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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来自火盗改的礼物


    陆无衣的问题并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大约是将想说的东西都说完了,琵琶法师也没有再开口与陆无衣说什么,只是专心致志地拨弄起了琵琶。


    这样的无视让陆无衣颇有些不满,毕竟最开始向她搭话的是他,结果眼下却又是他不理人。


    “喂喂,你不打算再说点什么吗?”陆无衣瞪着那个方向,兀自叫着。


    琵琶法师却是一门心思地系在了自己的琴上,尽管他拨弄得全然不成曲调,可高低错落的“铮铮”的声音在岩洞中此起彼伏地回响,实在扰得人有些头疼。


    “喂!”陆无衣又叫了一声。


    可琵琶法师却并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


    陆无衣顿时想站起身形来,用更直接的方式来阻止琵琶法师继续弹下去。偏生在这个时候,原本在怀中捧着的一团肉球上忽的起了让人无可忽视的变化。


    在过分嘈杂的琵琶声中,那肉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膨大着,接着渐渐延展成了人的形状——那是陆无衣从来未曾见过的模样,白色微卷的长发随意垂在脑后,一张精致的面孔上爬着血色的纹样。身上覆着青黑色的毛发,甚至在躯干上也生了些个呲着牙的狰狞的“嘴巴”。


    “无惨。”陆无衣念出了这个名字。尽管眼前的这副状态委实让人觉得有些陌生,可陆无衣依然能够笃定对方的身份——就好像她第一眼看到路边的那一团碎肉的时候,就认出了那是鬼舞辻无惨一样。


    男人抿着嘴唇,脸上并没有更多的表情,他只是用那双梅红色的眼睛看着眼前仰着脑袋倚在墙边的少女。


    这大抵是他第一次在完全清醒的时候与这样的陆无衣面对面,也是他第一次听陆无衣叙述了那些她自己都不很乐于去回想的事情。


    对于这孩子的过往与本质,鬼舞辻无惨本来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必要去追究,因为这些事情也并不会影响到他与陆无衣结伴同行的事实。


    五百年过去了,陆无衣越来越少会提及关于圣墓山的事情,甚至连那个大约对她很好的“师兄”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在她的口中了。那些已经彻底沉寂在过往的事情不管怎么样都不会影响到他们的现状与未来。


    鬼舞辻无惨本来是这样想的。


    只是在被那个与小姑娘带着同样气息的少女捧在手心里的时候,鬼舞辻无惨的心情却忽然变得非常微妙。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小姑娘与这少女之间的不同,这并非是单纯外表上的差异,而是在褪去了天真的外表之后,那种纯粹的欢乐便也从陆无衣的身上彻底消失不见了。


    可陆无衣不该是这个样子的。至少在他身边的陆无衣并不应该露出那种强颜欢笑的表情才对。


    保护?因为想要保护他所以才要带着那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事情呢?索性直接把她变成被保护的一方不就好了?


    带着这样的念头,鬼舞辻无惨低头冲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少女低声说了句:


    “变回去。”


    “诶——”少女拉长了音调,看向无惨的眼神间也带上了些许玩味:“所以无惨是并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吗?”


    无惨轻眯了眼睛。


    事实上,从客观上来讲,少女的模样生得也相当讨人喜欢,褪去稚气之后,精致的眉眼总有种足以摄人魂魄的力量。即使在见识过很多漂亮女人之后,鬼舞辻无惨依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少女足够特别。


    “没有。”无惨说:“没有不喜欢。”


    “那么就是喜欢了?”少女轻歪着脑袋,脸上的表情里带起了些许促狭:“既然喜欢,为什么不让我保持着这副模样呢?”


    喜欢?那又是种怎样的感情呢?


    那不过是人类为了一些无聊事情而强行赋予的情绪罢了,本质上来说该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所以即使分辨不清楚也没有关系。


    鬼舞辻无惨觉得,自己是否喜欢小姑娘眼前这副姿态事实上并没有多重要。


    ——只是他觉得她不该以这样的姿态存在于此间,她的眼底里不该透着那种年少时绝对不会有的茫然无措。


    “怎么忽然就不说话了?”陆无衣站起了身,迈步走到了男人的面前。


    因为身高的缘故,即使是站在那里,陆无衣依然需要稍稍仰起头才能对上无惨的视线,只是当她倏然靠近的时候,无惨却竟有些别扭地别过了头。


    “没什么。”无惨说:“只是不习惯。”


    “可这才是我本来的样子。”陆无衣的声音骤然变得有些清冷,甚至在话尾带上了种莫名的颤抖:“如果没有那道封印的话,我本该是以这副模样存在的。”


    “所以如果我一直以这样的状态存在着的话,无惨是不是就不会想跟我一起了?”


