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洗尘宴(一)
“一个剑修, 顶天立地,天下无双……”
裴容没等到一个名字,却也不急, 只是说:“担得起师尊这样的评价,看来我父亲不是凡辈。”
这么些年他自是知道这一点, 若非如此, 沈沧玉是不会刻意隐瞒其身份的。
只是沈沧玉直到此时,都没有打算提及他生父究竟碰上了怎么样的“意外”,他的生母是凡人还是修士。
“我不会让文竹登凌云顶。”沈沧玉忽然说,“他还未到这一步。”
“师尊说的不是剑法。”裴容从沈沧玉之言体悟到了些不寻常,“凌云顶之上,师尊有什么想说的?”
“阿容。”沈沧玉道, “你此前一直专心致志,问鼎剑修顶峰。若干年过去, 追寻的是什么?”
裴容答道:“是正心, 不负苍生大义,逐自己的道, 自在而来,洒脱而去。”
沈沧玉早料到他的回答同若干年前并没有什么差别, 又问道:“而今重来一次, 可曾怨天?”
裴容听闻此言, 笑说:“不曾, 倒是应了师尊从前提及的‘空无’。”
“所谓‘空无’, 大抵也是宿命中的一环。”沈沧玉道, “这世上有人天生就带魔性, 由此走上了恶, 并没有机会重来。”
“弟子不是天生有魔性之人, 不敢妄谈。”裴容说,“但是仍觉得,善恶并非天定,只是个人的抉择。何况善恶本就混沌不清。”
沈沧玉此时转过身来,眼中是深沉的坚定。
“阿容,记得你说过的话。”
——
裴容虽满心不解,但沈沧玉已经拂袖而去。
后脚下了船,只听得不远处的弟子尚在议论纷纷。
“近来不是御剑之人时常遭遇意外吗?听说是修界灵气不足了。”
“可能是猎杀太多妖兽,天道有感,对修界的惩戒吧。”
“那姚门还敢纵这么大一艘仙门巨船?真不怕整艘船忽然掉下去?”
“那怎么可能呢,若是掉下来,怕是惜明山都能被砸塌。姚门的人不会没有仔细考量吧。”
“……”
惜明山会不会被砸塌,裴容无法猜测,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姚门这次大动干戈地驱使巨船来此地,可能也不是单纯为了薅银子。
沈沧玉露面得忽然,消影得也快。
裴容心下念着他今日提起的这些话,更是疑窦丛生。
他父亲若是位担得起沈沧玉评价的剑修,那在仙册大历上想必会留下些痕迹,顺此找下去,他母亲的身份也会很快浮出水面。
裴容在这之后折去轩竹林,想看看他师弟是不是还在郁闷地削木剑。
谁知竹林里正掀起一阵竹叶波涛,下一刻,一道人影由从中一股力量抛飞。
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好不容易扶剑立住的沈莫白。
裴容捻住一片竹叶,凝气提神,谁知沈文竹后脚就从竹林中现身,迎来了沈莫白的一句:“多谢师尊赐教。”
他这才松懈下来,知道这一击威势不小,不至于伤及性命,但也是足够折腾一阵子的。
“这是我平日都带着的三七丹。”裴容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个小瓶来,“好生修养。”
沈莫白微微活动了下腕骨,才收过了裴容给的丹药,道:“谢谢师叔。”
他知道裴容许是有些事要和沈文竹商议,于是行礼后便离开了轩竹林。
沈文竹会收弟子,大出裴容的意料。
他一直好奇他师弟会怎么教导弟子,今日算是见识到了那么一点儿。
“你这教习方式,还真是……”
简单粗暴啊。
沈文竹道:“选择了剑修,这点儿苦,又算什么?”
他说得不容置疑,带着几分固执。
裴容见他握的不是剑,而是根竹杖,知道他方才并未动用佩剑天鹰的力量,想起来从前修习剑法听过的一句话——
万物皆可为剑,万物皆不可为剑。
他心血来潮,也握上了根竹杖,挑起剑势,一来二去便过了几轮阔别已久的胜负。
剑法修炼至纯熟地步,则能随心御剑,心中有剑,不依赖于剑之外形,因此万物皆可为剑;剑法至随心所欲的高境,则已同自身融为一体,剑只在心中,不会在外物,因此万物皆不可为剑。
这个中道理当初都是懵懵懂懂,修习到一定程度,回望过来,才觉得身心都真正体悟。
所以沈文竹的剑法早已至臻境,他的猜错不会有错,沈沧玉不可能是因为沈文竹修为尚浅,而不允其登上凌云顶,入列大剑宗之序。
沈文竹毫不留情地说:“师兄退步了些。”
几轮过招下来,裴容勉力同他打了个平手。
不过沈文竹知他目前情况,倒也没用尽全力。
“但是……”
沈文竹觉得裴容的灵力忽强忽弱,有些捉摸不透,但知道裴容并没有刻意隐瞒。
“但是什么?”
沈文竹话不见得多,但也不会顿在半句话上太久,于是裴容忍不住问了出来。
裴容见他憋了半天,耳根子都憋红了,最终才憋出一句:“但是师兄已经做到最好了。”
裴容望了他一眼,而后笑了起来:“那确实挺不容易的。”
灵修体质特殊,他虽然近来运转灵力通畅了些,但是真切地体会到了灵修修习之不易。
“如今想来,能心无旁骛地醉心剑道,实在是幸运。”裴容说,“再说你收了个省心的徒弟,至少不用过多地思虑……同徒弟的相处之道吧。”
他说到这里,犯起了愁:“平日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同弟子过分疏远,或者过分……亲近?”
虽斟酌了半天,但话问出口,还是觉得有几分不合适。
沈文竹定然从未有关类似的烦恼,毕竟沈莫白等内门弟子哪个不是毕恭毕敬的。
裴容方想开口将这问题掩过,沈文竹却一个箭步欺近他身,自上而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裴容,眼中透着此前从未有过的恐惧:“他怎么你了?师兄,我早就该知道……”
他似是如临大敌,瞳孔张缩一阵,良久才平复下来。
裴容因他神色而有些意外,最后只拍拍沈文竹的肩,说:“他是我弟子,能对我怎样,他……”
裴容说到此处,心下一顿。
分明已经沉于记忆中的桃花香再一次出现,无论是舌尖的触感、亲密灼热的相贴,还是手指拂过发间的温柔,都在此刻齐齐明晰起来。
“他……”
他舌头就这么打了结似的,颤在一个字上。
沈文竹平日对于所有事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此时却着急起来,恨不得能掐出一诀来将来龙去脉理个清楚。
“他剑法业已大成,你也知我有所退步,恐难以教与其什么新的东西。”裴容兀自飞快地说了一串,“此时正是瓶颈,我们是再熟悉不过了,不错,是修行的瓶颈。”
沈文竹满脸疑虑,但偏巧这时天色阴沉下来,有细雨挥落而下,他起了一个避水法盘,颇有些无奈道:“我先送师兄回去。”
越是灵气充裕之地,越是雨水丰沛。惜明山之上虽已矗立剑宗多年,灵气不比数百年前,但是仍是
沈文竹的避水法盘笼过了方圆几丈,裴容也不浪费灵力另起新的,一路径直回到了后山寝居,只见慕景栩等在此处,并未掐诀起避水法盘,只撑了把伞。
倒像是行走在凡界。
“便到此处吧。”
裴容朝沈文竹道了一声,然后自己撑起了新的法盘。
“师兄,他……”
此时轮到沈文竹顿在一个字上,不知从何说起。
裴容道:“没什么。”
他怕沈文竹再起什么疑心,于是又道:“今日比剑实在畅快,但愿能早日恢复以往水准。现下有些乏,便早些回去静坐了。”
沈文竹遥遥同慕景栩一对视,只见慕景栩朝他点了点头。
他头脑中一根紧绷的弦略微松弛下来。
这毕竟是在惜明山中的地界,这人还能怎么猖狂?
这么一想,他忽然放心了些,于是只说:“来日再同师兄比试。”
——
裴容将避水法盘扩了些,罩过了跟前看起来形单影只的一人一伞。
“今日怎么想起打伞了?”裴容说,“肩头都湿了。”
一看就是故意的。
“师尊从前说过,有些物是不同的,载着些情,伞就是其中之一。”
“是这么说过。”
裴容记得以前说过无数没用的话,关于伞的言论也不少,也曾收藏过几把纸伞。只是后来常居修界,待的地方也不多雨,于是极少用伞,倒是许久没撑过把伞了。
有了避水法盘,慕景栩将伞收了起来,又抖抖其上的水珠,放回了储物袋中,一路随裴容行了回去,难得沉默了好些时候。
这次倒是裴容有些不习惯,于是先问道:“怎么……不开心?”
慕景栩不掩饰心中情绪:“只是见师尊同师叔亲近,心有不忿。”
裴容抬手,拂去他发尾的雨珠,道:“不过说了几句话,你小气个什么。”
下一刻,慕景栩轻扣住了他的手腕,目光中涌过裴容从未见过的沉色。
一瞬仿佛半生,随后慕景栩缓缓垂眸,下巴搁在裴容的一侧肩头。
他鼻尖凑近,细嗅着裴容自脖颈散出的体香,有些疲累而无助。
“不要躲着我,师尊。”——
第52章 洗尘宴(二)
裴容呼吸一凝, 过上一会儿才呛咳两声,只道:“我哪里有躲着你,只是近日……”
“近日有些忙。”
这由头拙劣, 但他知道,无论怎样的理由都不会显得合适。
裴容一手虽然从慕景栩并不强力的桎梏中脱离出来, 一手却搭上他的发顶, 说:“还有些心绪不宁。”
心绪不宁倒也不全是慕景栩搅的。
仙家众门,同七年前并无太大变化,只是他一早就怀疑,从凌云顶一难开始,是否已经落入了什么大局。
这一次他没等慕景栩还嘴,先说道:“我知你也心绪不宁。”
他本欲再说些什么, 一时却觉得脚下一轻,神不知鬼不觉的移形阵开启, 不过眨眼工夫, 二人已经都处内室之中,雨声滴答, 飞丝潮冷,都已隔绝在了门外。
“你可知为何?”
慕景栩问裴容。
真将心中所感挑个明白, 还是需要些契机的。
裴容也没想到会是在此时。
“因为……”
裴容在此刻被束缚在怀抱之中, 本想说出心中所想, 但呼吸由着温热的潮气牵连, 仿佛一个吻就是所有的答案。
“因为我钟情师尊。”
裴容一时未语, 慕景栩便步步逼近:“我钟情师尊, 想做的事并不止于此。”
“不是因为梦魇, 也不是因为其他什么邪术。”
“所以我心绪不宁。”
他此时有些不舍地松开了霸道的怀抱, 等着裴容的责备、不解或是厌恶。
然而裴容偏巧是一副伤透了脑筋的温柔样子, 令他只想将他再次拥入怀中,去侵略、占有,同每一分温柔极尽缠绵悱恻,耳鬓厮磨。
虽然贴着耳根子说的话直击心音,但裴容并不觉得晴天霹雳,心中反倒是一片平静。
与其胡乱猜测,还是当面说清楚来得真切。
“景栩。”裴容眼含笑意,像是同他试了一场剑,要给出三两点评。
“我知你这些年一直在寻我,实在不易。”他接着说,“我回来之时见到你,真是万分欢喜。”
“但是师尊还是师尊。”他摇了摇头,“同你之所想,有些不同。”
——
姚门巨船拨云而行,迎霞而落,最终徐徐停靠在临近惜明山的地界。
一面巨帆上高高扬着“姚”字,另一面则是凤凰。
如今修界视凤凰为影响最大的祥物,凤凰业火也成了日常所需,所以此举倒不是为了抬高凤霞宗的地位,只是表示对业火的感恩之心。
巨船甫一落地,船身上的金色纹路流动过细小的光辉,最终缓缓落出船身,一点点构建成了浮空的金色锁链。
锁链顶端入地,渐渐绷直,很快结成了一个防护屏界。
船上建有五层楼阁,瓦檐上悬着数个五瓣莲灯,无风而自旋,其光交织一处,恰好能使得整艘楼船笼于一片恰到好处的光晕之中。
凤行雨没过多久就已经溜达完了五层,觉得已经眼花缭乱,什么都想要上一份,被凤天姝勒令什么都不准拿,最后在他央求之下,有了选上其中一件的机会。
最终凤行雨的手上捧着一颗翻滚着七彩云雾的珠子,据说这珠子在手,可以照出心中邪念。
他一好奇,照了半天什么都没照出来,里面还是一团斑斓,正想去找赵洵宁,又听说赵洵宁找剑仙去了。
偏巧各路人马都陆续上船,也有千里迢迢而来的隐州长老。人多眼杂,他索性等着众议之时碰面,不再提前去寻人。
——
裴容对着镜子正了正色,说:“景栩,上次我说的意思其实是我二人想法不同,但……”
“不对不对。”
他一时想起了年幼的慕景栩,脑中翻滚过许多陈年旧事,最终又落回了不久前出格的行为上面。
踱了几步,他对着镜子又一次道:“景栩,其实我……”
如此反复几次,裴容实在说不下去,偏巧有人敲了敲门。
医仙踏入门来,道:“我听闻你近来身有不适,特意来看看。”
裴容奇道:“身有不适?你听谁说的?”
