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天亮了要记得回家
继国缘一能清晰地感受到面前这个奇怪家伙的情绪变化。在见到他的时候,那个家伙身体里生长的七颗心脏几乎在同一时刻都骤然收缩了一下,紧接着,他的身体里渐渐地升腾起了种莫名的暗色——那大约是一种很不满的情绪,不过继国缘一并不清楚那样的情绪应该被叫做什么。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面前的这个男人并不欢迎自己。
事实上,继国缘一在见到这个奇怪男人的时候,脚步也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
他眼中的世界与寻常人向来是不一样的,尽管继国缘一自己并不很清楚这一点。比起寻常人所看到的“表象”,继国缘一的眼中所能看到的,从最开始就是抛开表象之后的“内核”。所以他能轻而易举地看穿寻常人无法揣度的东西——这是一种绝无仅有的天赋。
在看到鬼舞辻无惨的一瞬间,继国缘一就很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这家伙并非是寻常的人类。
——而继国缘一也并不在意这样的事情。
不管是人也好,或者是拥有五颗大脑和七颗心脏的怪物也好,在继国缘一的眼里,都是可以一眼看穿的存在,而比起“稍微有一点特别”的无惨,更让继国缘一在意的是那个将他捡回来的女孩子。
因为他看不见她的“内核”。
当那个女孩子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继国缘一看到的就只是一张带着稚气的可爱面孔而已。白皙的皮肤,异色的眼瞳,樱红的、肉嘟嘟的嘴唇。
这是继国缘一从未见到过的光景——事实上,这样的景象在一般人眼里才是“普通”,只是对于继国缘一而言,这样的风景已经足够“特别”了。
所以当陆无衣对他提出邀请的时候,虽然带着犹疑和顾虑,可他还是应了下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无惨看着面前的男孩子,十分罕见地冲陆无衣拔高了声调——相处了几百年,这还是陆无衣第一次将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带回到他们的驻地,这让原本心气儿就不太顺的无惨顿时又燃起了一股无名的火气。
——这小子有什么特别的?居然就这么把他捡回家了?
“没什么意思呀。”小姑娘耸了耸肩,理直气壮地回答:“最近无惨不是也经常去找其他家伙吗?无惨没时间陪我玩的话,我就找其他人陪我玩呀。”
无惨听了顿时更气了。
“反正缘一也没地方可以去,而且他已经答应我啦,以后是会帮我想办法找小鱼干的,所以我就带他回来了。”
无惨本想说“这样的事情我不是一直在做”,可话到嘴边上,无惨又觉得这样的说法就好像是在跟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鬼争风头一样。
——他可也是“鬼之始祖”,这样计较争执实在太掉价了。
可不去争这个长短,无惨却又觉得气不过,于是他索性起身挑了幛帘,丢了句:“随便你!”
接着便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没关系吗?”见证了两人争吵全过程的继国缘一侧头问一旁的陆无衣。虽然他并不了解陆无衣和鬼舞辻无惨两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可只听之前的内容,也足以让他判断,两人是因为自己的存在才起了争执的。
“没关系啦。”小姑娘翻身坐上了榻榻米:“反正现在是晚上,无惨即使在外面走也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我是说……”缘一觉得陆无衣可能是没能领会自己的意思,他正想继续开口,却被陆无衣开口打断了。
“我说了没关系了呀!”小姑娘嘟起了嘴巴,声调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反正那个家伙天亮之前肯定是要回来的,才不要管他呢!”
“真是气死我了,居然没说两句话就那么走掉了,如果他不带小鱼干回来的话我就不理他了!”
一面说着,陆无衣一面搬来了矮桌,又翻箱倒柜地翻找了一通,总算心满意足地找出了那副“双六”。
只是扯着继国缘一玩了没多一会儿,少年便露出了困倦的姿态——他本就是趁着前一天的夜色跑出家门的,眼下时间也已经着实不早了,加上终于有了安定落脚的地方,于是困意便就这么无可阻挡地向他袭了来。
“——诶?”察觉了继国缘一状态的小姑娘脸上的表情也顿时变成了失落,她顺手推了把棋盘,接着退到了一边去:“眼睛都睁不开的话就去睡觉算啦!”
嘟嘟哝哝的,小姑娘的语气里夹带着不满,不过她到底也没有勉强继国缘一跟自己继续玩下去。
“所以你明天要早点起来陪我玩呀。”临睡前,陆无衣对继国缘一这样说。
“你……”看着从柜子里翻找出被褥之后便转身要往外走的小姑娘,继国缘一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不休息吗?”
“还没到我该休息的时间,我去外面看看那家伙回来了没有。”小姑娘拉开了幛帘后的房门:“你自己睡吧,我去外面看看那家伙回来了没有。”
继国缘一知道她所说的“那个家伙”指的就是刚刚从这里走出去的那个男人。虽然小姑娘之前一直在说着“不想去理会”之类的话,可即使是缘一也能看得出,她是惦念着那个人的。
——尽管那家伙身上带着种莫名的,让人觉得压抑的气息。
只是眼下的缘一并没更多地思考关于陆无衣或者“那个男人”的事情,袭来的困意让他很快进入了梦境。
继国缘一其实睡得并不安稳。尽管由于疲惫的缘故,最初入睡并没有很困难。可这毕竟是他第一次离开那间三叠大的小屋,第一次躺在一副完全陌生的寝具当中——而空气中还弥散着一种特别的气息,虽然继国缘一并不能准确分辨出那是什么,可那总归不是个让人心情愉悦的气息。
像是带着铁锈的腥味。
当周围和着夜色变得安静下来的时候,那样的气息便变得格外明显,终于让继国缘一的梦境也没有办法维系下去了。
他恍然惊醒。
继国缘一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此刻身在何方,可当视线落在那个面对门口蜷身坐着的颀长背影的时候,缘一又陷入了莫名的迷茫当中——
那大抵就是将他捡回来的小姑娘,因为继国缘一的“通透”也看不穿她的“内核”。可这道背影与小姑娘的差别又是显而易见的。
更高大了,透着种莫名的几近“悲伤”的情绪。
空气中的奇怪气息并非是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的,可却与她的气息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和谐,像是她也曾经被同样的气息所浸染过一样。
继国缘一觉得奇怪,于是他索性翻身爬了起来,凑到了少女的边上。
少女正单手撑着摇摇欲坠的脑袋打着盹儿,缘一转到她正面的时候,她刚好一个重心不稳险些跌倒。
茫然地睁开眼睛,在半睡半醒之间,少女的眼瞳中闪过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情绪——那大抵是她在梦境当中所带着的情绪。
只是很快,她的视线便恢复了清明。在面前这个面上有着火焰纹样的少年身上聚焦,少女坐直了身子,缓声开口唤了句:“缘一。”
——她的确就是之前将他捡回来的女孩子。
继国缘一愈发笃定了这一点。尽管他依然不明白少女的身上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变化。
陆无衣垂下眼,唇角轻轻向上扬着:“你好像并不很惊讶。尽管我变成了这副样子。”
“我很惊讶。”缘一回答:“为什么会变呢?”
“大概……”陆无衣的视线往幛帘的方向飘着,她轻眯着眼,于是那双本是圆圆的杏眼也显得有些狭长了:“是因为一直吃不到小鱼干吧。”
继国缘一歪了歪脑袋,他并不能领会陆无衣的话里所代表的含义。
“如果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趁现在问出来。”陆无衣终于再次把视线落在了继国缘一的脸上:“这副模样下,脑子总归会比平时清明。”
继国缘一的心里其实有很多疑惑,可尽管陆无衣这样说出了口,继国缘一一时间却并不知道自己该问些什么。
他怔怔地看着陆无衣的眼睛,良久才说出了一句:“你……”
“是谁?”
“我是陆无衣,来自另外一个国度。”少女的脸上带着轻浅的笑容,只是那表情在外人看来实属有些落寞了:“我死在很多年以前。”
“可你是活着的。”继国缘一眨了眨眼睛。
眼前的少女有呼吸,也有心跳,尽管体温比寻常人要低上一些,可不管怎么看,她都是“活着”的。
“因为有人希望我能够好好地活下去呀。”陆无衣莞尔:“我现在也真的在好好地活着,有了可以回的地方,有了可以一直陪伴着的人。”
“那个……人吗?”继国缘一想起了那个摔门而出的家伙,那个姑且可以被成为“人”的家伙身上带着种让人厌恶的气息,尽管继国缘一并不清楚那是什么,但他本能地觉得,那并非善类。
继国缘一不喜欢那样的家伙。
“他并非善良之辈,我知道的。”陆无衣语声温然,似又带着点无奈:“他脾气很坏,总是喜欢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他大多数时候都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做出非常残忍的事情——”
“大概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他都不是什么‘正道’。可是缘一,正道是什么呢?”
面对突然的提问,继国缘一的脸上却只有无尽的茫然。他歪着头想了很久——
“正道……”
“我曾经为了追求所谓的‘正’,杀死了待我很好的一个人。”陆无衣垂下了眼:“因为按照正常人的思维来看,他是我不共戴天的仇敌,所以我加入了跟他敌对的势力,然后杀死了他。”
“——他也同样觉得我应该杀死他。”
陆无衣深吸了口气,接着她抬起了眼睛。
那一个瞬间,继国缘一隐约从她的眼间看到了一点水渍——一闪而过的,好像是错觉。
“可他本来并没有做错什么事情,是被他杀死的我的父母做错了。他为了不让我扰于自己的身世,情愿背负我的怨恨,甚至为了让我更恨他一点,他还特意出手打伤了我。”
说话间,陆无衣抬手搭上了自己的肩胛:“我们本不用走到那一步的……如果不用遵循所谓的‘正道’的话。”
“我不想再因为‘正道’失去什么了。所以哪怕无惨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对的路,我也不会离开他。”
继国缘一皱起了眉头。他觉得或许是因为自己对陆无衣的经历没有办法做到感同身受,所以才会觉得她说的论理完全不对——尽管他也并不能分辨到底是哪里不对。
思索了许久,直到周围的空气都因为安静而变得有些清冷了,继国缘一才忽然问了一句。
“可你为什么……”
“不阻止他呢?”
如果明知道对方走的道路是错的,为什么会选择纵容呢?为什么一定要把“正道”和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推上完全对立的立场呢?
陆无衣轻笑了笑。眼前的少年总归是善良的,他所憧憬的,也是那种完全的幸福。
如果命运不会那样残忍的话,很多时候,人也并不需要陷入那种两难的境地了。
“是做不到的。”陆无衣说:“因为他是……”
“鬼呀。”
因为他的存在必然会毁灭其他人的幸福,所以他可以选择的道路从一开始就被局限了。
继国缘一依然无法理解。
一个人的存在会让其他人变得不幸,而这个人的消失同样会让另一个人变得不幸,那么这个人究竟是否应该存在呢?
继国缘一想不通。
“这样的事情不去想也没有关系的。”少女忽然伸出了手,搭在了继国缘一的面孔上:“时间还早,再去休息一会儿吧。”
“为什么会带我回来?”缘一忽然问了一句。
少女搭在他面上的手微微僵了一下,接着缓缓垂了下来。她垂着眼,脸上倒是依然带着落寞的笑意。顿了许久,她才应声:“因为缘一长得有一点很像我曾经的师兄。”
“但也只是有一点而已。”她又急忙忙地补充了一句:“但我也知道,缘一跟那个人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你也可以当作我只是好心收留了你。”
“之前说过的那些事情,你可都不许反悔呀!”
继国缘一反应了一会儿,接着认真点了点头。
长夜还没有结束,不过继国缘一并没有多少睡意,于是他就坐在了陆无衣身边,听无衣给他讲一点过去的事情。
大抵是因为许多事情都过分平凡琐碎,在听了这些之后,继国缘一竟也渐渐地有些睁不开眼睛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继国缘一忽然被一阵翻找东西的声音惊醒。他这才发现自己正好端端地躺在被筒里,而之前面对着门边坐着的少女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踮着脚试图从柜子的最顶上把双刀取下来的小姑娘。
之前深夜的长谈仿佛是一场梦一样,这让怔怔望着小姑娘的背影的继国缘一也有些茫然。
柜子对于小姑娘的身高而言有些高了,即使她伸长了手臂,也只能够到柜子的边沿而已。她一点一点地蹦跳着挪蹭柜顶上的刀,直到其中一只失去了重心直直向下坠了下来。
那个瞬间,继国缘一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了过去,试图推开小姑娘——
只是陆无衣的反应也很快,在继国缘一的动作触到她身体之前便一个侧步闪了开。
扑空的缘一顿时一个踉跄,好在他也很快稳住了身形,于是落下的弯刀擦着他的衣角划了过去,甚至刀柄上突起的装饰直在他的衣袖上划了一道。
“缘一?”小姑娘眨了眨眼睛,看着突然冲过来的男孩子:“你醒啦?”
