们的先祖是来自外界的血脉。”凤天姝道,“数百年前,凤霞宗并不算是凤霞宗。”
她说的不假,修界弟子,但凡粗浅了解过仙册大历的,都知道凤霞宗数百年前并非修界宗门,而是受人祭拜的神明。
凤天姝所说的外界指的是神鬼之境。仙门中人有的更喜欢用“外界”来形容那未知之地。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凤天姝说完话,见凤行雨似是刻意肃容望着她,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凤行雨实诚道:“我怕你发疯。”
凤天姝一拳微握,险些发作,还好及时克制住了。
莫说是凤行雨,其实裴容隐隐也有些担忧。
凤天姝平常状态下出谋划策全无问题,问题就在于一提及林清晓就像是换了一个人,真的发作起来的确容易殃及池鱼。
“放心吧,好得很。”凤天姝兀自顺了口气,“我一个人静静,你们先聊着,我也再想想涅槃阵的事。”
说罢,凤天姝便扬袖而去。
赵洵宁拖住了后脚要跟出去的凤行雨,道:“她说要一个人清静,你就别跟过去。”
凤行雨委屈道:“可我把她惹恼了。”
裴容说:“虽是有点儿,可也不是全部。”
比绝望更可怖的,可不就是看着燃起的一点儿希望又黯淡了么。
“这点儿都不理解,你合该至今都没有道侣。”
“现在轮到你了。”
赵洵宁数落完凤行雨,忽然又一指裴容。
裴容思绪一顿,才念及了自己的双丹之事。
赵洵宁接着说:“你现在就放松身心一些,将尾巴和狐耳放出来。”
一旁的凤行雨嘈道:“真的假的?你确定不是你想看看?”
虽说赵洵宁平日确实有些奇怪的爱好和品位,但是不至于像某些修界怪人一般,喜欢专门玩弄半是毛茸茸之身,半是人身的妖兽。
裴容微微阖息闭眼,缓缓调动灵识,狐耳和狐尾不久后显了出来。
此前他确实很少将狐耳和狐尾同时放出来,只觉得这一次感觉有些说不上来的微妙。
赵洵宁写意般结出了一个法盘,同先前一样在裴容周身旋转了几周,一面在识海之中探测其灵脉和双丹。
宽室内针落可闻,良久之后赵洵宁不禁“咦”了一声。
凤行雨忍不住道:“你‘咦’什么,所以说裴容到底怎么样了?”
赵洵宁慢条斯理地收回灵识,法盘也同时消失,他睁开双眼之时暂未说话,反倒是先在随身小本上记上了几笔。
此后,他才说:“人丹和妖丹,竟然也能相辅相生,灵脉承合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灵力。”
他越说越高兴,剩下裴容和凤行雨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裴容见赵洵宁目光灼灼,不禁扶额道:“我记得先前答应过你的,医仙。”
这声医仙叫得十分无奈。
他当然记得自己的承诺,等贾千水恢复如初,他会配合赵洵宁写新的医书。这请求本身就不过分,还可造福不少有相似情况的修界人士。
赵洵宁听他这么说,才像是安了心。
——
裴容从临时聚谈的地方出来,准备回后山的寝居。
回路上只见各色剑影于云雾间翻飞,他一时间有种时空交叠的错觉,自己好像从未离开过沈宗,沈宗也从来并无变化。
他仍然日复一日,剑上可见旭日片影,也可见月光盈盈。
忽然有柄剑破空而来,至他跟前一丈之处立定,随剑而来的是携风绿叶。那绿叶旋至他脚边,聚成了一个个小人儿,围着他欢快地跳起了舞来。
纵然没有身后那声轻笑,他也能猜出是谁弄出了这幼稚的玩意儿——
第48章 美人榜(二)
一群叶片小人顺着裴容衣摆往上爬, 还没上肩,就忽然倒塌成一堆叶子,顺着裴容的灵识变成了一只狸奴, 眨眼间攀上了慕景栩的肩头。
“还想着法子逗我开心呢。”
裴容自认为对徒弟熟悉,知道这人平素憋着股劲儿, 总能时不时搞些花样出来。
小伎俩的心思被师尊一眼看穿, 慕景栩也不恼,只是说:“谁叫师尊喜怒都在脸上。”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说:“说错了,师尊什么时候动过怒。”
这话倒不是揶揄,无论何时,裴容这人都像是无法真正生气, 脾性好得令人发指。
若不是他于剑道实力强横,不知有多少人会想要“欺负”他。
“带弟子习剑习得如何了?”
