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带回去检测。”


    说罢, 她弯腰把食管内部的精.液全部提取出。


    罗文凯侧头看陈韬,呢喃:“食管里有精.液, 那不就是……”


    如果真是那辆车,大概能猜出当时发生了什么。


    李帅又为什么会跑。


    “肯定是孙贵。”陈韬怒道:“这种人渣就该被千刀万剐。”


    沈嘉闭了闭眼,在脑中模拟李帅怎么被接走,途中, 在车内发生的事情。


    接着在暴雨中疯狂逃跑, 最后跑进公园。


    失足摔死。


    一个八岁的孩子,生命就此终结。


    思及此,她垂眸,看向正在被缝合的尸体。


    脸小的还没她巴掌大,鼻子小小的, 嘴巴也小小的,很瘦, 个子也比同龄人稍矮一点。


    她后退两步, 让出位置。


    姜黎正弯腰把折断的膝盖摆正, 缝合被骨头戳破的皮肤。


    一股无力感席卷而来,沈嘉挺起的双肩微塌。


    想到姚凤英,想到那样的家庭, 想到李帅的出生,成长轨迹, 班里同学的恶言恶语。


    死亡,或许对他是一种解脱。


    这世上许许多多的事情都不尽如人意,她无法左右别人的命运。


    查案, 抓捕罪犯,是她的职责。


    但又深深地觉得,他不该如此。


    贫瘠的出生,草率的死亡。


    抛却没有记忆的三四年,剩下的几年……


    沈嘉视线挪到他脸上,想问:你有开心过吗?哪怕只是一瞬。


    尸体上,没擦干净的水以缓慢的速度回流到脸部的低凹处,在紧阖的眼皮聚集,再顺着眼角流下。


    募地眼眶一酸,她脱下解剖服。


    心口发堵地往外走。


    派出所门口凉风习习。


    沈嘉坐在地上,去摸口袋,发现烟没带,又收回手。


    侧头去看旁边的公告栏,借着门口的灯,以极好的视力,看清了那么几句话。


    【尊法、学法、守法、用法,共同建设文明社会,共同促进社会和谐稳定……】


    可不遵纪守法的人太多太多了,根本抓不完。


    “沈警官。”


    熟悉的声音蓦然响起,沈嘉抬头,惊诧,“林柔?”


    林柔着一身白裙,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个饭盒和半个西瓜。


    沈嘉起身小跑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扯唇,“你怎么来了?”


    “我……”


    林柔脸色微变,皱了皱鼻子。


    沈嘉会意,提着衣服后挪了几步。


    “刚才在忙,味道不太好闻。”


    “你这么晚没回去,我想你应该又在加班。”林柔恢复笑颜,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夜里容易饿,所以来给你送点吃的。”


    前几天沈嘉都是上半夜回去,这么晚不归,还是第一次。


    沈嘉看了眼她手里的饭盒和西瓜,要是以往她肯定胃口大开,可眼下刚看完尸体解剖。


    就是想有胃口,也提不起来。


    走上前,笑着接下,“辛苦你了。”又退回原位。


    林柔笑着摇头,片刻后又敛笑。


    叹息了声,问:“李帅的事,有结果了吗?”


    “快了。”


    等尸检报告出来,齐省那边给出结果。


    就差不多了。


    “明天就开学了,他再也没有机会读书了。”


    身为他的老师,林柔不可能不难过。


    沈嘉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说:“会好的。”


    “嗯。”林柔说:“我相信你,一定能把坏人抓起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沈嘉扭头。


    姜黎拎两个工具箱出来,模样跟来的时候没区别。


    她淡然地瞥了沈嘉一眼,又虚扫过林柔,径自往车那走。


    “哎,报告什么时候出来?”沈嘉扬声问。


    “明天。”


    尾音和关车门声交错传来。


    两秒后,车子启动,转了个弯,驶向柏油马路。


    消失在夜色中。


    *


    竖日一早。


    整个派出所炸了锅。


    李仁义站在院里,怒骂:“谁屎拉食堂了?”


    又忙找人调监控,得到昨晚监控故障的消息后,又愤懑地骂骂咧咧。


    “哪个不要脸的查案,还往食堂泼屎!”