“嗯。”继国缘一点了点头,接着抬手指了指柜子上面的另外一只弯刀:“你要拿那个吗?”
顺着缘一手指的方向看去,小姑娘的脸颊也顿时鼓了起来,她抱着手臂,气鼓鼓地说着:“都是无惨的错,每次都一定要把我的刀摆得那么高,就好像我一定够不到一样!”
“可是每次用扶摇直上跳起来的时候都会不小心撞到天花板,真的好麻烦啊!”
继国缘一没有怎么认真去听陆无衣的抱怨,而是仗着比无衣高上许多的身长抬手便将柜顶的弯刀取了下来,递到了无衣的面前:“不过你拿这个做什么?”
“还不是因为无惨那个家伙——”小姑娘撇着嘴:“天都快亮了,那家伙却还没回来,我是不想理会他的事情啦,可是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以后就没有人给我买小鱼干了!”
“所以我只好出去找找他啦。”
“我同你一起去吧。”鬼使神差的,继国缘一忽然这样说道,以至于陆无衣都怔了一下。
她上下打量了缘一一遍,眼神里带着莫名的审视,似乎在估量继国缘一的实力一般。
“你是在害怕我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管了吗?”末了,陆无衣这样问了句。
“我也会剑术的。”继国缘一的回答多少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不过他这样的说法倒是让陆无衣眼中的审视少了些,她偏着头想了一会儿,这才极为勉强地说了句:“好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带着你去也没关系。”
“如果遇到什么意外的话,我是一定不会救你的,所以你要完全自己负责才行呀。”
继国缘一点了点头。尽管他觉得陆无衣会这样说也并不完全是出自本心,可就算她真的不出手也没有关系,就算没有更多实战的经验,他也总归还是掌握着一点剑术的。
毕竟他也曾经跟兄长说过,希望能成为那个国家“第二强大的剑士”。
继国缘一当然不会去担心那个名叫“无惨”的家伙到底会不会遇到什么不测,他只是隐约觉得,自己如果跟过去的话,应该会见到什么前所未见的东西。
“你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吗?”出门之前,继国缘一又问了句。
“我不知道呀。”小姑娘却是回答得干脆:“但如果我想找到他的话,就一定能找到的。”
“我能感觉得到他的存在——”
这样说着,小姑娘笃定地朝着某个方向走了去。
夜色其实还完全没有一丁点消退的意思,尽管天边挂着的月亮已经往西方偏移了不少,可它依然在向这片土地上投射着清冷的寒意。
继国缘一跟在陆无衣的身后,穿过了一片树林——这是他见过的风景,白天他才刚刚沿着这条路跑过来。
只是邻近城池的时候,陆无衣引着他走上了另外一条岔路。
眼下正该是最为寂静的时候,哪怕是最着急的旅人也鲜少会在这样的时刻赶路——毕竟夜晚的树林里总是潜伏着各种各样的危险的。
可这条路上却传来了一阵有些奇怪的脚步声。
分明是缓慢而拖沓的步子,可踏下去的节奏间却莫名地好似带着种焦急的情绪一样。
“真是奇怪,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陆无衣闻声咕哝了一句:“是在逃命吗?”
只是这个脚步的背后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东西在追赶,空气里也没有飘散着什么血腥味。
陆无衣其实本来并没有打算去理会这样的声音,虽然多少还是有一点好奇的,但她此刻满心想着的就是快点找到无惨的踪迹——只是随着她一路走下去,那道身影却渐渐在视野当中清晰了起来。
那是个身材瘦小的家伙,看上去与陆无衣的年纪好像也差不多,只是身上的一副穿的格外破烂,只看这副打扮,甚至让人分辨不出她的真实性别。
“是个孤身的女孩子呀。”陆无衣倒是并不会被她的外表迷惑,毕竟她本身也是活了大几百年的浮游灵,辨别能力自然比寻常人类要强上许多。
那女孩子仿佛是被什么药物困住了身子,行动相当不利落,可即便如此,借着手中木杖的支撑,她还是在分离地往某个方向移动着。
“我们还是从树林里绕过去吧。”陆无衣冲继国缘一眨了眨眼睛:“虽然她看上去有点可怜啦,但如果被她耽搁的话,恐怕等一下天就要亮起来了。”
“可是……”
“没有可是啦!”小姑娘跺了跺脚:“我们快点走不然我马上就要忍不住反悔的!”
“那家伙看上去实在太可怜啦!都变成这个样子了还要拼命赶路,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就像我要去快点找无惨一样……”说话间,陆无衣的视线又往那个小女孩的方向飘了一下,一张小嘴轻轻嘟着,唇角似乎还有一点轻微的颤抖。
而下一个瞬间,嘟起的嘴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小姑娘捏紧了拳头,在面前挥了两下:“不行啊,果然还是有点在意她到底在做什么!”
“虽然她看上去没什么钱的样子,但帮了她的话说不定也能混到点小鱼干呢!”
于是继国缘一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陆无衣在转瞬间改变了自己的主意。
蹦蹦跳跳地跑到了那个女孩子的身边,陆无衣脆生生地叫了句:“喂!你这么匆匆忙忙地是要去什么地方呀?”
哪知那家伙对陆无衣的话置若罔闻,只是径自向前继续走着。
陆无衣顿时有些恼了,伸出手便搭在了对方的肩膀上:“我在跟你说话呀,你怎么都不理人的?”
感受到肩头的阻力,那女孩子才恍然回过神,她慌忙转过头,在看向陆无衣的时候,眼神间满是透着惊恐的茫然——大抵是把陆无衣当成了林间出没的什么怪物了吧。
只是在看清陆无衣的容貌之后,女孩子眼中的惊恐总算稍稍褪去了些。
“你是谁?你要做什么?”语气急促的,女孩子的遣词也很是粗陋,混像是乡间的野小子一样。
“我刚刚问了你两遍,你都没有听到吗?”陆无衣瞪着眼睛:“我是看你行动不便又这样着急才好心问你的,结果你都不理会我。”
“我才没时间在这里跟你闲扯——”女孩子抖了抖肩膀,试图挣脱陆无衣的钳制,却发现自己的力量竟没能将无衣的手甩脱,于是又有些尖锐地说着:“你快放开我,我要赶快去救大哥!”
“可你这副样子,怎么能够救人嘛。”陆无衣耸了耸肩:“我也是好心才跟你搭话的,你要是恳求我的话,我倒也不是不可以帮你去救什么人,但你这样的态度,我可要生气啦!”
女孩子闻言怔了一下,望向陆无衣的眼神也透出了点审视,似乎是在计算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家伙究竟能有几分力量。
只是这样的眼神反而让陆无衣更为激恼:“你那是什么眼神吗?是在怀疑我的实力吗?”
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背后:“看到这对双刀了吗?论打架的话,我可是超厉害的!”
“而且你不是也挣脱不了我的手嘛,这就可以证明我力气比你大啦!怎么样,要不要考虑求一下……”
“——求你!”那小姑娘忽然扔掉了手中的木杖,双手抓住了陆无衣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这样的动作几乎让她站立不稳,但她还是努力稳住了身形,语声也变得格外迫切:“求你快点帮我去救大哥吧!他现在大概真的遇到危险了!”
于是原本打算去寻找无惨下落的陆无衣就这么着在半路捡到了这个名叫“多罗罗”的小女孩。
借着自己背上背着双刀的借口,陆无衣理直气壮地把多罗罗安排给了继国缘一,而继国缘一倒是也并没有什么怨言——毕竟多罗罗现下的状况也的确有些可怜了。
“是本来是跟百鬼丸大哥一起到处斩杀妖怪鬼神的,可是今天晚上投宿的时候,妈妈……是那个顶着跟我妈妈一模一样面孔的家伙居然在晚饭里下了药,我和大哥都中招了!”
“等我醒来之后,那个家伙和大哥都不见了,我猜她可能是把大哥带到瀑布后面的不动明王那里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多罗罗却是猛地停住了,气息间也开始透出了种莫名的犹豫。
“不动明王怎么了吗?”陆无衣对这种戛然而止的话题顿时产生了兴趣:“是什么特殊的祭典,要将你的那位大哥当作‘祭品’……之类的吗?”
“是……”多罗罗依然有些迟疑,但她终于还是深吸了口气:“那尊不动明王的石像是想要剥夺人类面孔的妖怪,所以那家伙才会把大哥带到那里去的!因为对方是妖怪,所以你们会觉得害怕或者战胜不了也没有关系,总之把我送到瀑布那里就很感谢了,我一定要去……”
“可我们为什么要怕妖怪呢?”陆无衣侧过头,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就算是妖怪,也只是石像生出来的妖怪而已吧。”
“我可是跟传说中的大妖怪姑获鸟交过手的,你可不要小瞧我呀!”
“——诶?”多罗罗的脸上带了点惊诧,随即渐渐升腾起了欣喜的神色:“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大哥……”
“我没有必要骗你呀!”陆无衣耸了耸肩,虽然她跟姑获鸟的对战记录是被对方啄得四处逃窜,但她觉得自己也并没有说谎,所以说话的时候也是理直气壮的:“而且说起来也很巧了,如果你要去的地方是瀑布那边的话,那里刚好也是我想去的地方来着——”
最初只是一种朦朦胧胧的预感,而后来越临近多罗罗所说的那个瀑布,陆无衣就愈发能确定一件事情——鬼舞辻无惨也在那里。
无惨本来只是气陆无衣莫名其妙地带了个陌生家伙回家,所以才一气之下跑出了门的。出来之后,无惨反而觉得更加不爽了——眼下这个境况就好像他真的对陆无衣的行为无可奈何了一样,明明他本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小姑娘带回来的那个让他不爽的家伙直接捏爆的,就算陆无衣会因为这样的事情闹脾气,可又不是没办法哄,他干嘛要这么委屈自己啊!
越想越觉得窝火,于是无惨决定随机搞出点什么事情来。不过他终于还是保持着最后一点理智,没有去到容易引起大规模骚乱的城池里,而是试图在周围寻找个与外界隔绝的村落。
结果就很不巧,这个地方偏生没有什么人烟,无惨走了一路也没有找到什么村子,反而遇到了这座飞流直下的瀑布,以及瀑布后面的那尊仿佛有着生命一样的不动明王。
那尊不动明王的身上带着种特别的邪气,在无惨乍一出现的时候,它甚至还妄图对他张牙舞爪。
而无惨只是皱了皱眉,任由自己身上的威压和血腥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蔓延。未过多时,那尊原本还试图挥动手中几乎腐朽了的剑的雕像便乖顺地选择了蛰伏。
这是理所当然的。哪怕是这种带着无数杀孽的妖怪,也终归会拜倒在无惨的威压之下,他拥有绝对的力量,他是这个世界上最趋近于完美的生物——
可偏生有一个人可以轻而易举地触碰他的神经,而他却对那家伙的事情完全无可奈何。
就因为她曾经见证过他最狼狈的一面?就因为她跟在他身边走过了几百年?
连无惨自己偶尔都会产生一点这样的迷惑,他从来不会去考虑别人的事情,也不需要去考虑别人的事情,可涉及到那个家伙的时候,甚至来不及去思考,他的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向着她一面的选择——
像是完全出自本能一样。
唯有在这家伙的面前,无惨作为“鬼之始祖”的威严一点都端不起来。
承认这样的事情对无惨来说实在有点丢脸,也正因如此,无惨才会对这样的事情格外在意。可就算在意,他却也总是无可奈何的。
说到底,就算他早就已经满身杀孽恶贯满盈了,可他偏生做不出一丁点伤害那孩子的事情,甚至连想想都做不到。
可仔细想来,从那个孩子的身上,他也什么都得不到——甚至还要搭上很多小鱼干。
就很亏!