他们这遭回沈宗, 当然不是回来当闲人的。
裴容还行, 仗着辈分高,还有塑像能受人膜拜。慕景栩则不同, 由沈沧玉遣去领小弟子习剑。如今的规矩同当年相比,并无变化, 一练至少是两个时辰。
“还能怎样, 他们认为我年纪轻, 使的东西不入道。”慕景栩说, “心中定然念着, 能得剑仙教导一二。”
他目光落在裴容身上, 分明近日天天都能瞧见, 但他总觉得裴容的容貌在发生着细微的变化, 同从前越发相似, 只是多了分他道不清的意味。
他口上虽那么说,心里却不肯让别人贪得一二裴容的亲自教导。
裴容道:“若是长留此地,多收些徒弟也不是不可以。”
眼见着慕景栩面上明显扫过不乐意,他心中就觉得越发好笑。
“景栩,你想留在这里吗?”
他的心不是石头做的,脑袋也不是木头脑。尤其近来多遭诡事,总觉得慕景栩同他一道,兴许还会危险些。
依照惯例,仙门弟子,尤其大宗内门,弟子年纪修为到了一定时候,便不再跟随师尊修习,而后基本会寻一道侣云游四方,隔上三五年到自家师尊前晃上一眼,以表明自己还活着,不需多挂念。
“师尊,我就想待在你身边。”
慕景栩一听他问,便知道了他是什么意思,如此脱口,不消多加思索。叶片凝成的东西零落成原貌,随风而去。
裴容信他,但是这话分量有些重,他不会将他的来去苛刻地拴在自己手上。
不知此时是太过松懈还是听到慕景栩所言有些许高兴,方才来回收放了几次的狐耳和狐尾竟然不受控制地再次显现了出来。
“那看来你也是这般想的。”
慕景栩见他如此,唇角上扬,几近带有几分得意。
他忍不住伸出手来,摸了摸裴容的狐耳。
毛茸茸的耳朵非常敏感,稍微一经触碰,就缩了缩,裴容能觉察到自己面庞浮红,无奈道:“好了好了,不太小心。”
方才分明伸缩自如,这下他想及时收回,却发现不太容易。
“他人也碰过吗?”
慕景栩忽然发此一问。
裴容道:“狐修的耳朵哪能轻易碰。”
他说此话时目光略有躲闪,因为实在不想忆及被碰触的酥痒感。
医仙为了能探得清楚些,也上前来碰了碰那耳朵和尾巴,若不是裴容神色越发严肃,想必他还会想要摸上好些时候。
只是随着妖丹一日日觉醒,虽然同人丹并不相冲突,反而能够互相促进灵力运转,将修为慢慢推至以前的境界,但是与此同时,他也彻底拥有了狐修的一些特性。
慕景栩见他神态,便猜出了个七八,忽然凑近裴容耳边说了两句话,以至于裴容面上难以自抑地泛起了红。
裴容哪能容得他戏弄,又接着先前的话道:“不久你就及冠了,虽然修界不讲究这些,但你若想走,随时可任游天地。”
心无羁绊,天地间来去自如,才是修界之常态。
慕景栩说:“你怕我违逆自己的本心吗?”
“行了,景栩。”裴容也不同他瞎扯这些有的没的,“近来梦魇如何了?”
裴容一提及“梦魇”,慕景栩就想起了之前的那个“意外”。
或者说,那并不是什么意外。
所谓梦魇缠身的时候,他反倒更能一眼看到裴容,更能凭本心做事。
本心……
不论是违逆本心,还是太过遵循本心,都易成执念。
若他有执念,何尝不是眼前的人?