“一路走来,这里的小弟子、大弟子还有你师弟,好像都在提起这事。你看你,可是仙门百家都想见的人物,现在不就是没有及时登船?”赵洵宁说,“裴容,你确定自己没事?”
他极快地起了一个法盘,依照先前那般在识海中成像,一面叨着:“你这丹田和双丹,均无大碍。”
赵洵宁想要收回法盘之时,却发觉了裴容灵脉中的一丝异样。
“你灵脉中有些变化。”赵洵宁凝神,不敢放过一丝一毫的异动,“这妖丹牵引着一股似有若无的灵力,仿佛就是许久之前封存下来的。”
裴容同赵洵宁一对视,心照不宣。
剑仙重生为狐修,不是什么上天垂怜,也不是什么机缘巧合,一定是在许久之前,有人早就谋划好的结果。
这么一想,纵然是见识过不少大大小小仙门风浪的两人,心中都不禁咯噔了一下。
赵洵宁急忙安慰:“总的来说,这双丹暂时不会有什么威胁。”
“妖丹所引,若非什么诅咒,兴许是你老祖宗送的好东西。”
裴容道:“……说的也是。”
沈沧玉所言再一次浮过他的脑海。
如若他爹是什么有些名头的剑修,他可能确实灵脉与他人不同。
早年也有传闻说宣于家血脉便有天生承遗的修为,一代代沉淀下来,深不可测。追溯回去,初代大剑宗登凌云顶之时,如今名门还未成形,剑宗出身大都为散修,因此有关灵脉禀赋,剑法来路都只能靠他人转述,不知几分为真。
“你那徒弟呢?”赵洵宁收了法盘,“没看到他在你身旁,我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他说这话时,裴容的面色才有些细微的浮沉。
“身为医者,聆听病患的烦恼也是极其重要之事。”他接着说,“你和你徒弟之间,出了什么岔子?”
裴容心里觉得赵洵宁来得很是时候,开口之时斟酌了一下,随后才说:“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赵洵宁听完,一时间神色犹如石化。
没过多久,他发自肺腑地感慨:“剑仙真是魅力无穷,魅力无穷啊。”
裴容知他会刻意说些不着边的话,方才还没提到灵识交汇时的细节,只以“过分亲昵”带过。
见赵洵宁这反应,他就知道不尽数详细道来是正确的选择。
“我收的徒弟都一板一眼的,很是无聊,从来没有人这样过。”赵洵宁竟是露出了几分艳羡,“无法体会到你的烦恼。”
啧啧感叹了几声,医仙又道:“你也可以从了他,毕竟是你带大的。”
裴容性子再好,也不代表不会消磨殆尽,只说:“可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如今我需要些有用的点子。”
“我知道你下不了手。只是情缘这些事,我是真的不在行。”赵洵宁有些惆怅,“对这事,只有一丁点薄见。”
“这样,你便如同从前一样同他商量些事,其余的不要主动提起。”
裴容挑眉:“就这样?”
赵洵宁点了点头:“这样不是甚好,既不会让他心如死灰,也不会令他觉得真的冒犯到了你,而心有愧疚。”
“我这一生颇有劫难。”裴容道,“当初离开沈宗是不想灾祸殃及无辜,如今不知凌云顶一难是否就是那大劫。”
“此生大概……注定孤寡吧。”
赵洵宁跟着长叹一声:“修行之途,谁又不是独行呢?但行其道,莫问前途罢了。”
——
裴容方一登船,经沈沧玉引见,同不少仙门来者都打了照面。除却已经屹立一方多年的仙门,其余也有不少隐州扶持之下新兴的剑修宗门,名字太多,难得一一记住。
隐州的东池长老和习越长老是他旧识,一见裴容激动得涕泗横流。
长老其实不老,只是目前居于隐州,处理一干仙门事务,所以称长老。
“……剑仙此时归来,实乃仙门幸事。”东池抹下一把泪,“无论裴剑仙如今是何遭际,都是我仙门幸事。”
“当年在凌云顶,剑仙匿踪,真像是仙门失去了光辉。”
东池原是散修,如今在隐州待上些时日,难免心里怀揣的是仙门大义,说得极其珍重,倒是教裴容有些不习惯。
习越跟着说了一堆,好些时候过去,方才罢休,由沈沧玉引去了高阁。
裴容耳根子方才静下来,凤行雨一头冒出来,先是捧着心口,一手抹脸,作感激涕零之态,道:“剑仙此时归来,实乃仙门幸事。”
凤行雨跟前晃荡过几道剑影,忙不迭躲了几下,然后才说:“错了错了,我错了,收回去啊裴容。”
这剑诀一停,剑影才倏忽间消失,裴容跟前忽然冒出一颗剔透的珠子来。
他探出一手将东西拿在手中掂量了一阵,问:“这是什么?”
其上只翻滚着七彩光晕,不多时又是迷雾阵阵,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赵洵宁在凤行雨之后慢悠悠自高阁底层现出身来,指着珠子说:“听说是什么能照出邪念的灵器,现在竟还有人信这些。”
凤行雨不忿:“信怎么了,你刚才不就看到了些什么,就是藏着不说,我看就你有邪念……”
他说到这儿,忽然一顿,招了招手说:“欸,慕景栩,刚才怎么没瞧见你。”
赵洵宁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裴容念起了他先前所说,于是淡然一笑,唤了一声:“景栩。”
“师尊,储物袋。”
慕景栩朝他们走来,将一个储物袋放在了裴容的掌心——
第53章 洗尘宴(三)
裴容这才发觉, 身上的储物袋少了一个,许是落雨那日不慎丢在了内室。
“大意了。”
他将储物袋重新挂在身上,方才那颗晃荡过眼前的珠子由凤行雨所控, 溜到了慕景栩跟前,珠子中滚过一片灰蒙蒙的云雾, 余下的就是一丝似有若无的猩红。
依照凤行雨所说, 这东西就是他的“邪念”了。
虽然不知珠子是怎样成为照人心的灵器的,但是裴容心知肚明,这缕猩红绝对是慕景栩心中的魇。
魇既生,必然已经困扰人心多年,不能轻易根除。
这时慕景栩倒是神色最为波澜不惊的那一个,他道:“这是妖兽内丹。不是什么特别的灵器。”
凤行雨驳道:“你怎么知道, 你亲自剖过?”
慕景栩接着点了点头。
饶是仙门大剑宗,也未必有几个能亲手剖出妖丹。
因为妖兽对修士的怨念可不是一星半点, 预料到死期将近便会自爆内丹, 根本不会让修士沾染其内丹。
若要取其内丹,需得逢上几分机缘, 出手极快,让妖兽觉得神不知鬼不觉, 未启防御之心, 却眨眼一命呜呼。
这么看来, 凤行雨手中的虽然不是什么灵器, 却也是个罕见的宝物。
凤行雨又问:“你什么时候剖过?从前没听你提起过。”
他虽然一股脑地问出来, 可是心中早已信了慕景栩所说, 赶紧将灵丹好生收了起来。
“你可以先猜猜。”
慕景栩这么说, 便是不准备好好回答了。
凤行雨不想跟他磨蹭这个问题, 一转眼却发现有个雪团子飞扑到了裴容怀中, 再眨眼,这雪团就变成了一只油光水滑的小狐狸,睁着水亮的眼睛,口吐人言:“剑仙剑仙,我是六宝。”
他说罢,又在裴容怀中蹭上了一蹭,但是这时候感觉到身旁近乎杀意的寒意,让他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利索着又从裴容的身上滚落下来。
裴容倒是蹲下了身子,摸了摸狐狸的长毛。
在六宝后脚,花璃踏过船板现了身。她披着斗篷,此时掀开了兜帽。
花修姿容一定,基本就不会有什么变化,六宝是长得更结实,花璃形容未变,只是像多了几分憔悴。
她手里拎着固魂灯,里面的散魂来回游荡,像是见到故人也欢快起来。
赵洵宁道:“他们非要跟过来,只是这魂魄本是经不起折腾的,费了好些劲儿才找到个合适的。”
赵洵宁平日也爱搜罗珍奇,倒不全是不中用的,譬如这上等固魂灯,同一般固魂灯大是不同,能护极其脆弱或是极其凶恶的魂魄。
花璃道:“狐狸剑仙,好久不见啊。”
这段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花璃虽然消瘦了点儿,但是说话的精气神却是没什么变化,顺便给裴容取了个新称呼。
六宝滚去了花璃身边。
“容容,容容!好久不见!”
此时突然有道熟悉的声音穿船而过。
凤行雨一拍脑袋道:“梓泱这人到了。”
凤霞宗来了些小弟子,跟宗主凤天毓,二宗主凤天姝以及凤行雨不是同一批来的,而是在后脚安排了仙鹤乘风而至。
梓泱见到裴容很是兴奋,一到众人跟前都忘了要跟赵洵宁等人行礼,直接挥舞双手道:“基本剑法我练习了多日,很有长进。”
裴容道:“有长进?那挺不错。”
然而他一清二楚,这人肯定练是多练了些,但怕还没沾上需要明白的道理,体悟的境界。
简而言之,前路遥遥,再接再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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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巧这时成群的修士忽然齐齐沉默下来,只见姚门宗主姚述同宣于宗宗主一道现身,也在裴容跟前顿了步,梓泱便立马止了声。
姚述跟宗内弟子一样,着的是墨蓝色衣袍,乍一看没什么区别。只是他周身流淌的气质沉稳非常,纵然是寻常弟子的衣着,也显出了十分的不同。
宣于宗宗主宣于柯则是白袍广袖,袖口压着金色纹路,腰间白玉晶莹透亮,衬得整个人都夺目生辉。
这两人难得立在一处,众人本以为宣于世家之人形貌定然压人一头,现如今竟是觉得不相上下。
姚述道:“巨船将启道,方才再查验了一番,如今才见到剑仙,真是失礼,还望剑仙见谅。”
他说话客气,声音也极其悦耳,并无宗主的架子。
但是裴容知道姚宗能在先前入列仙门大宗,靠的不是历代宗主的“温和待人”。
裴容回道:“姚宗主哪里的话,巨船启道万分重要,容不得丝毫差错,谨慎些总是好的。”
姚述朝他一笑,宣于柯接着说:“有剑仙登临此船,也是这心血之作的荣耀了。”
宣于家地处西州,位列剑修大宗,却是地处偏远了些。多年下来,宣于家弟子虽然同仙门交集多了起来,但是却未与任何宗门深交,倒是一直有诸如逍遥不羁的名头在外面。
宣于柯本人极少露面,只觉得宣于十七像极了他。不过宣于柯身上毫无憔悴之态,倒是更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
仙门百家齐聚,一般在登船之后都会重启巨船,在百里之内巡视一圈,算是盛宴的惯例,被众人称为“启道”。
巨船规格颇大,构造复杂,内里有不少部分并不依赖仙法,而是机巧之功。不少姚门弟子一直游走于巨船上下,时刻关注每一细节的运行。
沈沧玉、姚述、宣于柯、凤天毓、凤天姝以及赵洵宁立在楼阁高处,裴容、凤行雨、宣于十七、沈文竹和慕景栩立在后方,隐州的长老半数在左,半数在右,犹如双翼护持左右。
原本扎入土地的浮空锁链齐齐收去,一时间消失无踪,巨船鼓帆腾空。
一位凤霞宗弟子合手念诀,一星火苗悠悠窜出半空,紧接着一只彩翼凤凰迎火而生,不多时已经飞出了小半里,又盘旋而归,在前为巨船引路。
巨船越过山川云雾,江河滚滚,自高处俯瞰而下,心中开阔已不需任何言语来描述。
此地主要是仙门地界,仙山众多。惜明山灵气蓬勃,凌云顶招引彩霞飘摇,一代代剑宗在此登顶,论剑之道,问天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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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道之后,巨船重落临靠惜明山的地界,再次搭建起防护屏界。
虽说仙门百家不少人都辟了谷,但是姚宗仍然准备好了一桌桌的佳肴美酒。
巨船方才停靠,长老和众宗主的集议尚未开始,裴容从高阁暂时脱身,问慕景栩:“你什么时候剖过妖丹?”
