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100
我的左手及时在王叔庞大的身躯整个儿滑落下去之前, 够到了他的手臂。而我由于一路打怪升级而飙升的力量值——虽然是表面上看不出来的隐性数值——立刻就发挥了莫大的作用。
我竟然以单手就拽住了王叔的手臂,暂时阻止了他的下滑之势!
当然,我这个猛扑的动作对我自己也有损伤——我的身躯重重地砸在坚硬的胡桃木桌面上, 一瞬间差点把小公主的C杯砸回A杯(。)
我嘶地抽了一口冷气,忍下那股疼痛感,右手一抬就把枪口直接顶上了王叔的头顶, 压着他稀疏的头发, 难以控制自己勃发的怒意。
“您想逃到哪儿去呢, 我亲爱的叔叔?!”这个问句我几乎是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我或者很快就要拉不住您,但我会保证在您的身体滑落下去之前给您这儿补上一枪的。”我咬牙切齿地附送上一句毫不保留的威胁。
王叔僵住了。甚至刚刚那种半是做戏寻找时机、半是真正疼痛难忍的翻滚动作都停了下来。他庞大的身躯仿佛一座肉山那般摊在桌面上, 浑身的肥肉都因为恐惧和一些别的什么情绪而微微颤抖着。
“我、我亲爱的侄女,别、别——”他语音颤抖地、求饶似的说道。
我想冷笑一声来表达我对他的蔑视, 但王叔的体重实在有点超出我单手的负荷, 我的左臂酸痛并且开始不自觉地发抖,让我开始有一点左右为难, 不知道是趁现在还拉得住他的时候先给他后脑勺来上一记、把他打昏的好, 还是直接放弃用枪指着他的脑壳、先腾出两手来把他从桌子底下彻底拖出来扔在地上方便审问的好——
但是下一刻,有人抢先帮我下了决定。
书房的大门蓦然发出砰的一声,似乎是有人撞开了大门冲了进来。
我:!!!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这扇房门还挺厚实的, 怎么就这么容易被撞开?!
我来不及看向身后, 立刻打算先给王叔来上一枪再说——俗话说得好,射人先射马, 擒贼先擒王;如果我不抢先搞死王叔,万一来人反而把我擒下,到时候死的就是我了——
但在我扣动扳机之前,我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卡蜜儿!等等!是我!”
我:?!
……怎么可能?!怎么会是他来了?!
一道身影从我身后冲上来, 直接绕过桌面来到椅子旁边,揪住王叔另一只手臂,喊道:“我喊一二三,我们把他拉上来!”
然后他压根就没给我一点儿准备的时间,直接喊道:“一二三!”
还好我强大的力量值还在发挥着作用,我和他一齐用力,居然真的把王叔已经滑落下去一半的巨大身躯,活像打猎时拖拽掉入陷阱的大型猎物那样,硬生生往上完全拖到了桌面上。
王叔瘫倒在桌子上。我想了想,觉得不太保险——谁知道这张桌子上能够隐藏多少启动机关的开关?!
于是我对来人说道:“继续,我们把他拖到地上去。这张桌子附近机关太多——”
来人嗯了一声,我们继续用力,轰地一声,生生把王叔从桌上拖拽了下来。他庞大的身躯砰地一声整个儿摔在地上。要不是我在他的身躯翻出桌面的一瞬间调整了一下用力的方向,他就要摔个倒栽葱,说不定直接头先着地,去见上帝——
总之,王叔现在趴在地面上,摔得还挺重,好像一时半会儿有点恍惚了。
我直起身来,几步走到王叔身边,直接把他的双手反剪到身后,三下两下捆了起来。
我捆得还是不太熟练,不过我觉得我总比这房间里新来的那个人的捆人技术要好一点儿——毕竟你能指望一位学者懂得干点儿什么犯罪的事呢?
我半蹲在王叔身边,抬起头来,望着来人。
“好了。现在说说看吧,你为什么会闯到这里来,路德先生?”
埃尔文就站在王叔庞大身躯的另一侧。他还是那一身学者型的打扮,深蓝色的半旧外套上似乎有着不明显的暗色条纹,意外熨烫得十分齐整的衬衫领口却解开了两个扣子,露出他因为不见天日而白皙得扎眼的脖颈和一段锁骨。他双臂在身体两侧微微张开,还保持着刚刚那个用力拉拽重物——不,王叔——时的姿态,看上去似乎有一点儿笨拙的意味。
他右眼上居然没有佩戴那枚犹如他的本体一般的单片眼镜。我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才发现他右侧胸前的上衣口袋里露出一段金属链条来——他大概是冲进来之前摘下单片眼镜,随手塞进衣袋里了。
我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心中那一丝疑惑之意燃烧得更旺了一些。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路德先生?”我又问了一遍——这一次措辞有了微妙的改变。
假如在这里的人是谭顿公爵或者柯伦,或许就能够从我措辞的变化里听出我情绪上的微妙改变——以及察觉我心底隐约升起的那一丝狐疑之意。不过在这里的人偏偏是埃尔文,那个好像除了埋头学术研究之外,对外物并没有太敏锐感应的年轻学者——所以,他好像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到我语气里有何不同。
他活像是一只大鹅那样张着双臂呆呆地站在那里,低下头盯着王叔的后背。因为我刚刚把王叔的双手反剪在身后捆紧,王叔现在整个人都如同一只搁浅的鲸鱼那般脸朝下趴伏在办公桌旁的地毯上,只是侧过脸来呼呼地喘着粗气。
埃尔文还是没有说话。
我:“……”
假如我事到如今还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的话,这种洞察力不如说是一段木头,也就没资格妄想要当上这个国家的女王了。
我沉下了面容。
“现在是你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吗?”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诘问之意,听上去显得格外冷淡。
“蕾拉没有给你指派任何任务吗?……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埃尔文?!”
我终于放弃和他演戏,一字一顿地把他的真名喊了出来。
那个名字犹如一道魔咒,我的话音未落,就看到埃尔文削瘦的肩膀猛然一抖。
他依然微微垂着头,线条分明的侧颜此刻看上去,竟然有一点惊心动魄的意味;他的面色也有点经常不见天日的苍白,略细的修长双眉眉尾垂了下来,居然显得有点儿孩子气一般的愤怒和悲伤感。
我:?!
一个奇怪的猜想忽然从我脑海中掠过。可是那个想法太突然了,太短暂了,甚至没能等我捕捉住它,便已经飞掠过去,消失在意识海中的另一端。
我竭力想要抓住那个想法,便皱着眉头,把注意力暂时都放在了脑中——
可是下一个瞬间,我却赫然看到,埃尔文把左臂的衣袖猛地向上一撸,那略显宽大不合身的袖子就十分顺畅地滑了上去,露出——
袖子里隐藏的一段刀鞘!
我:!!!
我因为刚刚太过专注于捕捉脑海里的猜想,而忽略了防备埃尔文的动向。归根结底,我的潜意识里或许就认为埃尔文是个没有什么武力值的学者……不,书生——所以我觉得即使把他暂时放在一边也不会造成什么可怕的后果——或者是因为我太信任或太轻视他了,我本以为给他一把刀,他最多的也就是拿来切牛排。
……谁知道给他一把刀,他竟然一言不发,连王叔都敢杀!
他的动作飞快,眨眼之间雪亮的匕首就已经从袖中的刀鞘里被他抽了出来!这个画面通过我的眼睛被传往大脑内的同一瞬间,埃尔文已经咬着牙,消瘦的颊侧绷出锐利到近乎神经质的线条,右手握住匕首,身体猛然俯低,狠狠地向王叔的后背扎落!
我:!!!!!
经过了好几场战斗之后,我的身体仿佛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在紧急状况突然发生的时候,竟然比大脑还要先反应过来;我猛地一侧身,绷住身躯和右臂,蓦然向着埃尔文的身躯横向撞过去!
假如在这里的是其他人的话,或许我这一撞还没有那么有效。但是埃尔文的确是一位非常标准的、因为案牍劳形而疏于锻炼体能,脑力值和体能值之间有着巨大落差的学者,我记得当时为了设定他的体重数值时还争论了一番,最终决定以他的身高来说定在140磅比较合适——但现在我一撞上去就发现,这真是我所做的最英明的决策之一!
因为我现在可是有可观的力量值加成,文能上马安天下、武能胸口碎大石的女勇者啦!
我这么铆足全力猛地合身撞过去,居然真的把埃尔文的身子撞歪到了一边!
他的身躯摇晃了几下,本来因为弯腰的动作重心就不太稳,又被我从旁边以猛虎下山的姿态全力一撞,甚至都握不紧手中的匕首,不自觉地松开手、匕首从他手中掉落,他的身躯往右侧歪倒下去。
砰的一声,他侧身倒在地上。
并不像是刚刚我们把王叔从桌子上拖下来的时候发出的那声像是陨石撞地球一般又沉重又响的撞击声,埃尔文好像一点也没有摔痛,因为他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任何疼痛的表情。
他居然在这种时候还反应得不算慢,侧着身子倒在地上呆滞了三秒钟,就猛地用手撑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似的盯着我。
我则飞快地赶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一下捞走刚巧擦着王叔的鼻头掠过、掉在他头侧地毯上的那只匕首。
王叔由于倒下去的时候脸刚好是朝着右侧的,因此那只匕首差点儿就在他眼前削掉他的鼻子。他刚刚发出了一声惨叫,现在已经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冷汗淋漓,全身的肥肉都好像在发着抖,就连两条腿也徒劳地在地毯上蹬踹起来,仿佛想要尽可能地离那样凶器远一点儿。
“救、救命!”他喊道,“有人要杀我!!”
我虽然不怕他叫喊——想必此刻城堡里的守卫也被解决得差不多了,否则埃尔文进来的时候就会表现得更仓皇紧张一点——不过我可不耐烦听到讨厌的人发出杂音。
我冷冷喝令他:“闭嘴!暂时没人想杀你,那只是一个意外。但你再乱喊乱叫的话就说不定了——”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不!”那个人大声说道。
“她说得不对!就在这里,就有一个人想要杀你!”
我:“……”
我说,你是不是我的冤家派来故意跟我作对的啊,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 2.27.
抱歉今天晚了一点
最近家里临时出了一些事情,所以码字的时间就很没有保障,真是抱歉。
明天的更新如果不在上午11点半的话,那就是在下午五点哦。
感谢在2021-02-26 06:42:54~2021-02-27 18:13: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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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101
我头痛地叹了一口气, 眼看埃尔文已经迅速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好像还要回头去找寻别的凶器继续刺杀王叔似的,只好飞快跳起来一步从王叔背后跨过去, 直接双臂一展,拦腰把埃尔文抱住——连同他的双手一起牢牢禁锢在我的双臂间。
埃尔文大大地吓了一跳,下意识还挣扎了几下。
我生怕他又在这间书房里找到什么尖锐的凶器——哪怕是一个棱角明显些的摆设都算是致命的——再给王叔后脑勺上狠狠来上一记, 因此八爪鱼一样把他抱得很紧, 一点都不敢松手。
埃尔文挣扎了几下, 发觉以他的力气好像挣脱不了我——我虽然单看外形的话完全看不出来,但我隐藏的力量值可比普通的年轻姑娘高多了;而且以埃尔文这种手无缚鸡之力、又应该没有怎么和年轻姑娘接触过的书生, 被年轻姑娘贴身抱上来的杀伤力几乎不下于直接被年轻姑娘一刀捅到腰眼,此刻他好像连挣扎的力气都一直在流失, 我感觉他挣动的力道似乎已经愈来愈小了。
我立刻察觉到了我们两人之间微妙的力量和气场上的变化。
我马上大声说道:“那就说说看, 你为什么要杀诺弗雷公爵?”
我觉得埃尔文应该不是那种因为王叔是个管治封地不力还满脑子想着篡位的庸才,就打算一刀宰了王叔的激进分子。那么他在这样一个夜晚突然出现在这里、又一刀刺向王叔, 动机就十分奇怪, 值得我在百忙之中花上一点时间来探究。
埃尔文怎么也摆脱不了我,此刻好像已经有一点自暴自弃了似的;他垂下双臂,站得笔直, 身躯僵硬, 仿佛这样做就可以无视我的拥抱和箝制, 也可以把我的接近视若无物了一般。
他用一种十分冷漠空洞、但又有些生硬的语气,死板地答道:“……因为他杀害了我的父亲。”
我:?!
这又是什么游戏世界自行补完的隐藏剧情?!
我记得很清楚, 在原剧本里,害死埃尔文父亲的罪魁祸首可不是贪婪的王叔——所以埃尔文将一腔愤怒都倾泻到了造成吏治不明、风气败坏、社会动荡的艾德里安国王的身上,也因此才加入了反抗军。
可是现在这么大一个黑锅居然就直接扣到了王叔的身上?!这个世界现在的剧情到底都崩到哪儿去了?还救得回来吗?!