“师尊每日都能瞧见我,自然知道如何了。”
纵然裴容于有些事情略显迟钝,但是在此时也能察觉到慕景栩的目光同先前有些不同,像是带着锐利的欲念。
只是那不同再一晃眼便消失不见,仿佛那是他自己莫名其妙的错觉。
“之后我让医仙来看看。”裴容说,“你不要担心。”
其实最担心的人便是他。
“梦魇之事,师尊知道就好。”慕景栩说,“要是人人都知道这事,怕是会拂了师尊的面子。”
裴容不在意什么面子不面子,可是慕景栩确实在意。
自剑仙坠下凌云顶,尸骨无存,到今时今日变作狐修,首先出现在医宗,已经引得了万千议论。
纵然他自己不在意他人眼光,也怕这修界的不一言论伤及了师尊的一分一毫。
裴容道:“医仙若敢外传一字,师尊会去讨公道的。”
慕景栩倒是又一笑:“师尊见过当年的血海,也知其在我心中落下的阴影。”
他眼底浮过几分黯然:“早些年,无论我费多大的心神去回忆小时的事,仍然是一无所获。”
“直到两年前,我忽然想起了一些。”
“临近魔宗七岭的慕家村,往年为了对抗周围出没的妖兽,会以九十九条人命祭祀信奉的神明,令村中被选中的一人能拥有神明之力,大杀四方。”
“师尊,我真是……该活的那个人吗?”
裴容心头一紧,慕景栩先前从未用过这样怅惘的眼神看着他。
他深呼了口气,然后道:“你先前从未提及过这些。”
“没事的,景栩,那都过去了,梦魇既可忽生,也能斩去,为师一定会陪你到梦魇消散的那一刻。”
“你受苦了。”
慕景栩道:“我不能离开师尊,师尊是否也会觉得,不能离开我?”
是与不是,其实很简单便能给出答案。只是裴容一时间总觉得他所说的“不能离开”同自己理解的是两件事。
最后,他只道:“你不想离开师尊,师尊自会陪着你。”
慕景栩望着他,这句话同小时他最初为他所救时如出一辙。
他最初离开慕家村,总觉得忽见光亮便呼吸不畅,更喜蜷于黑暗之中,还是裴容日日同他讲些修界八卦,最终才让他慢慢好转起来,开口说话,习字练剑。
“走吧。”
裴容朝前迈上了一步,又招了招手。
慕景栩问:“去哪儿?”
“去看看你师叔。”
——
裴容知道他师弟脾气自小时便不大好,虽然一直端着清冷的架子,但经历安乐山古阵的一番折腾,加之后来的一盆脏水,近来太多闲言碎语,沈文竹定然是个随时可爆发的火罐子。
换成他自己,可能也不会有什么好心情。
只是不知沈文竹近年来有没有将脾性练得好些。
沈文竹平素常在内门大殿,此时却在离轩竹林中的一处僻静地中削着木剑,一旁的沈莫白还有几位弟子站得板正,但是眼睛不知是该盯着沈文竹还是他手中的木剑,亦或是他削剑的手法。
裴容和慕景栩来到此处之时,众人纷纷将求救的目光聚在剑仙身上。
裴剑仙读懂了他们眼中挣扎的求救之意,于是说:“咳,我有事同你们师尊谈谈,你们先回后山习剑去吧。”
沈文竹没有说话,只是停下了手中削剑的动作,终于瞥了眼自家弟子,大发慈悲般说了句:“出去吧。”
沈莫白恭敬行了一礼,然后说:“那师尊,我们先告辞了。”
他带着三位内门弟子,穿过轩竹林,朝后山的方向行去。
沈文竹转过目光,盯住的是慕景栩。
裴容知他意思,于是说:“景栩在此也无妨……罢了,景栩,你还是先回后山,我随后就回来。”
慕景栩沉默一瞬,只道了声好,便也朝竹林的出口行去。
——
“师兄既然早就知道这灵脉根骨之事,又为何不说?”待慕景栩走远,沈文竹劈头盖脸地问上了一句。
裴容道:“你一向以此为傲,我又有什么好说的。”
沈文竹抿唇不语,只是又开始削剑,半晌之后才又说:“我只十分庆幸,这灵脉根骨不是师兄的。”
听闻此言,裴容不禁讶然,他未曾想过他会这么想。