论是从前周游四方,裴容也没有亲手剖过妖丹。一是因为没有必要,二是因为妖丹剖离之不易。
方才慕景栩提及凤行雨所持之物是妖丹,裴容才想起许久之前,自己也是见过脱体不久的妖丹的。
只是记忆太久远,而打理干净的妖兽内丹确实像是什么灵器宝珠,一时确是没有联系到妖丹这一茬儿。
“先前所遇妖兽,伤了不少人性命。”慕景栩道,“但我杀其剖丹,是为了见一个人。”
裴容心中一根弦骤然绷紧:“谁?”
需要血淋淋的内丹换上见一面的人,能是什么正道之人?
慕景栩在这时候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有几分悠然自得,反问道:“师尊是怕我学坏?”
“这世上就是坚守正道不易,倒是学坏更容易。”
他忽然这么一说,裴容却是真有些着急起来:“有什么人需要你……”
若他知道是谁,绝不会让此事轻描淡写而过。
慕景栩见裴容正色,便坦白道:“是纸阁的阁主。”
“纸阁阁主并无固定现身之地,但是我寻到了纸阁。”
“纸阁中人让我亲自取下一头妖兽的内丹,一个时辰之内捧上妖丹送入阁中,就可以见到阁主,从而真正踏入纸阁。”
裴容凝眉道:“你为何执意要见纸阁阁主?”
纸阁非正非邪,实在是怪异之地,裴容早年虽然也好奇,但从来没有想过去打探其庐山真面目。
慕景栩望着他说:“师尊觉得呢?”
这是让他猜了。
裴容脑海中却适时想到了一个妥帖的理由。
“你是因为……引灯?”
纸阁中藏天下奇物,未曾公开于仙门或是凡界,但是引灯却是众人熟知之物。
引灯能牵引千万生灵魂魄之状,准确地告知一个人的生死。虽然不知这东西的传闻是谁传出来的,真假与否,但仙门众人似乎大多对此笃信不疑。
“他没有露出面容,只隔着屏风说话。”慕景栩道,“我本想将三次机会都用在师尊身上。”
“不过怕师尊说我小气,于是分了一次给大师兄。”
他口上说得轻松,但裴容知道,这一路来怕不止剖一次妖丹那么简单。
“这件事,我全然不知。”
裴容忍住了抚上慕景栩发顶的冲动,片刻前将要燃起的杀意顿时落入了一阵悻悻当中。
“师尊未曾了解过全部的我,我或许也未知真正的师尊,匆匆谈心念不同,怕是为时过早。”
慕景栩虽也忍住了动手动脚的冲动,但是眼神却毫不收敛,势必要将人全然占有,吃干抹尽似的。
好家伙,他哪里会心如死灰,他分明斗志昂扬——
第54章 洗尘宴(四)
“那人说过, 一个人的剑法高强,终究是要染些恶血的。”慕景栩道,“师尊不必担心我会行不义之举, 那便刻意招你厌烦了。”
“你就那么确信我还活着吗?”
裴容不禁一问。
剑仙一去,厉鬼也除。幽渊四合, 仙门算是松了一口气, 此后追思剑仙追了好些时候,大大小小的地方都冒出了剑仙的各种雕像,可谓声势浩大。
慕景栩回忆起先前所见,裴容的引灯一次为忽明忽暗的一豆,第二次却是变成了狐狸状的灯火。
纸阁阁主在屏风之后发出轻笑:“他未入轮回,却是灵魂易状, 果然不是凡俗之人。”
纸阁中所见,皆似梦似幻, 纸阁阁主所言, 他也不会尽信,但是那星灯火成了他日后跋山涉水, 四处飘摇的希望。
既然尚存一星灯火,那就是师尊还活着的证明。
“……他怎么死了?他怎么可能死呢?”
恰在此时, 一声悲戚划过长空, 从船头传到了船尾。
裴容一垂眸, 就看到梓泱蹲在一处抹着泪, 凤行雨一袭赤色衣袍本就显眼, 此时化成来回挪移、不知如何是好的一团红。
梓泱和饮秋早时就在一处, 在医宗一道起居多时, 因着梓泱性情直, 遇事也不多想, 自是更没发现饮秋有什么问题,只当其是有缘修习的同宗友人,此时得知真相,难免垂手顿足,伤心个撕心裂肺。
“纸阁阁主来去神秘,说不定真的是神仙。”慕景栩道,“虽不知他为何会在尹伯舟之事上引出一条线,但是纸阁之神通,不可轻易揣测。”
他虽然已经是青年面孔,可到底还是有些少年心气,平日说话最不喜将他人抬高,进而贬损他物,此时提及“纸阁”,不禁在形容上有些落了“下风”,可见纸阁之神秘,奇物之精妙。
裴容此时倒不是因为听到了纸阁相关而松了口气,反倒是因为慕景栩同往日一般说着正经事而放下了心。
不过回过神来一想,出现了铸剑阵的关扑剑巷,其屏界还是为纸阁所搭。
而那些护持阵法的朱裙女子,口口声声说的是“为修界太平”。
他道:“既然他同这些事有沾染,那就不是局外之人,终有一日会露出马脚。”
既然有所动作,便是有所求,不可能在此后置身事外。
“师尊说的不错。”慕景栩同裴容一道下了高阁,“不论师尊选了怎样的路,站在哪一方,我都支持师尊。”
这时裴容心中微有动容。
他的这位弟子,从血海脱身后很长时间不言不语,但是一开了口偏会说些好听的话。
曾让他闭上双眼时最是不舍。
七年已逝,他像是浪迹了一圈,转而寻从前的归处,此时千言万语,却也敌不上一句“无论如何,我都支持师尊”。
裴容顿下步子,抬眼冲慕景栩一笑:“我记得了。”
——
梓泱难过得有些岔气,由凤行雨拎到一处再三劝慰,于是两个人都没现身在大宴之上。
裴容早早落座,见跟前小桌慢慢满上了吃食,突然有了些胃口。
除却吃食,还有养着仙草的瓷器。
烧瓷是姚门中人的拿手好活,不过摆在仙门百家修士桌上的,只是最为常见,所以不是特别稀罕的一种。
要说最宝贵的,还是炼百出一的紫云瓷。
想到此处,裴容忽然灵机一通。
他果然是遗漏掉了什么东西!
樱仙木林中的大火毁去了母树,那余焰的气味,正是……姚门平素专烧紫云瓷的特殊焰火!
思及此,裴容差点儿起身四顾。
再三思索,烧制紫云瓷的焰火虽为姚门所独创,但是其核心仍然是凤凰业火。
难道这件事还是同凤霞宗有关吗?
一时间周围人或平静或淡笑的脸都在他跟前变得有些不真切起来。
“师尊。”
一只手轻抚上了他的肩膀,犹如散浪般漫延开的思绪稳稳收住,又回到了跟前。
离席而来的慕景栩点到即止就收回了一只手。
裴容轻呼一口气,道:“景栩,如今的紫云瓷还是那般难得吗?”
他一面说,一面用酒水在小几上轻轻勾勒出了一个“火”字。
因为在场修为颇高之人不少,所以不便用传言术,慕景栩以眼神会意,裴容知他必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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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火之关联甚广,把矛头指向谁都有失偏颇。此时以姚门宗主姚述为首,仙门百家,四方修士三两敬上了裴容一杯半盏,接着姚述和东池一道说了些场面话,这宴席便过去了。
接下来的仙门众议,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裴容对慕景栩道:“你便不同我一道上去了。”
仙门众家各怀心思,大妖又并非横空而出,众议之时,难免会出些“意外”,所以与其令慕景栩随他众议,不如在外处有个接应。
慕景栩知他此时的打算,并不多言,只说:“我去找找三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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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远道而来,可是辛苦。”姚述道,“想必诸位心中都清楚,今日除却为剑仙接风洗尘,还需对近来仙门之事进行一番商议。”
高阁之中,各仙门之首齐坐一处。居于正中之位的虽然是沈沧玉,但众议由姚述来主持。
“姚宗主说的不错。”东池长老道,“最可恨的是剖丹之人,十分猖獗,不少修士如今仍惨遭毒手。”
赵洵宁说:“天岚仙府近来的确收到了不少各地的伤报,但我还未一一核实,无法确认是否是剥丹之人所为,具体波及的修士又有多少。”
在樱仙木林之中,一部分剖丹手虽然现身又消失无踪,但是仙门此后又出现了不少魔手。
习越长老接着说:“剥丹之人做下如此癫狂行径,莫不是受了大妖影响?”
“九头蛇是大妖,大妖现世,无论修界还是凡界,都必然不宁。”宣于柯道,“九头蛇目前只出现在南州,倘若不及时剿灭,不知会否出现于其余地界。”
他这话说得巧。
九头蛇的确只在南州地界现了踪迹,并不代表只会出现在南州。这就像是对整个修界的一个警示,任何人都无法置身事外,所以都应当在此事中献出一臂之力。
“宣于宗主说的是,只是目前的确是只有南州地界遇上了诸多事,不只是九头蛇,还有四处出没的厉鬼。”百家中的一位领首说,“南州之地界,必然出了些问题。”
就算是魔宗七岭之地动乱时,也是祸及整个修界。这一次偏偏是南州,好像整个南州都犯上了什么大忌。
沈沧玉道:“南州受灵气孕泽,仙缘深厚,剑修宗门林立,成大妖现世之地,并不是什么反常之事。”
小门派本就弟子单薄,又没什么天材地宝,平日能不插手的事就不插手,但沈沧玉一出言,众人都明白了这口锅是仙门百家要一起担的了。
“厉鬼不是已经去了吗?怎么又提起了?”
凤天姝想问什么便问什么,一听到南州厉鬼就觉得疑惑。
那东西不是在那紫金镇那一转就出没了吗?
见一时没修士来应话,凤天姝本来还想问些什么,但凤天毓轻咳了一声,她就止了话头。
“凤二宗主有所不知。”另一位修士捋着长胡道,“南州始终有厉鬼,灭了部分还有一部分,就如同那剥丹魔手一样,始终除不尽。”
有其他修士补充道:“不错不错,这些厉鬼出了一群还有一群,的确是没完没了!”
“还有那仙门御道,不知为何也会触上霉头。”
“但是修士驱鬼途中,也伤及了不少妖兽……”
凤天姝此时开口直问姚述:“不知姚宗主对御剑失利之事有何看法?”
姚述道:“我宗门之下弟子在前些时日已经将出现御剑差错之地记录在册并向隐州递交了青轴卷宗。”
东池点了点头,说:“姚宗主所言不假,隐州的确收到了青轴卷宗,此后也有姚宗弟子及时上报的新地界,只是尚未得出各个地点之间的关联。”
裴容回忆起了青轴卷宗,其上细枝末节他未看得太明白,但是第一桩御剑失利发生之地是在紫金镇,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
凤天姝道:“姚宗近日既然在仙门御道上修整,为何这段时日出了差错?”
