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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醒来


    许是太疲惫, 裴玉这一觉睡得极沉,没料想他早上被偷拍的照片因为吊打圈内一众男艺人在娱乐榜飙升。


    起因是网友发起话题##不追星,这是男艺人还是纯素人##。


    偷拍的照片角度超近距离, 几乎把人脸上毛孔细绒都拍得一清二楚。


    静态的青年神情冷淡直视路面,五官轮廓弧线锐利淡漠,黑色宽松的衬衫更衬肤色冷白。衬衫前襟纽扣松散, 锁骨线条浅浅地凹下, 突兀印着深浅不一的暧昧粉痕, 从瓷白的脖颈皮肤顺延至锁骨凹陷处。


    静态照片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入骨, 后几张live图里状态忽地相反,猝然皱眉,眉眼像是恼羞成怒又像无能狂怒, 愤愤握拳锤方向盘撒气, 抿紧唇时左颊出现和本人气质完全不相符的小酒窝。


    气没出够,又想到什么,索性一张脸趴在方向盘上不愿面对现实,整个状态可爱又生动。


    前后的剧烈反差瞬间将静态的高冷打破, 像一块冒着寒气的琉璃艺术品猝然裂开,大家凑近裂缝发现这不璃是冰块做的一盏琉, 而是一块质地极好的软玉。


    生动又有人气。


    照片反差太大, 追星的没认出来, 不追星的压根不认识, 最初两拨人在话题底下真心实意讨论颜值。


    【靠, 好帅啊!!!一觉醒来我吃吃吃吃吃吃吃】


    【姐妹, 你这照片角度, 快赶上趴他脸上拍了。】


    【内娱有这款吗, 年轻又貌美, 现在营销的男艺人长得老老少少的,冒出来个年轻点的,爹味从来偷偷藏不住……】


    【笑晕,不追星,但是楼上的老老少少我脑子里飘走好几号人。】


    【好可爱QAQ】


    【一眼小网红营销,摆拍既视感也太强了,什么时候起号带货/吐/吐/吐/吐/】


    ……


    讨论度不断飞涨,从一开始的素人颜值贴因为有人认出裴玉逐渐变味。


    【我靠,这是裴玉吗?以前都是高糊图,现在一看,长得有点东西啊。】


    【从以前绯闻照就看出来了,虽然模糊,但身量高比例都好,这种逆天基因长得丑才难吧……】


    【我草,长得好帅这是可以说的吗?】


    【看起来肖泽吃挺好。】


    关于肖泽的评论点赞瞬间超过一千加,评论区友好调侃的气氛骤然突变。


    【救命他还费什么心思捧艺人,自己原地出道不行吗?】


    【真服了,GN要不要脸啊,手下艺人的剧一点不宣传,老板一天到晚上热搜不停地想把自己捧红,真有病。】


    【我真要吐了,怎么有人自恋到这种程度。】


    【看他一次恶心一天,GN什么时候倒闭】


    单纯的帅哥欣赏贴变味,看不懂的局外人评论,【不追星的看不懂求科普/懵/懵/懵/】


    【这是GN娱乐的老板裴玉,最近比较火的男艺人宋不凡和肖泽都是GN旗下的,结果他和自家男艺人关系不清不楚两年,还赛一堆烂资源绑着人不准走,活活一个吸血鬼。】


    【给楼上加个补丁,不和肖泽公开的原因难道不是因为还和其他人不清不楚吗……私生活简直烂透了,你看他脖子上的吻痕,一看就知道昨天晚上过得不简单……】


    【据小道消息说他这段时间接近半个月没去公司】


    【前几天自己的员工被打上热搜,他真是一点不管啊,要我说,不想干趁早别干,别用合同拴着员工好吗??】


    【前几天的热搜只能说明肖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我发现肖粉怎么这么热衷于给自家哥哥塑造成可怜的角色】


    【这条微博太好笑了,从颜值贴变成粉圈掐架】


    【大家清醒一点,不能因为长得好看忽略他是个人渣的事实/微笑/微笑/微笑/】


    ……


    热度居高不下,狗仔丢出酒吧偷拍照片##GN总裁重回酒吧疑似另有新欢##


    短短的十几秒的视频,身形修长的青年先是趁着夜色进酒吧,后面画面切换成晦暗的停车场,青年背影明显打晃醉意熏熏,似乎是气得仰头嚷嚷扭头想离开,另一个身量更高的男人用蛮力强行带入车上,有过几秒抵抗,但力量悬殊无济于事。


    两人除了裴玉侧脸漏出,另一个男人全程只有背影,黑色衬衫面料贴着身形,肩膀宽厚平展,肌肉弧度微微隆起弧度,把人丢上车时动作舒展凌厉,透着掌控一切的气场。


    画面停在男人最后上车时,拍摄戛然止住。


    【这男的肩厚腰窄,身材比例绝了啊,比裴玉高半个头,绝对不是肖泽,鉴定完毕……】


    【靠!我看之前营销号,还以为裴肖地下情没公开呢,怎么这会儿又换了个人????】


    【居然还有人相信肖泽和裴玉是谈恋爱?纯纯py好吗】


    【裴玉今天早上穿的黑衬衫好像就是这背影男身上的……】


    【/惊恐/惊恐/惊恐/惊恐///所以他们昨天晚上////惊恐/惊恐/惊恐/惊恐/】


    【你们娱乐圈真会玩】


    【娘嘞,这照片还挺好嗑的,控制偏执占有欲超强攻X混不吝浪子回头受,有点强制爱那味儿了,有代餐吗(伸手)】


    【好香的饭,吃一口】


    【什么都乱吃会害了你们的……】


    【提议肖泽解约GN娱乐,无良公司迟早倒闭】


    【支持】


    【支持+n】


    ……


    【楼上那一堆,我说你们真得了哈,一天到晚裴玉上个热搜到处发评论蹭,看得我眼睛烦了,无语……】


    【笑死,一天到晚蹭老板热度】


    【前面人别嘴贱,他们两个从来就不是真的,一直是裴玉性骚扰小泽,小泽因为合约不能解约。】


    【到底谁蹭谁热度,GN要不是肖泽早倒闭了。】


    【那倒不至于吧,宋不凡热度也很高啊,怎么啦,就你们肖泽最宝贝】


    【别带我们小帆船好吗,小帆船不想参与这种热度。】


    【小帆船别怕,因为宋不凡看起来和裴玉撞号了(bushi别打我)】


    裴玉的绯闻对象风格比较一致,偏向肖泽、秦鹤扬这类的成熟硬男,宋不凡长相偏温润,性格和长相出其一致的顿感,接的戏一般是温润如玉的男二角色,主打一个贴心又暖人的工具人。


    【而且宋不凡看起来有点傻,裴玉绯闻对象长得都还挺聪明的(粉丝别骂我,一键防护了)】


    ……


    结束两个月封闭式拍戏的宋不凡正悠闲躺在公寓,津津有味看老板热搜底下评论区,打开一个评论区,划拉屏幕的手指僵住,双眸忽然瞪大,眉头拧紧,倏而站起身高声道:“谁说我傻!为什么说我看起来傻!!我哪儿傻!!”


    宋不凡这次拍摄题材特殊,导演力求最好展现效果达到完美,需要演员从内到外沉浸式融入当地,演员经过两个月的风吹日晒皮肤晒黑变黄。


    晚上裴玉应约,停车后愣是在烧烤摊前站了两分钟没找到人,直到宋不凡坐角落挥手喊人,“玉哥!!”


    大晚上的,裴玉用了三分钟才堪堪将脸晒得黢黑的人与宋不凡匹配上。


    裴玉最初进GN娱乐并没直接做总裁,而是接手宋不凡经纪人的工作。


    宋不凡早先糊的连百度百科都是裴玉花钱买的词条,陪着对方一起接通告、睡剧组、吃盒饭,好在一路熬出来了。


    时间还算早,烧烤摊才摆摊没一会儿,吃夜宵的人不多,但依旧有几道视线落在气质冷冽出众的青年身上。


    裴玉身量高,穿着一身全黑冲锋衣,拉链拉到顶,半张脸埋在衣领中,漏出的精致眉眼神情恹恹,明显是没休息好。


    路人虽没看清脸,目光仍然下意识追随。


    裴玉走到宋不凡跟前,认真打量了会儿脸蛋黢黑、脸颊上两团喜庆高原红的人,再次确定是宋不凡本人后,终于皱眉问,“宋不凡,你拍完戏没卸妆吗?”


    一句话直戳宋不凡心窝,用手搓了搓脸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溢满受伤,“好歹在大西北吃了两个月的沙子,你不应该安排营销一下我有多敬业吗?”


    裴玉懒得搭茬安安稳稳落座。


    宋不凡开始哭诉这两个月糟糕的拍摄环境,听者神色波澜不惊,直到提到演员住得宾馆还经常停水,第二天所有人裹着沙子臭汗接着臭熏熏拍戏时,对面人脸色逐渐变化,皱起眉毛。


    他以为会得到同情和共鸣,积极道:“玉哥,是不是很惨?是不是值得来几个热搜营销?”


    只见裴玉沉默半分钟,抬眸神情严肃,“那你来之前洗澡了吗?”


    宋不凡,“……”默不作声把一罐啤酒咕咚咕咚灌进肚,再随手再开了一听,挪到裴玉桌前说,“爱会消失,我们还是喝酒吧。”


    裴玉手掌清瘦,手指搭在冰凉的易拉罐,啤酒从冰柜里刚拿出,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冰雾,低温贴上温热的掌心,本就不暖和的掌心这会儿更凉了。


    他下意识拿起酒,眉眼低垂,似乎是想起什么,抬手又放下,没动。


    宋不凡一罐啤酒下肚,瞥了眼裴玉没喝,不灵光的大脑才突然忆起对方生病的事,冲着对面人乐呵呵道:“对哦,我听Sara姐说玉哥你病了,还不能喝酒吧,但你昨天怎么还去野酌被狗仔拍到,这也太不小心了,被秦总带回家一顿收拾吧。”


    裴玉被说的脸黑一阵白一阵,他白天在公寓睡得太久,醒来时临近傍晚。试图在晚上恢复工作状态,一点进和Sara的微信,上一条是他之前发的表情包,小熊蹦蹦跳跳地回好的,溢出屏幕的可爱。


    手指悬在键盘上一分钟还没想好怎么消息,那会儿正好宋不凡约他出来吃烧烤,他借着出门好把所有事情丢之脑后,暂缓思考。


    裴玉太阳穴跳得脑袋疼,他抓住重点,“什么狗仔?”


    宋不凡咬了一口羊肉,因为太烫含含糊糊道,“啊,玉哥你不知道吗?昨天你去酒吧被秦总带回家还有今天早上开车,全被狗仔拍了。”


    说着他掏出手机,一条条给裴玉扒拉词条。


    裴玉看了眼乌七八糟的八卦新闻,烦躁的情绪涌上干净的眉眼,好在秦鹤扬没露脸,照片和视频里只有背影。两年婚姻里,他深知秦鹤扬不愿意在媒体上公开和他的关系。


    因为他的职业关系,上娱乐八卦新闻是常事,秦鹤扬和他出门必不可免被狗仔偷拍。GN娱乐公关还来不及公关,新闻被迅速撤下,动作迅速果断,不用多猜便知是秦氏出手。


    即便是段假婚姻,但对方不愿公开的想法让裴玉的心里总是很别扭,像插在指腹的一根刺,面上不痛不痒,触及时又是另一番感受,他别开脸不愿意再看,冷声道:“我已经和他离婚了。”


    宋不凡愣了,“啊,什么时候的事儿?”继而又拿起手机扬了扬,“那秦总怎么还接醉鬼前夫回家?”


    明明身上的冲锋衣极抗风能力极强,听见“前夫”的字眼,秋夜的凉风似水从衣领渗进,冷不防打个寒颤。


    鸦羽睫羽垂下,连成片的阴影打落眼睑,遮住情绪,半个月发生的事复杂又难以启齿,三两句话难解释,“你别管了,反正离婚了,结束了,没关系了。”


    对方发表完离婚宣言,宋不凡依旧保持咬烤串的动作,一脸懵,视线慢慢往下落。


    裴玉顺着宋不凡的视线往下看,桌上是他随手放的手机,“你看什么呢?”


    “裴总……”宋不凡咽下嘴里的东西,眼神复杂,“你手机挂坠还是秦总呢。”


    裴玉手机挂着海盐蓝的小飞鹤,因为绳链长,廉价的挂坠从桌上落下,悬在半空小幅度摇晃,证明自己微弱的存在感。


    “……”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咯~这本文不长,大概年后能顺利完结,有好多好多好多话想告诉你们,但是等到最后吧,等把小玉和阿鹤的故事讲完再说啦^v^


    还有还有还有,宝宝们能不能动动手指看看预收小甜饼《混血美人以为自己揣崽后》呢,喜欢的点个收藏呀,目前完结后就会开预收呢。最近写文总是情绪低低的,真的很需要开一个超级超级大的小甜饼,如果不喜欢预收的宝宝们可以评论告诉我,我再改改呢!谢谢宝宝们,爱你们!!!


    分享一下最近喜欢的歌《大哥》——卫兰。么么哒,爱你们~


    最后再放一下预收文案啦


    《混血美人以为自己揣崽后》


    以为自己超酷实际十里八乡有名的可爱鬼受VS自愿被可爱鬼骗进十里八乡的嘴硬超爱老婆攻


    美院梁景尧,腰细腿长,一头红色夸张卷发,五官立体标准混血帅哥,头一晚通宵看了本同名同姓ABO带球跑,隔天采风被一辆老头乐撞晕,醒来失忆,误以为自己变成未婚先孕不守o德Omega。


    肚里揣着宝贝孩子,梁景尧决定给“孩子”好好找个爸。


    席钊,经管院高岭之花,他的小混血室友梁景尧最近搬回寝室,不仅看他的眼神怪怪的,嘘寒问暖,还委屈巴巴借口说冷三天两头往他床上爬,明明浑身暖和得像一个小火炉。


    甚至偷偷临摹他的画像,照着他的模样捏雕塑……席钊有次回宿舍提早了点时间,宿舍门一开,小混血正捧着自己的衬衫偷偷嗅,被抓包时一对浅蓝色的眸子布满可爱的惊慌失措……


    梁景尧暗恋地明晃晃,席钊不好忽视。


    浅蓝眸子笑时亮晶晶很可爱,说话时中文咕哝不清、英文扯不明白很可爱,醉酒后乱七八糟地扒拉他脖子喊着要“信息素”也很可爱,红着脸喘着气让席钊咬他脖子,也……很可爱……


    #


    关系顺水推舟、情浓蜜意水到渠成,正是时候,梁景尧揽住覆在身前人,羞涩附耳低语,“席钊,你能给我孩子当爸吗?”


    席钊,“???”


    梁景尧想让席钊当自己孩子爹,结果对方不仅横眉竖眼,听完他的解释还拎着他去医院做检查。


    正常设备是检查不出他天生Omega体质怀的宝宝,梁景尧虽然伤心,但隔天振奋,继续“孩子爸”寻找计划。


    梁景尧使出同样的招数对隔壁寝某个男生嘘寒问暖,寝室开始出现那个男生的素描像、雕塑像……穿着单薄的睡衣敲隔壁寝室门,他还没来得及装委屈说冷,能不能借助一晚,后颈忽然一寒,他被席钊丢回寝室。


    席钊眼底恶寒渐升,后槽牙紧咬,“我有说不当你孩子爹吗?!”


    第22章 聊什么


    秋季温度骤降, 夜晚出来的人总是要多裹上几件衣服才好。


    烧烤摊人不多,裴玉一向不爱多聊自己的事,宋不凡虽好奇, 但见他脸色不好,也识趣地不再多问。


    宋不凡也有自己的烦心事,有一口没一口喝手里40度的白酒, 桌上啤酒罐歪七倒八, 愁眉苦脸醉醺醺问, “玉哥, 从我白天下飞机到现在,我对象都没给我回个消息,是不是压根不在意我?”


    裴玉眉心一跳, 视线瞥过安静一天的手机, 这段时间的工作信息都转到Sara,几乎成了他和某人这段时间联系的特定工具。


    他不自然出声安慰,“可能在忙吧。”


    宋不凡垂丧着脸,胳膊肘撑桌, 仰头喝光最后一点白酒,好半晌才慢吞吞说话“我拍戏的这两个月, 还得专门找信号才能和他打电话呢, 结果每次都说不上几句话才结束。”


    裴玉低眸, 盯着水杯里的倒影, 思绪凝滞, 秦鹤扬出差的那四天, 视频和电话就没断过, 时时刻刻挂着, 睡觉都是伴着对方的呼吸声入眠。


    宋不凡重重捶桌, “我们已经到平淡期了!”


    裴玉心脏骤然一跳,他们好像在热恋期。


    宋不凡擦泪哽咽,“他到现在都没给我发消息!”


    他白天在山月湾离开的突然,秦鹤扬那么聪明,兴许猜到自己恢复记忆了,本来就要离婚,所以也没理由给他发消息了。


    一夜之间的落差极大,裴玉心尖悄悄软下,轻抿唇,低头握住因桌面锤动而摇晃的小飞鹤,材料质感粗糙,阵阵尖锐膈着掌心皮肤疼。


    安静一天的手机这会儿忽然嗡鸣震动,是信息的提示音。


    裴玉眼皮兀然一跳,他没立即去看,压下心里冒头的期待,佯装不在意偷偷倒数十秒。


    等垂眸落下,唇角牵起的弧度僵滞。


    是《星星庄园》的游戏提醒。


    他已经一天没上号,游戏发出定时提醒玩家回归家园喂养小宠物。


    裴玉抹去心里那抹似有若无的失落,习惯性点进游戏等待加载。


    加进度条成功加载完成后,小浣熊跳出,裴玉余光瞥过,一时怔住——屏幕弹跳对话【主人你终于回来啦~你的小伙伴小鹤今天上线三次,三次来访庄园,可惜主人都不在家,快来看看你的庄园吧~】


    裴玉完全忘了游戏这一茬,他当初拉着秦鹤扬下游戏交好友,一起上线完成主题任务增进好感度。


    看来秦鹤扬对病人的包容度比他预料的要高,一个分分钟上千万的秦氏总裁能专门腾出时间陪他玩十七八岁时候的过家家。


    夜色渐寒,烧烤摊只搭建着简易的塑料棚,一阵风吹过,窸窸窣窣的塑料声刷啦啦响。


    摊位上人越来越多,宋不凡怕被人认出,戴上准备好的鸭舌帽继续一杯接一杯,舌头发麻含糊不清,“哥啊,我……我要给他打电话吗?会不会显得我太……太没种了!”