而且他偶尔也会嫉妒那孩子可以在阳光下自在活动,尽管身为浮游灵的陆无衣的力量跟寻常人类也没有更多的区别,可她可以长存,可以如人类一样生活。
——这根本就是无惨梦寐以求的东西。
整日整日看着求而不得的东西就摆在眼前,这无疑是种精神上的摧残。
无惨并非没想过从那孩子的身上掠夺这样的能力,可每每当他看到那孩子无邪气的面容时,伸出的手上尖长的指甲也总会不自觉地收了去,手掌落在她面上的时候,也会变成最缱绻的轻抚。
这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连他自己都会觉得很奇怪。可一切都发展得那么顺理成章,他连一丁点反抗的余力都没有。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答应了帮他一起找蓝色的彼岸花吧?因为她知晓关于“天命姬”的事情,为了更顺里地找到想要的东西,他才会这样一直不舍得动她,才始终容忍她停留在自己的身边的吧。
鬼舞辻无惨这样想着。
而在这个时候,瀑布外的小路上忽然传来了点窸窣的动静,那是衣料在地上拖拽摩擦所制造出的声音。
无惨的眉心蹙得更深,他侧头看向了瀑布的入口,只见一个女人模样的怪物正拖着个身穿墨色和服的被捆得瓷实的男人向这个方向走来。
而在见到无惨的时候,那个女人也是本能地一怔,接着,一双眼睛里骤然喷薄出了几近贪婪的凶光——
“多么让人梦寐以求的面孔啊——”她伸着手,朝无惨的方向走去:“让我……”
——那是最低等级的由“执念”化身成的恶灵,甚至连最基本的感知能力都很微弱,以至于她都感受不到无惨身上释放着的比她强大无数倍的邪气与威压。
又或者她并不是完全没有感觉到眼前的男人是怎样的存在,只是在执念的催动下,她只会做出这种本能的选择。
这样的言行在鬼舞辻无惨看来实在是不可饶恕的冒犯,他勾起手指,正打算在下一个瞬间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灰飞烟灭。
而就在他即将动手的寸前,忽然有一个声音透过了瀑布的水声直直传进了岩洞当中。
“无惨?”
几近淹没在女人有些癫狂的声音之下,可鬼舞辻无惨还是轻而易举地辨别出了那道细微的呼唤声。
随之而来的是空气当中飘着的熟悉的气息。
他猛地扭转了视线,于是那个背着双刀站在瀑布边上的小姑娘的身影就映在了那双梅红色的眼睛里。
“天都快亮了,你一直不回来,我还以为你迷路找不到家了呢!”小姑娘嘟着嘴巴,似是气恼般地冲无惨瞪大了眼睛。
一面说着,小姑娘的视线在洞穴里转了个圈,完全无视了被捆着丢在一旁的百鬼丸,陆无衣瞥了眼无惨面前的女人,接着拉长了声调开口,语气里莫名透着股酸溜溜的味道:“所以无惨没有回家,是因为在跟别人在这里玩儿呀——”
“你特地来找我?”无惨轻扬起眉梢,唇角也不自觉地向上翘了起来,语气间都带着种莫名的自得。
“谁会特意来找你呀!”小姑娘闹别扭似的轻跺了下脚:“就是刚好睡醒了,没有事情可以做,才想出来看看为什么有的人天都快亮了还不回家!”
第26章 考虑一下来入伙吗
对于天亮的时间,无惨掌握得总是格外精确的。毕竟这是事关生死存亡的大事。
眼下虽然夜已过半,可在鬼舞辻无惨看来,还完全没到必须要回到家里躲避的程度。只是看着某个站在那里一脸别扭又心口不一的小家伙,无惨的唇角便不自觉地向上扬了起来——
“距离天亮可还早着呢。”
冲小姑娘的方向迈开步子,无惨本想去捏捏小姑娘鼓起的脸颊,可偏在这个时候,那个不识趣的家伙居然挡在了两人的中间。
“脸……这样一张脸……”
“妈妈——”随着陆无衣一并出现在这里的多罗罗忽然喊出了声来,而这样的呼喊竟真的让那个几乎已经失了理智的女人稍稍停顿了一下:“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啊!”
“一定要一张足够气派的脸,要一张与不动明王相称的脸……”女人的喉间发出了几近诡异的声音,她看了看犹自躺在一旁的百鬼丸,又看了看鬼舞辻无惨,接着再次伸手向无惨的方向走来:“最完美的容貌,这是我见过的……”
无惨的眉头不自觉地皱紧,而偏在这个时候,耳边又响起了那个清脆的声音:“虽然无惨这家伙长得的确是很好看没有错啦——”
说话间,少女的身形和气息却是完全隐匿在了空气当中,而下一个瞬间,一道锁链直直套上了癫狂女人的脖颈。
“但无惨是我的,我才不会随随便便地把他让给你呢!”
突然的变故让女人瞬间张大了眼睛,几乎不及反应,她整个人便失去了重心,直直被那个比她足矮上半截的小姑娘摔翻在了地上。
女人连忙试图挥动指尖来操纵术法,毕竟心中的执念在经年累月的沉淀当中,也已经沾染了邪气,凝聚成了最简单的法术——
只是她所操控的绳索根本没能沾到小姑娘的衣服边儿。
陆无衣反手抽出了背上的双刀,反手递出的瞬间,泛着幽兰色冷光的刀刃立时将那在咒术操纵下仿佛活转过来的绳子劈成了几截。
在陆无衣做出这样动作的时候,被摔翻在地面上的女人试图借机挣脱她的桎梏,可陆无衣的动作却是极快,只是转瞬之间,手中的弯刀便如鬼魅一样地钉在了女人的耳边。
“你想给佛像搞一张好看的脸孔,这样的事情本来跟我也没什么关系,但如果你想要打无惨的主意的话,我就会对你不客气啦!”
“呵,是吗?”女人的唇角却忽的扬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随之而来的,是空气中泛起的一连串奇怪的仿佛关节扭动的声音:“那就先处理掉你——”
话音未落,二人背后的石像竟骤然起了变化,像是听到了什么召唤一样,石像竟然瞬间如同活转了一样反转起了手腕,于是手中巨大的剑便直朝陆无衣的方向落了下来。
——这是出自匠人之手的石像,即使化身妖怪,保护将它雕琢出的匠人也几乎是一种本能。
只是石像终归是死物,手中的大剑纵然来势凶猛,却也不是无可闪避。无衣连忙侧过身形,视线的余光里忽有一道黑色的影子以极快的速度朝石像的方向冲了过去——
是那个方才被捆缚住的倒在一旁的少年。
与此同时,鬼舞辻无惨也在那个瞬间发动了自己的“血鬼术”。
臂间的黑血枳棘如墨色的闪电一样直朝石像的方向划去,带起的劲风恰掀飞了冲将上前的少年的衣角。
鬼舞辻无惨当然不会去在意百鬼丸是否与他同仇敌忾,也不会去顾及百鬼丸的安危,他眼中只有那尊肆意妄为到甚至想要伤害那个小姑娘的石像——
真是碍眼,所以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于是在电光石火之间,原本还在耀武扬威的不动明王的石像便轰然开始崩塌,掀起的气浪终于让百鬼丸也有些稳不住身形。
他一个倒翻向后退了去,在收住脚步的时候,脚跟后寸远的地方便是洞穴的边缘了。
恰在这个时候,洞穴里忽然响起了一声少女的惊呼:“妈妈——”
那并非是方才与那个女人缠斗着的陆无衣的声音,而是多罗罗发出来的——惊惧的,甚至还带着一点哭腔。
空气当中骤然泛起了灰尘的气息,百鬼丸并不能看到周围发生的一切究竟是什么样的,但他能够感受到那尊周身被邪念染成赤色的雕像渐渐暗淡了下去,随之一并暗淡下去的,还有那个被多罗罗称为“妈妈”的女人的灵魂。
那并非是多罗罗真正的母亲,而是由制作不动明王雕像的匠人的执念幻化成的怪物,它可以轻而易举地幻化成任何其他的形状,以无害的姿态对那些它想要拥有的面孔进行狩猎——
可它给了多罗罗一个缱绻的梦。在幻化成多罗罗的母亲的姿态的时候,它也轻抚着她的头,如同寻常人类一样给她讲着故事。
这对于多罗罗而言是过分奢侈的事情,所以多罗罗本也想回报这份温柔的。
然而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已经毫无反抗能力的女人被挥舞而下的荆棘一样的东西削去了半个脑袋,然后顷刻间灰飞烟灭。
多罗罗知道这个人做过什么,可当这样的场景映入她的眼中的时候,多罗罗还是忍不住地发出了那样一声哀嚎。
“……多罗罗。”耳边传来了男人轻微而有些生涩的声音,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确认。
下一个瞬间,黑衣少年便骤然调转刀头,直直地冲向了站在一旁的鬼舞辻无惨。
“大哥!?”多罗罗连忙惊声叫着。
眼前的变故着实让她有些始料未及,只是相处了这么久,多罗罗也很清楚。双目失明的百鬼丸所能看到的是眼前生物灵魂的颜色,而攻击灵魂被邪气所侵染的家伙是百鬼丸的本能。
此刻他忽然对那个才刚击溃了石像妖怪的男人发动攻击只有一种解释,就是那个男人本身就并非正道——
“你在做什么呀!”
未等鬼舞辻无惨对百鬼丸的攻击做出什么反应,一旁的陆无衣便一骨碌爬了起来,挡在了鬼舞辻无惨和百鬼丸的中间,她双手擎着弯刀,拉开了战斗的架势:“那两个妖怪本来可是想要抢走你的面孔的,无惨帮你处理掉了他们,你怎么恩将仇报呀!”
“这样是不对的!”
百鬼丸生生收住了架势。他定定地“看”向了站在身前的家伙。
轻歪了歪头,尽管百鬼丸的脸上依然毫无表情,可他的气场里却透出了一点似是困惑的情绪。
因为他所看到的,并非是如同寻常生命一样充满整个轮廓的灵魂的色彩,而是一个有些虚无的轮廓,中间泛着两点萤辉。
一半是几近沉黑的赤色,一半是无暇无垢的莹白。
——那是她的魂魄。
说来也是奇了,当她站在那个通体浸染着黑红色邪气的男人身前的时候,莹白色的一半便竟骤然开始扩张,于是赤色的一半的颜色霎时像是被冲淡了一样——
不止如此,甚至连她身背后的那个男人身上的气息都变得比之前更平静,甚至连灵魂上沾染的邪气也稍稍褪去了些许。
尽管只是一点而已。
但也是因为这样细微的变化让百鬼丸陷入了迷茫当中。
百鬼丸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家伙并不是他一定要打倒的“魔神”,他之所以会对那家伙发动攻击,也只是因为鬼舞辻无惨的身上带着会对这个世界造成伤害的强烈“恶意”而已。
——可即使是这种程度的“恶”,也会因为某些特别的存在而稍稍减退些许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还非要将这样的“恶”彻底抹消不可吗?
他该抹消的是“恶”,还是带着“恶”的所有存在呢?
百鬼丸无法理解。
“真是可怜啊。”间百鬼丸停下了动作,鬼舞辻无惨绕到了挡在自己身前的小姑娘旁边,他直直地看着不远处呆立着的少年,语气也变得有些玩味:“你是想与我战斗吗?”
“连身体都是残缺的你,在我的面前又能做到什么呢?”
说话间,鬼舞辻无惨伸手抓住了百鬼丸的衣襟。
百鬼丸想要反抗,可身体却瞬间被荆条似的藤蔓捆了个结实——那是鬼舞辻无惨的血鬼术。
“多么弱小啊,在我的面前,你甚至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鬼舞辻无惨的语声里满是傲慢:“不如……让我来帮你吧。”
“我可以让你拥有健康的身体,可以让你拥有永恒的生命,可以让你拥有你想得到的一切——”
“只要你臣服于我。”
“——大哥!”察觉情势不对的多罗罗连忙想要扑上来救援。
可身为普通人类的她实在没有在鬼舞辻无惨面前挣扎的余地,只是下一个瞬间,她的身体便也受制于无惨的血鬼术之下。
“这是你照顾的孩子?”无惨扬着声音,语气里满是玩味:“是难得的‘稀血’呢。”
“接受我的血之后,她也会成为你的力量。”
“不管是我还是她,都可以让你变得更强。”
“所以你的答案呢?是接受,还是索性——”稍稍收紧了束缚两人的藤蔓,无惨眯起了眼睛,敛去一闪而过的杀意:“死在这里?”