“师兄回来,便是好事一桩。”沈文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削剑的速度越来越快,削出的木剑很快堆成了小丘,“我已经没事了,修界若能安定,便是我登凌云顶之时。”
眼见着他志气未消,裴容也就放了心。
“那名为尹秋的人,身上还有些事没查清楚。”沈文竹说及此,再次停下了削剑的动作,“师兄,那背后的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裴容早已思索过无数遍。
沈文竹知他心中也是同样的困惑,于是道:“我相信不久之后,真相就会浮出水面。”
他念起了另一桩事,于是从怀中探出了张请帖。
“姚门听闻师兄回来,会设宴庆贺。”沈文竹说,“届时五州四方,会有不少仙门修士会来一趟。”
“洗尘宴。”
裴容接过请帖,见到了这个宴请的由头。
原来姚门弟子临行前向沈沧玉递送了一张帖子,意思是剑仙历经万险回到沈宗,要为其接风洗尘——
第49章 美人榜(三)
仙门最喜借由各种名头设宴摆席, 任你辟谷没辟谷,视野之中都会塞满玉盘珍馐。姚门因为本就生于凡界,忌讳不多, 除却佳肴,更有美酒。
裴容早年间喜饮酒, 所以也爱赴宴, 只是宴席去得多了,不乏多见了些仙门中乐于趋炎附势的人,难免也觉得失了些乐趣。
于是后来,他只偶尔同个别剑修三五为伴,推杯换盏间聊些剑法而已。
沈文竹心中本是有些郁结,但是削完一堆木剑, 又同裴容聊起了少时的一些事,便好上了些。
小半个时辰后, 裴容同沈文竹一道穿过竹林, 见慕景栩还等在此处,并没有回后山。
裴容倒不觉得奇怪, 但还是问了一声:“怎的没有回去?”
近来他居于后山寝居,慕景栩亦然。
后山是对惜明山除内门大殿一转的统称, 多数内门弟子的寝居和常用的习剑之地, 打坐的静室都设在此地。
慕景栩只是道:“我等师尊一道回去。”
他随即望向了沈文竹, 礼貌关怀了一句:“师叔近来可觉得好些了?”
沈文竹同他对视一眼, 道:“已是无碍。”
他总觉得这门徒不敬师兄, 可是他找不到证据。
慕景栩说:“那便好。”
沈文竹需回一趟内门大殿, 不久三人便分了道。
御剑之时, 沈文竹又回望了一眼, 慕景栩恰又望过来朝他一笑, 似是说了声:“师叔慢走。”
这时候,沈文竹才惊觉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慕景栩的笑容恰到好处,但目光永远只会真正停留在裴容身上。
师徒之谊,竟能深刻如此?
他一时间难以真正理解。
——
方才回到后山寝居,裴容就撞上了方才乘仙鹤归来的赵洵宁和凤行雨。
他们二人落地之时,储物袋咒术一解,仙鹤背上便驮上了大袋小袋的东西,定是光顾了附近的仙门集市。
“你们这是买了些什么?”裴容见凤行雨拎着大袋小袋往他的居所挪,抬起了一只手拦住了他的去路,“先放你自己屋里。”
凤行雨搂紧手中大袋,说:“我的屋里都塞满了。”
赵洵宁接着道:“亏得凤霞宗家大业大,否则定然要被买空了。”
他心中腹诽,分明是出去买药材的,想要的药材没买齐,倒是跟着凤行雨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
凤行雨已然听过他无数句调侃,此时并不睬他,只说:“今日惜明山附近的仙家集市热闹得很,不少西州商客也到了此地,出售了好些珍奇。”
“裴容,慕景栩,我跟你们说,你们肯定不知道,我跟赵洵宁发现了什么。”
凤行雨说得目光烁烁,此时从怀中掏出了一本破了边的蓝皮册子,看起来是本经历过风雨飘摇的古籍,又或者是本盖了朴素封面,却不太见得了光的东西。
“符印欸,上面第二十六页上画的,正是那符印!”