凤天毓这一回没有制止她,是因为凤天姝之所问,也是凤天毓想问的。
倘若真是凤天毓开口,那就真的显得凤霞宗在顶撞姚宗。但是此话经由凤天姝之口问出,竟多了几分“自然”。
姚述仍笑得和气:“凤二宗主有所不知,此次仙门御道既是在扩建,也包括改道修缮之事宜,我平日规劝弟子要谨慎认真,但御道涉及的工程繁杂,不是三两日就可完成,也难免会出现些纰漏。”
凤天姝不准备不依不饶,姚述说话只会越发滴水不漏,她不会自讨没趣。
裴容想到了因为此事摔伤的姚门弟子,又想到了被焚毁的樱仙母树,总觉得姚述藏了些东西。
此时宣于柯说:“御道之事平日都由姚宗操劳,有所差错在所难免,再说御剑失利也同灵气衰竭有关,并非全系于御道身上。只是不知姚宗主先前提出扩道,是因什么机缘?”
姚宗改动一次御道,对修界来说也是一桩大事,宣于柯此时一问,众人竟才反应过来,姚宗是不能因个人意愿便能整修御道的。
众人低声议论,大多猜测是隐州给出的提议,可在此前隐州好像又没有过什么动静。
最终姚述的目光落在了沈沧玉身上——
第55章 凤栖阵(一)
众人的目光顺着姚述, 齐齐落在了沈沧玉身上。
然而沈沧玉面上并未起什么波澜,他只回望了姚述一眼,然后道:“的确是我请姚宗主修整御道的。”
这件事东池和习越并不是不知道, 只是知道得有些晚了。
这就相当于沈宗知会姚宗改动整个修界的御道,却先绕过了作为修界中枢之地的隐州。
先前四处姚宗弟子都在拎着图纸忙活, 凡是路经之人都能注意到。隐州之人虽然居于中州之地, 却也是眼观四方,所以动工伊始便知道了此情形。
虽然沈沧玉却也不是临到这时候才道出御道之事,不过终究是在姚宗弟子动工之后才告知了隐州。
御道一开始修整,中途自然不方便叫停,而沈沧玉和姚述一道提出的诸如“各方仙门弟子往来更加频繁,御道有必要扩建”, “御道搭建颇久,需得一一修缮”等理由, 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于是他们便顺了此意。
东池道:“沈宗主和姚宗主念及仙门来往之便,所以着手开始修整, 隐州也是知道的。”
隐州长老一发话,众人也不会再置喙此事, 只是御剑失利等事仍然横亘在眼前, 着实让人伤脑筋。
宣于柯提议:“依我看, 目前南州之地危险重重, 我们需得各处都派足人手。”
“虑及剥丹之人仍存, 九头蛇未除, 凤霞宗本就为南州大宗, 我会为驻守此地的修士提供灵器护持。”凤天毓道, “现下最重要之事, 除却保护无辜,还需尽快找到豢养九头蛇之人。”
“早先有弟子上报,部分九头蛇常出没于被剥丹之人的尸身周围。”赵洵宁道,“若说九头蛇是养出来的,兴许就是吃了修士金丹。”
赵洵宁所说的,是先前猜测的三类被剥丹之人中的一类,他们的金丹极有可能为九头蛇所吞食,而其身变成了瓷人。
其余两类人,一是在樱仙木林出没的剥丹之人,不知从哪里听到了谣言,想在来年初春之前提升修为入神鬼之境,于是寻找血核,剥出他人金丹以快速提升修为;剩下一类,是在涅槃峰自剥丹之人,缘是听信了“披荆浴血”的传言。
既然凤天毓已经率先开口,其余大宗门定然义不容辞,考虑到除却南州之地的小门派势单力薄,的确不宜留守此地,于是隐州便任其自由来去。
剩下的修士都表示愿助南州一臂之力,共渡难关。只是各家弟子具体如何驻守各地,还有待商榷。
——
众议结束,裴容便去了高阁的第四层。
这一层并没有摆放太多灵器宝物,算是专门用来各门派暂休之地。其实来到仙船之上本就是众议为主,赏玩为辅,真正劳累的人不及二三,有闲情捞些珍宝的倒是大有人在。
所以即便众议之后部分修士告辞,仍有多数人还停留在原处,一时间巨船之上颇显热闹。
裴容等上了片刻,但是却仍未见慕景栩的身影。
“裴剑仙是在等慕公子?”
凤天毓缓缓走来,目光俯瞰而下,不知是在看人还是看物。
裴容道:“不知三公子回来没有?”
凤天毓唇角捻起淡笑:“留在此处,未必是什么好事。”
她道出此言之时,虽然难得露出了笑意,却比先前的冷淡还要疏离几分。
“凤宗主想说什么?”
凤天毓单独来找他,可不会是闲聊。
只是这句“未必有什么好事”,却让他一时想起了沈沧玉先前所说的不会让沈文竹登上凌云顶。
“裴剑仙随我来。”
凤天毓推开了一间供休憩的内室。
裴容见此处有一宽几,其上躺着一张地图,上面零散标注了几个黑点。
他细下一想,这几个黑点,是包括紫金镇在内,起先出现御剑意外的地方。
凤天毓敛眸沉思一阵,最终拾起了一笔,毛毫蘸上了朱砂。
一笔笔朱砂将地图上御剑失利之地圈起来,起初还未现什么端倪,当朱砂小圈密集起来,又被条条赤线相连的时候,众人看到的是在图上静静展翼的凤凰。
“凤栖阵。”
凤天毓收回笔,神容平静,笔尖却在微微颤抖。
一滴朱砂落在图中空白之处,晕染开来一团红。
纵然是平日冷淡疏离的凤霞宗宗主,也会有些许惊慌失措的时候。
这也恰恰说明,她并非主阵之人。
“凤宗主可否说得详细些?”
裴容早年游走四方,听过不少阵法,凤栖阵或是有所耳闻,但不知是不是凤天毓所说的这一个。
他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株仙草。
仙草无风自动,悬在室内,幽幽散着静香。
“多谢。”凤天毓神思渐宁,将朱笔搁下,“此阵虽名为凤栖阵,却并非凤霞宗所创。”
“凤栖阵其实是魔宗手中的阵法之一。”凤天毓道,“我初知此阵,也是于七岭围剿魔宗之时。”
“此阵需长时布阵,更需至邪之物压阵。”
“借凤凰展翼之形,毁天灭地。”
任是谁都没能想到,南州近来动荡,会同这庞大的一个凤栖阵有关。那饲养九头蛇之人的目的,极有可能是为炼就至邪之物助此阵成。
“依凤宗主所言,这阵法还未成。”
裴容盯着图上的朱线凤凰。
凤凰虽已成形,但是其身仍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那个缺口,所指的正是惜明山地界。
凤天毓既然说了这么多,定是来求助的。
裴容心下一理,总觉得横竖绕不开惜明山,或者说是绕不开凌云顶。
阵法既然未成,那么他们就还有扳回一成的可能。
凤天毓道:“阵法将成,关键之处是在此处。裴剑仙既已察觉,还望能出一臂之力。”
“若真的是在惜明山,凤宗主认为我能做些什么?”
此处是沈宗常年栖居之地,这时一方巨船令仙门百家的有为修士齐聚,按理说该是最是安全才是。
但是偏偏此处又是凤栖阵的最后一个缺口,是万事俱备所欠的一阵东风。
“剑仙当年于凌云顶消失,此后万鬼消逝,幽渊大合。”凤天毓说,“世人道是剑仙以身祭天,但我人认为,凌云顶之上,还有不可告人之事。”
凌云顶为修界至高至洁之处,而幽渊是仙门极沉极暗之地,二者之关联,无非是强烈的对照。
“裴剑仙,恕我冒犯。”凤天毓道,“沈宗主身上或许有太多我们未能得知之事。”
“所以如若出现什么意外,剑仙对沈宗主,能……亲自处置么?”
裴容微微凝眉:“我会仔细思量。”
不得不说,凤天毓之所想,也正是他有所猜测过的。
“凤宗主是觉得,沈宗主才是最关键的那一人?”
裴容如此一问,凤天毓也跟着点了点头。
“我与姝儿本还应该在闭关,却双双于中途醒来。”凤天毓道,“涅槃或变了天时,并非吉兆。”
——
“长姐!长姐!”
一阵呼叫和着欢脱的脚步声,逐渐靠近门外。
凤天毓一拂衣袖,室内的地图和朱笔都消失不见。与此同时,裴容也将仙草收回了储物袋。
在裴容启门之前,凤行雨已经率先推开了门,说:“长姐,我就知道你在……”
他们血脉特殊,又血脉相连,彼此有所感应属实不奇怪,所以能够轻易找到对方。
“我说过,寻人之时要先扣门。”
凤天毓口中虽这么说,却眼含笑意,并无责备之意。
凤行雨虽然确信凤天毓在此处,却万万没想到裴容也会在这里,立即竖起一根指头指着裴容:“你你你,不,长姐,你们在这里聊什么?”
“聊些宗门事务。”
凤天毓说得轻描淡写。
凤行雨虽然觉得室内有股好闻的香气,颇有些奇怪,但并不会追问细枝末节,只老老实实回答了一声:“噢。”
他转眼又朝裴容道:“裴容,虽然我们交情好,但是凤凰业火可是不能再便宜了。”
裴容道:“知道了。”
凤行雨又一指门外:“我还以为医宗弟子看生死都看得最淡,没想到梓泱真是个性情中人,暂时让他吸了点儿沉岚香睡上片刻。”
“还有,慕景栩在底下等着你了,你们现在是不是半刻都离不得?”
他本是随口戏谑一说,没成想裴容的耳根子却红了起来。
凤三公子立即觉得自己找到了神秘的新乐子。
不过不等他深挖下去,凤天毓就打断了他:“我也说过,不可直接称呼剑仙名讳。”
“哎呀,长姐,裴容他不会太在意这些的。”凤行雨说,“你叫他容容都可以。仙门哪里有那么多凡界的规矩。”
凤天毓又郑重地对裴容道:“失礼了。”
裴容道:“无妨。你现在跑过来,是看到什么稀奇了?”
凤行雨四处乱窜,定是又发现了什么新鲜东西才来找凤天毓。
“长姐长姐,二姐说尝到了好吃的酸果,我刚去吃了半袋,味道是真不错,你也一道尝尝。”凤行雨拖着凤天毓出了内室的门,“容容,你也一起过来啊。”
裴容走出内室,见慕景栩候在一旁,正扶臂靠着廊柱,不知在想些什么,见到凤天毓之时,打了一声招呼。
凤天毓朝慕景栩颔首,又回望了裴容一眼,像是在提醒他方才所说之事。
裴容走近慕景栩,凤天毓同凤行雨踏梯而下。
此刻高阁却隐隐颤动,下檐端的一只套兽落在了船头,发出了不轻不重的响动——
第56章 凤栖阵(二)
套兽砸落而下, 引来一阵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直压而来的嗡鸣,紧接着整艘巨船发出了震响,船身猛然晃动, 裴容一个趔趄,栽到了慕景栩的怀里。
“师尊, 不要动。”
慕景栩顺势将他搂紧了些。
耳畔嗡鸣良久才平息, 船上来往脚步声和高低人声混杂在一处,又由一声石破天惊般的裂响扰乱。
原本着地的金色锁链条条脱船,于凌空碎裂成影。
高阁剪边扬下漆尘,正脊缝中断裂开来,套兽连带着垂脊,纷纷坠落而下。
防护屏界在浮空锁链脱船的那一刻, 也消失无踪,船身上的金色纹路重现, 但很快易形换位, 自船底回掠而上的是道道泛着黑气的符文。
“这是……”
巨船之上陡增变故,但船身已稳, 慕景栩松了手,裴容扶栏而望, 眼见着新生的符文几近盖过了高阁之顶。
“大祭之阵。”
那符文密密而生, 沉沉铺满了目光所及之处, 尝试御剑的修士纷纷于半空就被符文挡住, 重重跌落于甲板之上。
少数修为了得, 且将符文撞出了一道缺口的, 却引得那黑色的幽火腾然而起, 最终于幽火之中化作了齑粉, 唯落下一声仓皇的惊呼。
“这是怎么回事?”