“多罗罗……”
见多罗罗也被牵连进来,百鬼丸的挣扎愈发激烈,只是在强力的束缚之下,他根本无法挣脱——
恰在这时,一道剑光直朝鬼舞辻无惨的方向劈砍而来。
第27章 恶鬼从不需要容赦
剑锋来势着实凌厉,只是在沉重的剑势夹带着劲风向鬼舞辻无惨铺天盖地席卷来的时候,忽然有一道银月似的光辉闪过,直迎上了劈砍下来的巨剑。
钢铁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洞穴里愈发显得震耳欲聋。
鬼舞辻无惨轻皱起了眉,锐利的视线投向了某个额角生着火焰纹样的少年身上——大抵是因为他出现的方式实在不合无惨的心意,从一开始,鬼舞辻无惨就不很待见他。
只是少年身上显现着的过分的木讷总会不免让鬼舞辻无惨忽略了他的存在,可怎么着?这会儿这家伙居然还敢对他动起手来了?
“你这是在做什么!”赶在鬼舞辻无惨之前,用刀挡下了继国缘一攻击的小姑娘先是奶凶奶凶地朝少年跳脚道:“就算你说你会剑术,可我带你来是为了对付妖怪的,你怎么跟无惨动起手来啦?”
继国缘一的脸上已然没有更多的表情,甚至连眼神也是一如既往的木讷,只是他有些生硬地扭转视线,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拉开架势的陆无衣,又看了看被鬼舞辻无惨禁锢着的,犹自在挣扎的百鬼丸和多罗罗,接着反手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重剑——
那是方才石像手中握着的剑,对于继国缘一而言,想要挥动这样沉重的剑终究还是有些吃力的,可这并不能阻止他心底里升腾的战意。
倒不是说他本身有多么好战,事实上,除开在继国家的一次切磋之外,继国缘一甚至都没有真正接触过剑术这样的东西,但在面对鬼舞辻无惨的时候,在将那把重剑握在手里的时候,继国缘一本能地觉得自己应该去战斗——
“不对。”沉着声音,少年缓缓吐出了这样的一句话:“这样做是不对的。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违和感而已,可听过陆无衣的描述之后,在亲眼见证了鬼舞辻无惨对百鬼丸和多罗罗的态度之后,继国缘一总算对“鬼”这样的存在有了一个足够清晰的认识——
“鬼”这样的东西,这样注定会伤害到别人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知识。
尽管鬼舞辻无惨给出了一个足够冠冕堂皇的借口,可他根本也没有给百鬼丸选择的余地,一厢情愿自作主张地将一个不相干的人引上一条不归之路,这样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该是“正确”的。
“既然你没办法阻止的话,”继国缘一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那么就让我来阻止吧。”
“阻止这个家伙,还有你。”
凝神聚气,继国缘一能清晰地看到鬼舞辻无惨身体里的经络和骨骼——但也正是因为能看到,所以继国缘一甚至一时间想不到该如何一举击破这个将要害分散在十二处的家伙。
更何况陆无衣也挡在鬼舞辻无惨的面前。
分明是晦暗的山洞当中,可小姑娘的一对弯刀上却泛着森然的寒光。
“所以你一定要与我们为敌吗?”声线似乎也变得有些清冷了,陆无衣死死地盯着继国缘一。
继国缘一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的话——”单手挽了个刀花,小姑娘的嘴巴却忽的嘟了起来:“我生气了!”
“真是太可恶了!我为什么会把你这样的家伙捡回来呀!”
“之前我还总是嘲笑无惨喜欢给自己找麻烦的,这样一来,我不就变得跟无惨一样了吗?怎么可以这样啊!”
继国缘一:“……”
鬼舞辻无惨:“……”
小姑娘突然冒出的娇嗔语气霎时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开始向不可控制的诡异方向发展起来,甚至连原本已经决意要战斗的继国缘一都有一瞬的迟疑,他有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在这个时候挥刀。
“看来这次就算是我的失误吧。”小姑娘本人却对这样诡异的画风突变没有一丁点的自觉,她稍稍侧过头,看向了身边的无惨:“是我不该随随便便捡不认识的家伙回来的。”
“所以无惨也不要随便捡其他人回来了吧,我都打算把缘一丢掉了,只有无惨捡到了百鬼丸的话,不是太狡猾了吗?”
听闻这样的说法,鬼舞辻无惨的眸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于是原本捆缚着百鬼丸和多罗罗的枳棘顿时收得更紧了些。他眯着眼睛看向站在自己身前不远处的小姑娘。
——这是在试图为这两个家伙求情?连她也要站在与他做对的一面吗?
类似的念头在脑海当中一闪而过的时候,鬼舞辻无惨只觉得愈发有些气不顺。这小家伙真是越来越肆意了,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在违逆着他的意思,所以她到底想——
“我就是不想无惨总是跟别人玩嘛!”小姑娘将双刀交到同一只手上,仰头看着鬼舞辻无惨:“明明无惨已经有了那么多下属啦,多一个少一个的也没什么关系呀!”
“而且还要打架,再纠缠下去的话,等下天都要亮了,无惨就不能回家做早饭给我了。”
小姑娘颐指气使的样子终于让鬼舞辻无惨忍不住轻轻嗤笑了一声。
他忽然觉得,虽然眼下手里擒着的身体残缺的少年姑且拥有绝佳的资质,那个随他同行的女孩子又是罕见的稀血,但纵然将少年鬼化之后的场景会在某种程度上让人期待,却也终归抵不过眼下的这副光景——
鬼舞辻无惨并不觉得自己无法在天亮之前将这一切都料理妥当,但在听小姑娘那样说的时候,无惨忽然就觉得自己好像也没必要那么做了。
他的言行向来是随心所欲的,毕竟除了蓝色彼岸花的踪迹之外,他也没有什么其他特别执着的东西,所以稍微娇惯一下某个傲娇的小家伙,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妥当的事情。
这样想着,鬼舞辻无惨竟真的松开了对百鬼丸和多罗罗的束缚。
重获自由的百鬼丸飞速地检查了一下多罗罗的情况,确认对方并没有什么大碍之后,立刻挥动着绑在手臂上的双刀重新朝鬼舞辻无惨的方向扑了过去。
方才鬼舞辻无惨的劝诱让百鬼丸明白了一件事情,就是这家伙本就是不需要容赦的存在——
纵然百鬼丸自己的心里也很清楚,自己恐怕并非眼前这家伙的敌手,但面对这个“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家伙,他没有任何其他的选择。
而百鬼丸的举动也彻底点醒了犹自愣在一旁的继国缘一。
小姑娘一番撒娇似的痴嗔虽然姑且让眼前这场战斗归于平静,可他所面对的,从来都不仅仅是眼前的一场战斗而已——
他要阻止这个怪物,他要抹杀这个怪物,所以他与鬼舞辻无惨之间的战斗从一开始就是无可避免的。
重新举起了重剑,继国缘一也朝鬼舞辻无惨的方向冲了过去。
只是不管是百鬼丸的攻击还是继国缘一的,在鬼舞辻无惨看来都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而已——那种程度的进攻甚至根本没可能割破“鬼”的皮肤。
但就算这样的攻击无法伤到无惨分毫,无惨却还是对继国缘一和百鬼丸的举动颇为恼怒。明明他已经给过他们机会了,可这两个不自量力的家伙却还是如同烦人的虫蚁一样纠缠个不停。
——真是讨厌,跟那些成日纠缠着他们的“猎鬼人”一样讨厌。
于是无惨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血鬼术”送进了百鬼丸的肩胛,而百鬼丸原本前冲的势头此刻竟成了攻击的助力。几乎是瞬间失去了重心,百鬼丸不受控制地向后跌落着,他忙将手中的刀撑向地面,试图稳住自己的身形。
可就在这个时候,原本晦暗的洞穴当中忽然闪起了赤红色的光晕,灿然得仿佛阳光灼热的火焰一样——尽管这并非是真正的阳光,可当光晕亮起的时候,鬼舞辻无惨还是不由自主地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眉头紧锁,鬼舞辻无惨将自己的头扭向了某人所站立的方向——他很清楚这样的光晕是从何而来。
赤日轮,同样是陆无衣惯用的招式,可以让刀锋上泛起如同阳光般灿然的光晕,借着这样的力量将对手灼伤。
双刀递出的时候,掀起的气浪形成了一阵强大的冲击力,直把本就站立不稳的百鬼丸推向了洞口的方向。
“大哥——”多罗罗眼看情况不对,连忙冲上前去,想伸手抓住即将跌下悬崖的百鬼丸,偏在这个时候,背后忽的掀起了一阵气劲,于是多罗罗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向前跌了出去。
在两人的身影齐齐消失在瀑布后面之后,陆无衣擎着双刀看向了继国缘一:“真是的,明明说过了不想跟你们打架的。”
她抬起了一只弯刀,指向了悬崖的方向:“所以你是自己跳下去,还是让我把你推下去呀?”
继国缘一抬眼看了看陆无衣。他知道,眼下的自己实在没可能抵挡下两个人的攻击——刚才的鬼舞辻无惨可还没有使出全力。
而陆无衣将二人推下悬崖的行径虽然狠戾,却总归还是稍微留下了一线生机的。如若是鬼舞辻无惨出手的话,只凭刚才的境况也不难想象那两人最终会走向什么境地。
继国缘一虽然看上去木讷,却并不愚笨,既然以他一己之力无法应付眼下的境况的话,暂且退身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而这样的一场毫无还手之力的战斗也并非完全没有意义的,至少他知晓了“鬼”是怎样的一种存在,至少他知道了,自己今后该为什么而战斗。
“后会有期。”
第28章 我知道了我想要的
“所以说当时的我也没想到那家伙会变得那么厉害嘛!”小姑娘双手撑着无惨正坐着的椅子扶手,稍一纵身,便爬到了无惨的身前,伸手揉向了男人紧蹙着的眉心。
鬼舞辻无惨本正单手撑着额头思索着什么,以至于直到小姑娘已经挤到身前了,他才稍稍回过了神来。
“你在说什么?”无惨捉住了小家伙伸来的小手,沉着声音问道。
“童磨都告诉我啦,无惨在找那对花札耳饰的事情。”陆无衣抽回了被无惨抓着的手放在一边,眨着眼睛说道:“说是有什么人被那个戴着花札耳饰的家伙干掉了,无惨透过它的眼睛看到了那对耳饰。”
“所以是缘一的后人吗?”
提及这件事情的时候,小姑娘的语气很是漫不经心,但这对于鬼舞辻无惨而言,着实是段不怎么让人愉悦的过往——
他从不会主动提及那个名字,也鲜少会回想那段日子。
“无惨总是这样——”小姑娘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随之而来的是再次不安生地贴上了鬼舞辻无惨眉心的小手,只是这一次无惨并没有将她的手推开,而是任由她在自己的眉间揉搓着:“每次提到那家伙的时候就会皱着眉头,可是那家伙已经死掉几百年啦!”
陆无衣说得大抵也没有什么问题,那个曾经将他逼入绝境的剑士终究也没能战胜时间的束缚,早就在几百年之前就彻底归于尘土了,可即使是这样,那段屈辱的过往对于鬼舞辻无惨而言依然是无法抹去的惨痛回忆。
无惨并不想跟陆无衣回忆这样的事情,因为他最狼狈的时候,这小家伙也都看在眼里了,甚至在过去的几百年里还时不时地拿来揶揄他。
这对于无惨而言当然不是什么太好的体验。
况且时隔了这么久,那对耳饰又重新出现在了他的视线范围之内——尽管只是一闪而过,可这样的场景的确让烙印在脑海深处的记忆霎时变得无比清晰。
鬼舞辻无惨想要找到那对花札耳饰的主人,然后将他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消掉——不管他是否与那个几百年前的剑士有关联。
不过在眼下这个时候,这样的事情也并不用鬼舞辻无惨亲自出手。
也是那个年代,当会使用“呼吸法”的剑士出现之后,那些实力一般的“鬼”的行动就受到了很大程度上的限制,这让鬼舞辻无惨颇为恼火,于是他索性着手建立起了一支拥有更强大力量的队伍。
也就是后来的“十二鬼月”。
“说起来……”鬼舞辻无惨伸手在自己身前的小家伙的头上揉了一把,熟悉的柔软发质总算让他将方才思索的让人厌烦的事情稍稍往旁边放了放:“你又去找童磨那家伙了?”
“因为童磨跟我说,他教里的信徒经常会给他送一些新鲜的小鱼干,而且他教里的莲花池很漂亮。”小姑娘回答。
“想吃鱼的话……”鬼舞辻无惨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前些日子不是刚叫玉壶来过一次?”