    无惨愣了一下。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陆无衣会把话题扯向这个方向,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得到,在说这样的话的时候,少女的身上散发着一种莫名的不安。


    而等鬼舞辻无惨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覆在了少女的面庞上。尽管没有更多的温度,可这样的动作似乎让少女身体轻微的颤抖停了下来。


    “为什么会这样想?”无惨问了句。


    陆无衣轻垂下眼,却并没有回答——或者说她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这个问题。


    在长大的过程当中,她似乎一直在不断地失去着什么,先是一向照料自己的师兄,然后是关于浩气长存的认知,一直想要追求的目标,到最后,甚至连自己的性命也一并失去了。


    陆无衣害怕以这样无力的姿态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害怕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鬼舞辻无惨的面前,因为她担心,在看到她这副模样之后,连好不容易抓在手里的跟鬼舞辻无惨并肩同行的时光也会消失不见。


    “随便你以什么样的姿态存在都无所谓吧。”鬼舞辻无惨忽的又说道:“知道是你就够了。”


    ——就像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在一边看着一样。


    后面的半句话鬼舞辻无惨并没有说出口。毕竟以狼狈的姿态出现在陆无衣的面前归根结底不是一件让人愉悦的事情,但鬼舞辻无惨觉得陆无衣应该明白,毕竟她自己也做出了那样的选择,而相伴同行了几百年的他当然也会做出完全相同的选择。


    在听到鬼舞辻无惨这样说的时候,陆无衣猛地抬起了视线——而就在视线交错的瞬间,少女的身体上却骤然泛起了一缕青烟,像是被放了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


    当这样的变化彻底完成的时候,在无惨面前站着的,便从一个高挑妩媚的少女变回成了那个眨着双水灵灵的眼睛一脸天真的小家伙。


    待二人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才赫然意识到洞穴里的琵琶声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而那个背着琵琶的法师也早就已经没了踪迹。


    不过就像琵琶法师本身对于讨伐“鬼”的事情并无兴趣一样,鬼舞辻无惨也没有想着要去找琵琶法师的麻烦。左右是个看上去已经半截入了土的寻常人类而已,就任由他随意活着也没有什么关系。


    只是在这次之后,鬼舞辻无惨和陆无衣之间的关系莫名地变得微妙了许多。尽管以一贯的小女孩的姿态存在着的陆无衣并不记得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可鬼舞辻无惨却时常会在梦境当中再次见到那个眼底里透着茫然的少女。


    “那么就是喜欢了?”


    “如果我始终是这副姿态的话,无惨是不是就不会想跟我在一起了?”


    梦境当中,她总是在反复提着这样的问题,可鬼舞辻无惨却并不能给出更精准的答案。


    而自那之后,陆无衣也再没在无惨的面前幻化成那样的姿态。


    诸侯割据的乱世持续了相当漫长的岁月,而在这样的年代里,人们根本无暇去关注“鬼”的传说——因为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比“鬼”更可怕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烧到自己身上的战火。


    只是这样的战火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本能寺的烈焰熄灭之后不久,桃山城便成了这片土地的“心脏”,只是在短暂的跳动之后,天下忽然有了一个统一的姓氏——


    德川。


    于是和平与稳定便又重新笼罩了这片疮痍满目的土地。


    而在寻常人终于渐渐习惯了安居乐业之后,“鬼”的存在便成了生活当中最深刻的梦魇——毕竟那是可以轻而易举地便将人原本幸福又平和的生活撕成碎片的存在。


    “说起来马上要到夏天了呀。之前猗窝座有提到过,江户城那里好像在夏天的时候会放烟火,无惨要不要陪我一起去看呀?”


    烟火……吗?


    鬼舞辻无惨对这种转瞬即逝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兴趣,比起短暂的绚烂,他更喜欢的是恒长与不变。也只有那些卑微弱小的家伙才会试图在比他们的寿数更短暂的存在上找平衡吧,然后借着须臾间绽放便归于沉寂的东西来哀叹自己无法逃脱的命运。


    在已经冲破了这种界限的无惨眼中,不管是人类还是烟花都是同样短暂又可怜的存在。所以有什么必要专程从京都跑到江户看那一瞬间在天边绽开的风景呢?