我来不及多想,就顺着埃尔文的话问了下去。
“……他是如何谋害——呃, 令尊的?!”
埃尔文转过脸来,用刻骨仇恨的眼光狠狠瞪了趴在地上、犹如一滩死肉的王叔一眼,咬着牙关,从齿缝里一点一点挤出声音来。
“我的父亲是个学者。他比我还要擅长发掘、修复和考证古籍与孤本……经他之手修复的古书有近百本,曾经也是家乡远近小有名气的藏书家……”
哦,我想,一定是这些藏书中间出了什么问题吧……这也是定番之一了。以王叔的地位权势,还没有大到足以掀起文字狱的地步;那么这些藏书中,不是有价值非常昂贵的古籍,就是有什么内容特别值得注意的——
我本以为自己猜得应该正中红心,但没有想到,埃尔文的答案竟然是我没有想到过的第三种。
“这其中有一本特殊的古籍,家父在修复的时候,意外发现了它的秘密……”埃尔文说。
我:“……什么秘密?”
以王叔那点贪婪又狂妄的可笑野心,那本书里的总不能是点石成金之术吧?!
埃尔文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十分令他痛苦——且痛恨——的事情似的。
“那本书名叫‘精灵的夜之城’,原本看上去只是一本古老的奇幻小说而已……所不同的是,书里除了对所谓的‘精灵的夜之城’的地形有着非常详细的描写之外,还配有很多插图——确切地说,是地图。”
我:!!!
哦,我立刻修正了自己的猜想。
这也是定番了吧——“书中自有黄金屋”——哦不,我是说,“书中自有藏宝图”。
我说:“我猜,那些地图拼合到一起,再综合了书里的文字描写内容之后,大概……有人会认为那是一张藏宝图什么的?所谓精灵的故事,不过是为掩藏真相所编造的一个外壳?”
埃尔文身躯一震。我能感觉他的气息一瞬间就变沉重了一些,像是十分惊讶我居然能猜中事情的核心一样。
可是他没那么傻白甜地震惊追问“你怎么知道的?!”,只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就是这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抹灰败与痛心的意味。
“然后……不知道是怎么传出去的,等到我们发觉的时候,传言已经变了味……有说父亲在一本古籍里发现了藏宝图的,也有说父亲已经找到了藏宝图中的地点的……”
我无言以对。
的确,“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大家都太明白了。
更何况,在这个故事里,埃尔文的父亲甚至拿着的都不是一块真正的玉璧,而只是一本普通的书,一个虚假的谎言与幻影——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紧了紧自己环绕着他的手臂,当作是一种安慰。
不知道埃尔文接收到了我的意图没有,他并没有再如同一开始被我扑上来抱住时那般身躯僵硬、说话结巴、态度紧张。在我紧了紧手臂之后,他甚至垂下头来,看了我的手臂一眼,然后就保持着那个垂头的姿态,低声说道:
“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平息这种完全是造谣污蔑的流言……我们认真地辩解过了,可是没人愿意相信……”
我叹息了一声,用刚巧搭在他手臂上的右手上下抚摩了几下他的手臂,当作是又一种全新的安慰方式。
埃尔文继续说道:“然后,父亲非常苦恼……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但也觉得事态再这样发展下去也不行……他思考了很久,最后宣布要把这本书在夏都普洛威的图书馆公布于众。”
我:“夏都?普洛威?为什么一定要在那里的图书馆?”
在游戏里,有几个大城市里都建有图书馆,比如王都圣瓦伦丁堡,比如夏都普洛威——但这些城市里的图书馆算是公立的。另外还有的就比如月光城堡里的私人图书馆,大概是全国最出名的私人图书馆了,甚至号称藏书的珍贵程度可以超越那些公立图书馆。
埃尔文解释道:“既然现在都已经提到了这件事,那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夏都普洛威,是我的故乡。所以我父亲纯粹只是想要在故乡的图书馆把这本引起流言和争议的书的内容公布出去……至于那之后大家如何解读书里的文字和插图,那就不是我们能够管得了的事了……”
我:“哦……倒也不失为一种合理的解决方法……总比直接上呈给国王要好些,因为书里的内容毕竟不是真的,国王要是相信了流言的话反而很难办……他要是不相信流言的话,普普通通的一本书,又没有特意呈送给他的必要……令尊选择的这种做法,听上去的确是当时的情况下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我勉强找出了一句算是称赞的措辞,但说完之后,埃尔文的声音却骤然冷厉了起来。
“……但是,就在原定公布这本书的日期的三天前,那个夜里,有人侵入了我家。”
他的声线原本就有种少年般的清亮感,现在因为极度的愤怒和长期的仇恨都沉淀在他的声音里,添加了那些冷厉的成分之后,现在听上去反而像是滴水落入冬季半结冰的深潭之中,激起一阵冰冷刺骨之感。
“他们说是夜盗……但哪里会有夜盗,在治安状况还不错的普洛威,就这么毫不掩饰地专门来抢夺一本书,还要杀人灭口呢!?”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
“父亲被他们击中,倒在地上……家里的老仆人和父亲挡住那几个人,让我跑……跑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也不要回头看……”
我:!!!
他的叙述突然丧失了那种学者一般的、冷静且有条理的特点,开始变成片段一般支离破碎,且语无伦次。他避开了一些最重要、也是最痛苦的细节并没有说出来,可是那些说出来的部分已经足以让我推测出全部的内容。
我忍不住从喉间发出了“啊!”的一声又震惊、又伤感、又惋惜的惊叹,然后才意识到——
我环抱之中的、埃尔文那高瘦的身躯,正在发着抖。
他一开始还只是轻轻地颤抖着,随着叙述的深入,仿佛唤醒了他当时的经历和感受到的痛苦,他的身躯抖得愈来愈厉害,到了最后竟然如同风中的枝叶一般,我不得不又多用了一点力气紧紧把他抱住。
那已经不再是一个拥抱了,更像是一种支撑,撑着他不至于因为极度的悲痛和愤怒而倒下去一般。
我忽然想到了我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那间书店里,他很认真地审视着我其实只是为了敷衍他而随意抓起的那本破破烂烂的旧书,思考着要如何修复它。
我本以为那只是出于一个学者的专业素养或习惯,但我现在明白了,那是家学渊源的一种呈现方式,是他从他的父亲那里学来的一项本领。
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在原剧本里没有提到的这个时间,他和蕾拉会来到恩蒂奇克城。而且,还有化装成商队的、反抗军的精英,以及更多的、埋伏在远处的大城镇里,可以供我此刻调用过来的人手——
那是因为,他想要对王叔进行孤注一掷的复仇,而他反抗军的同伴们愿意协助他完成这件事,是吧。
作者有话要说: 3.1.
今天是埃尔文的主场!
顺便揭示一下为什么他会在这个时候来到恩蒂奇克城,这个剧情是个跟原剧本对不上的隐藏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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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102
我撑住他的身体, 头也不回地冷冷问道:“对于他的指控,我亲爱的叔叔,您还有什么话要说?”
王叔原本就脸朝下趴伏在我们脚下的地毯上, 双手还被我捆了个结结实实;现在乍然又听到这样深仇大恨的指控,好像已经一瞬间在脑海里脑补出了自己有可能遭受的一百二十八种刑罚和死法,听到我的问话之后, 他的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了。
“我我我……我不知道……不记得了……”他哆哆嗦嗦地回答道。
埃尔文骤然爆发出一声怒吼。
“你撒谎!!”他猛地一挺身, 仿佛就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小公鹿那般, 平时虽然温顺、但事到临头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头顶还是长着角可以攻击敌人的;于是他活像是下一秒钟就要重新冲上去宰了王叔似的,我不得不双臂又加了一点力量, 死死把他箍紧。
“冷静!”我喊道,“要解决他, 我们有一万种更好的方法, 没有必要为了这么一个垃圾而把自己也搭上!”
可能是我的措辞使用得激烈了一点,埃尔文的动作又一次陷入了停滞, 并且, 他还结结巴巴地回了我一句:
“你……你先放开我……”
我:“?不放。”
开玩笑,放开他以后让他当着我的面把王叔捅个透心凉吗?!谁知道他那件略显宽大的旧外套底下还隐藏了多少凶器?!
其实,王叔并不是不能杀——但不能像现在这样一言不合就直接拔刀把他捅个对穿。
当初, 我为了合情合理地给王叔安排个好下场, 也曾经研究过资料, 还征询过柯伦的意见。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像王叔这种作恶多端的贵族——即使是王族成员——也是可以走一下官方程序来治罪的。具体的操作方法大概是, 把他的罪状上报给国王,如果国王认为有必要治罪的话,可以直接下令砍了他或者软禁他一直到老死。假如国王对此置若罔闻,也可以联合一些和自己观点一致的贵族联名上书要求国王对这个人做出处理。
而我们商量的结果是, 上报国王的流程要走,但同时对王叔加以软禁。虽然那时候我们了解到的王叔的罪行还不够多,但也已经足够给他来回判上十个八个无期徒刑。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不知道我那位喜怒无常的暴君老哥会不会依法行事。假如他一转念觉得留着王叔算是对我的一种牵制,就慷慨赦免了王叔,这对我不仅非常不利,而且也根本不能贯彻“坏人就应当得到报应”这一从古至今最朴素的原则。
就算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顺应民意,我也不能允许王叔再在外面蹦跶了。
但是现在把这么一大篇前因后果都具体解释给埃尔文,实在是太耗费时间了。所以我干脆利落地直接截断了他,说道:“这件事,我会替你完成。”
埃尔文:!?
他仿佛十分震惊似的,甚至在我箍得紧紧的双臂间勉强半转过身来,死死盯着我。
“我当然可以不经任何解释就直接杀掉他……但是我觉得那样的话太简单了,他犯过的很多罪孽也因此会湮灭于世。”我说。
“我觉得有必要通过某种方式……或者说,正当的、官方的程序——把他的罪名公诸于世,暴露于阳光之下,让大家都知道他曾经对哪些人做过不可饶恕之事,再因为这些事而堂堂正正地判处他的刑罚……”
埃尔文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听上去他的内心似乎正在天人交战,不知道是立刻刺杀王叔才好,还是听从我的建议才好。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继续说道:“我不会虚伪地说这一切全部都是为了你们……事实上,它对我也有利。我简单地在此弑杀了王叔,就没有多少人会相信我是因为王叔犯下的罪行才选择处置他的……他们都只会偏激狭隘地认为我是为了一己之私利、为了铲除通往王座的道路上的又一个拦路石而已……”
埃尔文好像彻底愣住了。他露出极度惊愕的神色,甚至连薄唇都微微张开了,被我箍住的身体就活像是一段木头;他紧盯着我的脸,蠕动嘴唇,数次之后,才挤出一点声音来。
“你……你怎么可以……”
我:“嗯?!”
埃尔文:“……说得这么直白?!”
我:“嗯??你的意思是我该说点儿娓娓动听的言辞来粉饰自己真正的想法,或者把后面这一段真话省略掉,光是用些好听话来骗取你的信任和赞同?”
埃尔文:“……”
他好像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忽然笑了。
“埃尔文,”我叫他。
“什、什么?!”他之前那副发火的小公鹿怒气冲冲用角乱抵的气势消失了,好像现在又恢复成了一贯的那种天真又驯良、未谙世事的小鹿状态。
我因为这个联想而笑得更深了一些。
“你或许听说过,我这个公主从婴儿时期就被软禁在王宫一隅的高塔内,直到大半年之前才被释放出来。”我说。
埃尔文:“哦……哦。”
我说:“所以我完全没有学过那些所谓贵族或王室成员应该有的作派……比如那些说话弯弯绕的风格,或者居高临下傲慢的做事态度,又或者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埃尔文:“呃……是吗……?”
我点了点头,说道:“我也不打算去学那些令人厌烦的东西。”
埃尔文:!
我严肃地说道:“而且我还认为,即使我学会了那些东西,我也不应该把它们用在自己的朋友身上。”
埃尔文:“……什么?”
我望着他,慢慢翘起唇角。
“你是我的朋友吗,埃尔文?”
埃尔文:!!!