    裴玉思考礼尚往来,要不要进秦鹤扬的庄园看看。


    犹豫之间,骤然一声惊呼——“玉哥!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呢!!”


    沉浸的思绪震断被打断,裴玉茫然抬头,分神之际,大拇指重重落在屏幕上,错按【拜访好友(小鹤)】。


    裴玉:“!!”他手忙脚乱刚想简单粗暴退游,哪成想游戏加载飞快,在他退游前一秒成功拜访秦鹤扬的庄园。


    好在秦鹤扬现在离线,裴玉眉目不悦,压低声音警告,“宋不凡你发什么酒疯。你想别人认出你,然后上个烧烤摊醉酒发疯的词条吗?”


    因为他嚎一嗓子的动静引起周围不少人的注意力。


    宋不凡拽低鸭舌帽,心虚又委屈抱着酒瓶,皮肤白时还能夸可爱,现在倒好,皮肤一黑,眼珠子黑白分明,傻气几乎从头顶呼啦呼啦一股脑冒出来,“哥,我刚才喝多了。”


    裴玉冷眼觑他,“别在我面前装醉。”他深知宋不凡只是看着性子温润,不露锋芒,但喝起来能把二锅头当灌水。


    宋不凡嘿嘿讪笑,不装醉了,“你刚才不理我,一直看手机,这不让你回回神。”


    裴玉业务繁忙,言辞简略,一个词,“分!”


    宋不凡眼珠子黑溜溜转,嘟囔道:“分什么啊……”


    裴玉看他一副黑脸蛋装傻的样就来气,宋不凡现在对象是他学弟,谈了快一年,又当爹又当妈,还出钱把人送去国外学艺术,那男生他见过几次,印象几乎算差,但架不住宋不凡把对方当宝贝似的宠。


    他不爱在朋友面前议论别人,裴玉选择直接骂朋友,“宋不凡,我让你分手你又在这装二百五。”


    “什么啊!玉哥你盼着我点好……”


    玉哥眼神冰冷又死沉,是想揍人。


    宋不凡利用自己老实的外貌试图博取同情心免遭一打,狗腿子似得新开一瓶二锅头倒酒杯,双手奉承递给裴玉,转移话题,“哥,哥,哥,喝酒。”


    裴玉,“你是让我喝酒还是在学鸡叫。”


    宋不凡,“……”


    裴玉浑身烦躁积压,像不断膨胀的气球,急需一个释放的出口。


    正伸手要拿杯时,衣袖因胳膊动作,顺着手臂走势微微上挪,漏出一小节手腕,腕骨凸出,皮肤白的几乎透明,腕上一圈红痕显眼刺目。


    像一记看不见的软鞭忽然抽打腕骨,跗骨的麻痒细密如蚁。


    裴玉眼眸一缩,立刻收回手,怕动作太迅速反常,他欲盖弥彰拿了旁边盘子里的羊肉串,“不喝酒。”


    宋不凡酒量虽好,但敏感性降低,所有动作在他眼里都经过了减速处理,玉哥不喝酒,他认真倒矿泉水,“哥,你别渴着。”


    羊肉串刷满孜然辣酱,裴玉只咬了一口,辛辣从舌尖迅速蔓延喉腔,味蕾刺激,但片刻后空了一整天的胃发出隐隐的一阵抽痛。


    裴玉拧眉,脸色不太好看,放下烤肉,仰头喝了一大杯水,试图用冰水消减辣意和胃里尖锐的疼楚。


    跟以前一样,忍一忍就会好的。


    桌上手机屏幕还亮着,裴玉注意力拢回落在屏幕上,刚想直接退游,视线忽然一僵。


    站在他主控小人边上的另一个人是谁?


    他的小浣熊正和一只毛绒绒小狮子闹起来,两只小团子在不远处的草地嬉戏互动。


    裴玉和游戏的小人同步待机状态,一动不动,他缓慢思考,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只是个系统设定,并不是真人上线。


    手指轻点右侧系统消息,【您的好友小鹤已上线~快去他的家园看看吧~】!!


    为了印证系统消息,【小鹤】往裴玉那儿挪了一步。


    裴玉眼疾手快果断退出游戏,手机倒扣桌面,“啪”的一声清脆。


    晚风吹动烧烤摊的塑料棚,哗啦哗啦的噪响动极好掩盖住裴玉不太平稳的心跳声。


    “怎……怎么了,哥?”宋不凡已经完全喝高了,说话舌头打结。


    裴玉这才发现宋不凡真把酒当水灌,桌上、脚底下歪倒的瓶瓶罐罐,他压低声音严词厉色,“不要命了喝这么多!”


    宋不凡只听见耳边嗡嗡响动,呆了一瞬,动作恢复,怼着白酒瓶口作势要喝。


    裴玉一把夺过酒,重重放桌面,“喝个屁,回家。”


    宋不凡低着头,眼皮子倏而红肿,双肩轻微耸动。


    裴玉眉尖蹙起,鉴于对方演员的身份,考证他在发酒疯还是真情流露。


    “那房子是小A给我买的,现在他不在,我回去也没什么意思。”


    裴玉冷声质疑,“他给你买的?他一个穷学生,连生活费都是你出的,哪来儿的钱给你买房子。”


    宋不凡梗着脖子,“小A挑的也算他买的。”


    裴玉还想说什么,余光里瞥见有人用手机偷偷摸摸朝向他们,索性和宋不凡经纪人打了通电话,简略交代几句把人接走。


    临走结账的时候,宋不凡已经喝懵了,抱着酒瓶趴在桌上半死不活。


    裴玉仍旧把下半张脸藏在衣领中,暴露的眉眼比一开始愈发苍白。指尖点开微信,刚要触碰到付款码,屏幕上方突然跳出一条消息,将他的动作硬生生打断。


    他下意识垂眸,消息人备注是“哥哥”,简短地陈列着三个字——【在哪里?】


    字字干脆利落、言简意赅。


    裴玉花了一秒钟时间思考他哪门子的哥哥,对面人似乎不愿意给足够时间让他反应,紧接着电话铃声嗡响。


    他脑子里紧绷着的那根弦在看到来电人备注时,直接“啪”一下断了。


    裴玉看着屏幕中心【老公】两个字,目光呆滞,藏在乌黑软发的耳尖迅速冒红,加快的呼吸声淹没喧闹人声,整个人僵硬愣在原地,一分钟未接通,电话自动挂断。


    秦鹤扬的备注他还没来得及改,羞耻又亲昵的称呼前一天还被他亲口说了上百遍。裴玉思及此,脑袋越埋越低,试图把红得滴血的耳尖也一并藏进衣领,不叫人看到才好。


    直到老板催促了声,裴玉才堪堪回神,僵硬着手指继续付款的动作。


    似乎是消息、电话都没回应,对方消停了。


    一向是这样,秦鹤扬现在对他没什么耐心,失忆时的无微不至和温柔只不过是因为他病了而已。


    裴玉不自然的心跳频率随着想法和秋夜冷风一吹,一并降温降速。


    夜市人太多,早有人发现宋不凡的身影,好奇兴奋的目光越来越多。


    裴玉不喜欢过多人的关注和打量,眉尖不悦蹙起。领导的责任和一丝丝的朋友情谊残存,才让他没起身直接走人。


    加上胃里疼痛不断加剧,一开始只是让人短暂的焦躁不适,裴玉拧开一瓶矿泉水,刚喝了一口才发现这是冰水,冰冷的刺激只能让疼痛更汹涌,似一波波浪潮凶狠撞击胃壁。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裴玉顾不上看清人,下意识把对方当成经纪人,“来路上了吗?”


    每说一个字,胃里就像有一双手在肆意翻搅,下腹痛楚蔓延四周。裴玉身体不自觉佝偻,他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气若游丝,通过电流传输到电话另一头,简直是虚弱。


    对面沉默了三秒,裴玉忍着痛强装平静,他不是对下属严苛的人,但是不答复和胃痛让他仅剩的耐心耐心飞快烧尽,紧抿的薄唇泛白,眸中隐隐泛起不耐。


    直至对方出声,对面没传来女生的声音,替代的是一道磁性沉哑的嗓音“现在在哪儿?”


    男人熟悉的嗓音顺着听筒灌入耳中,紧拧的眉头松开,裴玉一瞬间忽略疼楚,迅速放下手机,目光扫向屏幕,发现屏幕中心赫然【老公】。


    裴玉这一刻头脑风暴,现在挂电话是不是太小气了,虽然离婚了,因为失忆的事和对方生气别扭,倒显得他小心眼。还有前半个月裴小玉失忆做的事,他几乎要拟定一份免责协议来和失忆的自己划清界限。


    他愣神的时候,对面再次出声询问,“小玉?”男人和他说话时尾音总是微微下沉,藏着微不可察的温柔。


    裴玉一只手紧捂住腹部,冷汗不受控制冒出,后背衣衫洇湿一大片,脑子里闪过无数说辞对话,开口时说了一个字,“我——”却不想拉扯胃部神经,嘴里没忍住“嘶”地一声,短暂的低吟倏忽一秒。


    声音很小,几乎是瞬间卷入哗啦啦的塑料棚中喧闹嘈杂的背景音。


    心感不妙,他立即闭嘴噤声,死死抿紧唇,不肯再说话。


    应该没听见吧?裴玉不确定,决定装哑巴不说话。


    沉默五秒,裴玉几乎能从话筒听见对方清浅的呼吸声。


    “小玉,我再问你最后一遍,现在在哪?”


    秦鹤扬的嗓音深邃,沉下来时声线严厉。


    裴玉总觉得对方语气很凶,他用手死死摁住腹部,试图用暴力平复情绪,“和你没关系。”


    说的话很冷硬,但是吐字几乎都是气音,气若游丝的虚弱显得格外清晰,生怕漏出丁点脆弱疼痛。


    才离开一天,把自己照顾得一塌糊涂,秦鹤扬生起不到一分钟的气几乎是听见对方虚弱语气后像春日融雪,一秒顷刻浇散,“胃疼吗?”


    恍若两人面对面,他猜到对方的动作,“现在不能用力摁肚子。”


    裴玉愣了秒,垂眸看了眼死死摁住腹部缓解疼痛的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应。


    “小玉,你乖点,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而且我们两人不应该认真谈谈吗?”秦鹤扬声线沉稳,看不出一点焦躁,但在听见对方语气不对劲的一刻人便坐上车。


    聊什么,离婚还是失忆?失忆时给他带的麻烦吗?还是要凶他,但是他们已经离婚了,还有什么可凶的,财产分割对方不同意吗,合同里他似乎是净身出户。


    裴玉踌躇犹豫一会儿,不确定地报了一串地址。


    【作者有话要说】


    “Y头们,晚安!good everning !冒味打挠了姑娘,在刊文吗?我们一起去作者专栏狂狂,快哉快哉,狂完了我们就稍息收藏一下,你不愿意的话我只好在江湖悠悠了。爱你们,幺幺哒。”


    笑晕了,爱你们么么哒~


    第23章 听话


    经纪人小柔早先一步把醉醺醺的宋不凡接走, 临走前见老板面色苍白,全公司上下都知道他出车祸最近身体不好,担心地连问三次要顺路送他回家。


    裴玉站在路灯一侧, 双手插兜,廉价的白色光线打落,映衬他的侧脸轮廓白皙, 有一丝和本人气质极不相符的柔和, 唇角勾起一抹很淡的笑意, “我和他一北一南, 顺哪门子的路。”


    宋不凡被助理扶进车里,小柔仍旧有些担心,不肯上车继续问, “老板你怎么回去?”


    裴玉似乎有些累了, 身量高但双肩有轻微颓势,余光范围里一辆熟悉的迈巴赫停在路边静待,但也没冷淡拂过小柔的关心,“我开车了, 你们回去注意安全。今天可能被偷拍了,你和公司关注下情况。”


    小柔在GN娱乐呆了大半年, 见过男艺人不计其数, 但领导长相不输任何一人, 说话温柔又耐心, 上车后还恋恋不舍, 摇下车窗想说什么又堪堪止住。


    裴玉没错过对方欲言又止的表情, 抬眉问, “怎么了?晚上太冷了, 把人送回家后早点休息。下次宋不凡再想出来喝酒, 把他锁家里,就说我吩咐的。”


    小柔和车上助理都笑了。


    宋不凡躺在车后排,听见提及自己,反复“玉哥”“玉哥”地嘟嘟囔囔。


    小柔和助理载车驶离后,裴玉心里总算松了口气。前一分钟他交代别人别着凉,其实自己手心早冰得不像话。他摸出手机,屏幕的通话时间刚好十分钟整。


    备注是令人头疼的【老公】。


    秦鹤扬比小柔早一会儿到,这人从留学回来后便耐心不足,脾气又坏,他不好挂电话。


    裴玉将手机贴耳,“结束了,我过去。”说话的同时朝街边那辆安静的迈巴赫走去。


    车上人没说话,他眉眼一抬,发现车门开出一小条缝隙,隐隐有开车门下车的趋势,裴玉立即道:“你不用下车——”


    制止的话未落,尾音略微上扬停在冰冷失温的齿瓣,身形颀长的人影出现在视野里,裴玉的脚步硬生生停驻。


    秦鹤扬体型优越,身上的黑色大衣剪裁合身,衬得双肩宽阔有型,黑夜里的气场稳重又凌厉。


    直至两人距离两三米,裴玉才回过神,低着头垂眸,按了屏幕的挂断键。


    两秒后,一双锃亮黑皮鞋踱入视线,商务又矜贵。与之相对的是自己的白色球鞋,既不成熟又不稳重,裴玉足尖在地面不自然挪蹭。


    小柔和助理在时,裴玉为了保持上司形象整张脸迎着风吹,现在人离开,下半张脸又藏在黑色衣领中,齿尖不自觉地咬着下唇瓣的肉,目光游弋,犹豫应该说些什么。


    夜色浓重,裴玉的眉眼皮肤映衬地格外白,半分钟不到的功夫,抬眸装作自然打量秦鹤扬好几次。


    秦鹤扬任凭他打量,眸色深沉如渊,看不透在想什么,上位者的气息随着沉沉目光格外压迫。


    裴玉脑子里闪过无数商业应酬的技巧,貌似哪一条都不适用于两人离婚的尴尬境况,说什么,装傻吗,今天我恢复记忆了,没想到吧哈哈。


    还是不搭理人,臭流氓咱们都离婚了,你好意思占我便宜吗?!


    但失忆期间所有亲密行为都是他主动引的,秦鹤扬虽本性恶劣,却套着矜贵绅士的皮,这些年装成正经人的本事与日俱增。


    裴玉犹豫半晌语气,最后选择硬着头皮装死,清冷的话音隔着布料响起,“秦总,好久不见哈,你找我什么事——”


    可惜所有技巧在秦总面前都显得小儿科,对方只微微弓身,上半身朝他倾覆,看起来像要拥抱的姿态——


    冷杉香随着一小阵风拂过侧脸,耳畔打落一道热烫的鼻息。远处夜市的嘈杂喧闹顷刻拉远,唯有耳侧动静倏忽放大。


    忽然,裴玉双眼微微睁大,他听见秦鹤扬,在闻他!


    鼻尖离得很近,似乎只要他侧颈一看,肌肤能直接相触。


    裴玉撕开拙劣的商业伪装,立刻后撤半步拉开距离。抬眸瞪眼,忍了好久才没抬手揉揉发痒的耳垂。


    对方姿态警觉又警敏,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白猫,浑身柔软的毛发炸起,就差那对玻璃珠似的眼瞳竖起动物受惊的细线,但在黑夜里,那双眸子的玉色与艳亮熠熠夺目。


    裴玉闪躲意图明显,眼神飘闪,一双漂亮夺目的玉眸连同黑夜藏在凌乱的碎发之后。


    秦鹤扬矜贵颀长的身形停顿一秒,英挺的眉宇之下目光暗沉沉,像一波平静无澜的广袤海域,海风从海平面席卷而来,裹挟着丝丝缕缕的寒意与咸涩,似海渊下的未知生物对海面形单影只的船只虎视眈眈。


    裴玉看不懂秦鹤扬的眼神,身体上上下下灵敏嗅到、感知到空气中浮动的危险因子,如果高中时的秦鹤扬是可爱又直男的笨蛋男高,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早就经过炼丹炉铸就并成功脱胎换骨的满级恐怖又捉摸不透的男人。


    就比如现在,明明是他莫名其妙像只狼一样凑过来闻自己,这种动作既没涵养又轻浮,作为江城的顶级豪门继承人,不应该一举一动连带脑子里闪过的每一个想法都得体有分寸吗。


    趁着这会儿沉默的功夫,裴玉脑子里别扭思考。


    两人僵持不下,晚风恰到好处且不客气吹过,寂静的地面发出树叶簌簌的摩擦声,风从不远处的江面吹拂,带着夜晚的寒潮,刺骨刮脸又吵闹。


    裴玉畏寒,冷风一刮过,恨不得身体蜷缩起来,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才好,但他又很烦身上不轻便的状态。


    暴露在空气中的耳朵估计红了,寒冷让他企图在此刻快速解决失忆时欠下的累累旧账。


    秦鹤扬轻蹙了下眉,冷风吹过的一刻,对方轻微的缩瑟没逃过他的眼睛,他的注意力转移,“冷吗?”