大约是因为“上弦之五”的玉壶本身就是出身渔村的缘故,他的“血鬼术”也总是离不开水产,甚至可以利用血鬼术凭空变造出来许多鱼来。
——这实在是个相当便利的能力,是而从这家伙觉醒出“血鬼术”开始,无惨就对他颇为青眼。
甚至他之所以能跻身“上弦”,跟他的这项能力可能也脱不了干系。
“可是玉壶变出来的鱼又不好吃呀。”小姑娘撇了撇嘴巴:“虽然他可以一下子变出好多鱼来,可我总觉得那些鱼带着点血腥味。”
“更何况玉壶长得实在是太丑啦!一想到小鱼干是他变出来的就觉得不香了。”
虽然这样的话直白到有些伤人了,不过小姑娘依然说得理直气壮。
鬼舞辻无惨本身对于玉壶的那张脸其实并没有什么意见,虽然他也不是很能理解玉壶这种审美,但鬼毕竟不是靠脸吃饭的。
况且玉壶这样的人才实在不可多得,不光可以空手变小鱼干,在公司遇到经营危机的时候,还可以依靠拍卖他的壶来获取周转资金,简直不要太便利。
是而虽然他长了张过分随心所欲的脸,无惨对他本身的包容度还是很高的——而在十二鬼月当中,玉壶跟童磨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除了整日捣乱的“猎鬼人”之外,还有什么东西是让鬼舞辻无惨厌恶到一想起来就恨得牙根痒痒的话,那大概就是童磨了。
打从他第一次见到这小子的时候,无惨就不很待见他。当然,这可能和童磨是陆无衣继继国缘一之后第二次捡回来的人型生物不无关系。
无惨很讨厌童磨,哪怕是在这家伙彻底变成了鬼臣服于他之后姑且也在完成着他的每一次指示,哪怕童磨的能力比寻常其他的鬼都要高上一大截,哪怕他嬉皮笑脸地就摔翻了以力量见长的猗窝座,成为几百年间里为数不多的通过“换位血战”爬到上弦前列的家伙。
可鬼舞辻无惨依然很讨厌他。
偏生童磨并不在意这样的讨厌,就算鬼舞辻无惨经常会派给他一些难度高到过分的任务,可童磨总是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顺利地完成,并一次又一次地在鬼舞辻无惨的面前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当然,童磨也并非是存心想要在鬼舞辻无惨的面前刷脸,比起无惨的注意,更另他感兴趣的,还是某个几百年间里一直陪在无惨身边的小家伙。
“我也不止是为了吃鱼才跑去万世极乐教的呀。”陆无衣扭了下身子,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仰头看向无惨:“我也有跟童磨讨论关于‘天命姬’的下落来着。”
“‘天命姬’……”这个称呼让无惨也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真是个久违了的名字啊,几百年,不,甚至已经在记忆里存在了上千年的时光,可就像他从来没有找到过蓝色彼岸花的下落一样,鬼舞辻无惨也从来没有真的听说过这位传说中“通晓一切又长生不死”的“天命”之人的下落。
“无惨,你说我们这么久都没有找到她,是不是因为天命姬这个人本身……”轻眨了下眼睛,小姑娘一字一顿地这样说着:“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但她是不死之人。”鬼舞辻无惨微扬起眉梢。
他并没有真的接触过“天命姬”,甚至连关于“天命姬”的所有情报都是听平安时代的某个阴阳师以及眼前的这个小家伙说起的。而在他所听过的为数不多的描述当中,出现最频繁的大概也就是这样一个形容了——
不老不死,通晓一切。
如果她死了,那么便足以证明,关于她的传言都是谎言,那么这么多年来他们的寻找也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无惨果然是笨蛋。”小姑娘却忽的白了无惨一眼:“不在这个世界上又不一定是死掉了呀!”
“童磨有跟我说过的,去往极乐的话是去到另外一个世界,但也并不能算是真的死掉了。”陆无衣说得认真。
听了这话的无惨眉头却皱得更深了——童磨满嘴说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骗骗那些愚昧无知又渴望慰藉的人类也就算了,怎么还骗到陆无衣头上了?
更糟糕的是,这小家伙居然好像信了?
无惨觉得自己有必要对童磨进行一下批评教育了。
就在鬼舞辻无惨思考着该怎么处理童磨的时候,原本坐在他腿上的小家伙却骤然起了变化——
小小的一团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长,一张原本圆润而满是稚气的面孔也褪去了些许婴儿肥。她伸展开了变得修长的手臂,索性直接揽上了身前男人的脖颈。
感受到腿上的重量骤然增加的鬼舞辻无惨的身体出现了细微的僵硬,他不自觉地皱起了眉,看着已经彻底完成了变化的少女。
“怎么看上去好像是副不想见到我的样子?”少女扬着唇角,一双异色的眼瞳间也夹带着种莫名的旖旎:“那我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等着变回去吧。”
男人的动作微顿了一下,梅红色的眼底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但旋即便黯淡了下去。他盯着少女的面孔注视了许久,接着有些别扭地别开了视线,原本已经微抬起的手,也终于没有落在少女的身上。
“你想说什么?”
因为某位阴阳师加在她身上的那道封印的缘故,寻常时候,她总是以小女孩的形态出现的,而露出眼下这副姿态,大抵是因为有什么想要说明的东西。
“我在想……”眸光微沉,少女轻声说道:“我忽然想起了那个背着琵琶的和尚所说的话。”
“当我看清了‘自我’的时候,‘天命’就会随之而来。”陆无衣颔首:“我一直觉得没办法理解,但听到童磨跟我说‘极乐’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好像想通了。”
“想通了什么?”当陆无衣提及“童磨”这个名字的时候,鬼舞辻无惨的眉头便不自觉地往中间拧了拧,而看到这一点的少女伸出了指尖,在上面轻点了一下之后,忽的俯身凑了过来。
微有些凉薄的嘴唇便如蜻蜓点水般地在男人的额前略过,留下的只有柔软的触感和在空气当中尚未彻底散去的轻笑。
“我知道了我想要什么。”
——*——
当陆无衣和鬼舞辻无惨回到住处的时候,东方的地平线已经开始泛起微微的亮色了。
一路上,两人之间并没有多少交流。素来话不算很多的鬼舞辻无惨自不必说了,连陆无衣都表现出了一种罕有的沉默。
直到钻进了厚重的幛帘里,陆无衣才轻扯着鬼舞辻无惨的衣角小声问了句:“无惨生气了吗?”
“嗯?”小姑娘异常弱气的表现让鬼舞辻无惨都不由得怔了一下。他这才回想起不久之前的那场以几近闹剧一样的结末收尾的战斗。
事实上,鬼舞辻无惨并没有去更多地在意百鬼丸或者继国缘一的事情,虽然最开始他也的确因为陆无衣将继国缘一捡回来这件事而吃味,可既然这些让人讨厌的家伙已经不会再出现在视线范围当中了,那么转过头把这些家伙统统忘掉也无所谓。
——甚至在回来的路上,他已经不记得继国缘一长成什么样子了。
“为什么会这样想?”无惨顺手捏了捏小姑娘的脸颊——他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使无衣并不很喜欢这种动作,她也不会做出什么反抗的。
如他所料,无衣只是翻开眼皮瞟了他一眼,虽然有些怨念,可那眼神当中也带着种没来由的心虚。
“因为无惨一路都没有说话,也没有拉着我的手。”小姑娘撇了撇嘴:“无惨总是那么小气,随便说点什么都会生气,所以我就在想无惨是不是又生气了呀?”
“——可我也没想到捡回来的家伙会那么不听话嘛!”
无惨指尖的力道稍收紧了些,顺势蹲下了身子,将自己的视线拉得与小姑娘平齐。被捏了脸的陆无衣咧开了嘴,正想反抗,却听男人轻轻地笑了声。
“你笑什么!”小姑娘顿时有点炸了毛,她抬手拍开了鬼舞辻无惨伸过来的手臂,怒视着眼前的男人。
“你说那家伙要给你找鱼干?还说他会陪你玩‘双六’?”无惨扬了扬眉梢,语气里带着种毫无根据的得瑟:“可你把他推下了悬崖。”
小姑娘脸上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委委屈屈地,像是要哭出来了似的。
“不如来求我吧。”无惨说:“或许我可以考虑陪你玩。”
无惨的话让小姑娘冲他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可我为什么要求你呀!”
“真是的,给我准备小鱼干和陪我玩难道不是无惨本来就该做的事情吗!”
“还不都是因为无惨最近总是不陪我玩,所以仔细想想,明明都是无惨的错呀!亏我还想着要反省自己呢!”
鬼舞辻无惨:“……”
大约是对于“鬼”来说,过分漫长的白天总是格外无聊的,所以即使小家伙并没有说出什么恳求的话来,鬼舞辻无惨还是耐着性子陪她玩了一阵。
——这样的生活其实也并不算很坏,但也正是因为无法出门的白天总是太过无聊,所以鬼舞辻无惨才格外地希望找到那种可以让他彻底克服阳光制限的“蓝色彼岸花”。
只是这样的愿望并没能被实现,而原本姑且还算平静的生活也因为“呼吸法”的出现而变得一团糟。
——最开始的时候,鬼舞辻无惨本来没有在意这些特殊的剑士。
那时候鬼舞辻无惨在制造新的“鬼”的时候,并不会去考虑对方的体质,也从来没有控制过血量这种问题,而这样放飞自我的操作导致的结果就是被给了大量血液的家伙基本都因为无法承受而直接死掉了,侥幸存活下来的,基本都是些没有得到很多血量的菜鸡。
虽然说在变成了鬼之后,体质总归会比寻常人类强上一点,但人类当中毕竟也有很强的剑士,况且鬼杀队里的那些“猎鬼人”又有日轮刀这种实用的武器,所以那些能力低微的家伙偶尔也会在“猎鬼人”的手里翻车。
遇到这样的情况,鬼舞辻无惨也只会暗骂一声“废物”而已。可就算这样,他也一直不觉得“猎鬼人”这样的存在能真的威胁到他。
直到无惨一直觉得还算好用的某个被他变成了鬼的武士也栽在了“猎鬼人”的手里,无惨才终于有所察觉——那些家伙的力量似乎是有了很大的提升。
透过那些死在“猎鬼人”手中的鬼的眼睛,鬼舞辻无惨第一次听说了“呼吸法”这样的东西。可以让人类在短时间内将所有的力量集中在刀上,借助这样的力量来跟“鬼”抗衡。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在鬼舞辻无惨的眼里,人类终归是弱小又无力的存在,哪怕把所有的力量都在一瞬间爆发,跟拥有绝对力量的“鬼”比较起来,也实在是不够看。
那些“鬼”之所以会败在“猎鬼人”的手中,并非是因为“猎鬼人”的力量足够强大,只是因为他之前制造出的“鬼”太过弱小。
所以只要可以制造出一批足够强大的“鬼”的话,就可以将那些让人厌烦的“猎鬼人”彻底从他的视野当中铲除掉了。
鬼舞辻无惨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小姑娘正坐在檐下仰头随意晃着腿——天上的月亮正圆着,银白色的光辉洒落一地,在小家伙原本就白皙的小脸上镀了层柔光。
月色很好。
这样想着的时候,无惨的唇角也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他迈步走到了小家伙的面前,却没料想,在看到了他的身影之后,小家伙竟是皱着眉头别开了视线。
“嗯?”无惨有些讶异。
“所以无惨果然又是去找珠世那家伙了吧!”陆无衣翻身爬了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土,又努力提了提鼻子:“衣服上都沾了她的香料啦!肯定是一整个晚上都跟那家伙呆在了一起!”
鬼舞辻无惨哑然。陆无衣说得也没错,他大半个晚上的确是在那个名叫“珠世”的女鬼身边度过的。那是他前些时候才捡回来的鬼,原本是个病得快要死掉的女人,因为想要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所以恳求无惨让她活下去。
于是无惨就把她变成了鬼——只是没有告诉她,鬼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的食欲的,而对于刚变成鬼的人来说,血脉相连的食粮是最美味的滋补品。
珠世无疑是恨他的,可鬼舞辻无惨觉得这样的恨根本就毫无根据——想变成鬼的是她,将她的丈夫和孩子吃掉的人也是她,可她却偏生要来怨恨完成了她心愿的自己。
这简直就是不知好歹。
如果不是她的“血鬼术”姑且还有点用处的话,无惨觉得自己根本就不会容许这样一个拎不清的家伙出现在自己的身边。
“只是让她去处理一个‘猎鬼人’聚集的窝点罢了。”无惨回答得轻描淡写。
小姑娘抬眼瞄了无惨一下,却在与无惨视线交触的时候又别过了头,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幽幽说了句:“可我果然还是不喜欢珠世那家伙嘛。”
“总感觉……”稍顿了顿,小姑娘才像自暴自弃似的说了句:“总感觉她好像会把无惨从我身边抢走一样。”
无惨怔了一下。
这样的情绪,算是……什么?