他只是有些不谙世事的隐世学者的风范,并不是完全没有智商和情商。至少现在,我觉得他在惊愕之后,很快就领会到了我真正的意思。
他低头望着我。我觉得他那如同一段木头一般僵硬的肢体慢慢地软化下来,也不再含有隐隐的抗拒之意了——他甚至僵硬地牵了一下唇角,在回答我的时候,苍白的脸颊上仿佛还泛起了淡淡的一层薄红。
“你觉得是,那就是。”他回答道。
我弯起眼眉,笑了。
“所以我们达成共识了,是吗?”我问道,“今天把王叔逮捕起来,等到我们控制了整座恩蒂奇克城,就要把他的罪行梳理之后公布于世……我们会组织一场公开的审判,按照《拜恩法典》来判定他的刑罚;这样可以吗?”
埃尔文默然点了点头。
我松开了箍住他的双手。
“外面怎么样了?”我问他,并没有立即走开,还是谨慎地站在他与王叔之间,把他们两人隔开。
埃尔文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还戳在他与王叔之间这个小细节。他思考了一下,答道:“……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城堡各处的守卫并没有增多,我们带来的人完全可以对付得了……柯伦说服了恩蒂奇克城卫队的那个副队长;还有,路德带领的人大概明天中午会抵达几十英里外的多玛城……”
我奇道:“……路德?!”
埃尔文一滞,再开口的时候又有一点儿结巴了。看得出来,他似乎局促起来,还有点心虚。
“呃……我是借了他的名字作为化名的……他是蕾拉的副手,是个很可靠的家伙……”他解释道。
我:“……”
很好,又是一个本世界自动补充的角色。
我就说我记得埃尔文在原剧本里压根没叫过什么“路德”一类的化名嘛!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朝着埃尔文露出一个类似鲨鱼一般的笑容。
“……没事。”我说,“希望真正的路德先生能尽快给我带来点儿好消息啊。”
埃尔文:“……”
他好像尴尬又紧张地扯了扯唇角,试图露出一个社交意味很浓的笑意来,可惜他失败了。
我竭力忍住了那一阵有害的、忍俊不禁的笑意。
他刚刚才在我面前艰难讲述了他家庭的悲剧,我现在就因为觉得他很可爱又有趣而失笑出来——即使我没有熟读什么三国争霸或者战神兵法之类的书也知道,这对于招揽得力部下来说绝对是有害的举动!我要是敢笑,他就敢跑!这简直是一定的!
可是那一阵笑意害得我嗓子发痒。我不得不咳嗽了好几声。
“埃尔文,”我说,“比起和真正的路德先生会面,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问你。”
埃尔文:?
他脸上带着问号看向我,那副纯良又迷茫的样子和刚刚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简直有着天壤之别。
我联想起他刚刚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悲痛,还抖得活像一只刚刚离巢、离开了父母而不知所措的幼鹿那样令人同情,忽然觉得——
其实,要对王叔下手,不论如何也让我背负了一定的心理压力——毕竟作为名义上的侄女,初出茅庐就胆敢造反,剑指王位的第一把火就直接把叔父一棍子打得不能翻身,这实在有点超出我的心理承受能力。
我也曾经是因为被迫离巢而发抖得不知所措的幼鹿,最害怕的事情是无法再见到父母,却还要被一群凶神恶煞的人追赶、打上门来、索要我难以付出的代价;可是那个时候,没有人同情我,没有人庇护我,没有人向我伸出援手——
然而现在,我有能力去同情和庇护和我一样失去了父母、不知所措的幼鹿了。我有这样的权力与地位,能够为他主持公道,能够为他发声复仇;因为我不再是那个躲在潮湿阴暗的地下室里捂着嘴巴哭一整夜的小姑娘了——
我是,这个国家的公主。将来,也一定会成为这个国家的女王。
作者有话要说: 3.2.
已经补充完毕本章距离三千字缺少的那几百字,大家现在可以再重新看看啦。
第104章 103
为此, 不管前途还要面对多少艰难险阻,我都会一往无前地迎面而上。
我说:“你还记得那本‘精灵的夜之城’大概?什么样子吗?在召开公开审判大会的时候,假如有这本书作为原始证据, 想必会更有说服力一些吧。”
我本以为埃尔文会说“我知道,但我还需要一些时间在这座城堡里找找”,所以我已经做好了逼问还趴伏在地上装昏死的王叔的准备。
但是, 埃尔文径直回答道:“我还记得。而且, 我已经找到了这本书。”
我:?!
这就是游戏里重要男配的行动力吗?见识了, 见识了。
“你在哪里找到的?”我问。
我本来也就是好奇地随口一问,但是埃尔文的脸色却好像有点发红。
我:?
埃尔文翕动了数次嘴唇, 才说道:“……上次,来城堡拜访的时候, 你带我们去了那间图书馆, 然后——”
我:??
上次拜访?即使他在图书馆里翻找出了这本书,这也没什么值得不自在的吧?!这不是好事吗?
我很困惑。最后, 为我解惑的, 竟然是——
还趴伏在地上、如同一滩烂泥一般的王叔。
“你、你们骗了我……”王叔突然出声了,声音里听上去有点颓丧;但因为我没有立刻打断他,他说着说着, 竟然变得有点无能狂怒起来。
“我亲爱的侄女, 你当初把这个年轻人带到我面前来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啊, 你暗示我这个年轻人就是你的意中人——”
我:???
哦拜托!大家都是中央戏精学院毕业的,虚情假意起来都是一把好手, 谁还不知道这些温情戏码背后的含义?那么您现在又是怎么了?说好大家都是虚情假意,难道您却认真起来了?!……
我强忍住吐槽的冲动,不动声色地继续观赏着王叔的表演。
“你瞧,我还以为我多年未见的侄女为我带来了一位可靠的年轻人, 是她中意的人选;可是我却没有料到,我的侄女为我带来的是一位打算要我命的狂徒——”王叔愈说愈是伤感又激愤似的,猛地奋力抬起头来,好像打算用力把我和埃尔文用眼神钉死在当场似的。
“我亲爱的侄女,我看这个年轻人对你也并不多么真诚——”他甚至恶毒地笑了笑,说道:“上一次你带他去参观月光城堡的时候,没有想到过他竟然会利用你的信任进入图书馆,然后在里面寻找他想要的那本书吧?……你看,你不要被他的外表骗了,他只是想要通过你来达到他的目的!”
“一派胡言!!”埃尔文突然往前迈了一步,大声喝道。他白皙的面容都气得涨红了,我觉得他可能下一秒钟又想要把这个房间里的花瓶之类的摆设扔在王叔的脑袋上了。
“我……我没有!我没有利用过她!我绝不会这么做!”他喊道,仿佛十分受不了王叔故意往他身上泼黑水的行为,怒瞪着王叔,气得脖颈上都绷起了一条青筋。
我:“……”
我叹了一口气,在他的肩头上按了一下,表示阻止;然后我蹲下身去,干脆利落地——把那柄“悲惨的欧也妮”的枪口顶在了王叔的后脑上。
“我亲爱的叔叔,”我说,“你是不是忘记了,我可不是什么无知少女啊。”
王叔的动作一僵,刚刚还做出一副激愤的姿态打算进行挑拨离间的气势陡然消失了,一动也不敢动。
我咔哒一声拨弄了一下击锤,说道:“他在图书馆里找到了你的罪证——我只要看到这一点就足够了。至于利用不利用的,我并不是很在意——你以为我会因此就崩溃得哭起来吗?”
我故意停顿了一下,才用虚伪得不得了的柔顺口吻说道:“哦,假如您想看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特意为您表演一下——可是当我哭起来以后,万一哭到双手颤抖,不小心扣下扳机的话,请您千万要谅解我啊——”
王叔:“……”
啊,我想,做个带恶人原来这么愉快啊?
……难怪谭顿公爵压根就没想洗白一下自己的形象。原来,做个带恶人,在某些时候可比做个正人君子要舒适得多了。
这么想着,我笑眯眯地还想再给王叔追加一点儿震撼教育,但我还没有开口,房门就第二度被人从外面踢开。
这一次它坏得更加彻底——我是说,来人很显然并没有书房的钥匙,于是我听见了一声枪响,门锁随之发出咔哒一声,立刻从原位变成了斜斜挂在门上、摇摇欲坠的状态。然后,外面的人咚地一脚踢在了门上,房门应声而开!
我:“……”
就不能敲个门吗?!啊?!
我抬起头来,刚想稍微发作一下,就愣住了。
……因为来人?着一张陌生的脸。
我下意识一抬右手,就要用手中的那柄“悲惨的欧也妮”指向对方。
但是那个人却在一瞬间就注意到了我的动作。他笑着吹了一声口哨,玩笑似的把双手夸张地举了起来——但他的整个人依然保持着半倚在门框上的那副吊儿郎当的站姿,就好像对我抬枪指着他的动作并没有那么在意似的。
“喔呀。真是个凶暴的小妞儿。”他笑着评价道。
我:???
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场仿佛不像坏人——更确切地说,不像是与我敌对之人。但是他这副作派我是不太欣赏的;老实说,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就像是个游戏人间的浪子,偏偏好像还有点儿阳光的正派属性——这种类型对我来说简直比花花公子更让我头痛。
不过在我充满狐疑地发问“你是谁?!”之前,埃尔文已经开了口。
“路德!”他的声音里充满惊喜地叫道,“你怎么现在就赶到了?!不是说以你们进军的速度,明天才能抵达多玛城吗?”
我:“……”
哦,原来这就是真正的路德先生。真是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我收起了那柄手/枪,缓缓站起身来。
路德注意到了我的动作,也笑着收回了故意做出投降姿态的双手,答道:“大队人马的确还在后面……不过,听说你们今晚在这里有个冒险活动,这么大的热闹我怎么可能错过呢?!所以我就提前离队,策马赶来了——”
埃尔文被他这么一打趣,显得好像有点不自在。他下意识看了我一眼,然后仿佛才意识到我和这位真正的路德先生还没有正式相识,于是匆匆忙忙地介绍道:“请容我介绍一下,卡蜜儿……呃,公主,这位就是路德。路德,这位是卡蜜莉娅公主殿下。或许你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蕾拉已经与公主商议好了合作之事……”
路德笑着把视线转向我的脸上。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蜜色的光泽,笑容略带一丝满不在乎的放肆感,神采奕奕,充满活力,像是有着用不完的精力——这种阳光浪子型人才,正是我的苦手,我差一点就把自己的脸都皱起来了。
“哦——”他说,夸张地弯下腰,右手单手捂在心口,行了个鞠躬礼。
“幸会,小公主。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
我:“……”
啊,我果然应付不来这种阳光浪子。
我略感头痛,但我还没有忘记刚刚埃尔文话里所透露出来的关键要点。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我问道。
路德一挑眉,半真半假地反问我道:“您想听到怎样的回答,尊敬的公主殿下?”
……试探我吗?
我其实不是很有心情与他打哑谜。在这种时刻,我只有一招,差不多可以一力破万法——
直球。
我说:“不瞒您说,我今天差不多已经战斗了一天,还曾经跑到山贼窝里一人干掉了几十个人……所以今晚假如能够躺赢的话那就是最好的。假如您给我带来了‘别担心,外边的事情已经全部被搞定了’的好消息的话,我会很感激的。”
路德微微一怔,忽然仰头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埃尔文似乎吃了一惊,但我却对他这种类型的人会有的反应有了一点心理预期,因此现在还能稳得住。
“想必是好消息了。”我不动声色地接了一句。
作为一位年纪轻轻就开始了team leader的背锅生涯的打工人,我当然知道如何能顶着一张年轻的脸还能够说服别人自己是可靠的leader。
装腔作势当然也是这其中的必备属性之一。我现在就把它拿了出来,粉刷在自己的外壳上,用来糊弄这位原剧情里并没有出现过的浪子型副手。
路德的眼眸微微一眯。
我深谙那种表情之下的潜台词,那表示——“我虽然看得出你在搞些什么花样但是你的花样暂时还算令我满意所以我也可以跟着你的节奏一起演演戏”。
路德含笑答道:“正如您所愿。我们已经完全控制了局面,您只要像现在这样光鲜亮丽地走出去迎接您的胜利就可以了——”
唉,他真是太会说话了。一时间我竟然分辨不出是他华丽的说辞令人愉快,还是他话语里透露出来的好消息更加令人放松。
作者有话要说: 3.3.