    话音刚落,手腕上抬的动作,大衣袖口顺势下滑,黑色衬衫袖口漏出,一截清晰腕骨脉络有力凸起。


    裴玉埋在衣领中的半张脸被温热的掌心猝不及防捧住,掌面薄茧略微粗糙。


    对方身上冷淡的木杉香随着近距离贴近,丝丝缕缕萦绕鼻尖。


    裴玉极不愿承认,这抹冷淡的香水味在深夜寒秋给人带来温暖成形的触觉。


    明明只是碰了碰脸,像是逗弄一般,落在耳廓的大拇指无意摩擦揉捏。!! !


    一道酥麻的闪电从敏感的耳垂窜至大脑,裴玉倏而抬眸,对方动作太快,在冷风中失去大半知觉的耳垂面对嫌疑人只能怀疑。


    “啪”一声清脆,他拍开秦鹤扬的手,脸上丝丝麻麻的暖意残留。


    “我不冷。”裴玉不动神色退后半步。


    加上秦鹤扬十有八九是闻自己身上有没有沾上酒气。


    半张脸藏在衣领中,心里十分不甘心,却闷闷开口申明,“我没喝酒。”


    明明语气和目光警惕又小心,秦鹤扬眉宇郁结却转瞬消散,“之前怎么没看你这么听话。”


    什么听话不听话,裴玉心中一塞,倏尔回忆起从前酒局宴会听见的闲言碎语,他们的联姻虽没公开,加上秦鹤扬的身份背景,上上下下都会有人猜测他们的关系。


    但无一例外,都是质疑,“和裴玉联姻?那个私生子?秦家人上上下下脑子被门挤了才能做出这种决定吧。”


    “最多是秦大少爷一时起兴,毕竟那私生子的脸还算可以,和他妈倒是像。”


    “也是,裴玉这种既撑不了场面拿不出手,还不安分。过两年就得找个家族背景差不多的小少爷,尤其是乖点的。”


    ……


    回忆里的对话猛然将裴玉拽回现实,经凛冽的寒风一吹,他的大脑徒然清明。


    这一秒他坚定脑子百分百短路了才会对这段婚姻残存留恋。


    裴玉站在路灯下,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声音很低,说出的话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疏离,“这段时间是劳烦秦总您,如果有什么经济或者精神损失,GN娱乐可以直接折现,最后劳烦秦氏的财务部算算金额,明天我让财务一起打给秦总。”


    “折现?”秦鹤扬挑眉,像是谈商务合作时极有把握的沉稳,“那得劳烦GN娱乐的法务部抽空评估一下自家老板失忆前占我便宜加上恢复记忆翻脸不认人,大约需要赔偿我多少金额。”


    裴玉眼睛微微睁大,狐疑抬眸猜测秦鹤扬说辞真假,如果是真的,他心里反倒悄悄舒口气,认真道:“秦总如果不嫌丢人的话就让手下人写份赔偿材料,评估后我会让财务打账。”


    只要不涉及感情,心里倒释然轻松。他用公事公办的处理方式解决和秦鹤扬的问题,没注意眼前人脸色黑沉。


    夜色渐浓,晚风添了几分江水深处的湿寒。


    裴玉身上的冲锋衣虽能抗风,但江水的寒意似能穿透衣物阻隔,直抵脏骨,在冷风里站着,胃只会更不舒服。


    “秦总,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关于后续赔偿金的事宜联系我的律师就行,没必要大费周章来一趟。”


    左一个秦总、右一个秦总,冷硬和生疏的语气态度让秦鹤扬皱紧眉头。


    没等他回应,裴玉转身急急忙忙作势离开,胃实在太疼了,需要早点回公寓吃药片,明天还需要早点去公司,半个月累计下来的工作量要处理的时间不短。


    脑子乱糟糟思考,没走两步,便被秦总轻轻松松拦住。


    他利用身高优势,一只手轻易擒住后颈,另一只手则顺势勒住对方臂膀,将其牢牢控制在身前。


    裴玉眉心跳了下,忍不住拧眉,心里清楚力气不如人,仍然不死心地推了下人。下一秒,禁锢臂膀的大掌忽然松开,包裹住自己的手。


    一双手冻得像块寒穴里冻出的冰玉,浑身上下透着冷气。


    怎么会有人全程把手塞口袋里还这么冷。秦鹤扬不爱多说话,碰上裴玉,脑子里和现实里的废话能从早说到晚。


    秦鹤扬有些压不住火气,“去哪儿,身体不难受吗?白天你有好好在公寓休息吗?”


    裴玉别开头,强装镇定,企图用呼吸缓解胃痛,但是每一次吸气,冷气像一把冰冷刺骨的匕首狠狠插进胃部,疼得他本能想弓腰,手上不停使劲儿试图脱离掌心桎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我没事,不要你管。”


    唇瓣苍白毫无血色,疼得额角冒冷汗还能说没事,秦鹤扬又气又心疼,“没事什么没事!疼得冷汗往下掉你还在逞强!”


    对方高声,裴玉也不想在音量上落下风,“秦先生,我们两个已经离婚了!”结果声音一高,腹部用力,一阵剧痛如汹涌的波涛在胃部翻搅。


    裴玉声音戛然而止,身体像被电即般猛然向前,双腿发软,若不是秦鹤扬及时把他抱住,差点站立不稳。


    他下意识用手紧紧摁住腹部,胃是情绪敏感的器官,现在糟糕透顶。


    没等裴玉努力适应疼痛,头顶传来的嗓音暗沉,说出的话不容置疑,“离个屁。”


    下一秒,腰身被揽住,他被猝然横抱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噜!!!爱你们么么哒


    第24章 介意


    裴玉被秦鹤扬强行横抱上车, 车门一关,全部喧嚣和寒风焊死车外,空调吹出的暖风适宜, 仅一秒钟便将身上冷气驱散。


    秦鹤扬上车后没松手,换了个姿势搂人,让对方靠自己怀中, 一只手摸上额头探温度, 另一只手从冲锋外衣下摆不客气探进去。


    这会儿秦鹤扬才发现人为什么冻得厉害, 深秋的晚上不怕冷似得只穿了件短袖, 外面套件单薄的冲锋衣外套,小腹摸着平坦又冰冷,浑身上下连头发丝都在预兆可能会生病。


    裴玉汗毛倒立, 下意识想推开人, 试图先把最危险的手从衣服里拽走,吹冷风时咬咬牙还有力气,这会儿吹了点暖气浑身上下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钻入衣物霸道又不礼貌的手先是上上下下乱摸一通, 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移动,带起一片微妙的痒意, 敏感的电流沿着动作流窜。


    裴玉不自觉弓背, 微微瞪大眼, 长睫轻颤, 贝齿细细咬住颊边肉, 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背后人像是没看到裴玉惊弓之鸟的反应, 又或是没在意, 只继续贴合他的姿态, 将人牢牢禁锢在怀中。


    下一秒, 不明意图的手安安静静覆在小腹,温热的掌心恰到好处停在某处位置。


    浑身的感官聚集一处,灼烧敏感的胃竟因安抚的动作纾缓些许。


    裴玉忽然不挣扎了,眼睫下低,似乎是察觉到危险率降低,任由身后人动作。


    在秦鹤扬看来,怀里人像一只炸毛弓身竖尾巴的白猫卸下一半防备,有一搭没一搭掀眼皮观察环境。


    但只是好了几分钟,胃几乎空得痉挛,等适应了单纯安抚的暖胃动作,又开始抽痛地厉害。


    裴玉借着刚才的丁点好恢复清醒,都离婚了两个人不清不楚地像什么样子,秦鹤扬抽风他不要管。“这是去哪儿,我要回自己家。”


    身后人沉默得无声无息,若不是强行扣住他的力道和耳垂若有若无的气息昭示着存在。


    裴玉只当秦鹤扬变成哑巴,脑袋微微偏转,抬眸才发现秦鹤扬正一瞬不瞬盯着他,点漆的眸子深邃晦涩。


    秦总惜字如金,“回家。”


    裴玉苍白着唇,蹙着眉终于认真,“秦鹤扬,我不去山月湾。”


    秦鹤扬低眸,抬手,修长的指尖拨了拨裴玉额前的碎发,动作模样矜贵慢条斯理,像是首狼收起利刃爪牙,毫无攻击性的神态。


    额前碎发被拨弄,轻轻搭在眼睫上,微微有些痒意,还遮挡了视线。


    裴玉眨了眨眼,以为秦鹤扬这回终于听进去了自己的话,离婚了去哪门子山月湾,正要继续说话。


    秦鹤扬忽然定眸,目光自下而上,从半垂的眼睫下射出,瞳孔瞬间聚焦锁定,开口问,“你今天吃饭了吗?”


    话题转移太快,裴玉哑然,唇瓣张开又闭合,眼神飘移不定,莫名的心虚。


    睡了一个白天,唯一下肚的食物是晚上大排档半根刷满孜然油辣酱的烤串。


    秦鹤扬出国回来后脾气婆婆妈妈,说出的话恼人又讨厌,他为了一个项目通宵整夜,回家后会得到冷冰冰“我不清楚什么项目值得需要耗费自身健康。”


    陪客户吃完饭回家后不小心着了凉,秦鹤扬会冷着脸批评“一个成年人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好像只有秦鹤扬是一个合格的成年人,裴玉这几年在他眼里除了年岁毫无变化。


    裴玉很烦秦鹤扬高高在上站在成年人的标准或者成功人士的立场,让他相形见绌,发现自己是一个事业毫无起色,生活又照顾不好自己的糟糕成年男人。


    他曾数次想抓住秦鹤扬的衣襟问协议婚约的目的,换个词——求证。


    是不是利用这场婚姻看看他自己能把生活过得有多差,再印证当年出国同意分手是有多正确的选择。


    裴玉在心里想过很多理由,没有一个足够充分到他能有勇气去询问。万一他真是猜对了怎么办。


    万一秦鹤扬说,“对,我就是想证明当初你提分手是多明智的选择,包括这场婚姻,你也只能落在下风。”


    他性子这两年是磨平了些,但是混不吝的本性不变。


    “作为成年人我饿了就吃,不饿就不吃——”我胃疼了也会吃药,不需要你个优等生来教我。


    裴玉后半句硬生生卡在喉咙,因为覆在小腹的大手忽然动作,轻轻揉了揉,耳侧嗓音温柔又无奈,“肚子摸着就像没吃东西的,听话回家,王姨在家熬了粥,喝了胃会舒服点。”


    脑子里“优等生”三个字本加重强调语气,愤愤又恼怒,像一个临近爆炸值的气球,现在像被人偷拔掉气芯,只听“嗖”的一声,迅速泄气,没劲了。


    名为愤怒的小火苗忽然没了方向,没头没脑到处流窜碰壁后“噗嗤”一下灭了。


    裴玉哑火,声音闷闷,“我吃点药睡一觉就好了,不严重。”


    怀里人面色苍白,皮肤光洁细腻看不出任何毛孔,细密卷翘的长睫低低垂落,下眼睑一层还未消的青痕,呈现恹恹的病态。裴玉体质特殊,皮肤留下痕迹总得留一段时间才能彻底消失。


    但是唯独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血色,离开他一天回来居然丁点不剩。


    秦鹤扬突然很想亲亲裴玉白软的面颊,克制隐忍好一会儿才把欲望藏入深处,深吸了口气,语速平稳,“我对你的话没有信任。更何况你现在身体情况不明确。即便在你看来我们现在离婚了,那我也不可能袖手旁边让我的前任不好好照顾自己,被人指责薄情寡义。”


    “前任”两个字眼冷不丁从秦鹤扬嘴里吐出,裴玉呼吸一窒,大脑短暂空白,像是心脏徒然被人攥紧,像是最不合季节的橘酸味从血管蔓延神经末梢。


    裴玉压低睫羽,掩去落魄的情绪,“你想做个好人就做吧,但我要回公寓。”


    秦鹤扬没错,和他对比起来,自己果然是最不合格的成年人,面上动作干脆利落,但任何有关感情的事只会拖泥带水,左右都是波动。


    看看秦总,多不计前嫌,顾忌他是病人,还能放下身段和过往左右迁就。


    秦鹤扬对“做好人”的说法不予评论,最后作出妥协,“回公寓我也需要照顾你。”


    裴玉拧着眉头困难思考,他名下房产不多,公寓算是比较私人的领域,除了Amanda偶尔因为工作出入,定期会有保洁上门清扫。


    体力不支,加上秦鹤扬任劳任怨用适宜力道在小腹轻揉,像一个全自动化的暖宝宝和按摩仪。


    裴总裁暂时想不出更好的拒绝理由,决定闭眼摆烂:“随你便,秦总要把小区买下来我也拦不住。”


    折腾一晚上,黑色迈巴赫调转方向,开往裴玉公寓。


    司机车速平稳,车内高级香氛气味很淡,热烘烘的暖气吹得让人昏昏欲睡。


    加上秦鹤扬身上散发出清淡的男士香水,鼻尖萦绕的冷杉熟悉,彻彻底底将人包裹。


    裴玉自车祸后落下容易疲乏的后遗症,恢复记忆后脑子一直处于乱哄哄的运作状态,这会儿似乎终于平静下来,大脑放松后身体四肢发软,外界噪音屏蔽隔绝,他无意识靠在温暖胸膛迷迷糊糊直接睡着了。


    秦鹤扬眉宇锋利,长睫垂落,看着怀里人眼皮子困乏打架,最后闭上眼,睡相很乖,皮肤又白。


    若是他揉小腹的动作慢了些,脑袋便下意识往他胸膛蹭,毛茸茸的发顶上有一个可爱的旋,随着动作黑发晃动,似乎跟着主人不满催促。


    全然没有清醒时的抗拒和抵触。


    秦鹤扬唇瓣翕动,无声吐出三个字,“坏小孩。”


    睡梦中的人仅凭本能朝热源贴近。


    裴玉一路睡得格外安稳,车停了仍旧半梦半醒,只觉耳边有人烦的很。


    “小玉,在几楼?”


    “小玉?”


    “宝宝?”


    ……


    最后一个称呼终于有触动,但眼皮子似千斤重,裴玉干脆把脸往坚硬的热源里一埋,语速极快,似梦呓般报了个楼层。


    秦鹤扬下车后微微弯腰,一手极为熟稔地放置裴玉膝弯,另一手揽背,稍一用力就能把人抱出车。


    地下停车场温度低,怀中人皱紧眉缩脑袋,恨不得一张脸全部藏起来御寒,眼皮子努力想睁开,三秒后放弃。


    秦鹤扬抱人力度跟着紧了紧。


    裴玉身量高,即便抱得再稳当,蜷缩身体久了总归会难受。


    过了几分钟,像是半待机的机器,缓冲很久终于开机,他缓缓睁开眼,不甚清明的琥珀眸带着一丝惺忪和迷茫,在朦胧的意识中,他蓦然发现自己身体悬在半空。!!


    睡醒瞳眸没聚焦,使劲儿眨眼,抬眼是冷峻的五官,下颌线棱阔分明,从耳朵下方延至喉结,青色细长的血管埋在冷白的皮肤下,随着人的呼吸和肌肉上下起伏,透着一股稳健和成熟的性感。


    好漂亮的五官轮廓,裴玉睁眼呆呆盯着,眨也不眨。


    直到秦鹤扬不经意低眸,才发现怀里人醒了,正愣愣地抬头看他,一对琥珀眸子沁着层水雾,眼尾睡印折痕明显。


    视线相撞之际,秦鹤扬微挑眉梢,如利刃锋利的眉眼忽然散漫起来,“睡醒了?”男人嗓音低醇,犹如山崖料峭间的凛冽冷风,却带着温柔的质感。


    裴玉一直都认为秦鹤扬嗓音很好听,低沉温润的质感。


    相较裴玉在圈内见过的男演员,秦鹤扬比任何人都适合文艺片里男主角的独白。


    即便秦鹤扬不接管秦氏集团,他在任何领域都能做到最好。


    在脑子里莫名其妙夸了秦鹤扬一大堆,裴玉目光逐渐从恍惚到清晰,脸皮烧红,别开脸出声,“放我下来。”许是睡太久,声音干涩的要命。


    好在时间比较晚,电梯里没其他人,就是不知道停车场有没有人看见。虽然楼上楼下邻居他一概不知,但大半夜两个大男人公开搂搂抱抱已经够怪的。


    “你可以叫醒我的。”裴玉懊恼道:“邻居倒没什么,小区的安保规格没山月湾严格,隔天你要是上娱乐热搜别找GN讨要公关费。”


    电梯数字不断升高,裴玉说话时有很轻的鼻音,像刚睡醒的惺忪,语速一加快某几个词总是偏向南方的软语变调。


    相较板正的江城话,秦鹤扬很爱听裴玉南方式的口音,“喊了,你没醒,想让你多睡会儿。”


    “哪有那么困呢……”裴玉皱眉,似乎真的很担心狗仔,之前车上暖气太足,唇瓣干燥起皮,他不自觉伸出舌尖,舔了舔干燥的唇角,但并没带来多少缓解。


    “而且我现在又没失忆,抱来抱去的——”裴玉说完硬生生闭嘴噤声,这话太奇怪,好像失忆时抱来抱去就有多正常一样。好在电梯“叮”一声抵达楼层,不显得他刚才提及失忆时的尴尬。


    裴玉加快脚步速度,领着人上门,开了指纹锁,一阵哗啦啦的机械音效适时响起。


    公寓玄关很窄,两个大男人站着略显拥促。


    裴玉在柜子里翻腾了半天才找到一双男士备用拖鞋递给秦鹤扬,十分坦然,“房子没准备接待人,秦总将就穿。”


    说完裴玉径直去客厅。


    秦鹤扬略微扫了眼房子布置,几乎没什么人气,和裴玉说的一样,房子极简风的装修和布局根本没准备接待人。


    客厅空间宽阔,能看出是打通了封闭房间,设计师本意是让光线毫无阻隔洒进来,让室内更明亮阳光。


    但房子主人似乎并不满意这种设计,厚重的黑色窗帘严严实实拉上,恨不得这里永远成为密不透风的黑暗。


    在这里住久了,人容易缺钙。


    秦鹤扬的思维从装修风格快速转变到初中生物知识点,进而又回忆裴玉住院的检查报告单里有没有缺钙的指标。


    裴玉本人正蹲茶几柜前扒拉瓶瓶罐罐,好在之前买的胃药还有剩。


    他转身接热水的功夫,秦鹤扬走到餐厅,拿起锡纸包装的药片,看清药物名后动作微不可察一顿,漆黑如墨的眸子划过复杂情绪。


    一板胃药吃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两三片,服用药物频繁,说明胃痛也频繁。


    裴玉接完水,从秦鹤扬手里拿回药,极为自然道:“看到药没,我吃了就能好,你可以放心离开,完全一点事不会有——”