仙门百家的修士因为符文逼近的黑焰, 逐渐聚拢在了一处。
大祭之阵是当年七岭之上,魔宗人曾用来坑害了数百修士的阵法,后因魔宗被彻底剿灭,所以被列为了第一禁阵。
凤天毓腕上金镯化作一把燃着赤焰的长剑,赤焰顺着符文攀援而上,直击高阁之顶,自此处回弹来一股磅礴之力,令赤焰偃旗息鼓。
“还是迟了一步。”
凤天毓的金镯复归其手,她咳出一口浓血,眸中瞬间燃起了一缕赤红。
“长姐!”
凤行雨上前,搀扶住凤天毓。
此时凤天姝从一众修士中探出头来,见凤天毓受创,怒火由心而生,直窜起通身的业火。
她眨眼之间就化出了凤凰真身,迎面同自符文中而生的巨大剑影相撞,一时间巨船连连发出了破天的震颤,其上的高阁也彻底倒塌。
尘土飞扬,混着赤焰与剑影,令众人都觉得如梦似幻。
虽然在场之人堪堪避过了砸落而下的高阁,但是没有人能够越过符文离开这艘巨船。
“此处怎么会有魔宗阵法!”
“姚宗主在何处?隐州长老又在何处?”
“宣于宗主呢?”
“宗主到何处去了?”
“宗主未下达任何指令!”
“……”
有人厉声一问,不少人才发觉无论是姚宗主、隐州长老还是宣于宗主,此时不见了踪影。
姚宗弟子本是掌舵之力,此时却也不知姚述在何方,平时再冷静自持,也不禁暗暗乱了阵脚。
裴容见沈文竹穿行过碎瓦残檐,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才找回了焦点,攥紧了手中的剑柄,说:“师兄,父亲不见了。”
沈文竹抬手擦了面上的尘灰,露出了有些惨白的脸来。
裴容见一缕赤炎拨开了漫漫浮尘,碎裂的高阁只留下一片狼狈。医宗弟子从中捞出了方才被埋在其中,没有及时脱身的弟子。六宝和花璃虽然一时蓬头垢面,但没有受伤。
“不要担心,大祭之阵诡异,高阁之顶或是连通了其他地方。”裴容面上镇定,其实心中也没有几分肯定。
赵洵宁于此时现身:“只寻到了宣于公子的随侍。”
但是仍没有任何人见到沈沧玉、宣于柯或是姚述的身影。
宣于十七的其中一个随侍已经闭息,但面上丝毫未染尘灰,躺在眼前只像是静静沉睡了过去。
随侍可为其主挡下一灾,宣于十七方才定然也是受到了波及,但是本尊究竟在哪里,是否和宣于柯在一处,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
——
黑焰缭绕字符,仿佛在巨船四周都裹上了密不透风的网,裴容甚至能感到不少弟子已经围聚在巨船周围,可是再也不能靠近半分。
他们既已经看不到外处,外面的人也看不见他们,唯有熹微般的光明同赤炎之光相协相伴,照出一片亮堂色。
无论是沈宗主还是姚宗主,都不太可能埋身于高阁尘墟之中。
中途被震醒的梓泱抹着越擦越黑的脸,四处张望:“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塌了?”
但是没有同道中人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师尊,小心些。”
凤凰的鸣叫和裹挟的业火令凌空的剑影之光明暗不定,未散尽的尘烟之中泛起了幽幽绿火,巨船再次震动,接着重重下陷。
慕景栩探手扶住裴容。
裴容反握住了慕景栩的手,道:“景栩,这恐怕又是一个铸剑阵。”
大祭之阵已成,剑影已现,其目的极有可能就是铸剑,船上之人都会因阵法而成为牺牲品。
可是为何幕后之人还要将整个南州都盖上凤栖阵?
隐隐的猜测让他心中有些不安。
慕景栩道:“这只是一部分,阵法还未成。”
他微皱起了眉头,同裴容一样,思绪陷进了一处泥沼。
沈文竹说:“废墟之下,必然还有传送阵。”
他手中的佩剑天鹰已经蓄势待发,只是顾虑起在场诸多人,无法立即出手。
他瞥了一眼慕景栩。
慕景栩说:“那我陪师叔将这废墟拨去,师尊在这里稳住船身。”
高阁以及各种灵器珍宝的残片堆成了一座小山,谁都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贸然出剑,极有可能遭到什么突如其来的反噬。
所以此时需要剑法高超,修为深厚之人挺身而出,一探究竟。
裴容一把逮住他:“不,我同文竹去看看。”
凤行雨一面搀着凤天毓,一面道:“你们都别争啦,我同沈公子一道算了,容容,你跟慕景栩留在这里。”
在他们上方,凤天姝仍是凤凰之身,同那符文和剑影缠斗,此时已灼烧出了一个裂口来。
“你们也好在我二姐破开出口的时候带着大家离开。”
凤天毓此刻道:“船上之人在此范围内还能走动。”
她望向裴容,裴容思量片刻:“这还是凤栖阵的一部分。”
那最后直指惜明山地界的缺口。
不少修士再次尝试御剑而起,飞去助凤天姝一臂之力。然而裴容这方几人尚未决定谁去一探废墟,仙船就发生巨大的颠簸,陡然拔高了几丈。
船头边燃起了硕大的绿色萤火,拂面来一阵诡异的雾气。
那其实是一阵悠长的吐息,紧接着九张硕大的人面透过符文俯瞰而下——
九头蛇!
不过几个呼吸间,一只身形庞大的九头蛇彻底卷过了巨船之身,顺势将船头扬起,所有的残片朝船尾倾倒,众人荡出一阵剑气,撑开护身法罩,稳住身形之时,仙船依然离地。
船身由巨蛇裹挟,飘摇而起,边缘绕过流云飞雾,撞开列列仙鹤,就这样重新腾飞在了高空之上。
在巨蛇吐出长息的一瞬,凤天姝也化回了原身,同多位御剑而起的修士一道,重重跌落在了船身之上。
凤行雨着急大叫道:“二姐,二姐!”
只见凤天姝悠悠晃晃地起了身,拂开乱发,失神道:“清晓,我看到了清晓!”
凤行雨一时间只当她灵力透支,又变得神思恍惚,全部心神又只在林清晓身上。
巨船此时靠近的地方正是万彩飘摇的凌云顶,而在凌云顶那方玄石之上,正立着一道身影。
沈沧玉正负手于此,静静观望着逐渐靠近的仙船。
“沈宗主怎么在此地!”
“沈公子,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剑仙,这剑影……可是要重召神剑?”
道道诘问直指沈宗之人,只见剑影凌空旋转,紧贴九头蛇之身。
飞行的仙船径直撞上凌云顶,在猛烈的震颤之后静止于此。
又两道剑光跃过众人视线,裴容飞身至凌云顶,只觉此时此刻的心情,竟同当年坠下凌云顶之时万分相似。
“阿容,此事说来话长。”
沈沧玉转过身来,神情一如往常。
“我从不多问师尊的任何决定。”裴容道,“只不过这一次,无论您是为了什么,我都会阻止。”
他尽量平稳呼吸,然而无论是探雪还是归渺,出鞘之后都在隐隐颤鸣。
“大剑魂么?”沈沧玉说,“阿容,大局已定,凡事不可逆,能有几人有重生一次的气运,省些力气。”
“难道您也想说,一切都是为了仙门太平么?”
裴容以灵识纵剑,剑身却始终无法逼近沈沧玉之身。
此时船身之上,黑焰尽落,符文缠绕过凌云顶,仿佛形成了全新的囚笼。
九头蛇身的九张人面同时伸长数寸,其身上的剑影凝出了实形。
剑身虽成,但仙船之上的人却未成为祭品。
只是不知消去了踪影的人,是否就是铸剑所“用”之人。
在眨眼一瞬间,九头蛇所育之剑就飞到了沈沧玉手中,剑身通体乌沉,少了些光亮。
“阿容,不多时,你便能明了一切。”
沈沧玉一手捏紧了剑身,鲜血顺着剑锋落下,一滴滴融于其身,最终生出了耀眼的剑光。
与此同时,凌云顶之上的玄石忽然间碎裂,无数白影飘散过众人眼前。
林清晓、苏子浔、萧瑜、尹伯舟,还有几十上百道不知是谁的修士。
他们大多握着剑,有的持同萧瑜一般的古琴,有的拿着灵器。
裴容身上的虚尘镜也于此时有了动静,散出了数道光来。
“清晓,清晓果真还在这里!”
凤天姝复化凤凰之身上前,却未能触碰到任何一缕影子。
铸就而出的明显不是神剑披荆,染血之剑已成,九头蛇松开了船身,直奔沈沧玉而去。
沈沧玉持剑稳落于其中一个人头之上,转眼间就远离了凌云顶。而破裂开来的玄石散落四方,整个凌云顶惊起一阵炸响,将顶峰延展了数丈。
沈沧玉持剑闭目,探出一道剑诀,飘散过的道道修士白影又尽数归于凌云顶——
第57章 万鬼窟
九头蛇之身散出莫大的瘴气, 无论是裴容还是其余的修士,一时都难以靠近。姚宗弟子虽仍未见到自家宗主的踪影,但是重新成功操纵起了巨船, 还翻找出了废墟当中可用的灵器。
只见形态各异的灵器、御剑而起的修士纷纷朝九头蛇发出一击,但是蛇身之上的人面均狰狞一笑。当九张人面的神情几近一致之时, 袭去的灵器接二连三掉落而下, 御剑的修士也于凌空之中颠倒了几周。
渊越剑横空而出,斩去滚滚瘴气。与之同出的是天鹰剑,挥斩之间,九头蛇的两颗人头方落。
只是蛇身于高空之中一甩其身,蛇身再一次膨胀,近乎要赶上一艘仙船大小, 人面之上的萤火烈烈而起,似是被激怒了。
沈沧玉之血落在蛇身断裂的长颈之上, 人面复新生。天鹰被蜷曲的蛇尾裹挟而去, 一股瘴气也紧紧攫住了沈文竹。
“父亲,您究竟要如何?”