只是还未及无惨细细品味这样的情绪,小姑娘却已经转过了脸来,冲无惨高声吼着:“因为那家伙看到你的时候总会露出一副几乎要把无惨生吞掉的表情呀!让我一不小心就想起无惨养病那段日子了嘛!”
说话间,她直扑到了无惨的身上:“我不想无惨被吃掉,所以无惨也不要去找那样的家伙了好不好?”
鬼舞辻无惨伸出了手,在小姑娘的后脑轻轻抚了两下。尽管他觉得这样的顾虑实在有些太多余了,可小姑娘惦记着他这件事情本身,于他而言还是相当受用的。
“但我们还是需要足够强大的帮手。”将宽大的手掌停在了小姑娘的背上,无惨沉声开口说了句:“人数并不需要很多,只要足够强大,可以应付那些惹人厌烦的事情。”
小姑娘仰起了面孔,起先眼睛里还带着些不满,只是在短暂的思索过后,那张小脸上便竟绽开了灿烂的笑容来:“也就是说,如果有了那些足够强的家伙,无惨就不用再去想那么多别的事情了对吗?”
“这样的话,无惨就会有更多的时间陪我玩儿啦!”
——尽管建立这样一支队伍的本质目的并非如此,不过在小姑娘目光灼灼地说出这种话的时候,即使是鬼舞辻无惨,也实在生不出什么反驳的心思来。
“是啊。”他应了句。
“那也不算什么坏事嘛!”小姑娘歪了歪脑袋:“这样说的话,那这件事情我就同意啦!”
“无惨可以去找十二个厉害的家伙,一人负责一个月,这样一年到头,无惨就只是我一个人的啦!”
——所以这大抵就是关于“十二鬼月”最初的构想。
“不过事先说好了呀,下次无惨选人的时候,一定不可以选那种让我觉得讨厌的家伙!”
“嘛,不然我有空闲的时候,也可以勉为其难地帮无惨找一下合适的人选,不用太感谢我呀!”
第29章 生着斑纹的两兄弟
刚刚决定成立“十二鬼月”的鬼舞辻无惨并没有想过自己会再听到“继国缘一”这个名字,而且是从陆无衣的口中。
那天小姑娘趁着无惨在家里养神的时候跑了出去,回来的时候,就趴在无惨的耳边说了这样一句:
“我今天在外面遇到了一个长得特别像缘一的家伙。他也是个剑士。”
无惨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小姑娘口中所说的“缘一”指的是谁。对于他不过是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小鬼而已,鬼舞辻无惨从来都没有关心过那家伙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距离上次在瀑布后面的战斗可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就算对于他们这种拥有漫长生命的人来说,这样的时光算不得很漫长,但也足够让那些不足为道的记忆变得模糊不堪。
“他没死吗?”无惨顺口问了一句。
对那家伙最后的记忆也不过是他被小姑娘逼下悬崖的样子而已,对于脆弱的人类而言,那种高度所造成的打击也不算轻了。
“无惨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人讲话呀!”小姑娘却是气鼓鼓地叉起了腰站在无惨的面前:“我又没有说看到的那个家伙一定是缘一,只是说看到了一个很像他的人呀。”
“哦。”鬼舞辻无惨对这样的话题依然没能提起太多的兴趣,这样冷淡的模样让小姑娘更是气恼,甚至别过了头,摆出了一副不想理会无惨的架势。
无惨见她这副模样,也是不自觉地抿了唇,轻轻地嗤笑着,他总归还是顺着小姑娘的心思问了句:“所以你遇见的到底是什么人?”
“无惨也会想知道吗?”陆无衣斜了无惨一眼,眼神里混是“你快来求我”的意思。
“所以告诉我吧。”无惨说。
陆无衣大约本还想再坚持一下的,可她本身也实在有些憋不住这样一个秘密,于是在短暂的停顿之后,她终于还是松了口。
“好吧,那我就大方地告诉无惨好了。”小姑娘坐到了无惨的身边:“我看到了一个带着队伍的剑士,好像是很厉害的家伙,他长得跟缘一一个模样——嘛,虽然看上去已经是个大人啦,不过这种程度我还是能分辨的。”
“唯一一点不同就是,他的额头上没有那种火焰一样的图案,所以我才觉得,那家伙可能不是缘一。”
“……咦?”说到这儿的时候,小姑娘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对啦,我记得缘一好像有跟我说过,他有一个双生的兄长来着,搞不好我见到的就是他的那位兄长呢!”
“不过当时他身边的人太多啦,我就用‘暗沉弥散’从旁边溜过去了,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这是鬼舞辻无惨第一次听说关于“继国岩胜”的事情。那时的他还并没有考虑把这位继国家的剑士纳入自己的麾下。
只是令鬼舞辻无惨没有想到的是,“继国”这个姓氏的再次出现像是不小心触动了什么机关一样,在听陆无衣提及了那次偶遇之后,他竟然频繁地在各种“鬼”的眼睛里看到那个额上生着斑纹的剑士的身影。
继国缘一,他的确是还活着的。从第一次看到那张面孔的时候,鬼舞辻无惨就确定了这一点。
真是让人讨厌啊,一个他第一次见面就觉得不喜欢的小鬼,加入了他一向觉得厌烦的组织,而且还肆无忌惮地破坏着他的东西。
——饶是这样,鬼舞辻无惨依然不觉得继国缘一是个值得被他当成对手看待的家伙。
只是继国缘一在视线中的频繁的出现让无惨到底还是留了一点特别的心思,比方说如果对方送上门来的话,无惨觉得自己很不介意亲自拧断他的脖子。
命运这东西偶尔会见缝插针地给人一点惊喜。在真正遇到继国缘一之前,鬼舞辻无惨在无意间从那些被剑士斩杀的无用的家伙眼中看到了点有趣的东西——
是关于继国岩胜的事情。
鬼舞辻无惨姑且知道这家伙所在的“继国”家曾经是割据一方的藩主,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名”,但也颇有实力。但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情,“继国”家的领地被旁边的另一个国家划入了版图,而其原因,则是因为本应该继承家主之位的继国岩胜放弃了一切跑去当了“猎鬼人”。
——多么愚蠢的决定啊。
放弃了许多人求而不得的生活,去做这种徒劳无功的事情。
而他之所以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却是因为他遇到了继国缘一,那个与他阔别了十余年的孪生弟弟。
即使继国岩胜其人总是表现得过分讷于言语,可透过那些被他斩杀掉的鬼的眼睛,鬼舞辻无惨还是看到了一种莫名让人觉得有趣的情绪——
那是一种几近疯狂的执着,当然,那群“猎鬼人”的眼中或多或少也都会有那么一点那样的执着,只是继国岩胜眼中的执着却并非是为了将恶鬼这样的存在悉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他所执着的内容……
是战胜继国缘一。
作为兄弟,作为鬼杀队的同伴,继国岩胜并没有什么机会直接与自己的弟弟对阵,但他依然渴望能够战胜那个男人,渴望能够超越那个男人。
他想要比继国缘一斩杀更多的鬼,他想要施展出比继国缘一更强大的战绩。
因为同样顶着“继国”的姓氏,所以在鬼杀队的内部,继国岩胜大约也经常会被拿来跟缘一做比较,而比较的结果却总是显而易见的。
继国缘一是鬼杀队里最先掌握“呼吸法”的人,是天生就带着“斑纹”的人,是鬼杀队当中唯一一个可以使用“日之呼吸”的人。
而继国岩胜虽然也很强大,也同样位列鬼杀队的“柱”,可他与他的弟弟就像是天上的日月一样——有继国缘一的地方,他的光辉就会被彻底掩盖。
不管他怎样努力。
这样的结果让继国岩胜几近癫狂,而他总会不自觉地把这份狂气带入到与“鬼”的战斗当中,于是鬼舞辻无惨看到了这一点。
——有趣。
在这样一个年代里,兄弟相争也并不是什么罕见的戏码,只是执着到为了争这种无谓的长短,居然可以到抛弃一切的程度,这样的事情倒是让鬼舞辻无惨也不自觉地提起了些许兴趣来。
于是他索性直接出现在了继国岩胜的面前,带着陆无衣一起。
虽然陆无衣一向对其他鬼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兴趣,就算她曾跟鬼舞辻无惨提出“如果想要创造更厉害的鬼,一定要先让我看看才行”这样的要求,当无惨真的提出要带她一起去找什么人的时候,小姑娘也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诿。
归根结底,她似乎总是在回避那些无惨亲手制造出的那些并不怎么为世人所称道的场面。
不过这一次似乎有所不同,大抵因为涉及的对方顶着“继国”这样的姓氏,又拥有着一张与她曾经捡到过的继国缘一一般无二的面孔,所以她也姑且还算乐于参与。
彼时继国岩胜正在追踪另外一只鬼的踪迹。深夜月下,那只鬼在撞见了身为“柱”的继国岩胜之后便窜上了房檐,试图借助自己鬼化之后比寻常人类高上许多的速度逃生——只是另他没料想的是,放才跑出没多远,他竟便撞上了那个将他变成了鬼的男人。
“真是一副慌张的样子啊。”鬼舞辻无惨抄手立在屋檐上,淡漠地看着眼前的那个因为变成鬼而形容有些诡异的家伙:“顶着这样丑陋的姿态,是想要去哪里呢?”
那只鬼原本青灰色的面色顿时更显得惨白,瞳孔骤然收紧,他瑟缩着跪伏在了鬼舞辻无惨的面前。
“我赋予你的力量,原本是让你做这种事情的?”微扬着尾音,鬼舞辻无惨的眸间闪过一点锐利:“真是浪费了啊。”
“被人类追赶到这个份上,你开始让我怀疑你存在的价值。”鬼舞辻无惨向前迈了两步,蹲下了身子,伸手扯住了那个鬼的头发,强迫他直视着自己的眼睛:“告诉我,没有价值的家伙,应该落得怎样的下场呢?”
在鬼舞辻无惨的压迫下,那个鬼紧张到几乎无法开口,他瑟缩着,看着眼前那双足以将人彻底淹没的梅红色的眼睛。
那一个瞬间,他似乎读懂了那里面写着的东西。
——死亡。
血肉四散着溅开的时候,那个手提着日轮刀的剑士正好出现在了屋顶,他静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那个被轻而易举地捏成碎片的鬼,那个仰着头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男人,还有那个……站在他跟前歪着脑袋,一脸若有所思的小女孩。
“唔……这个额角的斑纹……”小姑娘单手撑着下巴,眨巴着眼睛看着继国岩胜的面孔:“话说你们家其实是有兄弟三个人的吗?”
“……什么?”继国岩胜有些茫然地反问了一句。
“你看呀,你跟缘一额角生的花纹是不一样的,我一眼就认出来啦!”小家伙一面说着,一面掰着手指:“可是就在没几年之前,我还见到了一个没有生着斑纹的家伙呀,这样算起来的话,不就是三兄弟了嘛!”
继国岩胜闻言瞳孔微缩了一下。
——不一样……吗?明明他额角生出的斑纹无论是形状还是位置都与继国缘一别无二致,以至于连鬼杀队其他的队士也分辨不出两人之间的差别,可为什么这家伙……
而更嘲讽的是,小姑娘所提到的那个“额角没有生着斑纹”的家伙大抵也是他——那个时候他还并不知晓鬼杀队的事情,更没有觉醒那种强大的力量。
那种……继国缘一与生俱来的力量。
尽管后来,他也终于通过努力获得了相近的力量,他也可以使用呼吸法,也可以看到“通透世界”,可他与继国缘一之间天然存在的鸿沟却是永远都没办法被抹平的。
想至此,继国岩胜不由得将手中的日轮刀握得更紧了些。
“你不是……人类。”他的视线在小家伙的身上扫了一圈,很快便得出了这样的一个结论,接着他又看向了后面的鬼舞辻无惨:“你也不是。”
翻转着手腕,继国岩胜将刀头指向了无惨所站立的方向。
“——你是鬼。”
鬼舞辻无惨站了起来,扬着唇角应了句:“没错。”
“我要将你……”拉开了架势,继国岩胜死死地盯着鬼舞辻无惨的身体,试图从中间寻找的一丝空隙:“斩杀。”
“你能够做到吗?”无惨向前迈了两步:“‘月柱’,继国……岩胜。”
“或者我该问你——”
“你想要做到的,是将我斩杀这件事情本身呢,还是只是想要通过斩杀我来证明……”
“——你比另外一个人更强?”