明天还是照常在上午11点半更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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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104
我略一思忖, 决定还是把埃尔文顺手带走,免得他在我没看到的地方怒火再度上脑,插王叔一刀。
我目前最需要的, 不是王叔简简单单地就这么从世上消失,而是彻底身败名裂,并且给我一个绝好的理由在排除掉他的竞争之外角逐王座。
换言之, 我现在想要达到的目标, 是把自己“长期被软禁在高塔里, 不谙世事,也没有接受过长期的贵族教育”这一劣势转化为优势。
也就是说, 我要把目前除我之外唯二的王室成员——王叔与暴君老哥——的巨大缺点都钉死在火刑柱上。
王叔的自私恶毒、志大才疏、缺乏治理国家的才能却还无限贪婪地想要掠夺财富,以及暴君老哥的喜怒无常、随心所欲、视人命为草芥, 无视民众痛苦的生活、毫无怜悯之心, 并没有认真治理国家的意愿……这些都是他们的巨大缺陷,我要把这些缺陷放大再放大, 最好是映入每一个人的眼里——
与他们相比, 小公主在高塔里被软禁了二十年,因而十分懂得推己及人的通情达理,懂得人生受到别人左右和支配的痛苦, 没有接受过贵族教育因此也没有那些天生的自私和凉薄, 更方便接近普通人的想法, 懂得努力、懂得体谅——这是我的优势。
我也会让所有人知道,福蕾家族里, 唯有我才拥有这样的优点。
或许那些贵族因而不太支持我。没关系,我会让他们知道,在绝对的优势兵力之下,他们会改变心意站在我这一边的。
我对路德说:“那么这里的这位诺弗雷公爵, 可以暂时交给你来看管吗?我要去看看这座城堡里接下来还有什么必须要我去做的事情——”
可是,我的话还没有说完,王叔忽然奋力地挣扎起来。这一次,他仿佛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我的胜利应当已经无可逆转。
他喉间发出吭吭的声音,粗声喘着气,竭力地抬起头来,冲着我大吼道:“你说你去了山贼窝?!你去了城外?!你在那里干了什么?!”
我有点惊讶地转身低下头去盯着他。
王叔那多血质的肥胖脸孔此刻涨得通红,我真担心他下一秒就要爆血管了。
“怎么了?”我好笑地问道,“您突然发现自己最后的保命底牌被我掀了,这个事实让您这么不能接受吗?”
王叔愤恨地盯着我,咻咻地喘着粗气。他好像现在一点儿也不想跟我伪装什么虚假的叔侄情谊了,眼白里满是红血丝,盯着我的眼神就好像恨不得把我碎尸万段一样。
“你……把那里的人,全部都……杀了吗……?!”他从齿缝间挤出这么一个问题来。
我:?
当然没有。我想,我还漏掉了出门拉练的那一百一十六人呢。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是回到营地却被谭顿公爵布置的开矿模式炸上了天呢,还是有一部分人幸免于难、发觉事情不对,跑来进攻恩蒂奇克城呢?
不过,无论如何,他们都已经不成气候了。我也没必要给王叔那点微末的希望,让他以为他豢养的私兵还没被我一网打尽。
我说:“啊,他们还是给我添了点麻烦的。不过多谢您的关心,我已经顺利地解决了这个麻烦。——您还有什么想要知道的?”
王叔一口气好像噎在了胸腔里。他的眼珠鼓突了出来,陡然大张开嘴巴,胸腔激烈起伏,却一点儿抽息的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原本还在悠闲地笑着的路德脸色骤然一变,几个大步就来到了王叔身边,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唰地一下就划开了绑住王叔双手的绳子,把他迅速翻了过来,让他半坐起来,然后一拳就擂在王叔的后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那拳拳到肉的声音还真有点儿令人头皮一麻。他用的力气绝对不小——但是王叔却因此呵的一声大出了一口气,好像缓了过来。
路德打量了一下王叔的脸色,然后果断地一松手。
王叔失去了背后的支撑,立刻就如同一个破布袋一般又瘫倒在了地上。
不过这一次,谁都没有再去把他捆起来的意思。谁都看得出来,王叔已经不成气候了,甚至也没有能力再反抗。
我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当然不至于后悔自己刚才措辞太犀利了,差点儿把这位叔叔气死。事实上,我感到了一阵狐疑。
……只是通知他一声他豢养的私兵被我消灭了,这个消息虽然很糟糕,也不至于立刻就能把他送上西天吧?!他的反应为什么这么激烈?!
我慢慢地蹙起了眉。
“喔呀,”路德笑着说,“小公主好像发现了什么呢。”
我不理会他,径直居高临下朝着王叔问道:“山贼窝里有什么你觉得十分重要的人吗?你看起来像是完全绝望了呢。”
王叔好不容易平复了一点气息,闻言竟然把脸硬梆梆地转向了另外一边,完全是一副不合作的态度了。
但这就更加深了我的狐疑。
我也不跟他玩什么攻心为上的戏码,简单粗暴地说道:“既然这样的话,那么我就把你拉去山贼窝里,让你一具具尸体挨个辨认过去吧。你有本事的话就从头到尾都控制好自己的面部表情,不然总是会有那么几个瞬间引起别人注意的。”
路德吹了一声口哨。
“真是个辣手的妞……”他似乎接收到旁边埃尔文警告似的瞪视,笑嘻嘻地改了口,“……辣手的小公主啊。说着杀人放火的事儿,脸色却一点也没变——难怪蕾拉同意与你合作了,您确实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呃,淑女?”
我不理他的调侃,继续紧盯着王叔的脸色,不放过他每一个表情变化的细节。
王叔的脸色现在可谓是难看到了极点,一阵青一阵黑;如果憎恨值也能具体显示出来的话,那么我猜,他长久以来累积起来的、对先王亚历山大与现任的艾德里安国王的憎恨值,好像那一瞬间全部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我……我跟你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他怒吼道,“你跟你该死的父亲和兄长都一样,都是一些踩着同胞兄弟尸骨和血肉也要上位的、该死的兀鹰!你们会得到报应的!这个王座你们即使夺来,也不会坐稳!!福蕾家族漫长的统治,就要断送在你们这一家子食腐的疯子手里!!”
我挑了挑眉。
哦呀?他为什么突然开始扯什么父子兄弟之类的关键词?是他联想到了什么吗?
“乔安娜稍早前曾经向我招认,说你有个私生子。”我突如其来地说道。
王叔猛地睁大双眼,把脸下意识地又扭了回来死死瞪着我!
我笑了。
“哦原来,真的有那么一个人啊。”我说。
路德好像不小心又从喉间发出了一声低笑,然后他立刻又忍住了。
我懒得理他,继续盯着王叔。
“我那位堂兄弟,难道就被你小心翼翼地藏在山贼窝里吗?”我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不然,我觉得无法解释你这么激动、差点爆血管的反应……啊,而且,既然私兵是你最后的底牌,让自己的儿子去管理也是应有之义吧——”我拖长声音。
王叔:!!!
我想了想,觉得除非我那位素未谋面的堂兄弟在那出门拉练的一百一十六人之中,否则的话,在我所见过、又被我和谭顿公爵解决了的山贼之中,可能的人选其实十分容易锁定。
……王叔不会舍得让自己宝贵的儿子天天风里雨里大太阳里跟着普通兵卒们一起上山下海,挑战体能的极限吧?!
我说:“啊,我那位堂兄弟的名字,莫非叫做——提姆——吗?”
在我说出那个名字的一瞬间,王叔就如同一尾已经在砧板上的鱼,立刻又想要翻身跃起,摆脱即将来临的残酷命运一样,蓦地一个打挺,像是想要从地上跳起来掐住我的脖子似的。
可惜他的身躯太庞大了,刚刚那反复的几次挣扎和恐吓也过度消耗了他有限的精力。他只是稍微挣动了一下,立刻又倒回地上,甚至连独自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你果然——”他的喉间发出一阵可怕的轰隆轰隆的抽气声,浑浊的眼泪从他眼眶里流了出来。
“提摩西……我的提摩西……你把他怎么样了?!”
我一怔,随即反应了过来,“提姆”其实就是“提摩西”的昵称,大概是我那位堂兄在山贼窝里所用的化名吧。
……居然和借用同伴真实姓名作为化名的埃尔文一样缺乏创意呢。我带着一点打趣的心情,这样想道。
我想了想,不太确定现在山贼窝那边发生了什么事,谭顿公爵所制造的连环/爆/炸/装置又有没有发挥作用。
“他还真是个聪明人,”我十分客观地评价道。
“不过……大概还没有我聪明?”我紧接着就大言不惭地追加了扎心一击。
“所以,他输了,而我赢了——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啊。”
王叔可怕地喘息着,像个破败的旧风箱。他原本红润又肥腻的脸孔上此刻呈现的是一片死白,像是所有的希望都被人无情地夺走了一样。
忽然,一道人影闪过。一只蜜色的手伸过来,把瘫倒在地的王叔拎了起来。
“好啦,好啦,厉害的小公主。”我听见路德带笑的声音,半开玩笑似的说道。
“你已经马上就要把你的叔叔吓死了……既然你刚才振振有词地对我这个小兄弟说什么你要让你叔叔接受公开的审判,那么你就顶好是在审判之前别提前把他气得升天……”
我:“……”
作者有话要说: 3.4.
当当当——
大家可能都没猜到那个山贼窝里的聪明NPC还有这个作用吧【喂!
明天更新时间应该还是在上午11点半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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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105
我拳头痒了。我想试试自己现在这个等级的格斗技怎么样——确切地说, 我想知道假如我一拳砸在一个成年男人的脸上时,会不会打得他鼻子出血,闭上嘴巴!
但我也只能这么想一想而已。因为我的理智告诉我, 路德提醒我的是正确的事情。他只是故意使用了令人不爽的措辞而已。
我想了又想,忍了又忍,最后——
我十分彬彬有礼地询问道:“……外面真的没有其他不愿意投降我的坏人, 可以供我揍一顿出出气了吗?”
路德纵声大笑起来。我转向埃尔文, 这才发现他脸上的黑线似乎马上就要化作实质了。
路德好不容易才平复了那阵笑意。在这期间, 他一直貌似轻松地架着好像站都站不稳了的王叔——那接近二百磅、又因为脱力而垮下去的庞大身躯,其实要支撑住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啊。
我开始对他有一点刮目相看了。
路德架着王叔, 走到一旁,似乎想把王叔丢回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可是他刚一绕过办公桌, 应该就看到了桌下还打开着的机关——那个暗道的开口。于是他吹了一声悠长的口哨, 表示了适度了惊讶。
“喔呀,看起来你叔叔也不笨嘛。”他用一种无礼的口吻评价道, 伸脚一勾, 把椅子从桌后勾出来,躲开那个暗道的开口,再活像是丢一袋大米似的把王叔扔到那张椅子里。
我这才记起来桌子底下还有个暗道没解决。但外面等着我解决的问题还有很多, 伴随着胜利而来的就是更多需要头痛的琐事——于是我一边顺手揪住埃尔文的一条手臂, 拉着他一起往外走去, 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哦,那个啊, 那个就麻烦你解决一下吧——能关上是最好,关不上的话,你就守在出口,把里头打算爬出来的坏人都挨个给一刀就行。”
埃尔文咳嗽了一声。我这才察觉到他在被我拽住手臂一起往外走的过程中, 一边踉跄着跟上我的脚步,一边十分尴尬地好像想要转头去看他的同伴一眼。
我诧异地拽了拽他的手臂,示意他继续跟着我往外走,一边不解地问道:“你看他做什么?”
埃尔文咳嗽得更大声了。
我听见身后传来路德的又一阵大笑声,以及他的解释:
“哦,厉害的小公主,埃尔文那是害羞啦!”
我:?
我脸上的问号甚至都还没有完全成形,就感到身旁先前还算乖顺地跟着我走的埃尔文暴跳起来。
“胡、胡说!!”他吼道,挣扎着好像又要摆脱我的手。
“跟这个字眼无关!我只是……只是——”
他还没找出一个好的借口,我就已经丧失了和这两位年轻的绅士对话的耐心。
“想看孤本吗?”我简单利落地问埃尔文,“想看的话,现在就乖乖跟我走。等到我解决了这座城堡里的事情,你大可以整天泡在那座私人图书馆里,怎么样?”