    话没说完,指尖的药片“唰”地一下被夺走,动作太快,裴玉都没反应过来,他目光诧异又呆愣,试图想伸手抢回药,秦鹤扬反倒抬高手不还。


    裴玉愣在原地,没懂对方的意思。


    秦鹤扬努力压下火,但英挺眉宇之下凛冽目光简直能穿透人,“不能空腹吃药是连小孩子都知道的生活常识。”


    烦人的说教,知道点常识简直不得了一样。裴玉没好气反驳,“什么小孩,我又不是小孩的身体。”


    如果是在家里,暖胃的粥早就备下了,临时喊外卖太慢,秦鹤扬和时刻漠视忽略生活常识、赖皮耍小孩子脾气的人没工夫争辩。


    秦总寻求最果断的方法解决,“厨房有东西吗,我给你下碗面。”


    裴玉今天对秦鹤扬的诧异次数已经严重超标,按照往常他扯这种没营养的争辩,两人最后的气氛总是不会太好。


    他反复打量秦鹤扬,对方严肃认真的神情不似说假话,最后犹犹豫豫道:“你不嫌麻烦爱做就做,反正我什么也不会。”


    裴玉最后莫名其妙吃了一碗秦鹤扬煮的面条,因为厨房几乎不开火,调料和菜品很少,勉强在面上撒了零星葱花,唯一的荤腥是一个煮的白胖鼓鼓的溏心蛋。


    厨艺不算优秀,但已经是远超及格的水平。


    裴玉乖乖吃了大半碗面才有些真实感。这不是他第一次尝秦鹤扬手艺。


    那会儿还在高中,他受凉发烧一整晚,秦鹤扬在旁边守了他一整晚。第二天退烧,秦鹤扬抱着他喂粥,仅尝了一口后幽幽问是不是对方煮的。


    秦鹤扬面上惊喜又收敛问他怎么知道。


    裴玉当时回,“大少爷,粥都糊了。附近哪家早餐店敢这么卖粥早就倒闭了。”


    他现在都还记得秦鹤扬脸上懊丧的情绪。


    过往遥远,那个轻易把情绪写在脸上的稚嫩高中生和此刻坐在桌前的成熟男人相重叠。


    裴玉忍不住抬眸好奇问,“你厨艺怎么变好了?”


    秦鹤扬没想到他会问,如实道:“在国外偶尔会自己下厨,一回生二回熟。”


    回答完,裴玉心脏猛然跳了下,又蓦然沉默了,像是触及到某个不能提的禁词雷区,一颗心吊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裴玉明显抗拒再继续话题,秦鹤扬没再说下去。


    饭吃了,药也吃了,一晚上的相处,裴玉心里隐隐约约觉得秦鹤扬整个人哪里变了点,但是具体说不清楚。


    裴玉把秦鹤扬送出公寓门口时,忍了忍,还是想扯清楚明白点:“秦鹤扬,你不是害怕我现在身体状况不明确吗,明天一起去趟医院,看看检查结果,如果恢复正常,你不用再像现在这样做这么多,担心被人说成薄情寡义。”


    秦鹤扬听完半天没缓神,花了十秒才想起他随便扯的一个“薄情寡义”理由照顾对方。反应过来一时间气得想笑,认认真真交代的话当耳旁风,这种没用而且没有边际的理由这个笨蛋却能记得牢固。


    算了,好歹恢复记忆后不抗拒自己,比他预料的好多了。


    公寓一梯一户,封闭式的环境,电梯走廊无声静谧,两人并排等电梯上升。


    质地精良的黑色大衣把秦鹤扬修长的身形衬托得愈发,他侧身问,“走前能问小玉一个问题吗?”


    裴玉,“什么?”


    —


    夜色如水,睁眼时只看见黑乎乎一片,即便开了暖气,手脚温度依旧是冰冰冷冷,房间里暖热的空气浮动。


    胃药发挥嗜睡的作用,睡眠彻底侵袭之前,裴玉脑子里回响秦鹤扬走前的两个问题:


    “你很在意和我被拍到绯闻吗?”


    “小玉会觉得我拿不出手吗?”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困困的,晚安,爱你们么么


    第25章


    隔天, 敬业的GN裴总裁上午先回了一趟公司,打算简单处理点堆积的工作。


    Amanda一大早接到裴玉消息,【boss:早上我回一趟公司, 下午去医院,整理一下近期重点工作来办公室汇报。】


    单刀直入、熟悉又冷淡的口吻,Amanda又惊又喜, 捧着笔记本马不停蹄奔向公司。


    办公室走廊铺设厚重的米色地毯, 很好地掩盖住脚步声, Amanda站总裁办公室门口时, 青年正坐办公桌前捧着手机敲消息。


    如果不见客户或出席商业性质的活动,裴玉的穿衣一向自由随意,此刻身上叠穿一件宽松款黑色线衫, 领口处是纯白衬衫衣襟。整个人的气质既冷淡又不商务。


    裴玉此刻正蹙着眉尖, 盯着微信界面对话,似乎在处理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


    【秦鹤扬:吃早饭了吗?】


    【裴玉:还没。】


    【秦鹤扬:我让人给你送早餐。】


    下一秒,秦鹤扬聊天界面跳出消息——【“裴小玉”撤回了一条消息】


    【裴玉:吃了。】


    【秦鹤扬:已经让Sara去公司了。】


    裴玉:“?”不等他想出拒绝的理由,屏幕忽然跳出来电显示。


    “老公”的备注还没来得及改, 他晃神一秒,来不及多想红着耳尖干脆接电话。


    秦鹤扬那边很安静, 可能在办公室, “胃今天好点了吗?听话吃饭。”


    可能因为是早晨, 男人嗓音低哑, 莫名的性感。


    裴玉拧眉, 他不爱吃早饭, 来来回回一趟又耽误Sara工作, 慢吞吞道:“一顿不吃而已, 我昨天吃了药已经好多了, 今天中午早点吃午饭就行,现在吃早饭还怎么工作。”


    早午餐一起吃的解决方法让秦鹤扬听得太阳穴痛,语气纹丝不动,“那就吃完再工作。”


    裴玉低睫嘟囔扯理由,“十分影响我的工作效率,而且,秦总,你让年薪五百万的助理给我送饭也不担心大材小用。”


    “小玉。”


    低醇嗓音穿透电流,喊人时语气阴森森的,裴玉眼皮一颤,有种不详的预感,果然,下一秒,“你担心Sara大材小用,那换我去送。”


    说着,裴玉听见对面起身的细微动静。!!


    换做以前的秦鹤扬绝对做不出来他公司送饭的事,不冷冷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呛他就够好了,但现在他完全摸不准秦鹤扬脾气,他立刻瞪眼改口,“吃吃吃!行了吧!”


    秦总满意了,“那中午一起吃饭吗?”


    裴玉下意识想回“你能别蹬鼻子上脸吗”,他略微抬眸,才发现办公室门口有人,Amanda正一脸犹豫敲门还是离开。


    眉心惊跳,裴玉愣神半秒,透亮如玻璃珠的双眸倏尔恢复冷淡,瞬间转变工作过状态,“再说吧,先挂了。”


    Amanda像偷听被当场抓住的松鼠,尬笑了两声,此地无银三百两解释,“老板,我刚来没多久。”


    青年情绪看不出好坏,像一只白猫,恢复冷淡后看似难以捉摸情绪,脖颈皮肤偷偷泛着的薄红热气,“没事,待会儿秦总助理会来公司送东西,记得去接人。”


    Amanda点头应声。


    裴玉按了按太阳穴,正欲开口谈工作,这时Amanda走进办公室,距离凑近,他才注意到她正顶着两个黑眼圈,关心道:“怎么看起来这么累,昨天工作很多吗?”


    这段时间替老板负重前行的Amanda欲哭无泪,“老板,你昨晚没看热搜吗?”


    裴玉怔了下,平时他会关注,但他昨天才恢复记忆,还没调整成正常工作状态,“还没,怎么了?”


    Amanda迅速扒拉手机递给他看。


    ##裴玉一夜缱绻仓皇逃离后深夜会晤男子并醉酒##


    裴玉看见标题第一瞬,“……”


    底下有几张偷拍配图,是他和宋不凡昨晚在大排档吃饭的时候。其中一张正好抓拍宋不凡替他倒酒。


    【阿泽向前冲:无语了,还以为年轻人已经没酒桌文化了,硬逼着手底下艺人倒酒喝酒可见人品/】


    【唯爱ze:有这种老板,GN迟早倒闭……】


    【泽宝怀里的星黛露:祝倒闭+1】


    【吃瓜书书宝:/费解/费解/,虽然我看不惯裴玉,但是这扯到酒桌文化有点过分了吧?很明显看起来就是朋友私下聚餐啊……】


    【随便上点网:笑死了,肖泽最近是有多糊,老板来个热搜一窝蜂像蟑螂一样吻了上来,整得像裴玉辱追粉一样,怀疑你们明面上喜欢肖泽,实际爱的裴玉……】


    【随机抽人骂:笑,其中一个当事人粉丝都没出来,不相干人的粉丝溜出来出警,神经。】


    【宋宋小松鼠:宋不凡老粉路过,酒桌文化是有点过分了,他们不止一次被拍到半夜大排档吃夜宵,没必要恶意揣测职场潜规则。而且真是朋友,裴玉最开始是他经纪人,还陪着他在片场跑龙套吃盒饭,照片为证 /图/】


    宋宋小松鼠甩出证据图,裴玉和宋不凡两人当时都很青涩,稚嫩地就像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宋不凡穿着脏兮兮的盔甲戏服蹲在台阶扒拉米饭,裴玉坐在台阶上,穿着白衬衫牛仔裤,一条长腿跨步放在下两个台阶,手上端着饭盒,但气质显冷清又漂亮,挺拔青葱水嫩得不得了,明显是临时出来打工的公子哥。


    【爱吃樱桃:裴玉脸这照片好嫩,说实话,和他传绯闻的人基本上长得都没他好看(这是可以说的吗)】


    【爱在互联网看帅哥:裴玉热搜再多来几次,我要彻底变颜值粉了(我就是没道德)】


    ……


    不知是有心人推波助澜还是最近的世界太无聊,裴玉逼男艺人喝酒的热搜话题在凌晨高居不下,所有的炮火和怒气全部围堵着他,好像他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宋不凡在半夜三点发微博澄清:


    【今晚和朋友私下聚餐,请停止无关揣度造谣,谢谢。】


    当事人发声,粉丝帮忙澄清,算是告结一段。


    这种恶意的猜忌和评论裴玉经历过一大堆,以为自己早已经习惯,能做到毫无波澜,一概接收。但他这次只翻了几条评论,然后硬生生停止往下看的动作,像走在一根极细的钢丝上,摇摇晃晃即将跌落的不安只会让他每一步走得更惶恐害怕。


    无形的手扼上喉管,每一条提及他的评论重叠一寸寸掠夺呼吸,窒息的错觉上涌,所有氧气殆尽。


    裴玉一时间没控制住焦躁情绪,“啪”地一下把手机反扣桌面。掌心撑着额头,紧紧闭着眼,状态很不对劲。


    办公室空气一时间凝重,Amanda怔住了,小心翼翼开口询问,“老板,你是不舒服了吗?”


    裴玉深呼吸半刻,才调整好,面对下属的关心,他忍了忍自然道:“没事,刚才有点不舒服,还有什么你接着说,宋不凡半夜澄清了后续还有热度吗?没有了吧。”


    Amanda有些不敢吱声,犹豫嗫嚅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裴玉皱眉,“还发生什么了?宋不凡不是已经澄清了吗?”


    Amanda吞吞吐吐,“和不凡倒没什么,不知道是哪家媒体暗地泼脏水而已,主要和秦总有关,老板你昨天晚上和秦总被拍了。”


    裴玉心脏漏跳一拍,盯着暗色木制桌面,不在意道:“这还要我们操心吗,秦鹤扬那边处理地很快吧。”


    按照秦氏雷厉风行的作风,自家集团老板一旦和他这种人沾染关系,恨不得连夜全世界公关,把绯闻撤得无声无息,销声匿迹,好几次他都是靠Amanda网速快截图留证才看见痕迹。


    Amanda谨慎分析,“秦氏没处理,因为这几次狗仔可能被秦氏私下警告过,没怎么拍到秦总正脸,可能也无所谓。”


    裴玉跳出焦躁的情绪,意外抬眉,“没处理?这几次?”


    三分钟后,他终于明白Amanda的意思,昨晚宋不凡给他扒拉的那几个新闻居然还在。


    半夜酒吧醉酒被秦鹤扬拎山月湾、隔天他早上他开车回公寓、昨晚被秦鹤扬强行抱上车……这段时间发生的糗事尽数被偷拍传上互联网。


    ##新欢没变旧情,豪车秘事引遐想##


    【笑晕我,什么鬼标题啊/哭笑/哭笑/】


    【互联网看来真是没活了,这是打算出个裴总夜生活连续剧吗?】


    【世风日下,两个大男人又拖又拽地进迈巴赫,道德在哪里?后续在哪里?视频链接在哪里?】


    【超前点播多少钱,我要看车内/色/色/色/】


    【没人关注这男的到底谁,背景这么强吗,狗仔都不敢拍正脸。】


    【说实话,我有一个猜想……】


    【楼上我也有一个猜想,看着背影身材和秦XX还挺像的(叠厚甲,只是觉得像,不是造谣,秦氏法务部别告我)】


    【宁愿相信是男鬼,0个可能性是秦鹤扬,别人分分钟上亿的工夫谁愿意跟他这种私生活乱七八糟的人糊弄在一起。】


    【两次都在半夜出现,应该是男鬼……】


    【十分合理。】


    【十分合理。】


    【老婆一在外面花天酒地,立刻出现抓人回家,好阴湿的男人……】


    【好阴湿的男人……】


    ……


    评论区讨论方向跑偏,最后“男鬼”的猜测被顶上热评。


    裴玉:“……”


    Amanda全程观察老板脸色,“网友就爱胡说八道,我待会儿让公司人一起举报这楼封建迷信。而且秦总怎么可能是男鬼。”那凶人的狠戾手段,最小都是个地府黑阎罗。


    她把后半句咽回肚子,敏锐发现老板情绪没之前糟糕,反倒盯着照片出神。


    办公室募然安静,直到Amanda第三次喊他,裴玉如梦初醒抬头,“怎么了?”


    Amanda笑盈盈眨眼睛,“我把秦总照片和视频发您。”


    裴玉花了一秒理解她的话,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旁若无人地看了很久秦鹤扬的背影照,他像扔烫手山芋一般把手机丢回Amanda手里 ,“不要,我只是单纯奇怪秦氏这回怎么能忍秦鹤扬被明晃晃挂热搜而已。”


    秦鹤扬照片有什么可看的。


    老板嘴硬说不要,一脸抗拒,耳垂和脖颈泛起撒谎的薄红。


    Amanda抬手比ok的手势,“收到。”


    下一秒,“唰唰唰”把全部照片传输给裴玉。


    裴玉:“……”


    **


    秦氏集团高层会议室,秦氏近期瞄准C市,打算竞拍C市一块地皮。


    秦总当初发话,钱多少不重要,地皮要到手。


    但秦氏发展迅猛,一举一动时刻都有人关注,竞拍外市地皮的动作让行业不明所以,但一定会有对手使绊子,炒到天价。


    管理团队为这块地吵得激烈,部分人坚持认为这个项目发开不值,“C市十年前发展还可以,但现在经济衰退太快,现在做什么行业都太晚,意义不大。”


    市场部黄濛濛,“到底是意义不大,还是你没抢过别人。”


    商务部部长,“你们市场部也就会在公司耍嘴皮子纸上谈兵,真正接触项目业务一概不通。”


    “嘿!你们在嘲讽谁呢,今年几款产品市场份额占据第一不是我们市场部的功劳,还能是你们商务部12个投标丢5个的功劳??”


    商务部嘲讽,“你们市场部今年选的代言人暴雷倒是一句不提,对项目实操一窍不通上还指手画脚。”


    底下吵得激烈,秦鹤扬神色峻冷,正在看裴玉发来的消息。


    【小玉:/图/ 早餐。】


    秦鹤扬能想象到小玉一脸不情愿,拧着脸拍照片打卡敲字。


    【小玉:助理告诉我,Sara这几天都来GN帮忙,我现在恢复正常,不用再麻烦她了,你们公司事也挺多的。】


    秦鹤扬一口否决,【还没去医院检查。】


    消息框顶栏反复出现“对方正在输入中”,纠结很久。


    【小玉:我一个人应付的过来,让她一直来GN,不会让你工作增加很多吗?】


    后半句明显是在担心秦鹤扬工作压力太大。


    秦鹤扬勾唇笑了下,【如果不是让Sara去GN帮忙,我也不会清楚你平时工作会这么多,几乎是大事小事都压在自己身上。你觉得我会放心你没恢复好处理这么多工作吗?】


    裴玉咬着勺子,看着聊天界面的长消息,清透的眸子眨了又眨,米粥太烫,烫得他脸皮一起跟着热乎。


    抿了抿唇,脸颊一侧的梨涡浅浅,僵硬的手掌拢了拢又张开,他等了两分钟,按照以前的习性,自己可能会嘴硬乱七八糟回一通,“对,我能力差脑子笨,没你秦鹤扬能力强,工作效率低。”


    但他总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坦诚一些,毕竟秦鹤扬这段时间真的帮了他很多,最起码不把尖锐总是指向他。


    于是【小玉:/小熊倒地.jpg/】


    对面没再回消息,Sara提了一句他上午有很重要的会议,应该是在工作。


    裴玉又喝了口粥,空荡荡的胃瞬间被温热填满,丝丝麻麻的暖意熨帖五脏六腑。


    完全不相关的场景,他又回忆起秦鹤扬昨天两个问题——


    “你很在意和我被拍到绯闻吗?”