“要来试试看吗?”几乎贴上了继国岩胜的刀尖,鬼舞辻无惨以无比自信的姿态站立在了那里。
他并不担心眼前这家伙会对自己忽然挥刀,即使挥了刀,凭继国岩胜的实力,鬼舞辻无惨也不觉得自己会被怎么样。
站在近在咫尺的距离,鬼舞辻无惨直直地盯着继国岩胜的那双眼睛——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许多迷茫。
“我想要……”拿刀的手出现了一丝颤抖,继国岩胜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别开视线,因为那双梅红色的眼睛里似乎带着什么足以让人成瘾的东西。
那实在太危险了,一不小心就会深陷其中。
可当继国岩胜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便已经没有办法逃离了。
“战胜那个人。”几乎是不受控制的,继国岩胜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来。
“真是无聊。”旁边忽然传来了一道清脆的声音,似带着不满的情绪:“如果满脑子里想的只有打架的话,实在太无趣啦!”
“虽然缘一那家伙也很无聊,但他好歹也会陪我玩‘双六’的,这样看的话,还是缘一比你更有趣一点。”
继国岩胜有些僵硬地转过头,茫然地看向了在一旁叉着腰打量着自己的小姑娘——那是即使用“通透”也无法看穿的存在,继国岩胜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家伙并非人类。
“你见过缘一?”讷然的,继国岩胜这样问了句。
“我当然见过他啦!就是他刚刚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小姑娘忽闪着眼睛:“不过我已经把他丢掉啦,因为他不够听话!”
“无惨跟我说想把你捡回来,可是你会比缘一听话吗?”
“……啊?”继国岩胜一时间没能领回小家伙所说的意思。
“所以我的意思是说,你至少可以在‘听话’这个方面超过那家伙呀!”小姑娘白了继国岩胜一眼:“真是的,为什么你这家伙看上去跟他一样呆呀,是家族遗传吗?”
继国岩胜:“……”
小姑娘过分天然的话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变得缓和了些许,而在这个时候,鬼舞辻无惨忽的抬起了手,握住了顶在自己身前的刀刃——
那是用特殊的玉钢打造出的日轮刀,是唯一能对鬼造成实质性伤害的武器。
可鬼舞辻无惨却好像并不在意一样,他收拢了手掌,看着眼前这个犹自有些发怔的男人。
“你想要超越那个人吗?”鬼舞辻无惨说。
继国岩胜想要抽回自己的刀,可他赫然发现,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与眼前的这个男人匹敌。
“面上出现‘斑纹’的剑士都会在二十五岁之前死去,在这样有限的寿命里,你的剑技又能精进到什么程度呢?”鬼舞辻无惨眯起那一双如同看着猎物的狮子一样的眼睛,他一字一顿的,用最残酷的方式将自己的话敲进了继国岩胜的心底:“你没有办法超越他,因为你很快就会死去。”
“你还想要杀死我吗?”
继国岩胜能感受得到刀锋割破皮肤的触感,能感受得到空气里弥散着的一丁点腥咸的铁锈味。
“或者……变成鬼?”
鬼舞辻无惨的声音低沉,像是轻轻吹拂过耳边的夜风一样,将人在无知无觉间牵引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境地。
“只要成为鬼,就可以拥有无限漫长的岁月,就有无数机会,将剑技真正修炼到‘极致’。”鬼舞辻无惨摊开了手掌,向继国岩胜展示着掌心的那道血痕。
分明是日轮刀割出的痕迹,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你想要穷极剑技,而我有些好奇,如果使用‘呼吸法’的剑士变成了鬼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无惨说:“你很特别,所以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继国岩胜。”
青年剑士握着刀怔了许久,直到某个一直在一旁的小姑娘不容分说地扯过了无惨的手:
“你这家伙怎么这么笨呀,硬要自己去抓刀刃把自己弄伤吗!”
事实上,陆无衣伸出手的时候,鬼舞辻无惨掌心的伤痕已经完全愈合了,可小家伙却还是一股埋怨的口吻,像是无惨做了什么天大的蠢事一样。
“已经好了。”无惨摊着手掌,任由小家伙仔细查看着。
“可难道不会疼吗?”小姑娘抬头眨了眨眼睛:“无惨明明是个吃药都会嫌苦的胆小鬼嘛——”
鬼舞辻无惨:“……”
——所以她是专门打算在他未来的下属面前揭他的短是吗!
虽然在这样的情况下,继国岩胜实在有些不太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插话,不过总之最终的结果是,他接受了鬼舞辻无惨的血,并成为了第一个变成“鬼”的呼吸法使用者,也是第一个顶了“十二鬼月”名头的人。
为了让自己看上去跟继国缘一不同一些,继国岩胜决定让自己再多生出两对眼睛来——虽然这个审美让人实在无法恭维,不过鬼舞辻无惨并不是拘泥于这种细节的人,倒是陆无衣对改名叫作黑死牟的继国岩胜这副新样貌颇有些不满意。
“所以长了这么多眼睛,总觉得玩花札的时候会偷看诶……”
黑死牟本来想为自己辩白的,可他本就讷于言行,而小姑娘的话题又总是转得很快,所以他根本没有什么机会插言。
——这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他变成“鬼”也并不是为了跟这个小娃娃在一处玩“双六”和花札的。
比起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黑死牟想要做的是尽快提升自己的力量。
他想要战胜继国缘一,想要赶在时间将那家伙带走之前战胜他——毕竟继国缘一的额角也生着斑纹,就算是与生俱来的,他所拥有的能力与那些后续觉醒了斑纹的剑士也没什么不同。
而拥有斑纹的剑士都活不过二十五岁。
所以黑死牟本想在继国缘一死去之前战胜他。
然而命运的流转很多时候都带着相当的恶意,它总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切割着人所期待与向往的东西。
就好像率先遇到继国缘一的并不是执着与他一战的黑死牟,而是素来讨厌被“猎鬼人”纠缠的鬼舞辻无惨一样。
“我已经对使用‘呼吸法’的剑士厌烦了。”在得到了想要的使用“呼吸法”的“鬼”之后,面对继国缘一的时候,鬼舞辻无惨这样说着:“真是好久不见啊。没想到你还能残喘到这个时候。”
“啊。”继国缘一的眼神当中却已经没了年少时的光彩,像是被岁月剥夺了对生活的渴望一样,他变得更像是一架挥舞着日轮刀的机器:“因为你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我一直在思索,我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继国缘一缓缓抽出那柄通体赤色的日轮刀:“为了打败你,为了将‘鬼’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消掉。”
“那你就试试看啊。”鬼舞辻无惨扬眉。直到这个时候,他都不觉得这个昔日呆傻木讷的家伙能把自己怎么样。
可当继国缘一的刀锋以无可阻挡的架势吻上鬼舞辻无惨的脖颈的时候,那一瞬间掀起的强烈压迫感终于让无惨仿佛又重新面临着那久违的境地——
死亡。
“你这家伙——”
第30章 我所认识的我自己
鬼舞辻无惨从继国缘一的刀锋下跑了,以他能想到的最狼狈的姿态。
在裂开的时候,鬼舞辻无惨有那么一点后悔,他觉得自己今天出门的时候应该带着陆无衣,而不是珠世这个完全派不上用场的家伙。
——只是当时陆无衣正抓着黑死牟玩花札牌,完全没有要跟他一起出门的意思。
可就算带着她,在对上继国缘一的时候,他能免于这样的狼狈吗?
答案似乎并不乐观。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鬼舞辻无惨所保有的关于陆无衣的最初时的记忆是那个样子,而陆无衣又偶尔会表现出莫名的对他的保护欲,以至于无惨时常会生出某种错觉来——这孩子是很强大的,只要有她的存在,他总是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可是在继国缘一使出了连他也看不穿的“日之呼吸”的时候,当那柄通红的日轮刀挥斩向他的脖颈的时候,鬼舞辻无惨忽然觉得有一点害怕。
像是很多年前因为重病躺在床上一样,他在害怕可能会到来的死亡,而同时,当某个小家伙的模样在他脑海间一闪而过的时候,无惨的心里似乎也泛起了一点特别的情绪——
如果他死了,那孩子该怎么办呢?
这样的念头出现的时候,鬼舞辻无惨自己都吓了一跳。大约是过分漫长的岁月让他已经太习惯了两个人并肩同行的时光,以至于在思考问题的时候,他甚至总是习惯性地把那个孩子的存在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可他们毕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就算相伴同行了几百年的岁月,却也终究不是完全不可分割的。那孩子并不会因为他的死去而死去,那么如果他真的一不小心走到了那样不堪的境地的话,那孩子所面临的又是怎样的生活呢?
真是个让人厌烦的假设,可当鬼舞辻无惨的三百块残躯总算勉强逃离了继国缘一的刀锋的时候,鬼舞辻无惨便开始无可避免地思考起了这样的问题。
凭仗两人眼下的关系,如果他真的回不去的话,那孩子大抵也会难过上一阵子,但也只是一阵子而已——就像是那个在她口中越来越少被提及的“师兄”一样,鬼舞辻无惨觉得,如果自己真的消失了,那么也早晚会变成被遗忘到不知道哪里去的一个。
或许小家伙会轻而易举地找到另外一个可以给她买小鱼干吃的人,毕竟她的要求实在太让人难以拒绝了。
然后她就会顺理成章地过上新的生活。
这样的念头甚至比之前继国缘一递来的刀锋更让鬼舞辻无惨觉得气愤。
伴随着莫名升腾起的怒火,某个念头也在鬼舞辻无惨的脑海当中变得愈发清晰了起来。
——陆无衣是他的所有物,只是他一个人的。他才不会轻易死去,也不会容许她跑到别的人身边。
所以压根就不该把她留在黑死牟那儿玩花札!