    “猗窝座明明已经不记得身为人类时候的事情了,可是他还是告诉我江户城的烟火很好看,那一定是真的很好看吧,所以他才会记得。”陆无衣完全没有理会鬼舞辻无惨反应的意思,自顾自地坐在屋檐下仰面看着天上的月亮:“很多人都跟我说过烟火很好看,之前也有人曾经说好要带我去长安城看烟火的,可是都过去几百年啦,我到现在都没有看到!”


    说这话的时候,小姑娘的语气里带着种莫名的幽怨。而无惨也是才想起,陆无衣的确与自己提到过这样的事情。


    提及烟火的时候,小家伙脸上带着种格外的期待与向往。


    ——毕竟是已经惦念了几百年的东西。


    “那就去吧。”鬼舞辻无惨应了句。


    夏日的天气,即使到了夜中也总有些地面向上蒸腾的残热。这样的温度总会让人格外乏懒。


    起先陆无衣还有些兴奋的势头,只是趁着夜色走了几日,小家伙也被夏日的温度蒸得有些发蔫了。好在京都与江户城之间的距离也并不算太远,在陆无衣彻底失去兴致之前,两人总算抵达了江户城的城郊。


    这天的天气不算太好,浓墨色的夜空当中挂着的残月时时会被稠云遮了去。


    倒是个适合发生点什么的时候。


    在这样寂静的时刻,会在外面活动的,基本都是见不得光的存在,比如说因为体质原因而无法行走在阳光之下的鬼,又比如说……所作所为永远都上不得台面的盗贼。


    遇到那群穿着适合夜行的黑色短打扛着成箱“战利品”在林间的小路上拔足狂奔的一众盗贼的时候,陆无衣脸上露出了些许惊喜的神色来。


    ——毕竟这种打家劫舍的家伙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钱财,趁他们满载而归的时候上演一出“黄雀在后”实在是省时又省力的发财致富的手段。


    于是想也没想,陆无衣抽出了自己的一对弯刀,猱身闪到了这条窄路的前方,挡住了盗贼的去路。


    “你们不要再往前走啦!”陆无衣用自己所能想象到的最凶恶的语气冲那群人高马大的盗贼喊了句:“把身上带着的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不然我是不会让你们过去的!”


    发现有人拦路的时候,这群盗贼本来吓了一跳,可在看清了站在前面的那个甚至还没有合握在手里的双刀高的小家伙,这群家伙的脸上便都或多或少地露出了些轻蔑的神色来。


    “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


    “这妮儿生得也是水灵,一并带走兴许也能卖上个好价钱?”


    “喂,小姑娘,你怎么深更半夜地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是跟家大人走散了吧,不如跟我们回去?”


    这样的轻视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陆无衣并没有理会他们的话语,只是反手挽了个刀花,隐藏在兜帽下的小脸上绽开了个有些冰冷的笑来。


    下一个瞬间,闪着月辉的刀锋便缠上了离她最近的那个身材魁梧的盗贼身上——甚至让人来不及反应,那个高大的男人便被整个掀翻在了地面上。肩上扛着的箱子也“嘭”的一声在地上摔开,散落了一地灿金色的小判。


    “真是的,乖乖把东西放下来不就好了嘛。”鬼魅般的,陆无衣的身形极其灵活地在人群间穿梭,所到之处,留下的只有刀锋的残影和完全无力抵抗的盗贼们的狼狈姿态。


    也是这个时候,一众夜行的盗贼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想来也是,这样的时刻会在山岭当中出没的哪里会是什么等闲之辈?虽然身材娇小,脸孔生得又格外无害,可她行动的姿态分明不像是人类,而更像是怪谈传说里的妖怪。


    于是他们想要后退,想要从这个提着双刀的修罗面前逃窜。只是在这条窄道的另一端,忽然十分不合时宜地亮起了火把,紧接着一连串齐整的脚步声直朝着这个方向迫近了来。


    “到此为止了!”低沉的中年男声划破了战斗的声音:“火付盗贼改方在此。乖乖束手就擒吧——”


    于是长夜也终于恢复了本来的沉寂。


    让陆无衣觉得遗憾的是,那些盗贼随身带着的赃物悉数被管理江户这一方治安的“火付盗贼改方”接管了,而这群来追捕盗贼的家伙人数众多,陆无衣觉得自己就算跟对方发生了冲突多半也讨不到很多便宜,况且虽然“火盗改”不算是什么高位,却也是官家,不管是陆无衣还是鬼舞辻无惨,都并没有跟这种势力纠缠不清。


    “不过这次真的多谢您了。”趁手下清点散落在地面上的赃物的空档,领着这群官兵冲来的为首的头目走到了陆无衣的面前,蹲下了身子,将自己的视线与这位身材矮小的小姑娘拉平:“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啊!”