沈文竹虽为瘴气所挟, 无法动弹分毫,但是瘴气却未伤及分毫。
沈沧玉睁开双眼, 却并不回答, 只是将掌心新血再次浇于阵法铸就的长剑之上。
俯瞰而下, 原本尚还安宁的惜明山地界似是撞入了一片火海, 转眼间又地动山摇, 裂出道道长痕, 从中散出的瘴气令仙船之上的人震惊到僵立于原地。
随仙船而来的仙鹤此时盘旋于山顶, 发出一声声哀鸣, 和着凤凰的长啸, 似在感叹人间不幸。
“凤栖阵已成,南州……南州城……”
凤天毓紧握拳头,面上也失了血色。
凤天姝灵力不支,脱去了凤凰之身,再次回到船身,精疲力竭之下,仍在失神地说:“还我清晓……”
凤行雨气急,手中灵珠状的妖丹落出了仙船,落入流云之间。
——
探雪剑拨去瘴气,虽然未能使沈文竹或是天鹰剑脱去桎梏,但是及时引回了渊越剑。
慕景栩踏上渊越剑,同裴容并立一处。
裴容见高空之下的大地陷入混乱,知南州城恐于今日毁于一旦。
沈沧玉仍立于九头蛇身之上,他的目光染了几分悲悯之色。
裴容立在归渺之上,道:“景栩,现下只可进,不可退。”
“你若独身一人,我不会允。”
慕景栩心下闪过了一丝不安,他说得不容置疑,但他从来没有动摇过裴容的任何决定。
明明今时他已不是当年那个连自身都保护不了的弱者,然而他仍然觉得无助,仍然觉得行将失去最为珍视的人。
偏偏又是在凌云顶,偏偏裴容还是那万般无奈的神情。
探雪剑复归裴容之手,他心中强震忽然落入一方平静当中。
他不能那么轻易地离开了。
先前他分明郑重地在心中做了决定,不再辜负这一次重归于世。
这世上,没有几人能有重活一次的机会。
只是……
退无可退。
瘴气几乎要占满视野,仙船被瘴气环绕,姚宗弟子启了仙船之上的另一道阵法,护船上之人的安危。
船上的一众修士无力同九头蛇正面相对,只见瘴气中裹着剑光,已瞧不清那些修士还在空中同蛇身和沈沧玉缠斗。
而在高空之上的人,彼此之间也近乎看不清彼此。
裴容镇定下来,但见到慕景栩眸中坚决,心下有些不忍。
如果这又是此生最后一刻,也只能说命有千回百转,却始终绕不开一个恒定的圈。
凌云顶,既是原点,又是终点。
于此处,生死无界。
“景栩,你要等我回来。”
裴容探出一手,轻捧起了慕景栩的脸庞,淡印下的一吻沁着一丝决绝,既是出乎慕景栩的意料,也是出乎了他自己的预料。
裴容转而眸中含笑,其身却如同镜花水月,一道澄澈的剑影掠过慕景栩,渊越剑便不听他使唤,携他落于仙船之上,此后他再也无法离开巨船之身。
赵洵宁道:“裴容之剑同你的佩剑本就是同一块玄石所造,彼此相连,倒是更容易行控剑之术。”
他看着慕景栩缓缓起身,拾起了身旁的渊越剑。
“师尊向来能御渊越。”慕景栩道,“是我疏忽了。”
“你……”
赵洵宁眼见慕景栩眸中泛起赤色,那赤色同凤天毓并不相同,令他心头一紧。
慕景栩微合双眼,方才他还在想,如果这真是此生最后一刻,如此他也甘愿。
但是这世上,从来没有失去至珍之人还能苟活的甘愿。
转眼间提起渊越剑,掀开了重重瘴气,落入了顶空的沉雾之中。
凤行雨道:“慕景栩,你等等啊!”
他同赵洵宁都召出剑来,随慕景栩离开了仙船,紧跟九头蛇而行。
——
九头蛇乘风前行,仙船载着众人,以不紧不慢的速度飘浮于空。
现下不仅是惜明山地界,整座南州城都落入了一片幽沉的黑暗之中,浓雾翻滚之中,火星四溅,地下之力将地表撕裂开条条深刻的裂痕。
不多时,慕景栩已追上了九头蛇,但是裴容却未现踪影。
赵洵宁和凤行雨紧追而上,同上空的九头蛇人面对峙了一阵。
凤天毓回转灵力,化出凤凰真身,引百鸟怯除瘴气。
片刻过后,只见凌空中一道剑影逐渐成形,那同先前自大祭之阵中所生的剑截然不同,无论是探雪剑还是归渺剑,此时都落入了那剑影当中,与之融为一体。
那剑影恢弘,周折数道之后竟然生出了朵五瓣莲来,莲心中浮出一道翩然人影,扬起的剑光似有世间最强大而温柔的力量。
裴容手握探雪剑,踏风而行。
百鸟长翅旋空,彩羽如织,成百上千聚集在一起,终成剑仙登顶的阶。
探雪惊起数道剑光,九头蛇口中喷出浓雾,浓雾凝成道道水柱,试图拦下持剑之人。
沈文竹于此时击退瘴气,重使天鹰剑,一剑刺中了蛇尾。
裴容灵活游移,避过道道险阻,再次同沈沧玉平视,手中之剑斩下了离沈沧玉最近的人面蛇头。
一时间,沈沧玉手中之剑同探雪僵持,他说:“你看到城下了吗,阿容?”
“那本就是该归于凌云顶之上的魂灵,此举不过是顺应天道罢了。”
他们手中剑法相似,几个起落间从来分不清胜负。
“既是如此,又为何伤及无辜?”
裴容收回探雪,身后却新起了一道剑影。
“大剑魂。”沈沧玉叹息了一声,“阿容,凡事不可逆,我也尽力不伤及无辜。”
裴容身后的剑影横斩而去,他的身影几近在这一瞬间消失,复现之时,已经将探雪刺入了中心人面的血盆大口。
长剑抵住血盆大口,但其间一个尖牙已然嵌入了他的臂膀。
看来是很难全须全尾地解决这庞然大物了。
他斩下蛇头,臂膀也齐根而断。
“剑仙!”
“容容!”
“师尊!”
“师兄!”
“……”
裴容耳际扫过众人的惊呼,奇怪的是,这一刻他不觉得疼痛,脑中惊现的也不是近来种种动乱,而是当年被沈沧玉带到瀑泉下修习的情景。
师弟当年年纪尚小,而他已经正式入剑道,无论是练剑还是静坐,都会费上比师弟多一倍的时辰。
沈沧玉总说剑修终是绕不过孤苦,他需得尝上较旁人数倍的苦,才能修得大道。
但他从未埋怨过沈沧玉。
修行长途,必要踏过重重难关,他不觉得苦;纵然命途中注定有劫难,他也从不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
此时九头蛇吃痛,数颗人面蛇头纷纷朝裴容涌来。持剑而立的沈沧玉,面上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虚尘镜脱出了裴容身上的储物袋,残缺的镜面之上掠过重重强光。
九头蛇身上瘴气横生,此时却十分畏惧虚尘镜散出的光,只长吐蛇信,伸回了蛇头。
“这周遭御道重新凝形了!”
“那是什么?”
“这形状像是……像是……”
各方修士眼见着九头蛇以残身撞过浮石,无论是浮石还是御道尽头的长栏,仿佛正由一只无形的手塑成了全新的形态。
在场之人看得清清楚楚,那正像是仙船的船翼。
而底下的南州城池,虽起了道道裂缝,却是平地而起,由周遭御道所成之物托举而行。
仙门御道,仙门御道……
这四个字在裴容心底打了好几道滚,最终炸出了一道雷。
所谓修缮的御道,根本就已不是仙门御道!
仙船飞翼,这周遭御道都只是仙船飞翼!
如此一比,那这仙船的大小该有多少?
那就是一座城。
沈沧玉要动的是一座城。
城下血雾漫漫。
万鬼齐聚的幽渊之最竟在这城下。
无数厉鬼于幽渊之中探出半身,仰望苍穹,随后飘离出全身,四处乱窜。
裴容只觉得有一股无比温和的力量环绕着他,令他不至于狼狈跌倒。
他最终还是落到了一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之中,带着温度的泪水不停砸落在他眼皮上,一滴滴都淌着酸涩,砸得他一直保有一丝清醒,不敢沉沉睡去。
沈沧玉化作一团黑雾,同九头蛇一道融于幽渊之中。
没有人能够料想到,原是庞大到惊骇世人的巨船,与整座南州城大小的仙船相比,不过是沧海之一粟,在天地间茫然浮游——
第58章 叠嶂起(一)
裴容将醒之时, 总觉得眼睛半睁半闭之间,粼粼有光。
在梦中他本觉得身子很轻,但是骤然醒过来的时候, 浑身上下却陡然重了起来。
“……醒了?”
裴容望见的是慕景栩的面容。
他声音哑了不少,面上瞧着也憔悴了几分, 此时忽见一直守候之人醒过来, 倒觉得有些不真实。
裴容试着抬了抬手。
奇怪,他握剑之手分明自臂膀齐根而断,此时虽然没有知觉,但却是完好无缺。
记忆似是浪潮般涌来。
沈沧玉乘九头蛇,凤栖阵成,也铸就了一把剑, 幽渊之最万鬼窟大启,而南州城……
“南州城……”
裴容一开口, 便猛然咳嗽不止。
南州城底下, 便是那万鬼窟。
他身上无力,眨眼间又靠到了慕景栩的怀中。
裴容见慕景栩眼睛发红, 此时不声不响地递来清水,待他饮下之后, 才将怀抱圈得紧了些, 但仍是不说话。
沉默之间, 呼吸却是不稳当的。
“好了, 景栩。”裴容拍了拍他的手, “再也没有这样的事了。”
口中虽是这么说, 但他却也不知将来还会发生什么。
昏迷前的记忆已然恢复, 脑中种种便拧成了一团乱麻。
“师尊想留给我一个念想, 然后再也不归么?”
“怎么会……”
裴容一着急, 又不小心咳嗽了两声,这才“挣脱”了怀抱。
他方才苏醒,身上虽带着病态,但总算是恢复了些生气,便如玉雕般精致,又因狐修特有的眸中澄澈添了灵气。
“我说过,只要待在师尊身边,无论如何,我都甘之如饴。”慕景栩的声音极轻,“可如若师尊不在,我该如何是好?”
裴容眼睫微颤,又道了一声:“再也不会这样了。”
“我真是该活的那个人么?”
片刻的沉默之后,慕景栩忽然问道。
裴容见他双眼如常,不似魇生,于是道:“为何又这般问?”
慕景栩道:“每次看到师尊涉险,我总是无能为力,我……”
这似是他心头最难过之处,一时竟说不下去了。
裴容当下反驳:“你哪里无能为力了?起先我碰上九头蛇,不就是你出手才得以平安出了碧山之林么?”
“那算不得什么。师尊真落入险关,我却仍然做不得什么。”慕景栩道,“我身上还背负着九十九条性命,可我不知该如何归还。”
裴容记得当年的慕家村。
他从血海之中救下慕景栩,起初的慕景栩好长一段时日不发一言。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慕家村中这等祭祀炼神的古法。
“师尊说过,那都过去了。”裴容轻抚慕景栩的长发,“师尊在呢。”
慕景栩微一俯身,轻吻上了裴容的面颊。
随后裴容感到自眉心之处点下一丝温润,接着是鼻尖,最后是嘴唇。
舌尖起先还在试探,而后才深入,与此同时,下腹升起附和着缠绵的烈火。
近在咫尺的眼睛亮着光,灼热的呼吸扫过耳畔,裴容觉得身体越发软,精神却清明了几分。
“可惜师尊身子还虚。”
慕景栩意犹未尽地蹭了下裴容的耳际,最后轻咬了下他的耳廓。
如此点到即止,实为无奈之举。
裴容身上仍觉无力,但不觉得疲乏,慕景栩适时收手,倒教他心中有几分失落。
裴容心想,医仙的建议算是付诸东流。
“我出去走走。”
慕景栩不想这时候多折腾他,只得按捺住心中欲念,暂且同裴容保持些距离。
“此地是隐州仙岛。”他说,“师尊醒来,医仙应当知晓,不久之后便会来看的。”
裴容应了一声,转而又小寐了片刻。
他们心照不宣,一时都未提及南州变故,四方修士如今落脚何处,沈沧玉究竟去向了何方。
他身上燥热逐渐归于平静,口中余有一丝甘甜待人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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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仙这遭醒了,医仙第一时间收到了法盘传来的消息,怕他初醒过来或是神志不清,于是等上了片刻才来亲自照看。
赵洵宁甫一进门,见裴容独自侧靠在塌上,身旁无人,于是奇道:“你那心坎上的小徒弟呢?”
“我让他歇息去了。”
裴容道。
赵洵宁说:“这一去过了整整七日,饶是仙门人,也有不支的时候。”
裴容心想,一连七日,也难怪景栩会那么憔悴。
裴容一时没回答赵洵宁,而赵洵宁见他耳根子和脸颊尚红,更是奇道:“你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发高热了?”
他正准备用法盘检查一番,但是偏在下一瞬间又意识到了什么。
“你们是不是……”
赵洵宁欲言又止。
裴容折了话向,出口甚快:“医仙近来也劳碌了吧?快请坐。”
屋子里压根儿没凳子,赵洵宁直接将折扇变成了一方蒲团,盘膝坐了上去。
裴容说:“我这手是怎么回事?”
虽说没有缺胳臂少腿是好事一件,但是不知缘由,还是瘆得慌。
赵洵宁轻扬衣袖,浮空之中出现了先前凤行雨捧过的妖丹虚影。
妖丹呈灵珠状,即便此时只是虚影,也见得出其晶莹剔透。
“得助于妖丹?”