一面拼凑着自己仅剩的三百块残躯,鬼舞辻无惨一面这样想着。
鬼舞辻无惨拥有将自己的身体分裂开的能力,而分裂开之后的他的身体只要有一片还存活,那么他就不会彻底死去。只是这场战斗当中,裂成了一千八百块的无惨被继国缘一消灭掉了大半,余下的部分想要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到底要花耗不少时间。
无惨姑且先把剩下的这些部分胡乱粘合在了一起,甚至没有刻意地去修整形状,而就在他刚把碎块整理好,甚至还没来得及抖掉沾在身上的草棍的时候,忽的有只爪子从天而降,吓得无惨就是一哆嗦——
不知是不是因为战损的缘故,在对方的爪子落下之前,他甚至都没有感受到来人的气息。
而团状鬼舞辻无惨这突兀的一抖反而更加激发了某个“偷袭者”的兴趣,她伸出手指,在无惨的身上戳了两下,在感受到对方几近不情愿的扭动之后,她好奇地眨了眨那双大睁着的眼睛。
虽然此刻的无惨并没有眼睛,但作为鬼的他姑且也能通过活着的细胞“看”到周遭的一切。在“看”到那双写满好奇的异色眼瞳的时候,鬼舞辻无惨觉得自己的心情有那么一丁点复杂。
就算这个小家伙曾经见证过他整日窝在病床上的那段不堪的岁月,可鬼舞辻无惨依然并不很想让这孩子见到自己此刻这种狼狈到过了头的模样。
而且怎么着,他这副特别的样子好像还刚好触动了陆无衣的玩心,以至于她伸着爪子扒拉着他在草地上滚来滚去玩了半晌?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鬼舞辻无惨就觉得很气。
——话是这么说没有错,只是当陆无衣出现在他身边的时候,鬼舞辻无惨的心中却又生出了一种微妙的安心感。
月色渐渐淡去的时候,小家伙终于将他从地面上捧了起来,还贴心地替他摘去了身上挂着的草棍。
“无惨。”陆无衣轻声唤了句,语气促狭:“这样子可真是……好惨呀。”
“看在你这么惨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照顾你一下吧,不过等你好起来的话,一定要给我加倍的小鱼干作为补偿才行。”
说话间,小姑娘的身形却是骤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长,脸庞上带着的稚气也一点点地褪了去,换成了少女青春却又带着些妩媚的姿态。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无惨一时间都不由得有些讶异——他这才恍然记起,似乎在很多年前的某个深夜当中,自己也的确在枕边看到了以这种姿态存在着的少女。只是那个时候他以为这不过是自己的梦境而已,全然没料想到那个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小姑娘竟然真的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而陆无衣似乎也全然没有解释的意思,她只是用纤长的手指划过了他的身体,轻轻说了声:“走吧。”
陆无衣并没有带无惨回到本来的驻地,毕竟那地方珠世也知晓,而在鬼舞辻无惨和继国缘一的一战之后,那个陆无衣一向不喜欢的家伙已经彻底倒戈向了鬼杀队的一方。
对于珠世的叛逃,陆无衣也并没有什么过多的想法,只是她心里很清楚,那个地方对于他们而言已经不安全了。
“总之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吧,至于以后的打算,等你恢复了之后再谈也不迟。”天色将明的时候,陆无衣絮絮地对自己手里捧着的某个家伙这样说道。
也是两人的运气并不算太差,在天彻底亮起来之前,陆无衣便在山边找到了个还算幽深的洞穴——那许是什么野兽的巢穴,不过鉴于她一时间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落脚点了,所以陆无衣决定先把这个洞穴占领下来再说。
带着这样的念头,陆无衣也从背后抽出了一只弯刀,这才缓步走进了洞穴当中,只是才刚走了没几步,便竟赫然在地面上发现了篝火燃烧过的痕迹。
“看来有人曾经在这里落过脚呢。”陆无衣稍稍松了口气:“这样的话,这里兴许是安全的吧。”
洞穴里的确没有什么野兽的气息,而身为浮游灵的陆无衣和身为鬼的鬼舞辻无惨也并不需要用篝火这种东西来照明或者取暖。于是在外面天光彻底亮起来的时候,陆无衣便抱着化成一团的鬼舞辻无惨倚着洞穴的墙壁闲坐在了黑暗当中。
“真是无聊啊。”微仰着头,陆无衣将自己的后脑抵在了背后的岩壁上。
这座潜藏在山林间的洞穴似乎格外寂静,以至于手中的肉团变形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陆无衣索性闭上了眼睛,静静聆听着这样的声音——那是鬼舞辻无惨在修复自己的身体。
少女用指尖轻轻摩挲过了那正向外延展着的皮肤,也并没有再说什么别的。
她就这样在一片寂静当中沉默着,感受着铺天盖地的“无聊”。
直到洞穴的入口传来了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那是相当轻盈的步调,虽然空气里飘来的气息昭示着来人大约并不年轻,可他行进的方式却让他的移动速度比寻常年轻人还要快上一些——他大抵是有些本事的。
陆无衣猛地睁开了眼睛,用灼然的视线沿着唯一的通路向山洞的入口方向看去。她微微蜷曲着手指,思量着自己是否应该将怀中抱着的尚未完全恢复的团状无惨放在一旁,先拿起双刀来“迎敌”。
来人的身形很快便彻底展现在了陆无衣的面前——那是个身形佝偻的老人,一双眼睛即使在黑暗当中也空洞到有些诡异。他背后背着把略有些奇怪的琵琶,而其中似乎藏着什么利刃。
身为浮游灵的陆无衣夜视能力很好,对事物的通感能力也很好,是而即使在完全的黑暗当中,她也能轻而易举地辨别出眼前来的家伙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哦呀,这可真是——”像是同样能感受到在黑暗当中坐着的陆无衣的存在一样,背琵琶的和尚在与她尚有数步远的时候暂且顿住了脚步,用空洞的视线“看”向了陆无衣与无惨所在的位置:“是难得一见的组合啊。”
“您也是路过这里歇脚的行路人吗?”陆无衣眯起了眼睛。
她并未在这个背着琵琶的家伙身上感受到什么真实散发出来的杀意,可饶是如此,在面对这个和尚的时候,她依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感觉——像是很多年前面对那个阴阳师一样的厌恶感。
仔细回想一下,陆无衣觉得自己也并不是真的很讨厌安倍晴明本人,只是因为他看事情的时候总是太过通透,以至于可以轻而易举地戳穿许多她本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听附近的村民传言,这山间似乎有作恶的魔神出没。是而近来这段日子,我都在这里驻守。”琵琶法师漫不经心地摘下了背上的琵琶,在陆无衣对面的岩壁边上坐了下来。两人中间隔着的是前一天已经烧尽了的炭火,那大约就是琵琶法师之前留下的痕迹。
只是眼下,琵琶法师却并没有再燃起一堆炭火的打算,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无衣所在的方向。
“说起来也是很有趣的事情。”琵琶法师的声音悠长:“我寻了很久都没能找到魔神的踪迹,可这附近却的确有魔神作乱的传说。”
“我花了很长的事件才弄清楚,原来作乱的并非是‘魔神’,而是……”
“——鬼。”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琵琶法师提到“鬼”的时候,他的视线似乎往陆无衣手中的那一团依然辨不清形状的肉屑团上划了一下。
陆无衣轻扬起了唇角,身上带着的戒备却忽然变强了许多。
“那么您打算讨伐作乱的‘鬼’吗?”陆无衣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的琵琶法师却是笑出了声音来。
“我并不会去做那样的事情,您大可不必对我这样防备。”他再次将视线落在了陆无衣的身上:“讨伐‘鬼’本就不是我该做的事情,况且在此间作乱的‘鬼’也早就受到了讨伐,也并不需要我来多此一举。”
“这世间的事情总有各自的道法,我也从不需要做那些逾越的事情,只是恰巧在此间相逢,也算是缘分,所以才想与您闲谈上几句,以派遣寂寂白日的无聊罢了。”
“啊,这样。”陆无衣盯着琵琶法师又看了一会儿,才拖长了音调慵懒地应了句。
“我听闻,”全然不在意陆无衣爱搭不理的态度,琵琶法师自顾自地说着:“浮游灵是因为心中挥之不去的执念才做世间徘徊不去的,只是我的一时好奇,您又是为什么在此间徘徊了几百年呢?”
陆无衣垂下了眼,任由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了层更深的阴影。
“这样窥伺人的隐私,是你特别的爱好?”扬着声调,陆无衣的语气也带着种莫名的尖锐。
“是我问得过分冒犯了吗?这位——异邦出身的小姐。”琵琶法师的声音里依然带着几近神秘的笑意:“我虽然目眇,却能‘看’到许多东西。”
“甚至能看到您的愿望。”
说至此,琵琶法师微微顿了顿。
“天命。您所在寻找的,大抵是这样的存在吧。”
陆无衣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些许。尽管在看到这位琵琶法师的时候,心里就有过一点预感,可是这样被直接戳中靶心,依然不免让她有些惊诧。
不过她并没有对琵琶法师的话做出任何回应,只是定定地望着那个人。
而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琵琶法师才继续悠悠地说了句。
“您若想要通晓‘天命’,首先得看清‘自我’。当您真正接纳了自己的过往与未来的时候,‘天命’自然也会降临到您的身边。”
陆无衣轻眨了下眼睛。
“你说得不对。”她反驳:“我所寻找的从来都不是虚妄的‘天命’。”
“我要找的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是随徐福大人渡来此间的,被阴阳源氏供奉了几百年的天命姬。”
陆无衣的语气里隐隐带着些许嘲讽,显然她并不喜欢琵琶法师这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是而才急着想要揭穿对方的老底。
可琵琶法师却并没有因为自己所说的话与陆无衣所说的内容有所偏差而觉得局促,反而轻轻地笑了一声。
“传闻天命姬是通灵之人,虽然身为人类,却不老不死,又能看穿一切。”琵琶法师说着:“舍弃了原本的自己,与‘天命’融为一体存在于天地之间,她本就是天命,是而我说您所渴求的是‘天命’本身,又有什么不对呢?”
这一次,陆无衣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以至于连眸光里也带了几分迫切。
——毕竟这是她几百年间第一次在陌生人的口中听到“天命姬”这个名字。
“你知道天命姬的事情?”她直截了当地问道。
“也只是道听途说罢了。”琵琶法师扶了扶身边的琵琶,说得很是随意:“传说那位大人的踪迹是在五百年之前彻底断绝的,那时她本是神社里替人解惑的巫女,只是在一夕之间便彻底销声匿迹了。”
“可她也依然在为人解惑——”琵琶法师轻轻地拨弄了一下那把琵琶的琴弦,铮铮的震颤声在洞穴里生涩地回响着,像是想要唤醒什么一样。
“便如我方才所说的一样,在拥有‘自我’之后,‘天命’总归会随之而来的。”
“所以——”似是劝诱般的,琵琶法师缓缓说着:“能告诉我吗?您所执念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您又为什么……如此抗拒‘自我’的存在呢?”
听闻这番话之后,陆无衣怔了许久。事实上,她也并非完全相信了琵琶法师所说的内容,毕竟这其中的关键,眼下也根本没有什么方式可以证明。
——只是琵琶法师有一点没有说错,化形成幼年的模样,甚至连前尘的记忆也一并封印起来,都不过是为了逃避“自我”。
“我徘徊于这世上……”视线缓缓下沉,陆无衣抱着鬼舞辻无惨的手稍稍收紧了些,她的声音很轻,似乎还带着笑意,只是字里行间掩藏不住的,是种铺天盖地的悲伤:“是因为在另一个世界里有我不想面对的人。”
“是待我很好的人,只是因为上一辈的恩怨,我们最终走上了不死不休的绝路。我杀死了他,他却希望我能无忧无虑地活着。”
“所以我并不想记得那些不好的事情,我想如他所期望的一样无忧无虑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哪怕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着’。”
“原来是这样。”琵琶法师轻轻说了句,又是随手在琵琶上扫了一下,待琵琶的余音彻底消散了的时候,他才又问出了新的问题来:“那么现下的您,为什么又强行解开了自己身上的禁制,以这副原本的姿态出现在了这里呢?”
“我……”陆无衣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嘴巴也顿时向下撇了撇:“还不都是因为这个家伙!”
“他自己去招惹了厉害的剑士,结果被打成了这个样子,在他彻底恢复原来的样子之前,只能暂且由我来保护他啦。”
说着,陆无衣又用手指轻轻在无惨的身上戳了一下。
团状的无惨身上出现了一阵莫名的震颤,混像是在表达什么抗议或者不满一样,而这样微弱无力的反抗理所当然地被陆无衣无视掉了。
“总之都是这家伙的错啦!”
“所以为了您手中的这只‘鬼’,您甚至可以变回您本来一直想要逃避的模样吗?”琵琶法师忽的开口。
“……诶?”
这样的说法让陆无衣猛地怔了一下。从事情的发展来看,好像的确是这样的因果关系没有错,可是陆无衣自己却从来没有站在过这样的角度来思考问题。
——她的确不想无惨死去,不想无惨离开她的身边,因为这是她在漫长的岁月当中唯一能抓在手心里的存在,小鱼干也好,花札牌和双六也好,总之在与无惨相伴的几百年时光里,她也的确做到了无忧无虑的生活。
陆无衣想要让这样的生活延续下去,想要在未来的日子里继续跟这个男人并肩同行,哪怕她很清楚,鬼舞辻无惨本身并非是什么会被世间所接纳的存在,但只要她可以接纳就好,只要他不会背叛她就好。
——只是陆无衣从来也没有觉得自己是在为鬼舞辻无惨做什么。她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让眼下这样的时光能够好好地延续下去而已。
那么鬼舞辻无惨对于她来说算是什么呢?是个养在身边的宠物吗?是为了让她在漫长的岁月里不会太无聊的陪伴吗?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取代掉的存在吗?
陆无衣觉得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应该是这样的。
“也并不是为了他呀。”轻轻抽了口气,陆无衣的语声听上去平静而婉转:“只是这样的姿态刚好更适合保护他而已。”
“只是因为跟无惨在一起的生活很愉快,不想轻易改变,所以想要用尽一切办法来保护他也并不是什么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情吧。”
“况且我身上加着的封印又不是我自己能够轻易解除掉的。虽然源明玉的力量本身也没有那么强,几百年过去了,封印也松动到了不借助阴阳师的手也可以被我自己控制的程度,但我也只能坚持一段时间而已——”
“要不了多久,我还是会变回什么都不记得的状态,所以在那种状态下,又要怎么寻找所谓的自己呢?”【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