    “小玉会觉得我拿不出手吗?”


    **


    十分钟后,秦总又收到一则消息,【小玉:虽然没必要,但是,宋不凡和我是朋友,你不要误会。】


    ——“裴小玉”撤回了一条消息——


    【小玉:虽然没必要,但是,宋不凡和我是朋友。】


    【秦鹤扬:我知道。不要看手机了,认真吃早饭。】


    裴玉看了眼消息框,不高兴抿了下唇,管得真多。


    然后Amanda眼睁睁看见自家老板在手机上捣鼓半天,最后老老实实低头喝粥。


    【作者有话要说】


    来咯来咯来咯~晚安么么哒


    第26章 幼稚


    下午是秦鹤扬陪裴玉一起去医院做检查。


    陈医生做完检查后分析病情, “目前检查来看,某些数值可能还存在不稳定点的情况,病人需要精养, 尤其不可思虑过多。”


    秦鹤扬皱紧眉问,“他现在恢复记忆了,哪里还会有问题?”


    陈医生, “脑震荡的后遗症不同人不同状况, 有的人可能什么都不用管, 自己就好了, 有的十年后并发后遗症,什么情况都有,但是目前看来, 裴先生绝不可能是后者, 只能静待变化。”


    静待变化四个字太让人没有把握,裴玉对这次失忆一直都有疑惑,犹豫半晌,难以启齿但还是问了, “那我为什么失忆的时候只记得他呢?”他指了指站在旁边的秦鹤扬。


    陈医生沉吟半秒,眼睛瞄了眼全程一脸紧张的秦总, “这个嘛……”


    “按照裴先生失忆是代入了车祸前看的剧本, 当下大脑意识抓取, 在遭受猛烈撞击后, 大脑把最后抓取的信息形成短暂的记忆层, 也就是我们现在说的记忆错乱。虽然没有确切的科学依据, 裴先生可能当时看剧本比较投入, 并且把自己和其他人代入进去, 所以记忆错乱后, 脑子也只记得代入剧本的人了。”


    一大串的解释,并不通俗易懂,裴玉听得懵懵懂懂。


    陈医生这会儿也不委婉了,“您当时看剧本可能代入了自己和秦先生,其他人也就一概不认识了。”


    裴玉愣了一秒,没料到是这么个答案。


    他立刻察觉到秦鹤扬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后脖发寒,慌乱否认,“我怎么可能把他代入剧本!”


    病人坚决否认,目光炯炯相当有力,陈医生换了个思路,“如果当时裴先生并没有把自己和秦先生代入剧本,那就可能涉及裴先生的隐私了。”


    裴玉怔然,呆呆问,“什么意思?”


    陈医生,“剧本的剧情发展是和您的过往经历比较贴近吗?这也可能是刺激大脑的其中一个原因。”


    裴玉大脑发懵,脑子轰隆隆响,什么孤儿被领养后爱上养父母的亲生儿子,什么偷尝禁果被父母发现然后强行分离,什么攻回国后和主角受虐恋情深。


    剧情像一辆压路机在他脑子重重碾过,履带压过之处,神经疼得厉害。


    裴玉最后面向医生一脸沉默和空白,“……”


    “陈医生,还有——”裴玉声音哽了一下,“别的解释吗?”


    陈医生一拍脑袋,十分积极给病人提供方向,“也可能剧本某个情节或者结局让你难忘,所以你希望拥有或者说渴望变成里面某个人,失忆期间的所表现的某些状态可能是你所期望的。”


    裴玉掌心撑抵额头,高声辩驳,“不可能吧!”


    期望什么,期望变成秦鹤扬弟弟搞伪骨科恋情还是想变成一个成天到晚追着秦鹤扬喊“哥哥”或“老公”的笨蛋傻瓜!


    陈医生坦诚,“那这得问您了。”


    “陈医生,有没有一种可能只是因为看了剧本。”


    陈医生断言,“那一定不可能,因为大脑是很聪明的,记忆错乱都是有根据的,潜意识表现出来的东西绝不会那么简单。”


    裴玉斩钉截铁自证清白,“不可能!”


    陈医生没遇见这么固执的人,坚持捍卫医学理论。


    最后是秦鹤扬匆匆向医生道谢,再一把将裴玉拎出问诊室。


    门缝关上之前,陈医生最后交代,“记得顺其自然有助于病情恢复!!”


    裴玉站在问诊室门口,抬眸和秦鹤扬大眼瞪小眼,鼓着一张脸问,“他什么意思,顺什么自然?”


    秦鹤扬目光沉沉,漆黑的眸子凝视裴玉,幽深不明其意。


    裴玉选择移开目光,佯装自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口罩,现在他被狗仔偷拍太频繁,还是掩护一点比较好。


    青年巴掌大的脸一半被黑色口罩遮挡,只留下一双漂亮的琉璃眸,不等秦鹤扬回答,小声念叨决定,“走吧,我觉得这医生不行,换家医院看病。”


    全江城最优秀的脑科医生轻飘飘被病人否定。


    说着裴玉自顾自向前走,给秦鹤扬留下后脑勺。


    两秒后,小腹猛然受力,被拦腰一把掳进坚硬宽厚的胸膛。


    青年半诧异抬眸,周边来来往往都是人,偶尔有关注的视线投落两人身上,他愣怔半回头问,“你……你发什么疯呢?”


    腰腹胳膊有力,裴玉衣领低,热烫的鼻息随着距离拉近喷洒后颈皮肤,泛起一片未知的酥麻。


    呼吸从后颈缓慢挪移,像一只等待猎捕的恶兽,藏起尖锐獠牙伪作无害。


    恶兽沉默低头,大庭广众之下,隔着口罩重重咬了猎物脸颊一口。!!!


    青年眼眸瞬间水润,眼睫颤盈盈,好像不认识面前忽然咬人的男人,他先转头冲四周迅速观察,然后不可置信问一言不发的罪魁祸首,“你咬我干什么?”


    虽然他们结了两年婚,但除了在床上,正常生活基本上没什么其他亲密接触,相敬如宾体面的不得了。


    只有失忆这段时间,因为他的“主动”,秦鹤扬会像吃错药了一样回应。


    但现在他恢复记忆,变回“正常”,秦鹤扬却没回到之前冷冰冰的绅士状态,好像,也没那么高高在上和端着了。


    秦鹤扬不说话,就死死箍紧裴玉的腰,黑曜石般的眸子闪着锐利的光,有一瞬凶得吓人。


    裴玉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秦鹤扬这种不说话又死盯着他看的状态,特别像床上咬着他不放的时候。


    以前他一旦和秦鹤扬吵架,即便口头一时占据上风,下一回的床事总会特别过分。


    除了弄他一句话不会说,沉默和猛烈撞击的间隙让他全身皮肤都留下牙齿痕迹,脖颈、耳侧牙痕撕咬地斑驳,结束之后压根不能见人。


    尤其是那个眼神,明晃晃不顾一切的掠夺性和凶悍强硬。


    裴玉呼吸不自觉加速,这变态大庭广众想干什么,他当机立断,“看来你也不太正常,跟我换家医院一起看看病。”


    最后两人医院没去成,裴玉被强行带去餐厅吃晚饭。


    裴玉头一次恨自己平时不锻炼,好歹自己是个身高181的大男人,居然回回被压制的动弹不得。


    餐厅采取会员制,私密强,包厢内,服务员一道道菜传送进。


    气氛沉默,半分钟后,秦鹤扬目光灼灼,“小玉,我们是不是应该说一下剧本——”


    裴玉正假装哑巴闷头吃菜,忽地有些烦了,他的气性本来就不好,“啪”地一下脆响,筷子砸落骨碟。


    秦鹤扬平时爱跟他唱反调,这会儿又装什么三五好丈夫,关心这儿关心那儿,装得跟真的一样。


    虽然从业娱乐行业不算久,但是秦鹤扬绝对是他见过最有潜力的男演员。主业总裁,副业演员,分分钟开个直播间演戏带货。


    “说什么,秦鹤扬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签了离婚协议。你当时唰唰唰签得可利落了,现在又在我面前装傻,你们集团大老板都这么玩赖不认账?”


    裴玉语气明显带着气闷,尤其是回想起秦鹤扬同意离婚的情景,像在签署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说完空气一下子稀薄起来,嗓子眼像被东西糊住,呼吸时气管连着心脏抽痛。


    “对,18岁不自量力招惹你,是我的错。但是我不是借着这两年联姻让你报复回来了吗?你还要怎么样,没报复够?这几天非要装成关心我的样子,等我习惯了再一把推开告诉我活该我不配是吗?”


    裴玉的表现不算冷静,像是气极了干脆破罐破摔。他隐约感觉这些话不能说,但是他停不下来,觉得要把心里堵住的东西一齐发泄出来才好。


    没头没尾发泄完后,丢人的羞耻感从头到脚笼罩地面,包厢内的灯光从天花板倾泻,毫无遮掩地把裴玉暴露在外,藏了二十几年的敏感和脆弱,把他击倒得脆弱不堪。


    六岁在宴会时遭受宾客、亲生父亲鄙夷的无助窘境仅仅二十分钟被秦鹤扬发现。


    这回他藏匿情绪的课程及格了,最起码瞒住了秦鹤扬两年婚姻。


    在这一瞬间,还有更多的情绪在心脏疯狂翻涌。


    裴玉硬生生地将情绪压制回去,肩膀完全塌了下来,眉宇失去了平时的无畏和张扬,鼻酸敏感经不住刺激,眼睫泛上一层湿潮。


    所有人眼里,裴玉冷淡随性,有时又酷得一塌糊涂,明明能力很强,却一点不在乎自己在别人眼里可能是一个笑话或废物私生子。


    但是所有人都被他骗了,包括秦鹤扬。


    裴玉总有让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况,湿乎乎的东西顺着眼角滑落,裴玉茫然无措,似乎紧贴脚底的地砖消失,他几乎快直直往下坠落。


    跌落的失重感没出现,裴玉被拉住了。


    秦鹤扬一言不发,伸手从他臂下穿过,环住腰身,把人半抱起。


    裴玉下意识想挣脱,但腰间力气很紧,修长的手臂将他圈住,炙热的温度和强势的荷尔蒙穿透布料,熨帖皮肤,存在感强的像熔岩浆水。


    包厢很久没再有服务员进门送菜,察言观色的能力让他们早在室内发生摔筷第一瞬便自觉保持静候。


    裴玉在心里猜测秦鹤扬抱他的原因,可怜他吗?看见他哭心里想着什么,诧异还是开心。


    他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天,他到底在做什么,说了一大通愤怒的话,又提到了18岁,好像只有他还停留在六年前,一丝一毫没有长进。


    激烈或者夹枪带棒的争吵没有发生,两个人安静抱着。


    裴玉心里情绪随着安静的氛围起伏慢慢平静了下来,他吸了吸鼻子,终于肯抬头了,一滴泪珠挂在眼睫梢,眼尾连带鼻头红红的。


    很像一只红眼兔子。


    “秦鹤扬,”裴玉开口嗓音是很重的哭腔,不客气地把鼻涕眼泪往秦鹤扬身上纯手工定制的高级衬衫上擦,“你怎么那么烦啊……”


    虽然很丢人,但是哭过一场,裴玉心里好受多了。


    车祸后的情绪脆弱易敏,


    秦鹤扬低垂睫,心里万般滋味翻涌但完全没有料到现在所发生的一切,他一直固执且错误判断小玉对他没一点感情,全部都是他用手段强求而来,失忆的那段日子他以为镜花水月,医生的诊断只让他有轻微的动摇。


    但刚才裴玉的爆发,运筹帷幄、牢牢掌控全局的秦总终于有了一丝肯定,他现在亟需确定,“小玉,你知道我为什么签字吗?”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看不上我。”


    裴玉垂眸,明明没怎么流眼泪,眼睫却湿得厉害。


    哭都哭了,脸已经丢尽,这一会儿他选择坦诚一秒钟,心里不是滋味继续道:“昨晚还反问我是不是在意和你的绯闻,GN可没本事花大价钱哐哐撤热搜,明明只有你在意。”


    他都没说什么,没委屈什么,秦鹤扬居然能问出这种问题,明明自己才是那个雨里的落汤鸡,一点选择都没有。


    怀里人声音半含委屈和生气,秦鹤扬听完一怔,时间顺需错位,他当初好像误解了什么。


    裴氏因为并购案暴雷,需要大量的资金链不缺漏洞,如果不及时填补完整,裴正良极有可能坐牢,这个时候秦鹤扬伸出援手,条件是让裴玉和秦家联姻。


    从开出条件到裴玉应约联姻饭局,才不过三天。


    裴玉到餐厅时浑身上下一副糟糕透顶、失魂落魄的状态,明显是喝成五六分醉才来。


    两个人无声沉默了很久,裴玉点了瓶红酒,不看人,自顾自倒酒喝。


    “谈”结婚的气氛尴尬,秦鹤扬低眸,裴玉拒绝的姿态明显,甚至不能清醒地来见自己,他作出退让,“我可以选择不公开。”


    他选择和前男友联姻,同时作出不公开这段婚姻的退让。


    赴约之前心里上下焦躁,在家灌了一瓶红酒壮胆的裴玉愣怔了半秒,像是醉后神经麻痹迟钝,很久才反应过来,抬眸唇角扬笑答应,“行啊,我同意。”


    知情裴玉早年和秦鹤扬那一段过往的朋友都说怀疑对方不怀好意、没安好心,帮忙想办法让他能顺利脱身,裴玉没接受,反倒主动签署结婚协议。


    傅木川在电话里听见这个消息时担心又生气,闷着哼哧哼哧呼吸不说话。三分钟后电话那头终于说话,声音很小:“就当我欠他的,这两年还他。”


    傅木川急急忙忙,数据实验什么也不管了,站在楼道里高声问,“你……你欠他什么,我,我给你还。”


    电话那头笑了声,静默一阵后,轻地似一缕风的话响起,“秦大少爷被一个不入流的私生子甩了,这种笑话别人怎么受得了。”


    “不会吧,他看起,来,哪有,哪有那么幼稚。”-


    裴玉两年前以为秦鹤扬就是有这么幼稚,玩小学生报复的手段。


    抽噎声逐渐变小,随着心里的积压统统倾泻而出,怀里人慢慢平静下来,只有薄瘦后脊凸出的蝴蝶骨颤着极小的空气振幅。


    秦鹤扬,“我以为这场婚姻的结束是对你的解脱,才签字离婚的。我以为小玉不需要我。”


    裴玉像听见天外来音,他僵硬脖子在埋在某人胸膛当缩头乌龟,应该是车祸后遗症,他似乎幻听了。


    两分钟后,秦鹤扬阖眼,平静开口,嗓音暗哑,像艺术片里男主角的独白质感,“而且两年前我提了不公开你才答应结婚。”??


    裴玉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他募然抬头,像没更新的电脑系统,所有程序处理速度变慢,后台更新结束后接二连三跳出处理窗口。


    不公开的条件?


    裴玉今天的心情像杂乱一团的毛线球,看医生逃避心虚,刚才一通是生气敏感,现在混乱的毛线球被人抽出一根线,明晃晃的茫然。


    他想拍拍秦鹤扬脑袋,虽然一直怀疑对方是个高度运转的机器人,现在是程序出BUG了还是脑袋进水不正常了。


    裴玉睁大的琥珀眸盈盈水润,眼尾潋滟着受过委屈的湿红,他吸了吸鼻子,愣愣问,“秦鹤扬,你发什么疯呢?”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两天加班到自闭(o(╥﹏╥)o),爱你们,晚安


    第27章 不般配


    裴玉这会儿彻底混乱了, “不公开不是你提的附加要求吗?”怎么变成接受不公开才结婚。


    时间的巨轮轰然前行,中间隐隐约约有齿轮错位,但一路碾碎并没半分影响。


    裴玉这会儿从只言片语中扒拉出一点残渣粉末, 眉心跳了下。


    他和秦鹤扬的交流很少,除了一纸婚约,更多像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这种令人心脏恐慌的对话几乎没有。


    就比如秦鹤扬这会儿明明白白、一字不漏以他的视角还原当初“谈”结婚的那顿饭。


    自己当初为了见前男友刻意喝酒壮胆放在对面眼里, 变成不在乎、反感和抗拒。


    他该怎么解释, 裴玉迷茫了, 好比真心话交换,一方说了真话,另一方总不能用撒谎。


    但是他没有答应玩这个真心话交换的游戏啊。


    裴玉和秦鹤扬对视, 两人以极亲密的姿势拥抱, 比现在更亲密无间的距离姿势都有,但是心里的距离和间隙却与日俱增。


    秦鹤扬递给他真心话游戏的邀请函,心律和脉搏同步高频震动,裴玉觉得自己的呼吸速率也有些加快。


    他该说什么, 承认两年前他醉酒是壮胆,还是否认秦鹤扬说的不在乎、抗拒。


    裴玉觉得自己不小心掉入对方精心设计的陷阱, 落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不管是哪个回答他都很难说出口。


    因为都是暴露自己脆弱又无能的废话。


    他们两人的婚姻问题已经千疮百孔, 不是一个最初的公开误会能解决的。


    裴玉想用这种现实又讨人厌的话结束今天的婚姻修复大会。


    回神之际, 刚要开口, 秦鹤扬一脸平静地看着他, 似乎视线和专注力从来没有移开到其他地方, 认真在等他的回答。


    秦鹤扬眼瞳很黑, 闪着黑曜石的光泽, 深黑色的瞳眸目光专注,甚至有点委屈,五官立挺深刻,直长的眼睫在眼睑打落一层阴影,徒然增添了一抹失落。


    裴玉捕捉到那一抹委屈和失落,心脏本能颤了下,冷漠的话突然说不出口。


    他无法用专业能力判断对方是否的情绪是真是假,举旗投降,“我如果不愿意答应,有一百个不见面的拒绝方式,而不是傻不愣登喝醉了还赴约。”


    裴玉别开脸,语气稍低,像拧巴的年糕,黏糊糊地回忆那天的情绪,“那天喝酒,是因为我还没调整好心态。”


    秦鹤扬微怔,“没调整好心态?”