埃尔文还没说话,我们的背后就又传来路德的笑声。
“噗哈哈哈哈哈——”
埃尔文:“……”
我当机立断,重新又揪住他一只袖子。
“改天再宰了他。现在我得去料理我的新领地了。”我说。
然后,我赶在自己丧失理智地给这位阳光浪子来个一枪爆头之前,把埃尔文匆匆从这个房间里拖走了。
……
我后来在想,或许是因为这个副本前期的工作太多太繁杂了,而且还钻地道与那些假山贼真私兵硬刚了一场,实属hard模式提前登场;所以到了最后的关头,任务的走向反而真的变成了easy模式。
正如同路德所说的那样,我只需要光鲜亮丽地走出去收获我的胜利,就可以了。
意料之中的剩余私兵后来当然是回来了,但谭顿公爵布置的连环/爆/炸/装置一点儿都没有浪费,很顺利地发挥了作用。
一通连环/爆/炸之后,侥幸活下来的私兵们逃入地道,打算前往月光城堡。但月光城堡的武器室这边的出口,早就有人把守住了,并且属于瓮中捉鳖——等到听见地道里杂乱的脚步声接近了,出口这边就直接开了枪;一番混战之后地道里还活着的私兵十不存一,统统都被俘虏,而我方伤亡数:0。
而恩蒂奇克城的卫队,也顺利地被柯伦策反。事实上,王叔捉襟见肘的财政困境也同样影响到了卫队的发饷和其它福利待遇。
或许是因为恩蒂奇克城的卫队有可能并不是百分百完全忠于王叔这位城主、而是有一部分人还忠于拜恩王国的国王艾德里安,所以王叔把有限的金钱差不多绝大部分都投入到了养私兵之上。更何况私兵那边的负责人是他唯一的儿子提摩西,他的偏心就更加明显了。相较之下,恩蒂奇克城的卫队管理混乱、结构松散、内部人心浮动,拿下了忠于王叔的队长、再向剩下的人许以厚利之后,他们变节得飞快。
当然,我知道,他们之所以向我投诚,也有可能是因为在他们眼中,我也是王室的正统成员之一,与艾德里安国王之间的关系比王叔更近,在王叔暗地里打算叛乱的时候,我就是一根来自于王室的正统救命稻草。
……想必当他们发现我这根救命稻草很快变成了催命符的时候,反应应该还会挺精彩的吧。
不过我现在心里已经有了收编他们的最佳人选——
那就是突然出现的、原剧本里并没有提及的重要NPC,路德先生。
他这副阳光浪子的作派虽然有可能会让一部分拿他没办法的人对他敬而远之——比如我——但不可否认的是,这副作派拿去卫队里收买人心,简直不能更合适。
更何况他也不是平白无故空降当上反抗军副手的吧,一定是因为有着足以匹配这个位置的才能。这样就更妙了。
我和蕾拉简单谈论了一下,立刻就决定,恩蒂奇克城的卫队乃至城防,都由路德即刻起接管。
至于月光城堡的防御,蕾拉主动率领着那二十名之前假装成商队的反抗军精英来接手了。
柯伦立刻就把治理封地的这一套公务接手了过去,并且一看那些公文和账本就把漂亮的双眉皱成了一团。
我也跟着去看了看,发现王叔真是败家的一把好手,那些公文前后矛盾就不提了,就连账本也是一团乱麻,甚至连做个漂亮点的假账都做不到。
柯伦表示他需要有人帮忙重新进行账目的计算,于是……我就把这个任务指派给了埃尔文。在复核账目的沉重压力下,我相信埃尔文没有其它时间和多余的精力还要去地牢继续刺杀王叔了。
至于我呢——
我跑去打牌了。
是的,当我身后跟着两位反抗军的精英——来自于蕾拉的指派,让他们暂时充作我的护卫听我吩咐——威风凛凛地一脚踢开吸烟室的房门时,我看到的是一副有点诡异的情景。
吸烟室中间摆着的那张牌桌旁坐着五个人。其他四位虽然一目了然都是贵族青年,因为他们的衣服都相当整齐华丽,一看就是昂贵的——但他们?刻的神情却颇为狼狈,甚至有一个人已经好像吓破了胆子似的,当房门发出咚的一声被人从外面踢开之后,我发现他坐在桌旁哆哆嗦嗦,手抖得连纸牌都握不住了。
唯有坐在正中主位上的那个男人还是一副衣冠楚楚、从容不迫的样子。和其他四人狼狈不堪、头发和衣着都甚为凌乱的可怜相截然不同,那个男人斜靠在椅子上,左臂弯曲、随意地搁在椅背上,右臂则悠闲地伸直放在桌面上,单手捏着一副牌,当我站在被踢开的门口、将目光投过来的时候,他甚至还勾着唇角,斜睨着手中的纸牌,含笑说道:“哦,我这一把大概又要赢了——”
夜晚昏暗而有一丝闷热的室内,空气因为房门被打开而带起了一丝风,满室安静之中,他带笑的语音就这么落下,划破了甚至有点窒闷的静默。
一霎的静寂之后,我不知为何心情忽然轻快起来,仿佛面前还要面临的重重任务和考验都可以暂时抛到脑后了一样。
要做的事情还有山一样地多,接下来要采取的行动也应当更加慎重……或许除了志得意满之外,我更应该表露出来的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成熟谨慎,才能更好的安抚众人——但是?刻,我站在门口,不知为何却有了微笑着装腔作势一把、将鼻子高高地翘到天上去表达自己的骄傲和得意的心情。
我说:“是吗?……好巧,我也是。”
我的话音刚落,就听见细小的“啪嗒”一声。
……是那个抖得最厉害的贵族青年,他的手指一松,把手中的纸牌不小心掉落到桌子上了。
这个声音虽小,却立刻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谭顿公爵沿着声音看过去,啧了一下,说道:“啊,真遗憾,他亮牌了。”
桌上的其余四人噤若寒蝉——要我说,我觉得他们简直恨不得把自己的整个人都缩进地里去——只有我含笑问道:“那么,他输了吗?”
谭顿公爵停顿了一下,忽然发出一声哂笑。他蓦地松开右手五指,就那么大喇喇地将手中握着的纸牌全部丢在了桌上。
“他输了。”他说,“那么我也摊牌吧——我赢了。”
除了那个吓得把牌都掉了的贵族青年之外,桌旁其他三人先是一惊,继而反应过来,也乱纷纷地把自己手里的牌忙不迭地摆到桌上,赔着笑纷纷说道:“呵呵……我这局牌不好,怎么都赢不了的……”“我打牌的技术真是不行……给我多好的牌我也会浪费了……”“今晚的大赢家就是公爵大人了——”
谭顿公爵就那么懒洋洋地听着他们言不由衷的奉承,听到这里突然出声了。
“你说得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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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106
其他四个人简直就活像是大鹅被掐住了脖子一样, 猛然露出噎住的神情,眼珠子几乎都要凸出来了;还有一个因为不小心咬住了舌头,似乎一瞬间就疼得五官扭曲了, 悄悄地在吸着凉气,却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我看着室内的这副场景,有一点儿想笑。但是我艰难地忍住了。
恩蒂奇克城的新城主, 一定要有威严感!怎么能看到几个抖如筛糠的小贵族就哈哈大笑起来呢!那多没面子, 还显得残暴!
于是, 我依然在唇边挂着那个高深莫测的淡淡笑容,双手环胸站在门口。蕾拉特意为我挑选的两名护卫大哥都是身高一米九、浑身腱子肉的高壮健美男, 两人在我身后一站,简直把门口都堵死了。
我就这么微抬下巴, 看着谭顿公爵坐在桌边慢悠悠地笑着, 用指尖笃笃地叩了几下桌面,说道:“今晚的大赢家, 是那边的那一位淑女才对。”
桌旁的其余四人简直是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向门口,动作机械、表情惊恐,那种不协调的奇异感要是放在一个无限流游戏里的话, 一定会接下来就开始一段灵异房间之旅。
谭顿公爵等了几秒钟, 似乎是因为没有听到那四个人的齐声赞美, 皱了皱眉,说道:“你们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那四个人齐齐抖了一抖。
我差一点就笑出声来。
我的视线和谭顿公爵的视线, 隔着一整个房间对上了。两下微微一碰,就又转开一点;我若无其事地冲着那四人露出一个毫无灵魂的傲慢笑容。
那四个人好像抖得更厉害了。
我竭力忍着笑,听着谭顿公爵在那边又不耐烦似的用指尖叩了一叩桌面。
那笃笃的死板声音却仿佛像是丧钟响起一般,我眼看着那四个人的脸色渐渐地变了。
有人的脸色变得灰败, 有的人则是惨白……总之,都是一脸大祸临头了的样子。
最后,终于有一个看上去还稍微脑筋灵活一丁点儿的人,哆哆嗦嗦地开口,壮起胆子问道:“好的,那个……呃……请问……我们应该说、说些什么?”
谭顿公爵笃笃叩着桌面的动作蓦地一停。
室内顿时重新陷入了一团死寂。
我也觉得有点奇怪了,摸不清楚谭顿公爵究竟想要如何吓唬这几位明显已经快要吓破了胆子的小贵族。
我原本以为他只是想迫使这几位小贵族出声向我投诚,但这几个人好像已经被吓得大脑停止了运行,连这么明显的事情都已经想不到了——哦,我确信他们不是故意要忘记的,因为以他们所表现出来的胆量还不足以强忍着恐惧、顾左右而言他,只想蒙混过关、不想公开向我投诚。
换言之,假如他们中间的谁真的只是在做戏的话,那我倒是要高看他一眼了。毕竟怂成这个样子的表现真是太丢人了,不太像是在强权之下明哲保身的演技;假如有谁能屈能伸到这个程度的话,我就要认真考虑一下是不是趁现在就把他灭了,免得将来变成什么棘手的麻烦。
我扫了一眼谭顿公爵的脸,但是看不出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他只是漫不经心地坐在那里,指尖轻轻抵着桌面,指尖下压着一张牌。站在我这个位置上,是看不清那张牌的牌面的。
然后,他干脆利落地提示了那几个小贵族。
“夸她。”他朝着我微微一抬下巴。
那几个小贵族:!!!
我:???
夸我?!夸我做什么?!他要夸我的话不能自己直接夸吗?还要找几个手下输家作为枪手?!我只是出去怼了个王叔,怎么回来就发现他替我组织了一个落魄贵族夸夸团?!……
我满脑袋的问号,差一点就在表情里流露出来了。
但谭顿公爵就好像没有看到我浑身弥漫着的困惑之意似的。他喉间发出一声不耐似的低咳,垂下视线漫不经心地望了一眼被自己的指尖压住的那张牌,随意地以右手的三指将那张牌斜斜拈了起来,将它的右下角轻轻在桌面上磕了几下。
这个动作刚巧将那张牌的牌面斜斜亮出来,即使站在我这个位置也能隐约看清,因为牌面上那个大大的黑桃图案实在是很显眼——
那张牌是黑桃A。
谭顿公爵说:“你们面前站着的,是恩蒂奇克城的新城主。怎么?你们不多说两句赞美一下她今晚所获得的胜利吗?”
我:“……”
夸夸团的那四个成员面面相觑。沉默了一霎之后,还是刚刚那个开口的小贵族又壮着胆子再度出声了。
“呃……这可真是……”他好像竭力在腹内搜刮着自己所知道的字眼,结结巴巴地一边思考、一边造句,“是了不起的胜利啊……我、我要为此恭喜公主殿下……”
我:“……”
我觉得,这个房间里弥漫的那股言不由衷的气氛还挺呛人的,就像桌旁缭绕的烟雾一样。
可是既然对方已经被逼迫得开口恭喜我了,即使是场面话,我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无动于衷。于是我朝着他客气地点了点头,说道:“谢谢。”
或许是因为我明显表现出友善的反应鼓舞了他们,夸夸团的其他三人也陆续开口了。
“对……对,公主殿下真是太了不起了……”
“诺弗雷公爵怎么能与您相比呢……”
“怕是历史上也没有几位公主能与您所表现出来的能力相比……”
我:“……”
我忍不住越过那几位夸夸团的杰出成员的头顶,向谭顿公爵投过去一瞥。
谭顿公爵却似乎对他所听到的不算满意。他又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手中捏着的那张黑桃A的一角又叩了叩桌面。
“就这样?”他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抹嘲笑之意,“你们刚刚打牌输给我的时候所说的话,都比你们现在说的好听……哦,看起来,一座城池的易手,在你们的眼中都不比几个金镑的输赢更重要,更值得讨论——是吗?”
夸夸团的那几位成员言不及义的赞颂陡然而止。
他们面面相觑,满面惊慌,看了看我,又僵硬地转过头去看了看谭顿公爵,仿佛指望着我们两人之中的谁出来给他们一点暗示,或者指点他们一条明路似的。
我其实也有点迷惑,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让这几个不幸没提前离开月光城堡、因而此刻被扣下来的落魄小贵族来赞美我。事实上,他们的领地比王叔还要贫瘠,家族也近乎没落,仔细算算,可能有的人还背着债务,本事也不是很大,否则也不会被王叔招徕到这里来了——除了像我这种必须来做任务的和谭顿公爵这种必须来巡视自己的黑心企业的人,还有什么正经人会被王叔的画饼花招笼络过来?