    他吆喝,生怕有人听不见。


    沈嘉坐在办公室内,单手支着脸。


    闭眼凝神,装聋。


    罗文凯窝在折叠床上打呼噜,陈韬直接钻进睡袋里,躺在办公室拐角补觉。


    两人昨晚把尸体送回坟地,在那守了一晚。


    天蒙蒙亮就去棺材铺拍门,买了一副棺材,寿衣没有小尺寸的。


    又忙着去街上的童装店买了一套,崭新的。


    买之前还给沈嘉拍照片,让她挑选。


    选了一件有大树,有小鸟图案的,希望他下辈子自由自在,不用再受人间疾苦。


    穿好衣服,整理干净,又重新埋了回去。


    江晓兰拎着早饭进来,放桌上,左右扫了眼正在熟睡的罗文凯和陈韬。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沈嘉咬了口肉包子,“等。”胃口欠佳,缓慢地吃了两个,就没再碰。


    今天开学,也不知道学校那边怎么样。


    *


    二年级一班,教室内。


    预备铃打响,班里仍旧闹哄哄。


    “你们知道吗?小叫花子死了。”


    “死了?跟我家旺财一样吗?”


    “你家旺财是狗,李帅是人,能一样吗?”


    “反正死掉了,不都要埋在土里。”


    “他肯定是做了坏事,天上的神仙惩罚他了。”


    “没错,小叫花子一看就不是好人。”


    “哪个好人穿的破破烂烂,跟他说话也不理人。”


    “怪不得他爸妈不要他……”


    拿着水杯跑进来的赵诚,只听见末尾这句。


    坐在位置上,问:“你们在说谁?”


    那同学说:“小叫花子呗,他死了,听说都臭了,特别恶心。”


    “你说谁死了?”赵诚登时起身,惊愕瞠目。


    “李帅啊……”


    “他才没死。”赵诚大声反驳,“你们搞错了。”


    说着他笑起来,下巴扬得高高的,摆出自己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人的姿态。


    “李帅被他爸妈接去城里享福了,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他打心底里高兴,这群人再也没机会说难听的话。


    话落,班内寂静两秒,突然爆发雷鸣般的笑声。


    有人说赵诚傻,有人嘲笑赵诚连死都不知道。


    死,就是死掉了,埋掉了,不会再回来了。


    才不是去享福。


    赵诚垮了脸,转动脑袋扫视他们,登时怒火中烧。


    握拳大喊:“他就是进城享福了,他现在跟他爸爸妈妈在一起。”


    “他爸妈早就不要他了,他就是死了,死了……”


    “你不许胡说。”赵诚恼怒地揪住这同学衣领,固执地吼道:“我沈阿姨是警察,警察是不会骗人的。”


    他不相信,觉得这群不知内情的人满嘴胡言乱语。


    沈阿姨亲口说的,李帅被他爸妈接走了,还把那只打着补丁的布鞋送回去。


    李帅还感谢他呢。


    这群人实在太讨厌。


    在的时候,叫李帅小叫花子,走了,又说李帅死了。


    他知道死是什么意思,课本上说过,电视上放过,也亲眼见过别人办丧事。


    死了,就是把人放进棺材里,再埋进土里。


    但那都是年纪大的爷爷奶奶。


    李帅那么小,怎么可能被装进棺材里?


    他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撕扯着同学的衣领,把人脖子都揪红了。


    对方也恼,反击,抬脚把赵诚绊倒在地。


    赵诚死死抓他衣服,自己倒地的同时也把对方拽倒。


    动作太大,书桌嘭的侧翻,课本散落一地。


    两人怒吼着扭打在一起。


    有同学吓得跑出去,大喊:“老师,老师,赵诚和王明打架了……”


    林柔和吴泊山闻声赶来,见状,赶紧上前拉架。


    吴泊山拽开王明,林柔蹲下来,拉住还要上前厮打的赵诚。


    “小诚,小诚你冷静点。”


    林柔搂住赵诚的腿,拖到面前,严肃道:“我有没有教过你,有矛盾不能用暴力解决。”


    赵诚振振有词地说:“是他先乱说的。”


    “我没有乱说。”知道真相的王明,完全接受不了被扣上胡说八道的帽子,也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说。【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