    “废话,分手那么多年,突然见前任正常人都不可能一秒内全部接受吧,况且又谈什么结婚……你能见到我就算不错了。”


    秦鹤扬还有一万个问题需要裴玉答惑,但是怕再刺激他的情绪,没再继续。


    最后这顿饭说了什么,裴玉脑子里记忆片段零星,只记得秦鹤扬这厮挺开心的,没懂在开心什么。


    两年前把自己想得没心没肺,还记仇到现在。


    裴玉有点心塞,他难道表现得有这么冷漠吗?


    晚上他又约上梁景尧在一家清吧。


    灯光柔和,爵士乐舒缓悠扬,梁景尧喝了口威士忌,酒杯里冰块在杯壁撞出轻快声响。


    他觑了眼一脸冷淡又迷惑不解的裴玉,老实道:“说实话,你看起来挺冷漠的。”


    目光如锐利的刀冷戳戳射在梁景尧脸上,他立刻改口,“那不是看起来吗!我话都还没说完呢,大学第一年咱俩是室友,我都还没向你抛出友好的橄榄枝呢,你倒好跟我抢床位差点跟我打起来,浑身上下就连一根头发丝看起来都不好惹。“


    “最开始是不喜欢你,但是大一期末结束那会儿,我惹了麻烦事被一群混混追着揍,巷口又正好撞上你,当时你摆着一副冷冰冰的臭脸,压根就没指望你能帮我,别趁着混乱踹我一脚都算好的。结果下一秒你抄起路边的棍子就冲上去干,我当下立刻明白,原来你只是冷冰冰的面瘫——”


    裴玉忍无可忍把抱枕砸梁景尧脸上,“当时出手早了,应该先让你挨会儿揍,脑子也不会一直缺根筋。”


    他都懒得提大学抢床位那事儿,他刚把床铺好,梁大少爷顶着一头烈焰红毛,身后跟着三四个保镖提行李,进宿舍后目光巡视寝室,丝毫不管床位已经被占,冲着裴玉要收款二维码,拽得不可一世,“多少钱,这床位我买了。”


    梁景尧挨揍的时候出手帮忙,也是实在看大少爷被打得像只被拔毛的鸡,每天出门前打理得漂漂亮亮的红发化作七零八落的鸡毛掸子,俊秀的脸蛋青一片紫一片,无助又可怜。


    “怎么会有人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那是裴玉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现在裴玉盯着桌面的柠檬水,那句话原数奉还给自己现在的境况。


    梁景尧不混了,挠了挠脑袋,“那最后呢,一开始的误会解除了,秦鹤扬怎么没抓你回家,还能半夜约我出来喝酒,以前你来一趟野酌,野酌就得因某些不明身份的民众举报整改。”


    裴玉丧气,“哪有那么简单。”


    梁景尧摊手,“那还有多复杂。秦鹤扬一开始以为你讨厌他,愣是憋了两年不问。你们两个离婚又失忆,最近在网上又闹得天昏地暗,这会儿恢复记忆秦鹤扬倒装得像个正常人,能采访您一下吗裴总,您对秦鹤扬到底什么感情?”


    对面视线灼灼视线无法忽视,裴玉指尖捏紧玻璃杯,指腹摩挲感受杯壁凹凸纹理,终于开口,“我小时候确实讨厌他。”


    他的声线干净,犹如山泉溅水清泠,明明没喝酒,却像染着两三分的酒香晕开,尾音低低的,藏着不可知的闷烦。


    裴玉决定从头理清自己和秦鹤扬的关系。


    六岁在晚宴上结束了那次糟糕的弹奏后,他躲在后花园偷偷抹眼泪,被秦鹤扬发现安慰,只可惜十分钟后,秦家父母便开始在会场寻找消失不见的儿子。


    宴会混乱,西装革履的男人和打扮贵气的女人步履匆匆,脸色紧张,保安室最后调出会场监控,江城最金贵的小公子正和裴家不入流的私生子呆在一起。


    冷漠又昂贵的大人忽然瞬移聚集在裴玉面前,没等他反应过来,裴正良严词厉色指责他没家教,把秦小公子骗走,万一有闪失怎么办。


    养母白琬璇笑着和秦氏夫妇赔礼道歉,“刚从乡下接回来一点礼数都没有,真是不好意思。”


    裴玉一开始很慌张,担心脸上皱巴巴的泪痕被人看到,最后是他多虑,没人在意。


    裴义仁和白琬璇甚至拽他一个趔趄,让他给秦氏夫妇道歉不懂规矩。


    他那时六岁,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需要道歉。


    第二天裴正良用极瞧不起的轻蔑语气嘲讽他,“你跟你妈可真像,一个两个都不要脸,都爱巴结人往上爬。”


    裴玉驻足原地,脊背如雷劈震颤,他对母亲的认知少之又少,也听不懂“巴结人往上爬”的意思,却丁点不能容忍对母亲的伤害,他为了心里那个虚无的母亲影像结结实实地和裴正良打了一架。


    六岁时营养不良,如果把那场架比作拳击赛,除了出击那一拳能得分,剩余的场面他被裴正良打得像一只软脚虾。


    力气上比不过,他便狠狠咬裴正良手臂时,裁判没有给出黄牌警告,裴家下人终于恢复视力、听力,在裴大少爷响彻屋梁的尖叫声里慌张劝架。


    这段尘封的记忆过往,梁景尧听得一愣一愣,出神之际,不小心把杯里的威士忌一口饮尽,最后弓着腰猛咳嗽,喉间的辛辣难褪,涨的满脸通红。


    裴玉把没喝过一口的冰柠檬水让他解辣。


    梁景尧一口气灌下柠檬水才舒了口气,“所以你们两个早就认识了啊,还是青梅竹马,真没想到,怪不得秦鹤扬念念不忘,怕不是六岁就看上你了,死闷骚一个憋着不说。”


    “竹马个屁。”裴玉淡淡骂了句,“不过我一直以为他小时候早不记得我了。失忆的时候他倒是指责我小时候不搭理他。”


    “真的假的,不会是你小时候就面瘫脸吓到他了吧?”话音刚落,梁景尧喜获抱枕一个。


    裴玉回忆,“确实是故意不搭理他,一是裴正良恐吓,二是自卑吧。别人什么身份,我算什么东西。秦家少爷众星捧月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台上驻唱歌手换了个男人,抱着吉他唱民谣,浓重烟腔的嗓音和有点走音的琴弦成背景音。


    梁景尧听呆了一般,眨眨眼,以一种奇异的目光重新看他的朋友,“你还能自卑呢!”


    裴玉抬眉,“我为什么不能自卑?”


    “哥,前几天网上关于你的颜值楼都建了快上万,顶着这么一张脸自卑什么呢!”


    “一个男人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两人针对男人的脸有没有用扯了十分钟无用的屁话,裴玉手机一通来电打断他们没有营养对话。


    裴玉低头看了眼备注,愣了下,犹豫半秒还是接了。他没说话,安静等待对面开口。


    长达半分钟的沉默,台上的驻唱结束,清吧里只剩下安静的钢琴曲。


    裴玉叹了口气,礼貌又生疏开口,“您有什么事吗?”


    耳边是许久未听到的中年男人嗓音,语气是记忆里分毫未变的强硬和冷漠,“明天回家一趟,真是越大越不像话,让你回个家都要我来亲自请。”


    裴玉蹙了蹙眉,他太久没和裴义仁联系,不能立即调整成应付裴义仁的状态,“明天要工作。”


    “工作什么?公司里派过去的人说你一天到晚不正经上班,能有什么正事,还有你当我不上网吗,三天两头就看见你闹些登不上台面的绯闻,让我和你白阿姨一而再再而三去找秦家父母赔礼道歉。”


    裴玉闻言怔忪,生气道:“你们和秦家道什么歉?”


    他音调不自觉拔高,觉得裴义仁和白琬璇离谱又丢人。


    裴义仁下命令一般说完迅速挂断,“你明天先回家,有重要的事跟你谈。”


    梁景尧大概猜到是谁来电,“裴家怎么了?”


    裴玉太阳穴阵阵跳动,此刻难堪得要命。他真是神经,居然有闲心找梁景尧约出来谈和秦鹤扬的感情问题。


    他们最大的问题就是不般配。


    他依旧是那个穿着不合身礼服的假少爷,那个灰头土脸的私生子。


    梁景尧一点点看着裴玉从心情很好地和他谈论从前过往,只是一通电话,对方倾诉的心情和轻松的神情骤然跌入谷底。


    梁景尧在感情方面是个很迟钝的人,却迅速察觉到裴玉低落的情绪,没来得及问原因。


    裴玉起身拍了拍他肩膀,脸上假意自然,“走了,今天谢谢你听我胡说八道。”


    怎么又变成胡说八道了。梁景尧是第二个发现裴玉会假装不在意而且演技超高的演员。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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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离婚


    裴玉回公寓后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变成一个浑身镶满亮闪闪钻石的玫瑰花,他自信满满招摇过市,碰见人便炫耀自己的钻石有多珍贵, 花瓣颜色生得多漂亮。


    下一秒,裴正良和裴义仁父子忽然出现,把他身上镶嵌的钻石硬生生拔掉, 再使劲儿摘下脆弱柔软的花瓣, 向路人义正言辞打假, “他身上都是假钻石, 都是不值钱的锆钻,花瓣也并不好看,虚有其表而已。”


    被硬生生摘去花瓣和钻石的玫瑰花生命力迅速下降, 凋零又难看, 裴玉拼命掩藏自己的难堪和羞耻,路人嘲笑看戏的目光让他更加难受。


    更令他难受的是,有个小男孩似乎真的听信了裴正良、裴义仁的假话,打量了一番他丑陋的面容, 似乎真的听信他们地话,不带一丝留恋, 转身走了。


    裴玉醒来后觉得很离谱, 能把自己梦成一朵待价而沽的玫瑰, 身上镶嵌夸张钻石, 他可能真的有必要去看一下心理医生检查一下潜在的心理问题。


    转念一想, 也有可能是裴义仁昨晚那一通没缘由的电话。


    自18岁后, 裴玉便从裴家搬出, 除了必要的联系, 裴家人鲜少特意让他回家。


    总之, 回去就没什么好事。


    早上回公司正常上班,Amanda把近期的财务报表向裴玉汇报,伪兄弟的短剧凭借耽美题材冲击短视频市场,算是分到一杯羹,趁市场还没反应过来,需要大量跟进投放。


    项目组选择了题材故事人设都比较优良的剧本汇总给裴玉。


    裴玉对短剧取得的不错成绩没表现得多惊讶,和他当初预期的结果分毫不差。


    只不过一堆剧本累积在办公桌上,裴玉有些头疼,从高负荷的工作状态乍然休息半个多月,一下子又恢复高负荷工作,他还有点适应不过来。


    人都是会犯懒的,尤其是裴玉这类性子随意自在的人,两年前是他一口气硬逼着自己接手GN娱乐,现在恍然回头,还真有点累。


    Amanda眼见着工作狂老板持续二十分钟盯着文件发呆,一页纸也没翻阅,她试探性问了句,对方才堪堪回魂。


    虽然对陈医生的分析半信半疑,但裴玉挑选剧本动作谨慎,贴近生活的不行,破镜重圆不行,先婚后爱听起来就怪怪的,不能看。


    扔掉一切有可能影响“记忆”的题材,最后他随手摸了本《大佬豢养的金丝雀逃跑了!》,剧情老套,主角在大学时勤工俭学,不仅要赚够自己的生活费学费,同时母亲身患疾病需要大量的手术费。


    走投无路之际,学校来了一个相貌英俊、资产丰厚的青年企业家开设演讲,主角被他看上,就此被攻包养。


    裴玉瞄了眼开头背景,隐约觉得不对劲,又翻了几页。


    即便是包养关系,主角受日渐动心。但以为在攻眼里只有□□关系,解决重重误会后两人变成正常情侣。


    裴玉看完剧本紧皱眉头,太阳穴间隙抽痛跳动:“……”


    Amanda,“老板,剧本怎么样?”


    裴玉面无表情,“没看到爽点。”


    Amanda反驳,“怎么没有了,小甜剧虽然市场大,但是没有感情纠葛,没有矛盾怎么引着观众看下去,这本主打一个虐文酸爽,主角因为不确定和自卑反复离开攻,然后攻把人抱回家一顿XXOO,一个误会一个XXOO,有剧情又有床那啥戏,简直不要太有看点。”


    助理滔滔不绝,裴玉听得头疼,干脆把剧本阖上,不能让这玩意儿影响自己脑子。


    车祸之后,什么工作都比不上自己健全的大脑。裴玉谨慎地把剧本推向一边,“短剧的工作你暂时先辛苦对接下,我看字看多了头疼。”


    Amanda见状担心多问了几句,“需不需要看医生?要不这段时间就不工作了吧,要不我给Sara姐发个消息——”说着她拿出手机划拉联系人,动作极为熟稔。


    裴玉迅速抬眼,不可置信问,“给谁发消息?你给Sara发消息做什么?”


    Amanda愣怔,讪笑了下关手机,“这不前段时间您失忆,一有状况不得和秦总那边联系嘛。”


    听完解释,裴玉勉强接受,但当机立断,“以后别发了。”


    助理“啊”了一声,“老板,您和秦总还没和好呢?”


    裴玉眼睛都没抬一下,“和什么好,压根就没好过。”


    “说这话您自己信吗?”


    “你看看是秦鹤扬给你发工资,还是我给你发工资。”


    话题就此打住,Amanda极不乐意闭嘴。除去短剧的工作,公司内部对总公司派人的决策声讨严重,养母弟弟白升泰在公司借工作频繁骚扰女生。


    裴玉听完情况,眼皮抬也不抬开口道:“跟人事部说一声,让他滚蛋。”


    Amanda没料到裴玉这么果决,说出担忧,“老板,那是总部派来的人,又是白夫人亲弟弟,您下午又回裴家,不好交代吧。”


    “别管我怎么交代,吩咐人事直接开除,这种祸害久留公司,听着就恶心。”


    裴玉平时从容淡定,对待白升泰的事难得气性上来,手段和处事像失了稳重和周虑的少年心性。


    Amanda这时才想起,裴玉也才24岁,少年心性没失本就正常,只是这两年顶着压力一步步发展GN娱乐,大部分时间表现得像稳重、冷静的总裁。


    她还记得裴玉刚开始进GN娱乐当经纪人,手里艺人的资料选了又选,仍然没确定选谁。


    裴玉小少爷的沾花惹草的风言风语在外,加上裴家大少裴正良刚把GN闹得鸡飞狗跳,几乎所有人都怀疑两兄弟对待男女关系行径恶劣,血液里一脉相承、如出一辙。


    五分钟过后,被怀疑心思肮脏打成和裴正良一类人的裴玉终于有所动作,但是说出的话让Amanda意外,“女艺人我不带,男艺人一个个长得跟多胞胎一样,我有脸盲,选不出来。”


    已经当了裴玉三天助理的Amanda脑袋一抽,傻不愣登问,“老板,您对好像没对我脸盲。”


    裴玉压根没抬眼,十分自然道:“因为你长得好看啊。”


    二十出头的青年那时大四,还未从江大毕业,身量修长端正,长睫卷翘,琥珀眸温润透亮。


    阳光从大厦顶楼巨大的落地窗打进,瓷白细腻的皮肤纹理和肌肉透着一层温柔的金光,气质疏淡冰冷,模样漂亮得如同一块质地上乘的白玉。


    明明是夸人的话,青年不带任何油腻的揶揄调笑,以单纯陈述事实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般平常自如。


    白升泰被迫收拾东西滚蛋时,闹了一阵不小的乱子。


    裴玉办公室隐隐约约传来白升泰想找他“算账”的动静,“你们凭什么拦着我,你以为里面是什么正经少爷呢,一个私生子可真不要脸还好意思猖狂。”


    员工在外拦着阻止他进门,白升泰在外面仍然不停嚷嚷。


    裴玉冷静坐在办公椅上处理文件,从外表看起来似乎没受一点影响,Amanda一时拿不定主意,但也不能任凭这老东西在公司嚷嚷老板的身世背景。


    最后白升泰被大楼保安直接拖下楼,平日狗仗人势的嚣张气焰疏忽消散,算给公司里人出了一口气。


    裴玉下午回裴家,裴义仁让他回来,倒是没料到一家人都在。


    裴正良一副大少爷的混不吝作态平躺在沙发上,脸色是一夜未睡的倦容疲态,还不知道是人从哪个温柔乡被特地喊回来。


    养母白琬璇穿戴贵气奢华,心里再不满意亲儿子的作态在他这个外人面前也得装着,皮笑肉不笑和他打招呼。


    裴家的男主人裴义仁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几十年的从商经验,让他表面看起来像个正经儒商的,装作关心的父亲询问了几句裴玉的婚姻生活。“最近和小鹤怎么样?你年纪都多大了能不能安分些,叫外人看到像什么样子,少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混在一起。”


    裴玉从听见裴义仁第一个字起就烦躁得厉害,那种假装关心小孩的惺惺作态让他简直生理性反胃。


    半个月前他在医院昏迷三天,自己的亲生父亲一句话没提,反倒趁机安排妻子的弟弟进公司妄图分一杯羹。


    现在又装作关心的样子问及他的婚姻。


    还好不用他忍着恶心回答问题,对方便迫不及待直入主题。


    裴义仁怒瞪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像殊死一搏的赌徒,“小玉,你家大哥最近又做错了点事,几个亿投进药品研发,这好不容易要上市又突然来个政策,我听说秦家在药品监管局有人,你去小秦面前求求情,帮帮裴氏度过这次难关。”


    裴玉冷面坐在沙发上,进门时客客气气的姿态到最后逐渐有些绷不住。


    前两年,裴正良目光短浅,毫无商人的高瞻远瞩,急功好利,只贪图眼前利益报表的好看,不管不顾试图一口吞下大量的并购,谁料并购累计暴雷,裴家几十年打下的基业瞬间大厦将倾,摇摇欲坠。


    一时间所有人认定裴氏日薄西山,谁料峰回路转,秦家派人送来一份婚约协议,指明了让裴家送出小儿子与秦家公子秦鹤扬联姻。


    饶是当时同性婚姻法成立不久,一封同性的联姻协议也让裴家好半晌没缓过神。


    裴玉就这么被“嫁”进秦家。


    两年前失败的并购案成为行业内广为流传的经典,非但没让裴正良长记性,反倒把手伸向从未接触过的生物医疗,错误地判断下一个行业风口,不听上上下下的劝阻,投资巨额资金去打造生物实验室。


    刚愎自用、狂妄自大,完全忽视数亿的资金也分分钟付之东流,半个月前药品监管政策轻微调整,药品上市的计划直接流产。


    父子俩不死心,盼着突破的机会,妄想秦鹤扬能力通天到药品监管局,逼着裴玉去在秦鹤扬面前求求情,以为这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难怪会叫他回来,这是又出事指望再“卖”了他换钱,难怪会反常得关心他的婚姻生活,这是担心秦鹤扬对他有意见不愿意掏钱。


    老宅开了暖气,裴玉却觉自己身处极冰寒地,全身冰凉,手心却不断冒冷汗,有一种翻天覆地的眩晕感,一时间太阳穴额角接连绷紧。


    已经很多次了,左手臂抽搐的麻意连着心脏。只要回到裴家,左手臂忍不住发麻抽搐,像患了难治愈的间歇性焦虑症。


    裴玉头一次觉得自己太傻,又深觉不知如何的无措。


    他闭了闭眸,冷淡的眸子添染几分困惑,语气清冷,慢条斯理,“政策是上面发布的,秦鹤扬怎么阻止,我想,他应该没有让时光倒流的能力。”


    裴正仁,“你都还没问,就这么轻易下定论,才两年,你就对裴家几代打下的江山完全不顾死活了吗?”