可是,我看到谭顿公爵似乎笑了笑。
“没人有话要说了吗?”他问道,好像忽然就对桌上的牌局丧失了兴趣似的,从椅子上蓦地一用力站起身来,信手就把右手捏着的那张黑桃A丢回了桌子上。
“打了一晚上牌,是时候验收一下我的成果了——”他说,无聊似的用手指拨了几下桌上自己那一角堆积的筹码,像是在计算似的。
我恍若略微明白了一点什么。于是我下意识迈步向着那张牌桌的方向走过去。
我的脚步声被室内的地毯完全吸收掉了,但那些夸夸团的成员却每个人都呆呆地注视着我前行的脚步——不夸张地说,他们的眼神不像是注视着一位社交场上初出茅庐的可爱小公主,而像是在狩猎时注视着一头忽然从山林里走出的母老虎。
室内一时间好像只有谭顿公爵哗啦哗啦地拨弄着桌上筹码的声音。
然后——
刚刚那位称赞我“历史上也没有几位公主能与您相比”的贵族青年突然开口了。
“我要祝贺您所获得的了不起的胜利……”他说,一开始开口的时候仿佛还有点吐字艰涩,但随着一句话慢慢说完,他的语气也顺畅多了。
“事实上,这座古老而伟大的城池,诺弗雷公爵是配不上它的。瞧瞧他把这座著名的城镇弄成了什么样子……只是一直以来没有人敢于把这件事说出口而已。”他说。
我停在了他面前两步之遥的地方,双手环在胸前,挑了挑眉。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落在自己手上捏着的一把牌上。尔后,他松开手指,将那一把已经被他捏得有点弯曲的纸牌丢在桌上,推开身后的椅子站起身来,朝着我弓下了腰施礼。
“您今天算是把这座城镇从诺弗雷公爵的手里拯救出来了……为此我不仅要祝贺您,更要感激您。”他说。
我:“……哦。”
我想我现在大概明白谭顿公爵的用意了。但我依然不动声色地听着这位小贵族继续他的夸夸生涯。
他也的确没有就此停下,而是顿了顿,抛出了——至关重要的一句话。
“我希望您今晚的胜利,只是一个美好的开始。”他说。
我心下微微一震!
“哦?”我佯装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问道。
或许是自己已经说出了大逆不道的话,将自己绑上了我这艘战船,于是接下来再说什么就已经无所谓了一样;那位小贵族说话的速度也变快了,语调十分流畅,就活像是这番话已经构思了许久了似的。
“恕我直言……这个国家需要您,公主殿下。”他说。
“也需要您更多地获得如同今晚一般的胜利——我衷心地这么认为。”
我沉默片刻,微抬视线向着谭顿公爵的方向投过去一瞥,正巧与他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然后,我看到他几乎是不着痕迹地微微翘了一下唇角。
作者有话要说: 3.6.
hhh公爵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不
说白了他就是打算替公主造一造势。
第108章 107
我觉得我已经完全明白了。
我收回视线, 朝着那个把话说得娓娓动听的小贵族颔首致意,问道:“我应当如何称呼您?”
那个年轻男人又朝着我鞠了个半躬,右手捂在心口, 彬彬有礼至极。
“我叫拉尔夫,尊敬的公主殿下。”他说,“我是多玛男爵, 我的领地长期以来一直遭受着诺弗雷公爵的鲸吞蚕食, 但我能力有限, 不得不忍气吞声……您的到来解除了我的忧虑和痛苦,为此我深表感谢。”
我微微一怔。
多玛男爵?“多玛城”这个地名, 不是刚刚埃尔文提到过的、距离恩蒂奇克城只有几十英里的距离,反抗军的一部分人马按照正常行军的速度, 即将于明天抵达的地方吗?
但是, 这位多玛男爵拉尔夫先生,实在是太知情识趣了。他的一番自我介绍, 甚至在几句话之间把他与王叔诺弗雷公爵之间的恩怨纠葛都说明了, 也从侧面表示出他投诚的心思——
或许,这就是谭顿公爵想要逼迫这些夸夸团成员做到的事情?
我还没有公开宣布要剑指王座,结束暴君兄长昏暗残暴的统治。但这套戏码, 只要翻翻历史书就会觉得眼熟——贵族的主动支持与劝进, 反抗军所代表的民众的信任和支持度……如果能在公开审判王叔的时候再获得台下民众的如雷欢呼声, 那么我就可以顺势走到台前,接受这番劝进的好意, 然后打向王都了。
这种造势的套路,古今中外通用,是非常好的借口。
……我其实只是没有想到,为什么谭顿公爵会替我主动制造这样的借口。
我本以为他是态度悠然作壁上观, 最后坐收渔利就可以了。毕竟无论是哪一位王室成员最终获得胜利——是我的暴君老哥继续维持他的统治,还是我或者王叔打败了他而上位——我们都不可能跟这个国家最大的有钱人谭顿公爵翻脸,至少不可能在表面上翻脸。
即使他曾经许诺过要站在我这一边,我也觉得那不过是一种绅士在淑女面前会给出的社交辞令。或许我们曾经有过那么一点点不同的往事,这有助于他给予我点滴的偏爱;但事关重大,我并不敢自作多情地认为,我的魅力大到了当时自己连一座重要城镇都没有拿下、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优势的情况下,他还会毫不犹豫替我谋划获取更多的胜利。
我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不是深究谭顿公爵动机的最佳时刻。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既然他已经替我搭起了这个戏台,那我就必须把这一出虚伪的劝进戏码好好唱完。
我朝着那位多玛男爵拉尔夫先生虚伪地笑了一笑。
“您在我内心忐忑不安的时候能够说出这一番话,这种好意,我将来也不会忘记。”我放慢语速,盯着拉尔夫的双眼,强调似的慢慢说道。
拉尔夫既然刚刚能说出那一番近似于投诚的话来,现在就不会再故作迟钝。他十分配合地露出一脸惊喜的神情,俨然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就连声调里都带上了几分激动。
“当、当然!公主殿下的到来为我主持了正义,为此我觉得献给您怎样的忠诚都不过分——”
谭顿公爵突然发出一声嗤笑。他毫无预兆地迈开长腿,从桌旁绕出来,经过拉尔夫的时候还显得十分熟稔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虽然公主殿下的胜利值得一场赞美,但把话说得太过头就显得没那么真诚了啊。”他语气随意地评价道。
拉尔夫:“……!!!”
他原本就因为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而显得有点青青白白的脸孔上,一瞬间浮起被狠狠震慑了的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替自己辩解一番,但一时间却仿佛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似的。
我:“……”
很好,这种戏码我也熟悉得很。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嘛,我知道。
我当然不能浪费公爵大人为我刷好的气氛。于是我的脸上漾起一丝温和的笑意来,十分自然地接下去说道:“我觉得男爵先生只是太激动了而已……但这份心意是令人感动的。”
拉尔夫的脸色稍微好看一点儿了,但他还是偷眼觑视着谭顿公爵的神情,似乎不敢说话。
谭顿公爵哼笑了一声。
“是吗。”他说,“那请原谅我的急躁……因为我刚才计算了一下,发觉我在这座城里曾经丧失了过多的利益,但是现在诺弗雷公爵已经不是城主了……那么我的损失应该由谁来弥补呢?”
我:???
他到底该死地在说什么?
这是……在要好处吗?!我这个新任城主的位子都还没有坐热,他就迫不及待地打算从我的口袋里掏空最后一个铜子儿了吗?!
退一万步讲,假如他真的迫不及待地想要从我这里拿取好处的话……至少他可以不要当着这群落魄贵族夸夸团的面公开向我索要优待吧?!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前一秒钟还在替我造势,后一秒钟就打算掏空我的钱袋吗?!
我一时间小宇宙差点飚破两万,血压都要升高了。
我觉得现在就拉下脸来似乎不太妥当,一来容易吓走那几位夸夸团成员——依照谭顿公爵刚才为我造势的剧本,他们将来可是有可能成为我拿来堵别人嘴的橡皮图章的;二来谭顿公爵刚刚很明显地站在了我这一边,还强迫那几位落魄小贵族夸我,我现在只是因为一点利益问题就立刻与他翻脸,将来还怎么收服其他人的心?
我只好忍下当场掀桌的心,甚至都不敢松懈自己的表情管理,绷住了整张脸,不让自己皱眉或撇唇,面无表情地问道:“哦?那么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
那些落魄贵族夸夸团的成员:“……”
我觉得那一瞬间他们简直都快要吓死了。
除了略有些胆识、刚刚也率先投诚,自觉已经在我面前有了一点情面的多玛男爵拉尔夫之外,其他三个人现在脸上的表情活生生就是“天哪你们两个人能不能等我们消失以后关起门来再吵!”,要不然就是“天哪这位公主殿下怎么不按牌理出牌呢她所有的反应都不能正常预测啊我们该怎么办”,或者“天哪我们今天看到了多少秘密啊我们还能活着走出这座城堡吗”。
要让我说,我觉得他们都快哭出来了。
谭顿公爵似乎也对我的回应感到有点意外。他扬了扬眉,收回还放在拉尔夫肩头的手,把目光投向我。
那一霎我仿佛在他的目光里捕捉到了一丝什么情绪,要我说,那应该是“我的天哪难道我们两人的默契就这么一点儿吗”。
……可是,谁知道他为什么事先不跟我说好这种套路,突然又提起什么利益分割的问题!谁会在刚刚拿下一座新城镇的时候愿意把到手的利益慷慨让出啊!即使我看起来是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也做不到!
我勉强冷静了一下,觉得往好的一方面去想,他有可能在提醒我,新接手一座城池之后,内部原有的各种利益分割也需要注意,不能尽顾着犒劳自己的手下或充实自己的钱包,也要顾及原来的这些既得利益者,否则他们是会闹事的——是吗?
我缓和了一点神色,说道:“……假如是正当的获利的话,即使这座城镇被我接手,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我当然要维护遵守规矩的人,这是我一贯的宗旨。”
谭顿公爵的眼中似乎掠过一抹极不明显的笑意。他摊手,耸了耸肩,说道:“哦,我当然愿意遵循正当的规则……既然您也愿意维护这样的人,那当然是最好的——”
他的目光缓慢扫过那几位夸夸团的成员,最后盯住了目前看起来最知情识趣的拉尔夫。
拉尔夫果然也不负他的厚望,立刻反应了过来。
“哦,这可真是太好了!”他抚掌,尽情展露着他虚伪的欣喜,欢天喜地地说道,“公主殿下真是一位贤明的主君……我们当然会在一切可能的场合尽力宣扬这些事!天知道我们盼着这些贤明的举措降临在我们身上有多久了!”
我:“……”
啊,就不能使用不那么浮夸的演技来完成这一切造势活动的吗,诸君?
我不得不抖擞精神,和落魄贵族夸夸团的几位杰出成员又你来我往地互飚了一番演技,最后双方都感觉这种劝进与互吹的火候已经到了,然后他们才千恩万谢、千夸万赞地退了场,表示明天再来领略我贤明的统治。
我:“……”
那两位一米九的护卫大哥也退了下去,我吩咐他们回去找蕾拉,看看蕾拉那边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现在,这间吸烟室里,又只剩下我和谭顿公爵两个人了。
护卫大哥离开的时候还细心地关上了房门。门锁传来咔哒一声响,落锁之后,刚才还傲慢得不得了的谭顿公爵身上的气势一瞬间就随之产生了变化。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不再那么笔直,而是将身体的重心转移到了一条腿上,右臂随意地搭在旁边那张椅子的椅背上,目光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我。
我:?