他立马翻到了所说的那一页,然后指着其上所绘。
裴容只见其上符印确是先前饮秋身上现过的,旁有几行小字,大概说的是此符印可使人暂得强盛的灵力,但会在一定期限之后反噬其身,符印再现之时,便是被施咒者的死期。
此外,若施咒者为神灵,符印之效可增强数倍。
古籍之上的字是手写,其上每张符印的注解字迹都有些许不同,所说之言不可尽信,却又不可不信。
数百年来,在凤凰一脉归于修界,自立一派之后,神灵便只是远古的图腾,并非真实的存在。
一本符印集子,其上却提及神灵,只能说这册子的主笔定是个笃信神明的人。
裴容说:“这也只能见出,这符印是邪咒,其余也并没有多的解释。”
凤行雨道:“这是从西州人手里买到的,而且还不贵,说明什么?说明这上面的符印并不稀奇,至少在西州之地,并不稀奇。”
闹来闹去,他还是想证明自己先前说的不错。
除却符印集子,凤行雨的确还搜罗了不少玩意儿,包括但不限于各种奇花异草的种子,还有喂养凤凰的新零嘴。
“你看,这是最新的美人榜,仙品为一,相貌为次,综合评出的,只此一家。”凤行雨兴致勃勃地摊开了手里的那卷美人榜,“往年第一都是我长……”
那个“姐”字囫囵在了他的嘴里。
凤行雨如梦似幻地合上卷轴,又再次打开。
他手里的这卷美人榜上,榜首并非是凤天毓。凤天毓之上,绘的是抚剑之人,只在下方题了个“无名狐修”。
他发现自己先前顺手买卷这些东西,都只是为了能看到长姐和二姐的名字和画像,然后随口夸一句评判之人有些眼光,便收在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
这一回十分出乎他意料,卷轴都不小心脱了手。
赵洵宁望了眼那榜首之人的画像,摸着下巴思忖了一会儿,道:“我总觉得这人有点儿眼熟,好像不久前……”
最终他和凤行雨的目光齐齐落在了裴容身上。
哪里有什么无名剑修,分明只有莫名其妙变成了狐修的剑仙!
慕景栩拾起了所谓的美人榜,拂了下上面沾染的尘灰。
画上之像同真人还有些差别,只是神韵抓得准,不消仔细比对,也能感觉是裴容。
“啧,没眼力见的,下回再也不买这家的了。”凤行雨接过卷轴,意兴缺缺地扔在了一旁。
赵洵宁随后陪凤行雨一道清点他搜罗来的乱七八糟,中间忽然想起了近来姚门发起的宴请,道:“原以为是会到姚门本宗,没成想,还是在南州,也是许久没去过东州了,可惜了可惜。”
姚门本宗位于东州。东州物产丰饶,教其余四州来说,凡人之数最多。近年来姚门立于一方,俨然已经融入修界,只是在人界也保有极高的声誉,可谓两界亨通。
凤行雨道:“仙鹤半日便可行千里,再说姚门本宗肯定也设了移形阵,若你想去,可不是随时都能去的?”
“不一样,不一样……”
赵洵宁叨叨了许多声“不一样”,留给凤行雨自行体悟。
“方才忘记问了。”裴容忽然想起了一茬儿,“花璃和六宝怎么样了?”
赵洵宁道:“那小花修和小狐修啊,应该还是不错吧,无论花修还是狐修,在天岚仙府都能把脸长圆。”
在医宗的慢调子,比起在剑修大宗里的日日苦练,确实悠闲得紧。
“那萧瑜的固魂灯还亮着吗?”