    “我也并不是为了帮你们才这么做的。”陆无衣撇了撇嘴,小声嘟哝了一句。


    “虽然天色有些晚了,但请容许我代表火盗改对您表达感谢之情吧。”男人一改之前面对盗贼的冷酷模样,温然笑了笑:“这样的时候江户城中怕也没什么营业的店铺,但我知道个所在,即使在这个时候也姑且能奉上两尾香鱼。”


    “咦?”陆无衣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于是她顺理成章地应下了这位“火盗改”头目长谷川平藏的邀请,顺带着把一直在旁边看戏的鬼舞辻无惨也捡了回来。


    “说起来,您的身手真让人折服。分明看上去年岁不大,却给人种久经沙场的气魄。”平藏是个很自来熟的家伙,总能自然而然地与人打开话题:“二位是来江户探访亲友的吗?”


    “并不是这样的啦,是我想来江户看烟火,所以无惨就陪我来了。”陆无衣也毫无防备地应了声。


    “是看烟火啊。”长谷川平藏温声重复了一遍:“我家里也有个与你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名叫阿顺的,这几日也总嚷着想要去看烟火的。”


    “江户城夏日的烟火很好看。”


    “那太好啦!”陆无衣的眼光灿然。


    “只是去看烟火的人总是很多的,前一年里带阿顺去看烟花的时候,她还不小心走散了,急得坐在别人家的门口哭呢。”提及自家孩子的时候,长谷川平藏的神情透着一种格外的温柔,他将自己的视线投向了那个脸色过分苍白的男人身上:“现在想想,也是有趣的回忆。”


    “自家孩子的事情,总是有趣的不是吗?”


    鬼舞辻无惨轻皱起了眉头。他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大抵是把自己和无衣当成了父女,所以才会说出这种试图引起共鸣的话来。


    无惨并不能理解那种为人父母的心情,但长谷川平藏说得也并没有什么问题,如果是关于小姑娘的事情的话,不管是什么,回想起来总归是很有趣的。


    “谢谢你的提醒啦!”陆无衣轻歪着脑袋:“到时候我一定会好好地看管好无惨这家伙的,免得跟他走散了。”


    小姑娘的话语让长谷川平藏也不禁哑然失笑,而闻言的鬼舞辻无惨则是轻轻抬起了手,在小姑娘柔软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


    虽然话没有说出口,但内心里的声音却总归还是有的。


    他也不会想要跟这孩子失散。不管是在什么时候。


    在夏日的祭典来开帷幕之前,长谷川平藏特意差人给陆无衣送来了一套茜色的浴衣——事实上,尽管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近千年,可除开平安时代在医馆里的岁月之外,陆无衣实在鲜少会做出与这个国家的女孩子类似的打扮。


    毕竟在她看来,这样的衣裳实在不方便活动。也是之前跟长谷川平藏闲谈的时候,陆无衣提了一句自己并没有合适的浴衣,所以人家才特意送了这样一套过来。


    “祭典大家都会穿这种衣服的吗?”陆无衣眨着眼睛,用带着问询的目光看了看鬼舞辻无惨。


    “也不是必须的。”无惨回答。


    “那无惨想看我穿成这个样子吗?”陆无衣又轻歪了歪头,却是把自己难以做出的抉择随手甩给了无惨:“如果无惨想的话,我偶尔穿一次也没有什么关系。”


    无惨沉默了一下。


    “不想就算啦!”小姑娘将手里捻着的衣服放在了一旁,转开了视线,却又忍不住偷眼去打量鬼舞辻无惨此刻的神情。


    她总是这副模样的。


    “是想的。”无惨的唇角也自然地向上扬了起来。看惯了穿着红白相间的奇异服饰的陆无衣,偶尔发生一点改变似乎也不是什么太坏的选择。


    只要是她的话,不管穿什么一定都是很可爱的。【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