    裴玉很想反问他,难道你就管过我死活了吗?我还以为两年前把我卖出去一次,就已经和裴家彻底两清了。


    他语气不咸不淡,“我没这个意思。”


    两人说话的间隙,一旁围观的裴正良早就急不可耐,站起狠狠朝茶几猛踹了一脚,红木茶几留下清晰脚印,桌面未曾碰过的茶水外溢。几滴茶渍迸溅在裴玉的白衬衫上,留下水痕。


    “爸,他压根就没想帮裴家你没看出来吗?!!低三下四求他顶屁用!舅舅都被他赶出公司,你看看他眼里嚣张地还放得下我们吗!”裴正良口不择言,狠狠瞪了一眼裴玉。


    见裴玉仍未出声,家里的女主人终于坐不住。


    白琬璇带着从不落人下位的从容不迫,细声温婉的语调和皮笑肉不笑的面容相悖,“小玉,凭良心而言,裴家这么些年从未亏待过你,若不是把你养得这么出落,小秦能出国后还对你念念不忘?听你爸爸话,在小秦面前说上两句话,光是他指头缝里漏一点,咱们家这个危机也早就解决了。如果这事能解决,舅舅那事我们也不怪你,你说呢?”


    两个男人说不出口让秦家出钱救济的话,裴家的女人倒是大大方方舍下脸求人,一番话含枪带棒,‘养的出落’,‘念念不忘’。


    裴玉沉默半秒,在脑子里重复这几个词。他从前以为裴家对这段婚姻至少残存几分愧疚,现在看来,在裴义仁等人心里,自己还应该裴家感恩戴德,把他养得如此“出落”,攀上秦家高枝。


    他微微抬了抬眸,玻璃珠般剔透的一对眸子直视细声细语的白琬璇,反倒轻笑了声。


    唇角弧度微微牵动,浅笑冲淡了平日的冷冽,脸颊酒窝显现,像极了一块毫无杂质的白玉,漂亮的耀眼。


    裴玉很少笑,一家三口愣了会儿。


    脸上嘲意转瞬即逝,右手无名指上的素戒悄悄转动数圈,动作透露出戒指主人隐秘的焦躁,某根神经牵扯紧绷,太阳穴被扯得发疼,胃也开始泛酸。


    裴玉摁紧指节,定声决意道:“秦家那边你们不必再做任何打算,我要和秦鹤扬离婚了。”


    一家三口恍如雷劈。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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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伪装


    不等他们回过神, 裴玉冷漠起身离开裴家。


    车还没开两分钟,放在副驾驶的手机不停震动,不用猜便知道是裴家那几个人。


    裴玉没心情回公司, 工作消息也不想看。


    梁景尧在野酌看见裴玉的时候还挺惊讶,“哥,工作日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他没吱声, 垂下眼帘, 细密的长睫掩去神色, 自顾自一口接着一口灌酒。


    冰凉的液体不断入喉, 萦绕一天的烦闷异感终有所释。


    裴玉把白天在裴家发生的事告诉梁景尧,“我今天回了趟裴家。”


    梁景尧听完没忍住立刻爆炸,跳起来破口大骂, “草, 这一家子狗东西真是够不要脸的!当年你大学还毕业就逼着和秦鹤扬那张冰块、死人脸联姻,现在生意赔本,又把主意打你头上,当薅羊毛上瘾呢?!真不要脸!!”


    梁景尧气地一连说了好几个不要脸。


    裴玉后脑顺着脊背数次流窜紧绷的疼麻, 闹哄哄的气氛和烈性的酒精倒能给他带来一丝镇定和安全感。


    他低头拨弄着右手无名指的素戒,嘴上说着离婚, 但手上的戒指却一次都没摘下, 这是他懦弱的象征。


    气血涌上胸腔, 裴玉眼圈通红, 像倾倒的颜料尽染。


    下一秒, 梁景尧就看着裴玉气极了一般把手上戒指拽下, 再“叮当”一声扔进酒里。


    猩红色的透明液体晃动, 平静的表面激起一小圈涟漪。


    梁景尧瞪大眼睛, “哥, 要是秦鹤扬知道你这么干,野酌会被他生拆了的。”


    裴玉敛下眸色,他今天没太克制酒量,仰头灌了口酒,冰凉辛辣的刺激顺着喉管下涌,脆弱的胃被刺激得泛胃酸,太阳穴又晕又涨。


    脑海仅剩的理智告诉他酒量的极限已经到了,不能再继续,但身体已然适应沉湎于酒精,习惯性保持喝的动作。


    “你胆子真小……你居然,居然会怕秦鹤扬??”裴玉歪歪斜斜靠在沙发角落,用皮质抱枕撑在墙上,晕乎乎的脑袋抵住抱枕,视野里的世界模糊重影。


    等裴玉发现梁景尧身影一分为二,他心里糟糕道,坏了,好像要醉了……


    梁景尧愁容满面,朋友失恋来他这儿喝苦情酒没问题,但是把秦鹤扬那个阎王送的戒指丢酒里,野酌指不定哪天得被他直接收购改成洗脚城。


    前几天裴玉在这儿喝醉被扛回家,秦鹤扬助理亲自来野酌给他丫送了几份文件,文件名统统是《关于野酌酒吧重建洗脚城的相关事宜》、《论野酌客流分析及地段面积改造洗脚城的可行性方案》……


    秦鹤扬助理叫个什么来着?什么破Sara,简直和她领导如出一辙,一个黑面阎王,一个白面小鬼。幸好那会儿Sara不是晚上来,不然那阴恻恻、不怀好意的笑脸能把还没醒酒的他当面吓死。


    梁景尧念念叨叨,尽职尽责把酒杯里的素戒捞出来,喊来下属拿来酒精和矿泉水给戒指消毒。


    他拿起细细的素圈,发现素圈胚内什么都没刻,最简单的首字母都没有,和一枚普通的首饰无异,扭头看了眼沉默缩在角落的裴玉,他叹了口气,“玉哥啊玉哥,离了我还有谁把你当小孩。我这是每天顶着酒吧被改洗脚城的风险招待你。”


    “谁敢改洗脚城?!”


    “谁,你那闷骚前夫呗!”梁景尧嘟囔回应。


    角落里的人低声重复了几遍“前夫”,似乎是在记忆里搜寻前夫是哪门子的人。


    几番搜寻后,梁景尧忽然听见一声如同解开谜题的高呼,“秦鹤扬要拆了你酒吧?!不像话,我现在打电话……打电话给他。”


    梁景尧惊觉不对,懵然回头,酒吧光线偏暗,努力睁眼也只能依稀辨得人脸五官轮廓,看不清裴玉神态。


    他玉哥生性冷淡,再怎么生气都闷在心里,情绪很少外溢,但刚才的状态怎么听怎么不对劲,“等等,哥你是不是喝醉了。”


    裴玉正晕晕乎乎找手机,醉酒的人思维单线程,他没理会的梁景尧的问题,低头鼓捣屏幕,直到梁景尧直愣愣站在身前,实在太吵,他才抬头。


    屏幕足够亮的光线从下往上直射,酒吧老板梁景尧几乎是一秒准确判断出人的醉态。


    这两眼迷迷瞪瞪、眼瞳呆呆的不是醉了是什么!


    裴玉手机震动了一秒,他低头,电话接通了。


    梁景尧来不及阻止,他玉哥冲着手机另一头嚷嚷,“喂!是秦鹤扬吧??我现在不跟你墨迹了,今天我已经把结婚戒指扔了,明天我就让助理把离婚协议送去民政局,咱们俩就地离婚!”


    “什么?我在哪儿?有意思,你一个前夫还有资格管我在哪儿?”


    “还有你之前猜对了,这场婚姻结束对我来说就是解脱!不愿意跟你多说了,我讨厌你!”


    裴玉像倒豆子般劈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最后啪一下摁灭屏幕,眼泪顺着红透的眼眶也啪嗒啪嗒从眼眶掉落,明明一句话没说,喉咙闷着哽咽,发出很轻微的闷响。


    酒吧舞池一般临近午夜才开始热场喧闹,DJ这会儿放的音乐还算安静。


    梁景尧此刻非常伤脑经,顺手抽纸巾递给裴玉擦眼泪,“都说酒后吐真言,哥你怎么酒后越来越会演戏呢。”


    泪痕擦得乱糟糟,裴玉鼻音浓重,眼睫湿重难眨眼,他不忘反驳,“谁演戏,我说的……说的都是真话。”


    梁景尧“嘿”了声,属实敬佩,“哥,你应该去当演员的。”毕竟认识六年,他真以为自己玉哥是一个长相漂亮的铁血硬汉,上能以一敌四拳打小混混,下能当公司总裁管理出色。


    他见过裴玉谈生意的样子,会说场面话,也顾及人情世故,但依旧保持大学时候的少年意气,丝毫没沾染上商人的圆滑又油腻的世俗。


    现在为了秦鹤扬,情绪失控多少回,像个刚谈恋爱的愣头青,莽撞又脆弱。


    裴玉皱了皱眉,面对演员的建议否决的干脆利落,“不要。”


    “为什么,说真的,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男人。”梁景尧喝了口威士忌,他现在已经完全不在意秦鹤扬即将冲进野酌的事实,房子着火他喝酒。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漂亮’的形容忽然激起裴玉兴趣,忽然睁大眼,红肿着眼皮,他招手示意梁景尧,“过来。”


    梁景尧凑近,然后听到酒鬼掺着酒气熏天的气味在他耳侧笑着说:“梁景尧你大学染红毛真的很像一只火烈鸟。”


    梁景尧木着脸,“……”


    恶作剧得逞,裴玉抱着空荡荡的酒瓶在沙发上笑弯了腰,最后歪歪斜斜躺在沙发上。


    梁景尧无语的看着裴玉足足笑了半分钟,摸了摸自己偏金色的头发,他早就不染红发了,要不是裴玉反复提,他老早就忘了。


    许是控制台的DJ很有颜色地观察老板,连着几首歌都是比较舒缓的RNB曲风的情歌。


    “错过的人已不在


    被一场大雪覆盖


    ……”


    “因为我不喜欢镜头,非常,非常讨厌。讨厌闪光灯,讨厌被人关注,别人议论我,我会觉得恶心。”


    裴玉声线偏冷,如果不注意听近乎融入音乐律动的鼓点错过。


    梁景尧好半晌才意识到是玉哥在说话,“那哥你为什么接手GN?”毕竟接受GN意味着时时刻刻面临被关注和议论,他今天来野酌喝酒,可能都已经被人拍了照片传上互联网建高楼议论。


    话题他都能猜到


    ##GN总裁夜醉酒吧,疑似深情买醉##


    梁景尧想到标题名后,笑了下,但是唇角仅弯一秒倏忽抿平,神色略微复杂。


    “不告诉你。”


    揣着无数秘密的裴玉最后盖着一床小毯子侧躺沙发,眼睫时不时颤,醉得极不安稳。


    平日里醉生梦死的野酌今夜氛围骤变清吧,经理连问两次开不开舞池,梁景尧叹了口气,指了指沙发上睡着的祖宗,冷漠道:“等会儿阎王冲过来接祖宗,你敢让场子热起来吗?上回那几个不要命的敢调戏玉哥,现在穷得连裤子都穿不上,哭爹喊娘求秦鹤扬放过他们。待会儿场子热了一窝蜂闹起来我就说你惹的祸。”


    经理听完额头直冒冷汗,上回那几位背景在江城也算排得上名次的角色,上手碰过裴总的要么手折断,要么腿被硬生生被铁棍打折,那惨不忍睹的嚎叫在郊外格外凄凌。


    “不敢不敢。”


    野酌今夜格外安静,裴玉最后被人抱回家时也毫无意识,贴近热烘烘的胸膛时只觉心脏格外安心和平静。


    鼻尖使劲儿嗅着那抹冷杉暖香。


    秦鹤扬低头见着怀里人脑袋往臂弯拱,分外亲人,和电话离那凶巴巴恩断义绝的声音截然不同。


    真适合当个演员。


    秦鹤扬和梁景尧难得在裴玉的某些特质方面保持一致的意见。


    梁景尧把干干净净消了毒的素戒奉还给秦鹤扬,“秦老板,这是玉哥戒指。”


    秦鹤扬来之前一肚子火,如果情绪有形的话,他在见到戒指后,头顶的焰火只冒地更烈更猛。


    只不过所有的气在目光触及到青年哭肿的薄红眼皮和脸颊干涸的泪痕时,火焰融于雪地,顷刻消散。


    落在梁景尧眼里,秦鹤扬现在就像个从十八层地底下爬上来的鬼阎王,身遭还呲呲冒着幽蓝色的鬼火焰,两只纯黑色的眼瞳不言自怒真是要吓死人。


    明明三个人年纪差不多,气场却差了十条街。他学生时代听说过秦鹤扬的名头,什么江城第一豪门世家大公子,学习好品行兼优,温润谦逊,所有拼凑起来的优点、形象跟现在比起来已经不能算是假新闻了,严重点那算是传播掺了毒药的谣言。


    回想起来就和中毒没区别。


    吓人的很,还总让他回忆起某个同类别的人,看看,看看,他玉哥醒的时候装得多像个人,现在人睡着了,闭眼了,一张长得还不错的脸却鬼气森森的很,巴不得让随从小鬼变出铁链子锁人扣回自己阴曹地府一寸不离跟着才好。


    真是吓人。


    梁景尧心里一连吐槽好几声恐怖。


    下一秒,心脏硬生生被拽高,悬在嗓子眼里,因为此时秦鹤扬似乎进化成拥有听心声的能力,黑咕隆咚的眼睛正盯着他!!!


    梁景尧胆子小,差点在自己地盘被吓得不敢呼吸,毕竟在他眼里,秦鹤扬霸道专制无理到想垄断全球空气。


    无情又专制的资本家秦鹤扬阴恻恻的眼神只出现一秒,倏忽隐藏不见让人以为是错觉,最后他只淡淡留下一句,“下次让他少喝点,他胃不好你不知道吗?”


    梁景尧总算没听见“洗脚城”三个字,浑身上下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等人走了他才终于回过神,“胃疼?玉哥胃疼?我不知道啊!”