我觉得他的目光带着一点故意为之的挑衅意味,把我上下扫描了一遍之后,他勾起唇角来。
“哦,瞧瞧这位新任的恩蒂奇克城城主。”他说,“您刚刚踢开门走进来的时候,可真是趾高气昂得不得了啊……就活像是一只小孔雀那样,叫所有人都看看您展开羽毛的时候是多么的漂亮又骄傲——”
我默了两秒钟,虚伪地笑道:“……虽然我并不认为自己有那样的气势,但承蒙您刚刚的好意,我已经成功吓倒了那几个小贵族。为此,我要向您致谢。”
作者有话要说: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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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108
谭顿公爵一挑眉, 似乎读出了我话语里那些虚伪的成分一样,他吹了一个近乎无声的口哨,索性绕过那张椅子, 往牌桌的边缘上一靠。
我暗想,这个人似乎已经形成了无时无刻不摆出帅气POSE的条件反射。
此刻他似乎是干脆侧身半坐到了那张牌桌的桌缘上,左腿伸直支在地上, 右腿则半屈起来;他因为打了半个晚上的牌而不耐地脱掉了累赘的外套、此刻上身只穿着一件衬衫, 下摆都束紧在长裤里。他的长裤则是高腰的款式, 搭配着勒在上半身的皮质的吊带夹;紧绷在健美躯体上的皮带衬着米白色的软绸质地的衬衫,很好地中和了那种柔软的垂落感, 给视觉上造成了一种张弛有度的氛围,浑身上下的行头让人的第一印象并不是“昂贵”, 而是一种精心彰显出的魅力。假如再加上那副大喇喇的坐姿——不得不说, 的确是十分吸引人的眼球。
我想,我的确是和一开始的时候那个翻窗逃出高塔、遁入王都夜色的小公主很不一样了。
那个时候的小公主, 可能看到这样一个人的时候还会脸红心跳、欲盖弥彰地转移视线不敢多看吧。但是现在的我, 却有了一点欣赏的心情,甚至站在那里,双手环胸, 迎视着他视线的扫视, 而且还挑衅似的看了回去——学着他的态度, 单单用自己的视线就完成了一次对他整个人从上到下的扫描。
……并且还流露出几分欣赏和赞美的神色。
大概是很多女人都曾经用这种毫不客气的眼神扫描过他吧,谭顿公爵对此表现得很敏感——倒不是那种立刻就暴跳起来大怒着讨伐我对他的冒犯, 而是立刻高高挑起了眉,露出了一点奇怪的神色。
要我说,那种神色有点儿复杂,除了察觉到我扫描他的视线之外, 可能……还有一点儿“哦天哪真没想到她也会这样”的微妙情绪吧。
我早就料到如此,因此也没有惊慌失措起来,更没有一脸惊恐地试图粉饰场面,把自己的形象强行拉回那种“我和别的女人都不一样”的类型上去。
“您看上去有点儿失望。”我毫不避讳地直言道。
谭顿公爵的眉心轻轻一跳,又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半靠半坐在桌缘上,漫不经心地摆弄着右边袖口的扣子。
“哦?”他的视线微微垂下去,似乎很专心地在弄不小心缠结起来的袖扣与袖口装饰用的一段奇怪的绸带。
“何以见得?”他的嗓音里甚至微微带着一点笑意。
我站在原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我已经用了一整天的脑子了,但重要盟友在前,还是要继续驱使我疲劳的大脑啊。
从他含着笑唤我“恩蒂奇克城的新城主”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我们之间身份的转变,甚至是位置的微妙改变,似乎已经开始了。
一个被软禁了二十年、真正天真而不谙世事的小公主,即使因着一些什么奇妙的原因而获得了他的一些些好感度,被他帮助、受他庇护,那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的我,拿下了王室家族的发祥地恩蒂奇克城。完成这里的主线任务“命运的轮回”之后,我手下效忠于我的州郡就已经有两个了——米拉夏城与奥斯平村所在的汉普舍尔郡,与恩蒂奇克城、布拉沃镇和多玛城所在的诺弗雷郡。
……而整个拜恩王国的总州郡数也只有七个。
这其中,柯伦名下的布雷斯特郡,似乎也可以暂时划在忠于我的州郡之列了。
另外,反抗军的大本营加拉赫城所在的郡——位于拜恩王国西部边陲的偏远州郡丹特豪斯郡,或许……也没有那么难拿下来。
计算起来,我所遇到的难啃一点的骨头,总共也只剩下三个郡了。
而这三个郡都是有主线任务的。也就是说,我规规矩矩地完成主线任务,总有一天我能够把它们都拿下来,然后直指王都。
或许在这个时候说这句话还有点儿托大——不过,我总是要面对这个问题的。
那就是,我与原本高高在上,处于“施恩者”位置上的谭顿公爵,如何自然而然地过渡至平等相处的模式,而不至于在这段过渡的过程中真正交恶乃至反目。
我原本是接受他的垂青与帮助的弱势者,是被暴君老哥逼迫而几乎无法反驳、无法还手的小可怜,是在公爵大人的魅力与手段之前几乎完全无法抵抗的小姑娘;尽管我还顶着一个高高在上的、不凡的公主头衔,我的力量也无法与公爵大人匹敌。
我接受他的好意、接受他的指引、接受他的帮助,甚至接受他的同情。或许我和其他贵族小姐们有那么一些不同,并不矫揉造作,也足够胆大包天;和她们比起来,我的确有种乡下妞儿的鲜活生动、野蛮生长带来的快意,混杂了公主这个高贵的头衔,才格外显出一种反差所带来的奇妙吸引力来。
可是现在,我升级了。我进阶了。我不再单单只是被暴君老哥放逐出王都的可怜虫,我已经是恩蒂奇克城实际上的新城主,握有王家权杖“恩蒂奇克之光”,将来也必将一步一步迈向更高的位置。
所以,为了适应这样的变化,我随时暴露出一些不同的新特点来,并且在这种私下的场合里不动声色地调整自己的形象,也是很有必要的。
我可不想一夜之间变成什么铁血女王,然后跟我目前为止最重要的盟友之一闹翻。即使我将来真的变成什么铁血女王,铁血也是不能完全当饭吃的;我还是要指望一下从他那里收取的税金和捐助,来充盈那座现在想必更加空荡荡的国库。
我打算慢慢试探他的底线,看看他的接受度在哪里,然后调整自己的形象与态度。而在这个不断试探的过程中,其实人的忍耐度也会不知不觉上升一些的——
我假装根本没有注意到他所流露出来的那些微妙的小小乏味感,说道:“您是个敏锐又聪明的人,即使是些微的变化,或许也难逃过您的感知。”
这一下子谭顿公爵略有些讶异似的抬起了眼睛,仿佛觉得我摇身一变成了针对他的夸夸团成员,有点古怪吧。
我索性弯起眼眉。
“没错哟,”我说,“您觉得我刚刚获得了一丁点儿的小小胜利,就得意起来,变得虚荣,甚至还有胆量像其他那些淑女小姐们一样光明正大地欣赏并赞美您无远弗届的魅力……这一切全都没有错哟。”
谭顿公爵:“……”
啊,很难得地,我的直球把他噎住了。
可能这一记直球直接击中的是他的喉结吧,我觉得他的脸上好像一瞬间浮现出的是那种有点难以呼吸又难以置信的感觉,就如同他打算吃个巧克力球,但咽下去的一瞬间它却变成了毛栗子,刺刺地扎着他的咽喉。
不知为何,那种反应让我更加觉得有趣了。我竭力忍住笑得更明显一点儿的冲动,因为我知道,过大的笑容对于目前我们的沟通来说只能起到负作用。
我说:“恕我直言,作为盟友或合作伙伴来说,您难道不觉得一个易懂的盟友——在您面前心思宛如透明、压根不可能有让您猜不透的任何打算的盟友,这样对您来说才是最理想的吗?”
谭顿公爵啊了一声,对我的话未置可否。但是我觉得他似乎已经听了进去,而不是面对那些普通爱慕者时那种不耐烦又十分懒得应酬的姿态——不得不说,无论是这个公主的头衔,还是城主的控制权,又或者是这个合作伙伴的身份,都不知不觉中为我博得了一些与他谈判的筹码。我很满意这一点,并且我还会继续利用这个优势。
我说:“除非您觉得一个需要耗费脑力和心力来时时打探与提防的、难以预测的合作伙伴,会让您的生活更有乐趣……不然的话,我还是强烈建议您选择不那么耗费心力的盟友呢。”
谭顿公爵没有立刻说话。隔着几步之遥的距离与室内暗昧的灯火,他就那么静静地注视着我,眼神仿佛带着一股穿透力似的落在我的脸上。
我站在原地,平静地任由他的目光审视我的表情。在刚刚那一阵逮捕王叔、戳穿他的阴谋、夺得恩蒂奇克城的控制权、获得自己阶段性的第一个巨大胜利所带来的得意与愉悦感如同一阵潮汐涌上又回落那般渐渐平息下去之后,我现在站在这里,头脑又恢复了冷静,甚至带着一阵使尽了全力之后大脑放空的疲惫与澄明;希望达成了,想法变少了,与之俱来的种种细小的念头也一瞬间都被一扫而空。
现在的我,就如同超脱了躯壳的限制、浮游在半空的幽魂一般,俯视着自己这个“公主”的躯壳,继续留在地面上、红尘中,走着仿佛无穷无尽的主线与支线任务。
在那一瞬间,我甚至有点了解了谭顿公爵刚刚流露出的那一霎短暂的乏味感。
在神经极度紧绷、平静的水面下隐藏着各种巨浪、几股不同的势力都在这座城中相互交织与交锋的这样一个夜晚最终过去之后,那些如同被傀儡线绷紧提高到最高点的情绪一瞬间全都绷断,情感化作缭绕在这个房间内的烟雾四散而去,留下的只有放空而疲乏的一个躯壳,格外松弛、格外疲倦、格外敏感,就如同在粗粝的岩壁上反复摩擦了许久而充血破裂的肌肤,事到如今甚至承受不起一件棉麻质地的衬衫在肌肤表面擦蹭过的触感一样。
因为想到了这个,我甚至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开口想要说点什么,或许是一点动听些的言语,或许是致谢,或许是一点能够缓和我们之间气氛的话——
但是我刚刚迈出一步,就听到谭顿公爵的声音。
那副声音已经没有了刚刚趾高气昂地强迫那些落魄小贵族赞美我、向我投诚的傲慢感,反而有种尘埃落定之后的平静和空茫感——正如同我刚刚所预料的那样。
他说:“……那么,你选择布雷斯特伯爵作为盟友,也是因为他是个……呃,让你‘不那么耗费心力’的人吗。”
我:?
为什么突然提起柯伦?而且,柯伦当然不用我这么麻烦地调整着应对的策略,来迁就身份和权力上的一系列变化为彼此的相处之道带来的冲击吧?!
可是我当然不能在这种时候说“是啊是啊柯伦就是个最省心的盟友!只有你不省心!”这种明显是错误的选择肢台词。
我只能避重就轻地答道:“呃……和柯伦比起来,我倒是一直在猜,我究竟应该做到什么,才能让你一直做我的盟友,一直站在我这一边……”
我说得有点结巴,因为我不确定这样说是不是正确的选项。
我自己以前玩别的游戏,不看攻略经常选错,动不动就进入BE;所以到了这个自己负责的项目组里,我还经常鼓励自己,好歹自己现在负责的这个游戏是可以靠武力值就通关的,感情线并不是必需品!只要我打怪打得多、攒钱攒得够,游戏里的小公主就算不走感情线,最后硬刚泰伊王国也是有希望获胜的!还是打怪好!怪死了就是死了,一个怪就是一个怪的经验值,怪不会辜负我!
可是我真的亲身经历了这个游戏世界之后,我现在却十分忐忑。
虽然说怪不会辜负我,可是人会啊!真是人不如怪!
好在我可能多少是有点儿女主光环的人,谭顿公爵并没有把我拖到无限心虚、目光闪烁、态度可疑到值得他好好审问一番,就开口了。
“哦?”他轻笑了一声,语气里重新带上了几分感兴趣似的兴味。
“你是说——布雷斯特伯爵并不能使你耗费心力,但是我能?”
我:???
作者有话要说: 3.8.
首先祝各位姐妹节日快乐hhh
所以今天这一章就特意写得长了一点来庆祝节日!
另外,因为要开始描写公主与公爵之间因为身份和权力产生变化而必须开始调适的相处模式
所以这一章可能有非常多的心理描写
我写个小剧场总结一下:
公爵:以前这个妞儿只要恳求我的庇护就行了,现在她好像翅膀硬了,竟然敢用那副上位者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了,真让人生气
公主:虽然我也察觉到了这一点问题,但我可以把这个问题转换为另一个他会感兴趣的问题,这样他就顾不上思考我们身份和位置高低转换的问题了
公主:(夸夸团附体)你真聪明!你看透了我!你不觉得我这么容易被你看透,正是一个好盟友应该具备的特质吗?
公爵:……看透你有什么好处?
公主:我觉得盟友嘛就应该不用费心才对
公爵:是吗?所以柯伦没有让你费心对吗?
公主:?柯伦当然不用我费心了,倒是你很让我费心!害得我总是在思考你想要什么
公爵:(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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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109
诚然这句话似乎没有多大毛病, 但仔细想想,又好像觉得哪里都是毛病,简直吐槽不能。
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 假如我回答“不对”的话,我和谭顿公爵之间的盟友关系说不定会立刻破裂。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无可奈何地回答道:“……对。就是这样。”
谭顿公爵依然半靠半坐在桌缘上, 室内暗昧的烛火跳动着, 他的眼眸里偶尔会有两点明亮的光芒闪现出来;这个姿势使得我站立的身高略微高过了他现在半坐的身高, 于是他就那么微微抬起下巴望着我。
当我的回答声音落下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忽然眨了几下眼睛,就仿佛终于得出了什么令人释然的结论一样;他微微翘起唇角, 对我说道:“来。”
我微微吃了一惊, 下意识反问了一句:“……什么?”