凤行雨一面将珍奇分门别类重装入储物袋中,一面问道。
一提及萧瑜,赵洵宁就有点儿神思恍惚,道:“起初我觉得他只是遭逢意外,可是现下,总觉得他魂灵的断指在告诉我什么……”
众人跟着他陷入了沉思。
裴容念起了饮秋在最后的时刻说过的话。
林清晓、苏子浔、萧瑜、尹伯舟,以及他自己,都在将登凌云顶或者登临不久之后惨遭意外。
赵洵宁既对乐圣萧瑜之死仍抱有疑虑,想来对于凌云顶或者其他的事都不甚了解。而沈沧玉近日常与隐州长老通过识海坐谈,除却仙门要务,便是因饮秋而起的仙门议论。
尹伯舟之事不可谓大,也不可谓小,沈宗执剑宗牛耳,沈沧玉身为沈宗宗主,必然要给出明确的说法。
与此同时,即便仙门已经探出了紫金镇安乐山中的涅槃阵,却仍然不知创下其阵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紫金镇中迷雾难解,于是仙门修士御剑失利,甚至九头蛇出没之事暂止在了一个死结之上。至于那原本出没于南州,无法锁定具体方位的厉鬼又再度出现。近来还有些传言,说是先前的剥丹魔手又出现了。
“于琴师而言,手是最重要的部分。”慕景栩开口打断了沉默,“魂灵之上出现断指之象,的确极有可能说明乐圣想要传达什么重要的东西,或者说,他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魂灵有所缺失,那是极大的不祥之兆。
“是啊,那人生前对手爱护得紧,每日都要花上一个时辰养护。”
赵洵宁想到这一点,不禁更为友人神伤,不过想到小花修日日对着固魂灯喊“爹爹”的模样,又觉得十足好笑。
凤行雨道:“这样说来还是没什么头绪啊,赵洵宁你也别着急,说不定天岚仙府灵气充足,将魂灵养好了也说不定。”
赵洵宁说:“你说的也有道理。”
破损的魂灵自然复原的情形倒也不是没有过先例,只是大多在复原之际就归于天地,重入轮回了。
只是若在此之前,不知萧瑜究竟还有什么心愿未了,还想传达些什么,对于医仙来说,是难愈的遗憾。
——
凤行雨装好各样东西,便同赵洵宁一道回了沈宗安排的休憩之地。不久后他们和凤天姝都会各回宗门,重逢之际必然是姚门发起的洗尘宴。
虽是姚门发起,姚门宗主姚述主持,但正如赵洵宁所说,此次各家仙门集聚之地却并非是在姚门本宗所在的东州,而是在沈宗,凤霞宗以及天岚仙府共居的南州。
据说姚门会开启新造的巨船来到南州,可谓千里迢迢,不辞辛劳也要为剑仙接风洗尘。
而裴容心里清楚,所谓洗尘不过是找个由头,事实上近来大概是五州四方有些名望的仙门长辈共议事宜的时候,若没什么意外,隐州长老也必定会亲自登船——
第50章 入芳菲
裴容入定之后, 转眼间觉得身子一轻。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汪湖,或者说他正盘膝坐在这汪湖水面上。
这并不梦境, 因为他理智尚还清醒。
略微思忖一瞬,裴容便知道眼前是何境况了。
听说修士在真正心无旁骛之时, 极有可能会进入自己的识海之中。
裴容起身, 于湖面上走过,衣摆掠起了道道波纹,远处慢慢生出了一棵树来,树上结出了桃花来。
他灵机一动,桃树下便架起了一张石桌来,同轩竹林中的极像, 面上生出了石刻棋盘,两把黑白棋子, 连带着生出了两张石凳。
面前之景皆由他的灵识所操纵, 构筑出来的景象也是依据他所见之物,看来果真是他的识海之界。
无论如何, 在识海之中确实觉得心如止水。
裴容自己同自己下了盘棋,然后重新盘膝入定, 不知时间究竟流逝了多少。
察觉到识海有一丝波动, 他再次睁开双眼, 只见湖水之下, 跃动着慕景栩的面容。
“景栩?”
他微微俯身, 识海之景发生了一瞬的颠倒。
方才所见面容此刻清晰非常, 同他之间的距离不过几寸。
裴容觉得周身微热, 又发觉此时的平衡竟是因为双手环着慕景栩的脖颈, 即便这是在识海之中, 但也太奇怪了。
不过未待他有任何动作,原本就极近的距离被一阵温热的呼吸碾尽,
他们的唇舌间交缠着慵懒的潮湿,余光之中,飘零的桃花瓣落在衣衫之上,又随褶皱颤动而翻滚飞落,呼吸间伴着似有若无的花香……
——
裴容陡然一醒,先是大呼了口气。
唇齿间带有些桃瓣余香,和着些他说不上来的甜腻。
他一抚脖颈,发现摸出了一手的潮汗。
灵识之中的场景又是真实,又是怪诞如梦。无论如何,就如同梦境一般,总是会同他白日所思所想有些关联。
他难道是……肖想自己的徒弟么?