裴容挑挑眉。
也不知道这妖丹是入了药,还是直接成了他的臂膀。
赵洵宁说:“本来凤行雨都寻不到这妖丹了。但是后来六宝捡到,说这是狐修的妖丹,道行还不浅。”
“这妖丹受虚尘镜的光相引,同你合在一块儿了。”赵洵宁道,“如此也好,你的身体能长回原貌。”
裴容再次尝试抬了抬手臂,仍是觉得有几分不自在。
“现下看来的确行动还有些不便。”赵洵宁道,“不过这倒不打紧。如若过些时日还无知觉,便会有新法子的。”
“凤宗主,凤三,还有我师弟……”裴容想问的人太多,忽觉太阳穴微疼,“梓泱、花璃、百家修士……”
赵洵宁说:“凤宗主和凤二宗主灵力耗尽,无甚大碍,还需静养,凤行雨就更没什么事了。”
“你师弟,你也知道,他自小便在惜明山,旁人都难以够到他的衣摆,此遭,只怕承受不住……”
裴容深知沈文竹自小静心修习,心中无甚其他,都不需争夺,便铁定是下一任沈宗的宗主,早已是众星所拥的月,又怎么会想到仙门祸乱会和自己的父亲有关?
何况先前,尹伯舟一事就已经狠狠打击了他的自尊心。
且不说沈文竹,这一件事对裴容来说也是难以接受,对于仙门百家来说,更是做梦都想不到。
沈沧玉为裴容之师,剑法教习之人,陪伴他走过那么多个春夏秋冬,早已如尊如父。
可他所说的大局,又是什么大局?
据赵洵宁所说,当日南州之地几近由一股强力掀开,整座南州城虽然四分五裂,但其上的百姓和仙门却分别被适时挪移到了东、西、北三州。
梓泱、花璃、六宝以及仙门百家修士,除却由船身符文所伤或是由瘴气所灼的,基本都随巨船来到了隐州。
万鬼窟重启,虽然有一些厉鬼亡灵窜出,但当凌云顶恢复平静之时,此方幽渊却重新闭合。
南州城之地虽然看似恢复原貌,但是却无人敢回去。
毕竟天下尽知,此地之下,可是幽渊之最万鬼窟。
“你当日竭尽全力想击溃九头蛇,却是血流如注,可是吓人得紧,吓人得紧啊。”赵洵宁回想起来,还是觉得有几分后怕,“沈宗主在九头蛇身灭之后也消失无影,说起来姚宗主还有习越、东池他们,也是莫名无踪。”
仙门御道上所做的功夫明显是为了凤栖阵成。
沈沧玉并非独自启阵,既然御道也是其中一部分,说明姚宗必然也参与其中。
他们之所作所为,若真是为了保仙门太平,又为何不寻求整个仙门的帮助?
如若是为一己私利,又为何还念及南州的无辜生灵?
裴容左思右想,也不知沈沧玉或是姚述究竟是为何而联手,隐州长老又同其有什么联系。但说到底,那些被剥丹的修士,始终还是成为了凤栖阵的牺牲品。
既是虑及无辜,却还是伤及了不少无辜。
“宣于宗主可现了身?”
裴容想到了宣于柯,还有其子宣于十七。
当日天岚仙府的弟子仅仅找到了宣于十七的随侍,却没找到本尊。宣于柯更是在动乱初启之时就同姚述一般,不见影踪。
而饮秋生前,曾也建议梓泱不要去宣于世家。
赵洵宁道:“巨船之上没什么传送之阵,但是宣于公子不久前也出现在了隐州。”
宣于十七道是,当日在高阁之上,沈宗主忽然出剑,利用灵镜将姚述送到了他处,而他同父亲意外发现其行,且也察觉巨船之上符文诡异,同样被沈沧玉以灵镜送上一程,醒来之时发现身处隐州。
只是直到此时,隐州仙岛真的如同避隐四方、未经凡俗踏经的灵气之地,除却巨船载来的一众修士,再无旁人。
“宣于十七所言,不知有多少可信。”裴容说,“何况宣于柯还未现身。”
宣于柯和宣于十七同样被灵镜送到此地,最终却仍只有宣于十七到了隐州,宣于柯却仍是了无踪迹,不可谓不奇怪,难教人不生疑。
若是沈沧玉并未起杀意,那为何宣于十七的随侍还会替其挡下一劫?
赵洵宁点了点头:“这些事就是难以说得清。还有一事,你万万想不到……”
他话才至半,一阵如急雨一般的敲门声传来。
门外的凤行雨道:“裴容,裴容!你是不是醒了?”——
如此点到即止,实为无奈之举。 (○` 3′○)
第59章 叠嶂起(二)
凤行雨朗声问来, 没等到裴容的回应,倒是先被另一道声音呵斥道:“小声点,都说会闹到剑仙的。”
“哎呀二姐, 他肯定醒了嘛。”
凤天姝佯装扬起拳头,凤行雨捂着脑袋的身影在门扉边上晃。
赵洵宁起身开了门:“你们怎么这时候都来了?”
不只是凤天姝和凤行雨, 慕景栩此时也一道归来。凤天毓、沈文竹乃至一众姚宗弟子、医宗底下弟子都堵在了门前, 一时间甚是热闹。
裴容披上外衣,此时觉得复原的手多了几分知觉。
凤行雨道:“大家都想看看裴容嘛。”
虽说大家实在是关切裴容如今是否无恙,但是既然聚集在一处,必然是要商议些什么。
凤行雨一开口,一众人等便紧随其后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将当日南州的惨状和事后的安然讲了一通, 又道出了另一件事——
神剑披荆现世了。
神剑自然不是沈沧玉那日借助巨船符文所炼制出的长剑,恰是这把长剑, 将踪迹不定的神剑披荆引了出来。
披荆之光照彻凌云顶, 最终降临在了魔宗七岭地界。
早先便有传闻,倒是此剑在七岭地界, 如今神剑却是自凌云顶现身,后落入七岭。
——
“医仙说的万万想不到之事, 就是此事?”
裴容望向赵洵宁。
方才赵洵宁所言被中途打断, 不知其所指是否是披荆现世。
“非也, 非也。”赵洵宁道, “我们本担心凌云顶上历代剑宗和尊者仙棺受到波及, 于是专门派了部分弟子再去了一次凌云顶以及天岚仙府。”
“苏剑宗的仙棺空缺仍在, 其余仙棺都安然无恙。”
说到“安然无恙”, 他反倒觉得有几分奇怪。
凌云顶之上玄石碎裂, 存放仙棺之所虽然不易进入, 但那日动静颇大,未受一点儿影响,反倒是令人疑窦丛生。
况且天岚仙府还被硬生生挪移到了东州。
“清晓的魂魄似是受凌云顶所召,回了原属他的仙棺当中。”凤天姝微微正色道,“此后众弟子本想将仙棺都统一安放回天岚仙府,但是……”
“乐圣的魂灵也回了仙棺!”
六宝此时从一众修士中挤了脑袋出来,忽然高声岔了一句。
花璃及时拉住了他的胳臂肘,免得他冲撞到其他仙长。她手中仍然拎着一盏固魂灯,只是其中已然空空荡荡。
凤天姝极少时候会话至一半便缄默不言,许是念及了所见的怪现象,此时不知该如何简单说来。
凤天毓道:“林剑宗和乐圣的魂魄归于原本的仙棺当中,便再也没有动静。”
“我宗弟子原本想同医宗弟子一道将仙棺分批转至天岚仙府,但只是稍一挪动其中棺椁,凌云顶便生了新的变故。”
凤行雨接上话来:“话说回来,我们再去凌云顶的时候啊,四方好像御剑无碍了,但是一旦挪动那些在惜明山上的棺椁,南州城便又开始地动山摇,御剑的人也得落下去,幸亏还有仙鹤和凤凰。”
一众凤霞宗弟子和其余修界弟子心惊肉跳,怕是那日情景再现,半途又冲出一条九头蛇,于是连忙将棺椁安置回原处,动荡才又停止。
“凌云顶上大多是剑宗仙棺。”赵洵宁道,“所以我们猜想,凌云顶之上的仙棺,也许正是镇守之物。”
“医仙说的不错啊。”
“剑宗修为高深,魂魄安息过后葬入仙棺,传闻确实可守一方太平。”
“沈宗主怕是早就知道了这一点,所以……可是也太过荒唐。”
“……”
“父亲或许就在里面。”
方才未发一言的沈文竹此刻道了一句。
他声音不大,却高高掠过众人。
每个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沈沧玉知众人所不知,且是凤栖阵第一推手。若他所行之举皆出大义,献身于此倒不无可能。
可裴容觉得他并非一声不吭便献身大道之人。
根据各方弟子来报,虽然当日凌云顶和南州所现幽渊暂时归于平静,但近来因凌云顶动荡,幽渊重启,不少魂灵流散各方,时日稍久,定然引起动乱,还需及时找回,并引入固魂灯中。
裴容说:“若仙门动荡皆与凌云顶剑宗仙棺、逸散四方的魂灵有关,那么凌云顶中目前至少缺失了苏子浔的仙棺。”
“镇压之物,或是守阵之人,向来多一少一都不可。”
“所以凌云顶之上,怕是还未安稳。”
有修士应道:“剑仙说的极是,只是现下真不知如何是好。”
另有修士说:“唉,不知凌云顶还有南州之地究竟能安宁多久。”
联想到大剑宗皆英年早逝,林清晓、萧瑜的魂魄乃至不少从幽渊中流散而出的魂魄都自归凌云顶,守阵之猜想便更合理了几分。
凌云顶上棺椁或是镇压之物,大剑宗或是守阵之人,一旦遭到破坏,必然会引发幽渊重启,仙门动荡。
裴容回想起自己跌下凌云顶的前一刻,见到过一个白衣带血,坐在巨剑之上的人,他将自己拉住,转而离开了巨剑。
随后便是长达七年的“沉睡”。
他不禁怀疑,他这七年,其实也是安然躺在凌云顶仙棺之中。
而神剑披荆,也是其中一个镇压之物。
苏子浔曾出没于紫金镇,他是否知道凌云顶同幽渊之间的关系?
“师兄当年遭逢意外之时,仙棺出现了些异样。”
沈文竹这时候道。
裴容七年前身殒,仙门上下都极为痛心,然而却没有几个人知道惜明山所存仙棺还曾出现过什么反常。
这时候裴容遥遥同慕景栩一对视,只见慕景栩轻轻摇了摇头,许是对此事也不知情。
沈文竹道:“师兄走后,曾有一具棺椁自行开启,里面就是披荆剑。”
此事在沈宗内藏的传影灯中有所记录。
那是先代剑宗的棺椁之一,无外力而自开,里面唯独有一把剑,便是披荆。
沈文竹这时候才说出此等重要之事,众人虽然腹诽,但是明面上也不会道出二三。
当年裴容正是将灵识同披荆相连,才能纵神剑。
也正是因为驾驭了这把威力非凡的剑,其后才发生了不可逆转之事。
披荆上若果真存在剑灵,那许是剑灵将他引入神剑中沉睡良久?
“沈宗主铸剑,难道是为了能有新剑替代原本的神剑?”凤行雨猜测,“那又为什么要这样铸剑呢?披荆到底有什么作用?”
他这么一问,一时间也无人能够准确应答。
又有修士提到:“难道宣于宗主也躺在凌云顶之上?”
既然沈沧玉所炼之剑是为了稳定凌云顶,他自身不知所踪的缘由,极有可能就是“躺入”了某具棺椁之中,充当了守阵之人。
宣于柯,乃至隐州长老亦是如此。
众人不禁回想起历代登过凌云顶,却止步飞升的大剑宗。
不少大剑宗皆是前途无量之时突逢意外,可能并不是因为剑宗本人走火入魔或是运势大跌。
他们可能都是因“守护”仙门而牺牲之人。
一想到这一点,不少人都觉得眼皮狂跳,头皮发麻。
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呢?