谭顿公爵不仅没有收回那句话,反而还朝着我伸出了左手, 掌心朝上, 仿佛无声地催促着我移动脚步,依言走到他的面前去。
“来我这里。”他说,声音里有一丝磁性的低哑。
我犹豫了片刻。最后, 不知道是他那只伸向我的手起了作用, 还是他抬起头仰望我的姿态触动了我, 我迈开脚步,缓缓地走到他的面前一步之遥停了下来, 并没有立刻把自己的手放到那只他向我伸过来的手上。
谭顿公爵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总是这样……”他说,“即使你已经是恩蒂奇克城的城主了,你那可爱的小手已经开始触碰到了不得的权力,并将它抓在手里了;那也一样……”
我:?
他到底在说什么?我总是怎么样?
他却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而是微微向前欠身,一把捞起我垂放在身侧的右手,又坐回去,顺势用力拉了我一下,将我拉向他的身前。
我:!?
我有点意外,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力道向前颠踬了两步,然后——
重心不太稳当地撞进了——他的两腿之间。要不是我刹车刹得快的话,我很怀疑我跌跌撞撞那两步的结果会不会是撞上什么不该撞的地方!
我的大脑嗡地一声,涨大了十倍。
不,牌桌PLAY我真的不太可!可不可以容我拒绝啊——
我的大脑里慌乱地划过这个念头,但是下一刻他的举动就让我愣住了。
因为谭顿公爵并没有顺势来些什么牌桌PLAY的特殊动作,而是抬起另一只手环绕过我的腰间,就那么把我整个人圈抱在他的身前。
我:!!!
我惊讶不已地低下头,看到他因为这个仰视的姿态而抬起的下巴,以及那漂亮而紧绷的下颌与脖颈的弧线。不知为何,我的耳朵里传来嗡的一声,有一股温热的感觉不自觉地爬上了脸颊,甚至连太阳穴都突突地跳着。
我不得不说——
这么一个高深莫测的、潇洒强大的英俊男人,就在你面前,在一个较低的位置,圈抱住你的腰,微微抬起头来仰视着你;这样的姿态真是该死的迷人!该死的让人心软!该死地让人心跳加快!我也只是个凡人,抵抗不了这种强大的气场与示弱一般的姿态之间形成的巨大反差!
我很丢脸地听到自己的喉间不由自主地发出“咕咚”一声,咽下了一口口水。
我尴尬得简直快要燃烧起来了。
……我到底在做些什么!我打败暴君老哥了吗当上女王了吗击败泰伊王国的阴谋了吗成功通关了吗!我就敢飘了!飘到敢在这里沉迷男色不思进取!还露出这么巨大这么可笑的破绽!
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要沉迷男色的话,满街都是攻略难度几乎为零的路人NPC,其中长相英俊的小白脸也为数众多!我只要走出去对他们笑一笑,说上几句好听话,他们就会心甘情愿拜倒在我进可攻退可守一撩裙摆就能摸出枪来大杀四方的战斗系长裙之下!我干嘛要站在这里对一位攻略难度为正无穷的男人吞什么口水!是盟友关系不够稳定吗还是合作伙伴关系不香吗我这是要破坏这种稳定关系而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导向一种危险而无法预期的、完全情绪化导向、有可能出现暴风雨使我翻车的不安定状态之中吗!!
我尴尬地想着,愈想愈是觉得惊悚。
这个男人一旦与我反目,我的赢面就要收窄一半!别的且不说,万一我最后与暴君老哥划江分治,陷入持久战,谭顿公爵的金钱捐输究竟倾向于谁,就很明显会是谁的强大助力了啊!养兵也是要花钱的!手下的地盘大了也是要钱的!就算我从他那里化不来缘我也不能把他推向暴君老哥那一方吧!我可没有忘记在给“夜之色”剑升级的第二天早晨他气成了什么样子!万一那种涉及到情感矛盾的野蛮争吵再来上一次的话——
我简直不敢想下去。再想下去的话我觉得我那位暴君老哥只要稳坐钓鱼台,等待我和谭顿公爵的个人线因为哪个选择肢我没选对而立即BE,他就能赢定了。
感情用事要不得啊——!!!
可是在我还没有想好我要如何委婉地表达我对他的尊重之意,然后好好从他的两腿间——呃,怀里——退出去之前,谭顿公爵就突然说话了。
“你好像做出了什么我不太喜欢的决定呢。”他用一种漫不经心似的语气说道。
然而,他的右手却牢牢扣住我的后腰,就仿佛我只要胆敢往后稍退一步,他就要立刻扼断我的腰肢一样。
我:“……”
这个人浑身都是探头吗他的直觉怎么能敏锐到这个样子?!
我尴尬地笑了一笑,矢口否认道:“并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
谭顿公爵哼笑了一声。他的左手也松开了先前握住我的手,转而同样环绕过我的腰间,但与右手用力地箍住我后腰不同的是,他的左手只是轻轻地搭在我的后腰上,用指腹摩挲着那里。他身上的热度透过指腹与掌心,仿佛穿过了我衣裙的层层衣料,烫热了我后腰上的那一块肌肤。
他说:“你的身躯突然僵硬了许多呢,就像一尊雕像……假如这种下意识的肢体语言我还读不懂的话,我的智慧也就不值得你刚才那样的赞美了。”
我:“……”
啊,对了。我刚刚才称赞过他是个敏锐又聪明的人,即使是些微的变化,或许也难逃过他的感知。
结果现在立刻就被打脸了。
我称赞过的那些聪明敏锐的感知,现在给我自己挖了个坑,我马上就要掉下去了。
然而,我再擅长选择BE的选择肢,现在我也知道,自己是万万不能说实话的。
说“我觉得还是公事公办的好”或者“盟友的稳定关系不香吗为什么你还要向我释放你无远弗届的魅力呢”,简直就等于当场自杀。
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只有一招可用。
——直球巧妙转移话题!
我说:“我只是想到了……过了今晚之后,又会怎么样呢……”
果然,谭顿公爵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冷意慢慢消失了。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我的后腰,问道:“为什么这么想?”
我苦笑了一下。
恩蒂奇克城的主线任务完成在即,我现在要头痛的不过是如何能把它完成得更好一点儿,在已有的胜利里再尽可能地为自己多博取一点利益——名声,友谊,好感度——而已。
但接下来呢?会发生什么事?
反抗军相关的支线任务看起来是要崩掉了。毕竟原定的任务地点是加拉赫城,时间也对不上——虽然提前到了现在,我应该也完成了,但任务奖励我就拿不到了啊!
按照原剧本,再往下的主线任务又往王都的方向推进了一点儿,但任务地点的方向偏西——按照主线的地理位置走向,接下来的任务就会一路走偏,直到把小公主引导到加拉赫城,在那里完成反抗军相关的主线任务,然后顺利把加拉赫城所在的丹特豪斯郡也拿到手为止。
然后呢——然后,我记得我们还在讨论。
根据整个游戏的世界观和大地图的设计,游戏世界里只有一个大陆,名叫安布罗西亚大陆。在这片辽阔的安布罗西亚大陆上,最大的王国有三个,分别是北方极寒地区的泰伊王国,西边神秘的伊西铎王国,以及占据了东部和南部大片良田山林等等好地方的拜恩王国。
当然,泰伊王国是作为游戏的最终大BOSS一方出现的,是即使公主成为女王之后也必须击败的终极敌人。但是,在拜恩王国与泰伊王国之外,还有一个完全中立的神秘国度——伊西铎王国。
我记得我们反复开过好几次讨论会,来讨论伊西铎王国是作为从头神秘到尾的布景板好,还是作为一个主线任务延伸出去的大地图好。
公主统一拜恩王国,当然是主线内容。但那些米国狒狒觉得这样太单调了,就是在王国的七个州郡挨个踩过去,再获得各州郡的支持——毫无变化,毫无惊喜。他们觉得公主找个什么名?或理由去一趟伊西铎王国也不错,甚至在讨论会上异想天开地想出了“公主遭遇伏击而乘坐热气球或飞艇仓皇逃离,热气球或飞艇中途遭遇强风而被吹至伊西铎王国境内坠毁,公主再散发王霸之气将伊西铎王国拉拢为秘密盟友,最后再回国直指王都”这样的剧情来。
我倒是无可无不可,张灵舒好像也没什么太大反应——他那个活跃的脑子里一分钟大概能出现十八个念头,找几个适宜的剧情梗捆绑在一起扔在伊西铎王国的大地图上也完全OK;疯狂质疑的反而是其他人——有人说这样的话游戏时长会不会过长,有人说这样的话游戏大小可能要打破纪录了,有人说临时多加一个大地图在程序和技术方面要麻烦死了……
所以,我到现在为止也不知道我到时候还需不需要走一趟伊西铎王国。而脑内那个小哥哥声音的提示是不会在伊西铎王国的主线任务降临之前,提前好长时间预警的。
而且,伊西铎王国虽然我们完成了历史大背景和人设的工作,但是那里剧情我完全是两眼一抹黑啊!除了那些米国狒狒在讨论会上头脑风暴出来的那些极不成熟的老梗,我就不知道别的了啊!这样你让我怎么安心攻略!
这么一想我简直愁云满腹。刚刚拿下恩蒂奇克城的那一丝得意感已经完全烟消云散了。我现在只觉得万里长征还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里地没走,简直前途无亮!
我忍不住真情实感地长长叹息了一声,答道:“我原本还为自己拿下了恩蒂奇克城而洋洋自得……可是,接下来还有怎样的考验等待着我呢?又有谁会一直坚持帮助我到底呢?我的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谭顿公爵:“哦?”
他看起来完全不像刚刚那样一副兴味索然的样子了。看到我垂头丧气的模样,他却显得很愉快似的,甚至露齿一笑,兴致勃勃地评论道:“你刚刚还趾高气昂,像个获胜之后炫耀着胜利的小孔雀……现在想一想未来的道路,却立刻又沮丧得像只在外面忙碌了一天,回到家却发现窝被掀翻了的小斑鸠——”
我:“……”
什么小斑鸠!这就是对待一国公主和新任城主的态度吗!
我的怒气槽一瞬间都要顶破了,但是谭顿公爵却好像更加愉快了。
他居然右手一抬,摸到了我的后颈之后,微微一用力把我的脖颈按低了一点,再往前微一倾身,这样他就能刚巧把自己的脸凑到我的颈窝中,在我的耳畔低语:
“你害怕未来的道路只有你一人独行吗,我尊敬的公主殿下?”
我:“……”
我没有回答他。
在这一刻,我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我那位暴君老哥。
我在想,假如我剑指王都的时候,暴君老哥会任命谁来率领国王军来与我对阵?他有信得过的友人去支持他吗?他有只忠诚于他、也不会被他所猜忌的将领和臣下与我继续对抗到底吗?
我甚至在想,暴君老哥对于谭顿公爵的姐姐伊萨多拉小姐的爱慕,是真的吗?那么在王都城破的时候,伊萨多拉小姐还愿意呆在他的身边吗?……
我大约是出了神。谭顿公爵好像也并没有等待我答案的意思。他缓慢地笑起来,右手扣紧我的后颈,把我的脸压向他的,挨近我的耳畔,轻声说道:“……可是,站到最高处的话,本来就是孤独的。”
我:!!!
我一愣,猛地侧过脸去,下意识想看看他此刻脸上的表情。然而我没想到的是,我这么一侧脸,因为他的脸原本就挨在我的颈窝处,这样一来我们的嘴唇就在极近极近的位置上了,甚至只需要我们其中的某一个人说上一个字、稍微蠕动一下嘴唇,我们两人的嘴唇就能碰到一起。
我吓了一大跳,心脏咚地一声跳漏了一拍,发出很大的杂音。
可是我这副惊慌的模样无疑取悦了他,谭顿公爵就在这么近的距离上直视着我,慢慢勾起唇角。
他微微一偏头错开我的鼻尖,轻声说道:“……除非你能够自己找到不让自己孤独的方法,卡蜜莉娅。”
他的话音未落,嘴唇已经覆盖了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 3.9.
嗯因为小可爱早子又投了浅水炸弹,所以为了致谢,这一章还是大肥章!
我有点喜欢男主仰视女主的这个画面,所以找个梗用一下看看hhh
小剧场:
公主:(内心OS)为了稳定的合作,我可不能主动开启感情线,万一将来反目成仇,不是白白给哥哥送人头吗
公爵:你好像做出了什么我不喜欢的决定呢
公主:不不不,我只是在想,接下来我还有那么漫长的一段路要走,万一这一路上大家最后都累了或者不喜欢我了不想帮我了,那我怎么办
公爵:你想要别人帮你吗?那你要自己想想怎么好好地对待别人呀?
公主:……
公爵:不明白的话就通过kiss教导你吧
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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