这个想法才起个头,立马由他心中的清心诀灭了个透顶。
裴容飞速赶到了惜明山上闻名的清心泉旁边,捧起泉井中的水淋洗了几遍面颊,才觉得浑身潮热好上了些许。
他又自罚了几遍清心诀,心中不安才平静了一些。
正因他心神不宁,才没能注意到不远处就是慕景栩,同样身有潮汗,清心泉的水珠正沿着他侧脸的轮廓滑下来,于月色之下,安静中又显得有几分颓废。
但因为见到裴容急匆匆而来,又魂不守舍而返的模样,他忽然抵唇一笑,方才的颓丧之气一扫而空。
灵识交汇百年难遇,他是更不会放手了。
——
过上几日,凤行雨、凤天姝和赵洵宁都各回了宗门。沈宗上下弟子今日统一静修,纷纷围聚姚门先行派来的仙船,想瞧瞧上面有什么稀罕玩意儿。
姚门将洗尘宴定在临近惜明山的地盘,此时派出了一堆仙船,还有一群仙鹤也飞来了山界。
仙船之上所载,是各种各样的器修所造之物。
“姚家这是把我们这边当成了展物之地啊。”
纵然是平日苦于修习的沈宗弟子也难免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心,忍不住三五嚼舌根。
“谁知道呢,不论是不是刻意,他们都能赚上不少。”
另一位小弟子冒出个头,往其中一艘仙船瞟了一眼。
修界弟子大多算得清心寡欲,但也不见得对身外之物全然不感兴趣。姚宗实在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证明了在人界财大势大,也确实是可以在修界揽得一席之地的。
“这仙船修得可真不错,我听说任何一处出了分毫差错,整艘船就废了。”
“我听闻先前姚宗主本是要送咱们宗主一艘,但是宗主回绝了。”
“啊?还有这回事?不过咱们宗主什么没见过,估计连巨船也不稀罕吧。”
“咳咳。”
一众小弟子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咳嗽声。
他们一转头,就看到了师兄沈莫白,以及活在传说中多时,近来忽然能频繁见到的剑仙裴容,于是赶忙行礼:“剑仙好,师兄好。”
沈莫白清完嗓子说:“先不要围在这里闲聊了,三两上一艘仙船,看看船上是否有东西遗漏。”
他一面说,一面给弟子们递过去了一叠物事名录。
聚在一处的小弟子纷纷应好,然后分成几路上了仙船。
虽是多了些事情,但是再也没有这么可近距离看到珍奇的机会了。
沈莫白见核对的事务派发完毕,又回过头来看裴容。
先前碰上这位师叔,一般慕景栩也跟在他身边,不过这两日,剑仙好像经常一个人,慕景栩也不知是否还在惜明山境内。
他对于细枝末节上的变化颇有些敏感,却也不敢多问,只是继续察言观色。
裴容的面色的确有些不好,但并非是雷霆之怒前的浓重阴云,只是覆着一层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愁。
这还的从他奔去清心泉,后又静坐大半宿后的一日说起。
裴容觉得自己在识海之中,反映了心中欲念,于是心有愧疚,翌日同慕景栩一道送走凤行雨和凤天姝,回后山收拾凤三专门留给他的东西时,发现了遗落的美人榜。
凤行雨只图一时新鲜,转过身去就将这东西忘得一干二净,裴容重新摊开画卷来,才发现其上有道小诀,解了之后,画幅之上的人纷纷眼波流转,不是栩栩如生,是真的活了起来。
这个是修界画师常用的小把戏,后来流传多地,倒也并不新鲜。
“师尊。”门外慕景栩轻扣了几下门扉,“今日还去习剑吗?”
他先前答应慕景栩,近来在惜明山是要定时习剑的,不过因为之前发生在识海当中,伴有桃花香的缱绻,他这数个时辰都在反复思量,生怕自己真做出了什么越轨之事,倒是将习剑的事搁置了。
最后他总算是收敛了心神,开门之后,就提着画轴问:“你看看这榜上的,可有……喜欢的?”