纵然众人万般猜测都有所凭依,但没人人敢擅动任何一口棺椁来验证其猜测。
裴容总觉得自己一路思索下来,似是遗漏了什么。
大抵是经历过两次幽渊动乱,他的性子便被磨得更好了些。
只是近来南州的不平,同自己意外生还许是有所联系。
凤天毓道:“仙门当中灵器颇多,定是有办法探出仙棺中是人还是物。”
凤宗主一发话,凤天姝也跟了上来:“阿姊说的不错,我凤霞宗中便有灵器可探百物,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发挥作用,大家有什么能用的灵器都拿出来,为仙门太平奉上一份力。
“我凤天姝,先谢为敬。”
他们这么一说,一时也无人反驳,算是仙门百家有些头脸的修士都带头应了。
如是一来,以凤霞宗领头,一部分修士便要再探凌云顶,到时候棺中是否藏剑,沈沧玉和宣于柯是否被困于凌云顶,便都一清二楚。
赵洵宁道:“但愿沈宗主的本意确实是为仙门大义。”
他此言一出,众人都不禁有些伤怀。
好好一个剑仙洗尘宴,巨船登临,却不知为何洗成了这般灰头土脸的模样。
沈宗执剑宗之牛耳,如今却是弟子流浪,宗主举动震惊四方、不知去向的下场,着实令人唏嘘万分。
“现下当务之急,是寻回落入七岭的披荆剑。”裴容道,“再者就是寻回苏子浔大剑宗。”
魔宗虽已灭,但难保不会有漏网之鱼。
披荆剑本就是神秘莫测之器,若是落入魔宗之手,难免会惹来祸端。
况且,神剑同凌云顶或有脱不开的关联。
赵洵宁接着说:“确实如此,确实如此,此外便依凤宗主所言,随时关注凌云顶的异动。至于沈宗主、宣于宗主还有隐州长老的动向,还请诸位都多加留意。”
“还有一件事,得让各地仙门及时收服四地所遇游散魂灵!”
凤行雨兴冲冲地补了一句。
几人一连说了一番,算是商议了仙门接下来所需关注之事,其余修士也无异议,几件大事算是敲定了。
众修士也准备陆续离开隐州仙岛。
凤行雨随凤天毓、凤天姝,携梓泱在内的宗门弟子,暂时回了被强行移至北州的凤霞宗,赵洵宁也需亲至东州,上下料理一番莫名出现在东州的天岚仙府。两大宗门也在时刻联络关注南州的动静。
沈宗弟子和大部分门派修士一样流散各方,沈文竹动身离开隐州,寻找各方宗门子弟。
待各方修士走尽,六宝和花璃却和慕景栩同留在了此处。
六宝泪眼汪汪地望着裴容,似是有话要说——
第60章 白沙城(一)
花璃原守着萧瑜的魂灵, 但是萧瑜的魂灵归了凌云顶,此时她忽然觉得脑子空空,没有了生活的目标。
在天岚仙府修习一段时日之后, 她也更乐意回到最初修习的灵山,索性在此之前, 陪着六宝转悠。
而六宝留下来, 确实是有所求之事。
“求剑仙救救狐族!”
六宝是只小狐狸,即便过了些时日,人形也还未长开,看起来依然是六七岁的孩童。
这么个眼睛发光的孩子突然在跟前跪下来,裴容是觉得有些猝不及防的。
“六宝,你先起来。”
裴容没拽动这个小团子, 花璃也没拎动,倒是慕景栩扫来轻飘飘的一眼, 六宝陡然起了身。
六宝伸直了脖子, 泪眼汪汪地说:“求剑仙救救狐族!”
“我虽然成了狐修,但于灵修之道并无建树。”
裴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可以救狐族。
他先前用出大剑魂, 此时灵力方才逐渐恢复,还根本不敢贸然用剑。
“您可以修炼成九尾。”六宝说, “现在狐族灵修不多, 能修习成九尾狐的都不用掰手指头数。”
“您身上一定肩负着什么使命!”
裴容想起被慕景栩斩于剑下的九尾狐。那九尾仿了他的模样, 还纵了探雪剑。
哪怕是这样用了歪门邪道而修成九尾的狐修, 也属实罕见, 遑论一点一滴修习、货真价实的九尾狐。
只是他此前还不知道能不能修成九尾, 不光是看后天的修习, 还需看尾巴上是否有特殊的赤印、灵脉优越与否。
乍一听六宝的话, 难免有些牵强, 但是细下一想,“狐修”的身份兴许也不是什么意外。
就算是偶然,也牵连因果。
但是他所知道的,除却九尾狐修习所需,便再无其他。
“你先说说,狐族究竟怎么了?”
狐族原本是一大妖族,不过裴容在医宗之时就有所耳闻,近年来,有些诡修探出了借用灵修之躯增长修为的法子,不少修士也跟着误入歧途,导致狐族等不少妖族一时间被多方修士捕猎。
这样的境况直到隐州连同大仙门一道发出新令,立出灵修一脉,才有所改善。
但是此令的作用仍然杯水车薪,不然裴容也不至于苏醒之时被埋在狐修的尸堆里。
“是……是有邪魔。”
六宝一提到“邪魔”二字,登时觉得浑身汗毛倒立,泪花子一时都吓得憋了回去。
“我也不知那邪魔是什么东西……”六宝自己捋了一捋,“在天岚仙府的时候,附近的同族发了很多灵诀给我,可是我……我没放在心上……”
花璃适时拍了拍他的背,令他心中的悔意略微平复。
根据六宝所言,狐族聚居的灵山原本还有不少修为高深的狐修。
这些狐修多年以来一直相互扶持,因而能够灵力大成。
其中修为最高强,且有实力问鼎仙途的狐族首领九尾碰上了最后一道修行难关,需要上等灵器及医宗仙丹,却在奔往天岚仙府的半途中,同另外两位同行的狐修一道遭逢意外,一命呜呼,用最后一道灵息传来了一诀。
潜心修习的一众狐族在同伴遭难的时候,就收到了灵诀,于是群出聚居的青泽山,势要查个水落石出,但是还没离开青泽山多远,就都碰上了“邪魔”,纷纷拖伤而归,一时半会儿均不敢离开青泽山。
四地有些道行的狐修,都收到了自青泽山发来的灵诀,便知道了近来狐族遭遇的危险,时刻提防。
不过六宝修为尚浅,化形的时日也不长,收到的是第一波收到灵诀的狐修传了许多次之后的灵诀,详细情形也没说多清楚,于是就没有太过在意。
直到在天岚仙府附近也出现了狐修遭遇横祸的事,他才真正担忧起来。当时赵洵宁闻况,便派出了不少弟子,四处查探。
天岚仙府弟子一出马,这“邪魔”却像是陷入了沉睡,一时间并无动静,六宝再没有收到新的灵诀,于是以为这灾祸已经结束了。
这出现过的邪魔不是什么妖物,无具体形状,也并非缠身梦魇,更像是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黑雾,可又并非瘴气。
“邪魔”从领头的九尾开始,就这么纠缠着狐修。
后来姚宗巨船登临南州,惜明山上一番动乱,南州发生的事史无前例。
于裴容昏迷之际,各方修士皆是惊魂未定,六宝恰在此时又收到了新的灵诀。
灵诀这一次表达的意思很清楚,就是不要靠近西州之地。
花璃道:“可是这么一说的话,感觉特别想去西州啊。”
不只是花璃,连裴容都觉得逆反心开始作祟。
可是无论如何,既然不要靠近西州,那西州便是解决问题的关键之地。
青泽山正处西州。西州灵山颇多,怪异之处也颇多。此地仙家不多,第一大宗便是宣于世家。
“本来我们是想找医仙的。”花璃道,“我们近来受医仙关照太多,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但是剑仙你变成了狐狸,还是有些机缘对不对?”
“我也觉得你是可以帮忙的,对不对?”
花璃在医宗修习了一阵子,会说的词多了好许,说话也利索了不少。
“你说的也没错。可有什么邪魔是这么无形无声的呢?”
裴容一时不确定这邪魔究竟是什么。
“也许是怨气。”慕景栩道,“怨气过重,便会成形,且力量尤盛,既不是妖,也不是魔。”
“寻常的怨气不至于如此。”裴容说,“若是什么怨气作祟,那至少积压了上百年。”
他们纷纷将同情的目光投向六宝。
能上百年的恩怨,可不是随随便便能解开的。
可是究竟是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能跟整个狐族结下这么大的梁子呢?
“您是能修成九尾狐的尊者,也是剑仙。”六宝眼中咂吧的泪水更充盈了些,“您一定有办法救狐族的,六宝愿献上自己的妖丹,和剑仙一起去除邪魔!”
六宝将希望寄托在了裴容身上,裴容也没有拒绝的意思,倒是慕景栩又道:“师尊虽然成了狐修之身,可未必是解此麻烦的关键之人。”
裴容知他不是想要婉拒六宝,而是担忧他的安危,于是说:“现下四地该是没有什么绝对安全之地,不如先去西州看看。”
此时的仙门百家,需得留意凌云顶的情况和苏子浔的踪迹,找到生死未卜的沈沧玉,落入七岭之地的神剑披荆,还需收服流散的魂灵,各方都不敢喘息太久。
而裴容还念着一事,二弟子余不渡,也是慕景栩的二师兄,至今仍然没有音讯。
不知该往何处走的时候,不如先择一地而行。
踏临西州之地,兴许能撞出些新线索。
“我听师尊的。”
慕景栩本也没指望他改变想法,便依着他所说的。
“多谢剑仙,多谢慕公子!”
六宝此时一把抹去眼中泪水,顿时精神振奋。
——
隐州长老没了踪迹,余下的一些弟子本就大多是散修,此时更是没有主心骨,更加来去自如,或是选择依照仙门的集议之见,时刻关注南州,收服四散魂灵,或是自在天地,随心而行。
一众隐州修士虽心怀种种疑虑,但碰见裴容也不多问什么,只关心了他的伤势。
对于裴容究竟要朝何处去,各方散修并没有权利置喙,只道一路平安,万事小心。
简单商讨之后,裴容、慕景栩、花璃以及六宝一道离开了隐州仙岛,奔往西州大地。
隐州仙岛独立于中州之地,而中州四面环海,修士一路朝西而行,需得御剑飞越宽阔的大海,才能踏上广陆。
花璃御一把剑,载着六宝一道而行,而裴容和慕景栩各御探雪和渊越,行了半日才到达西州。
甫一踏足西州,迎面而来的是股潮冷之气。
花璃和六宝打起了哆嗦,眼见着慕景栩不知什么时候拎上了件大氅,披在了裴容身上,而他们一花一狐脑门上多了道符印,正是怯寒符。
“多谢慕公子!”
花璃和六宝虽然馋着那看似不是寻常衣物,而是灵器的大氅,但心下确实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花璃本来御剑累得够呛,自身又经不起冻,有了这道符印,迎面的寒气顿时消散了不少,且怯寒符印是慕景栩所施,耗费不了她自己的灵力。
六宝虽然比花璃挨冻,可是自己离开西州的灵山多年,暖和地待惯了,竟然对此地的潮冷不大习惯起来,开始还一连打了几个喷嚏。
“当心自己冷着。”
裴容本觉西州之冷不同寻常,而自己虽然伤势初愈,但身体没那么娇贵,正想把大氅脱下套在慕景栩身上,迎面却拂来了不少风沙。
西州之地风沙大,也是广为人知的,甚至有一座“白沙城”,据闻是白沙筑成的村落,主城已经屹立了千年而不倒。
风沙之中徐徐走近了一众弟子,先是遥遥问上了一声:“何人到了此地?”
再稍微靠近之时,裴容一行才看清他们身着紫色衣袍,其上笼着轻纱,估计是宣于家弟子。
宣于柯于高阁之上消失,至今踪影未现。宣于十七和当日在巨船之上的宣于家弟子和大部分修士一样抵达了隐州,但早早就离开了仙岛。
此时迎风而来的宣于世家弟子提着仙家莲灯,见到裴容之时有些惊诧,忙不迭将莲灯搁在地上,恭恭敬敬地行上一礼:“剑仙好。”【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