    野酌今晚逃过洗脚城一劫。


    ——


    秦鹤扬本索性带人回山月湾,但是想到裴玉今天忽然极端的情绪,他思虑片刻,忽然有些犹豫不定了,最后还是把人送回他的公寓。


    等把人抱上床,房间暖气开了,裴玉一吹暖气皮肤便干燥得厉害,身体的不适让他几乎是一秒钟醒了。


    秦鹤扬正在衣柜里给他找睡衣,转身时便发现人已经醒神,正直直坐在床上。


    醉意难散,眼睛虽睁开,但意识仍然混沌,裴玉几乎是晃晃荡荡站起身,然后径直下床,忽略衣柜边上高大的男人,随后蹲在衣柜底下翻腾。


    最后从角落里翻出一件皱巴巴的黑色衬衫,如果是随意搁置,不可能会记得这么清晰,只有可能是主人故意藏在这,别别扭扭当作不存在。


    质地极好的手工衬衫布料被揉的皱巴巴,裴玉一点不嫌弃地抱着,站起身,开开心心要回床上,不料刚起身一秒,衣服突然被一股不知名力气夺走,手上徒然空落落。


    裴玉有些懵,反射弧传递速度慢半拍,他终于跳脱出沉浸一人的视角,脚步迟疑挪动,侧身慢吞吞抬头。


    身形高大、容貌俊逸的男人手上正拿着“不翼而飞”的黑色衬衫。


    自己的东西被抢走,裴玉先是睁圆了眼,然后再凶巴巴皱眉,“干什么呢,这是我的衣服。”语气是毫无攻击力的凶状。


    秦鹤扬好笑挑眉,“这怎么是你的。”前几天裴玉情急之下穿了他的衣服偷溜,如果不是今天人醉了把衣服翻出来,他倒忘记这件事了。


    公寓在顶层,天气一冷,高层楼夜晚风声总是会格外大些,呜呜的风刮起,一次次猛烈撞击落地窗,即便房间开了暖气,这种动静听着只叫人没安全感。


    裴玉他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可这并没有带来多少缓解。下一秒,他轻轻咬着下唇,微微用力,牙齿陷入柔软的唇肉,留下一道浅浅的牙印。


    秦鹤扬眼眸含笑低头看他,裴玉从刚才的理直气壮转变心虚,脑袋很晕,很想睡觉,他偏头看了眼柔软舒适的大床,似乎在思考到底是直接睡觉还是和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对峙抢衣服。


    裴玉下意识机械重复咬着干燥的嘴唇,正巧又是一阵狂风撞击,玻璃窗猛地发出闷响的动静,冷不丁吓人一跳。


    受惊之际,牙齿微微用力将嘴唇的干皮撕扯下,带着一丝轻微的刺痛。


    他的唇色白,几乎是一点血丝都能看清。秦鹤扬几乎没放过裴玉任何一个表情,他一秒放弃逗弄的意思,把衣服随意扔身后床上,抬手捧起脸,仔仔细细察看嘴唇,“疼吗?我先给你倒点水喝。”


    男人因为唇角无关紧要、几乎算不上疼的伤口紧张地说了一堆话,又匆匆出了卧室门。


    等秦鹤扬端着一杯热水回卧室,酒鬼已经抱着他随手放下的黑衬衫躺在床上。衣服没换,甚至被子也没盖,就这么吹着暖气蜷缩在床上。


    他想放轻脚步,担心人被吵醒。


    许是裴玉睡得不安稳,第六感察觉到有人进来,闭上的眼重新睁开,眸子澄澈茫然,只有抱衣服的力度紧了紧,担心男人又抢衣服。


    “偷来的。”


    他的声音小得几乎融入窗外闷闷的风声,秦鹤扬差点以为是自己幻听。


    裴玉坐起身,低头承认,“这是我偷来的,经常失眠,只有闻着衣服上的香才睡得着。”


    秦鹤扬眸光愣怔,这会儿他真的觉得自己幻听了,心脏牵扯骤然酸麻,是实话吗?还是什么车祸后遗症胡言乱语。


    裴玉情绪太过于反复无常,能在上一秒表现出对他有情感,让他理出一点头绪,却转头又醉着酒打电话告诉他,讨厌他。


    秦鹤扬垂眸,静静看着满眼茫然又单纯的裴玉,垂落的手掌握拳,手臂筋骨脉络紧了紧,他在判断,判断这是不是裴玉醉酒也不忘逗弄他的恶劣习惯。


    伫立在床前的男人始终没动作,裴玉仰头看人实在太累,干脆又直直躺回床上,很小心地用尺寸宽大的衬衫盖住上半身,房间天花板的灯光折射,眸光似水盈润,不自知的勾人。


    装得纯乖可爱,又像埋下陷阱引诱他跳。


    秦鹤扬心甘情愿自投罗网,他问,“为什么不直接抱着那个人睡。”还要故意偷他衣服不还。


    透亮的眸光随着问题黯淡下来,裴玉唇角抿直,他扭头转向另一个方向,“为什么要告诉你。”


    秦鹤扬也没指望他能回答,想着怎么哄人换睡衣老老实实躺进被窝里再睡。


    也不知道多少次醉酒后把自己往床上一丢不管不顾的,真是一点都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秦鹤扬心里絮叨,裴玉忽然低低开口,“因为我们分手了,不对,应该是,是离婚了……”


    说着人又蜷缩起来,换作一个安全感极弱的姿势。


    裴玉闭着眼,鼻子很酸,过量的酒精没有麻痹心脏,钝痛从心室蔓延,是一种麻麻的痛,泛着奇怪的酸涩。


    一时间,心脏似乎控制了全部感知器官和肢体,指尖跟着心脏一齐泛着阵阵的麻意。


    “不过是正常的,我不值得任何人喜欢。”这是陷入自弃情绪的征兆,像猝不及防一脚陷入深海,闷窒和心脏失重的感觉一齐随汹涌浪潮一齐扑卷而来。


    即便是醉后,裴玉也习惯了一个人自我消化情绪,他好像忘记了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我太糟糕了。”


    “糟糕”两个字轻地几乎听不见,声线带着颤音的抖。


    睡着就好了,睡着就好了,裴玉慌忙闭上眼,即便眼睫湿得难受,下一秒他忽然被一股力气抱起,熟悉浅淡的冷杉香一秒将呼吸不上来的闷窒感遣散。


    秦鹤扬想把裴玉脑袋掰开,看看里面到底都藏了些什么,他宁愿裴玉是玩弄他人情绪的坏脾气、恶劣的猫,也不愿意看见他这种脆弱又无助的状态。


    和从前相比起来,好像那种意气风发和张扬肆意,那种羞涩无措又倔强冷漠统统消失不见。变成醉后说自己糟糕,不值得任何人喜欢。


    秦鹤扬抱着人反复思考,思考是哪里除了纰漏和差错,他太乱了。


    裴玉从始至终都没有要挣脱出这个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怀抱,睫羽的湿低落在男人衣襟上,像海面漫无边际的船只暂时停靠岸,寻求到一处安全之所,能让他毫无顾忌倾诉,呼吸掺着细微的哽咽,“活着真是有点太,太没劲了……呆在福利院的时候,我相信妈妈一定会来接我离开,可是,直到裴家接走我都没见过她一面,第一次来到江城我以为自己会有家了,裴家却容不下我,但那也是正常的。从小到大,没人爱我,我以为我早就接受了,可是现在心里怎么会这么难受呢?”


    湿润浸透衣襟,青年褪下冰冷淡漠用于抵御一切危险的外壳,哽咽的声线似乎伤心透了,像在倾诉又像自言自语。


    秦鹤扬几乎是第一时间心脏紧了紧,“裴家对你怎么了?”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又突然去酒吧喝得酩酊大醉,情绪上的极端变化一定和裴家有关系。


    轻声的询问从上方传来,埋首肩窝的脑袋很安静,过了一会儿摇了摇,表示不是。


    秦鹤扬想,这会儿又不坦诚了,显然在骗人。


    裴玉醉后不是精力旺盛乱疯的人,能力条呈不断降低的状态,过度的情绪上涌,只会让他困意朦胧,趴在秦鹤扬身上模模糊糊陷入沉睡时,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手臂,指了指衣柜,含糊不清嘟囔了一句,“如果你想要,柜子里还有。”


    秦鹤扬先把人小心翼翼放进被子里,掖好被角,然后根据指示,发现三件压在衣柜底下不见天日的衬衫,颜色或白或蓝。


    他几乎是一眼认出自己的衣服,平时秦鹤扬的衣物一般由专人打理,衣服少了或多了对他而言都是从不关注的事。


    可能就是这种习惯被人察觉到,一只恶劣的猫不声不响地偷了他的衣服放在另一个地方搭窝。


    一边说着讨厌他,用果决的态度和离婚协议划清关系,一边醉后谈及离婚流露出不开心的情绪,让他发现深藏的秘密。


    卧室暖气发出细微运作的声响,暖黄的壁灯照亮一角,营造出很温馨的灯光与环境。


    秦鹤扬坐在床边,光线打落在深刻立体的五官深刻,一半隐藏在阴影里,不见其意。


    裴玉今晚的不开心、沉闷和伤心,是让秦鹤扬十分意外的,他知道裴玉从高中毕业后基本很少回裴家,即便后来接手GN娱乐,也只是和裴家人保持十分冷淡的关系。刚才却像一个缺爱的孩子,委屈又脆弱。


    秦鹤扬觉得他又被裴玉的伪装骗到了。


    他盯着裴玉雾濛濛的眼睫,修长的指尖伸过去,轻轻地碰了碰,皮肤有细微的湿痒。


    秦鹤扬脑子空白很久,也许不是裴玉骗了他。


    从前的过往回忆里,秦鹤扬忘记了很多细节,这会儿他却一一记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除夕快乐呀!!新的一年,宝宝们巳巳如意、万事顺遂,爱你们,新年好~


    第30章 糖果


    江城暑期的雨总是不会停歇。


    七月的江城一中只有高三还在补课冲刺明年高考。广播站的学弟学妹已经放假, 校园的音响只会放上课和下课单调的响铃,课间音乐都没有。


    就在这么单调又无聊的补课日,突然在一个课间休息的时间段, 挂在墙角的音响在铃响后没安静,兹拉兹拉发出一阵卡机的电流动静,下一秒拍话通的‘噗噗’声响起, 明显是有人要说话。


    陷入题海知识点的高三生们, 很难不被这种‘突发意外’、打破平静轨迹的吸引。


    大部分人抬头看向墙角的音响, 目光专注于试卷或试题的学生耳朵也同样竖起关注。


    又一阵“噗噗”的拍麦和中年男人的清嗓声, 终于有人开始说话,“各位高三学子们好,此次暑期补习是高三备考的关键阶段, 所有人都应该铆足学习的劲头奋力拼搏, 首先我很欣慰,大部分高三学子们都享受这个暑假的艰辛,视拼搏为快乐。”


    年级主任发表了一段无聊的讲话,大部分人失了兴趣, 以为是什么激励演讲,还没等转移注意力, 主任话音倏忽一转——


    “但是经学校发现, 仍然有个别同学, 极度忽视学校给予的资源, 仍然我行我素, 肆意妄为, 对学校制度视而不见, 两次逃课被抓, 并且在昨天和同学发生冲突争端, 这种不顾同学友爱打架斗殴,已经造成极端的恶劣影响。在此,学校将对高三六班的裴玉同学进行通报处分,第一,写五千字检讨书并在开学时面向全校师生检讨;第二,由于行为行径实在恶劣并且拒不道歉,处以留校勘察,如果有再犯错误,我校会考虑直接开除……”


    长篇的通报批评响彻全校,高三楼掀起一阵喧哗和惊呼,唯独高三六班异常安静。


    行径恶劣、破坏同学情谊的极个别人——裴玉一路听着广播走向班主任办公室。


    他今天一天就没歇过,被打的男生父母一早闹到校长办公室。


    路过的学生听到对方父母声称一定要把裴玉这种有暴力倾向的学生开除,口口声声问责裴玉父母,“真是够可以的家教,小孩打人都不来解决问题,任由这样的种发展下去,空有一副皮囊也是社会的残渣。”


    对方父母说的话刺耳又难听,几乎是句句扎中点。


    裴玉冷着眸,既不生气也不搭腔,就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站在一边。


    虽然通报听起来很严重,对方父母也闹得很凶,裴玉“父母”甚至都没出面,事情最后不痛不痒解决了。


    打架斗殴的事件像一粒投进湖面的石子,掀起一阵泛圈的涟漪,走廊教室所有人都在讨论,正位于高三六班的火箭班也不例外,用彼此的小道消息共同拼接起事情的原委。


    被打的是十班的男生林葱,导火索是裴玉的女同桌沈乐安。具体什么原因五花八门,传得最多的版本是裴玉和林葱两男争一女,三角恋的感情纠纷在社会上是常有的事,但放一中这种早恋够让青涩单纯的高中生八卦好一阵。


    不过裴玉离经叛道的声名在外,大部分人倒没很惊讶。


    广播通报这段小插曲带来的激烈讨论和兴奋波动,在下一节课后渐渐平静消匿。


    火箭班的学生调转状态,将足够的精力又重新投入学习中。


    物理老师在黑板上划着公式,秦鹤扬的同桌发现,年级第一又走神了,他在心里感叹一句,不愧是学神,大家都紧张的要死,而学习对他而言却像喝水吃饭睡觉一样平常简单。


    秦鹤扬低着头,视线落在满分的物理试卷上,早在物理老师列出第一个公式时,解题思路早在脑子里提前开展计算。


    腕表上的秒针“咔嚓咔嚓”不断绕圈转走,秦鹤扬脑子不断循环裴玉的“三角恋”。


    江城又下起一场暴雨,一中校园的香樟树被疾风骤雨劈里吹打,掉了一地绿色或黑色的果实。


    骤雨拍打窗户,紧闭的教室里,空调运作冷气的轻细鸣声和暴雨声成为老师讲题的背景音。


    秦鹤扬觉得,藏在他桌洞里的粉色小伞这会儿显得有些讽刺。今天的城市下了一场无意义的雨,他拥有一把没用的伞。


    火箭班下午结束最后一节自习,陆陆续续开始收东西回家。


    这次暴雨,秦鹤扬没再刻意借着化学课代表的身份去六班,普通班的学生大部分都回去了,高三楼显得格外空荡。


    秦鹤扬从最顶层慢慢下楼,偏暗的空气里浮动着雾汽,有些潮。


    路过三楼的转角,他下意识偏眸落在另一头的走廊,教学楼是复式楼,这一层连接着高三六班班主任的办公室,裴玉经常进办公室。


    这会儿有个女生孤零零站在办公室和教学楼的连接位置,似乎是不敢离办公室太近,又不愿意离得太远。


    秦鹤扬目光只停顿在空气中,只一秒立刻冷漠挪移,他继续下楼的动作,另一头的女生却像发现什么,咚咚咚从急速朝他的方向奔来。


    这层楼没什么人,女生的目标明显是他,秦鹤扬想当作没看到直接离开,脚步却没动。


    女生跑得太快,生怕人走了,一个猛地急刹车堪堪停驻在秦鹤扬跟前,“秦——秦同学……”她弯腰喘着粗气喊人。


    秦鹤扬认识她,裴玉的女同桌、三角恋中心对象——沈乐安。


    沈乐安魂不守舍蹲在三楼,估计是裴玉还在办公室挨训,也可能在写检讨书。


    秦鹤扬的思绪很容易被裴玉带偏,即便他从来没跟自己认真说过什么话,光是他的名字、和他有关的人,自己都很容易联想很多东西。


    沈乐安朝他递了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小玉说他之前助人为乐人给你送了把伞,他现在还在办公室挨训,我这会儿有急事实在要离开,现在雨太大,小玉要是没伞肯定是直接淋雨回家。所以请秦同学帮个忙,在这儿等下小玉出来,然后把伞给他。”


    沈乐安劈里啪啦不停地说了一大堆,又着急补充了句,“小玉就是裴玉。”


    可能真的太突然,她的表情略微尴尬,“你还记得他吗?”


    秦鹤扬面容沉静,肩宽腿长,气质是标准学霸的严谨和寡言少语,他的眼眸纯黑,不说话的时候有些瘆人。


    沈乐安心里生了点后悔纠结,暗自揣测难道这年级第一也带有色眼镜会把同学划分三六九等,只听信教导主任一方的说辞。


    小玉当时还说秦鹤扬人挺不错,真是太单纯。


    沈乐安在心里暗自嘀咕批判高高在上的年级第一秦鹤扬,正要尴尬结束这种社死场合时,秦鹤扬忽然答应,“好。”


    可能是没想到秦鹤扬会答应,沈乐安说话结结巴巴,“额,好,谢谢你秦同学。”


    她着急离开,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今天的通报你别误会,不要对小玉有偏见或误解,谢谢。”


    少女匆匆寻求帮助,临走前又说了些没头没尾的解释。


    再一次印证了和裴玉亲昵暧昧的关系。


    秦鹤扬心里没由来的烦躁,掌心握紧伞柄,看不清神色。


    骤雨雷霆,三楼走廊沁满了香樟树叶被洗刷的清香,秦鹤扬想,他第一次以她人给的正当又合理的权利等待裴玉。


    裴玉出现时,少年面孔明显疲惫,他见到秦鹤扬时明显有些愣神。


    秦鹤扬解释了原因,做出递伞的动作。


    少年穿着江城一中夏季校服,衣襟三个扣子解散了两个,露出精致冷白的锁骨,他明显心情不是很好,“谁给你的还给谁。”


    这种超乎界限的脾气一发,两个人都愣了。


    下一秒,秦鹤扬看见裴玉清冷不耐的面容飞快闪过尴尬和无措,目光不敢对视人,脖颈泛着细碎的粉。


    这种发了脾气又不好意思的举动,真是很可爱。


    这个被广播通报批评的少年此刻为了他的不礼貌道歉,“不好意思,今天心情不太好。”


    裴玉说着把伞接过,还一边从裤兜里掏东西,随后反掌悬在半空中,“给你糖道歉。”


    清瘦干净的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颗彩色包装的糖果。


    少年可能觉得这种哄小孩的举动好像和刚才不礼貌的举动一同诡异,他半尴尬道:“不好意思啊,平时哄朋友就这样,他们比较幼稚——”


    没等他说完,秦鹤扬从掌心拿走了那颗糖,他不吃甜腻的零食,但他觉得,裴玉真是非常可爱。


    那天雨和他们第一次对话的那场雨一般大,秦鹤扬忽略司机发的消息,认真听裴玉为他想办法如何回家,其中不乏吐槽,“你们家司机怎么总在关键时候请假。”


    他们上次撑一把伞出门,两人几乎淋湿,两身衣服凑不出一套干净的。


    裴玉建议他去六班等雨小一点。


    两个少年回六班,秦鹤扬坐在裴玉的座位上,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少年的呼吸声和淡淡的青竹香一并混合。


    秦鹤扬是江城人,但对江城没什么感觉,对江城夏日频繁的暴风骤雨没什么感觉,但是这一刻,他还挺喜欢这场突降的暴雨。


    从前默默关注的少年半趴在身边的课桌上玩手机,用放松的姿态和他交流游戏,鲜活又真实。


    裴玉感慨了句,“如果今天没下雨,我说不定能骑车送你回家,不过你别担心,我载人骑车很慢的。”说完他侧眸和秦鹤扬对视,一对温润的琥珀眸闪着细碎的光,很亮眼。


    那天的暴雨停地很慢,中间聊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在共同走出校园的那段路程,裴玉问了他一句,“秦同学,一般送父亲生日礼物会送考虑哪些?”


    少年问得谨慎小心,看似不经意,目光却直直落在路面的小水坑。秦鹤扬猜测可能是裴父快过生日,于是他说了自己去年送父亲的礼物,一副祝寿的字帖。


    少年点点头,若有所思。


    心思各异的两个少年在校门口告别,没人知道他们会因为那副字帖产生更多的联系。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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