不知为何,提及这样普通的事情,他却忽然觉得面上微热。
事实也的确如此。
若是裴容照照镜子,就能发现自己的面颊连同耳根都有些泛红。
“我喜欢谁,师尊都会给我牵线搭桥吗?”慕景栩这下才饶有兴致地将画卷拉长,“师尊应该知道,我挑剔得很。”
“这同挑食可不同,情缘……”
“情缘是一种缘分。”
裴容早年居惜明山修习,后来四处云游,在拉扯三个徒弟,凌云顶大劫之前,结识了不少修士,志同道合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但是经年逝去,纵然仙门八卦里拼凑了不少边角料,想让剑仙有一段轰轰烈烈又归于平淡的道侣情缘,但是剑仙本尊从未结识过道侣。
这也算是仙门的怪事一桩了。
所以如今裴容说起“情缘”,二字,竟然会觉得欠了几分底气。
“师尊知道我从前为什么挑食吗?”慕景栩倒是先绕过了这一点,“因为我一挑食,你会亲自来喂我。”
这话分明欠揍,但是裴容却没那么生气。
慕景栩向来喜欢开玩笑,但极少会拿从前的事说笑,此时眼中虽浮笑意,但是却极其真诚。
裴容一时间觉得心中微有动容。
这人仿佛察觉到他这时的一丝松懈,忽然微俯下身来,贴着他耳际说:“师尊可要挺听好,我只要榜首的灵修。”
他的呼吸挠得裴容有点儿痒。
此时裴容后退一步,道:“为师知道了。”
他虽面有潮红,但是走出门的步子还很稳健。
慕景栩也没追他,只是捏起了一枚不知从哪里飘落而来的桃花瓣。
花瓣携着清香,好像一瞬间就可以让人回到那个晚上。
论耐心和毅力,他不输任何人。
——
沈莫白不敢自充解语花,只恭敬道:“师叔若是有什么犯愁的事,弟子怕是帮不上忙,兴许是要宗主或是师尊才能解答。”
他这话倒是没错。
裴容正想问沈文竹此时在何处,身旁却传来了几声“宗主”的称呼。
“宗主。”
沈莫白行了一礼。
“阿容。”沈沧玉驻足,朝沈莫白颔首,又望向裴容,“可去船上看过了?”
裴容说:“还未。”
纵然时隔良久,但裴容总还是能从沈沧玉的神色间知道他的一丝,几乎自然地跟着沈沧玉走上了其中一艘仙船。
这些仙船瞧着十分有气势,但是比起姚宗造出的真正的巨船,只能算是一叶扁舟。
裴容随沈沧玉登船,船上核对物品的小弟子差不多清点完毕,朝他们二人施礼,然后下了仙船。
仙船此时齐齐停在山界之中,一眼望去,倒是蔚为壮观。
沈沧玉淡瞥了眼船上奇珍,裴容知道他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只是忽然想起了若干年前还很跳脱的二徒弟余不渡,最是喜欢机巧物事。
普通仙船上也筑有不少静室,整艘船可容纳下两百余人。此时静室之内摆放着不少木匣,依据其上的编号,一艘船上看起来有不下五百件灵器。
沈沧玉立在甲板上,不知在想什么,裴容倒也不急,只同飞在船上的仙鹤大眼瞪小眼了一阵子。
只听得沈沧玉半晌之后说:“阿容,你可曾怨过我?”
裴容听他似是在惆怅感伤,不由有些惊诧,也知沈沧玉不易,操持宗门事务,难免劳心费神。
“师尊何出此言?”
“过去我对你太过严苛,有一次险些让你失了性命,你有理由怨我。”
“我敬师尊如父亲。”裴容道,“师尊抉择之事,总是有自己的考量,我怎么会怨呢?”
即便是懵懂的少时,他也没有抱怨过沈沧玉的严厉。
他当初选择离开沈宗,不过是因为命途中有大劫,不想牵连沈宗。
“你从未任性,不叫人操心。”沈沧玉道,“若你生父知道,定然以你为荣。”
裴容从前问过沈沧玉,但沈沧玉从未提及他亲生父母的身份。
他的确从未顽劣,初问时沈沧玉不说,虽怀疑过他就是生父,裴容也不会缠着他问,于是一直静心修习。
多年过去,剑法大成,他对此事也不过分追究。
只是沈沧玉此时一提,沉寂下去的好奇又浮上了心头:“我父亲是怎样的人?”
“一个剑修,顶天立地,天下无双……”
沈沧玉仍望着远处,说到此,沉默了良久。【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