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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一枚金币


    每一日,他们都离中轴更近一点。


    当他们出发的时候,他们不会想到如今这样的场景。人类都活在他们眼下的世界之中,无从知晓除此之外的世界。可森罗海太辽阔了,因此他们今日望见的情形,就一定会成为他们明日望见的。


    正如迈尔斯·弗朗索瓦说的那样,风暴已经成为白橡木号的常客。即便现在是帝临之月,是理论上适宜出航的日子,但中轴附近仍旧狂风骤雨不歇。


    有时候,他们遥遥望见前方的暴雨云团,就不得不暂时停驻或者绕路离开。可是最后,那团乌云竟然会追上他们的脚步,非得把他们浇透才尽兴。


    一连数日,情况都是如此,使得船上的木板都要腐烂、生长出奇异的苔藓。总算有一日天晴,大副与水手长拿了库房钥匙,带人去检查底层仓库的情况。


    于是时隔多日,杜尔米终于又踏进底层的船舱。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望向尽头。现在那里没有门,只有冰冷的墙壁。他却知晓那里藏着一抹来自往日的阴影。


    大副正在清点库存,然后抱怨着清水依旧减少了太多。恐怕他们跨越中轴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寻找岛屿进行补给,但偏偏无法在中轴进行这件事情。


    “中轴完全没有岛屿吗?”杜尔米忍不住好奇地问,“这么辽阔的一段海域……连一座岛屿都没有?”


    这个问题或许引来了大副与水手长的嗤笑,甚至连一旁的水手学徒都有点惊讶地看着他。这恐怕是一个常识,但杜尔米却不认为世上有任何理所应当的常识。


    况且,人们还将“波尔普恩踏足的第一座岛屿是罗伊岛”当作一个常识,可关于埃洛特的传言却动摇了它的可信度。


    当然,杜尔米也并不怀疑一切。


    他只是将一切都看作一种奇异的、模棱两可的混沌状态;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箱子,惟有真正伸手触摸底部,才有可能了解其中奥秘。


    他想,曾经永世雾墙横亘于森罗海之上。在雾墙消散之后,这块区域就成了中轴。这同样是众所周知的常识。


    可既然雾墙能够消散,那么在更古老的岁月里,一定存在着这样一段日子——那时候,海上根本没有雾墙,就如同现在一样。这件事情,不应该也成为人们默认却从不明说的常识吗?


    或许这里也有星星点点零散分布的岛屿,或许这里也曾经繁盛如同靠近陆地的海域,或许这里也曾拥有不可一世的海洋王朝,但雾墙的降临却覆灭了所有,使之成为死寂的国度。


    世界会变化、会转换、会更替。时光无情地磨灭一切,沧海桑田。


    最后没人回答杜尔米的问题。


    直到他们离开最底层,大副重新锁好门之后,伯纳德·克拉姆才偷偷跟杜尔米说:“其实我听说过一个传说。”


    杜尔米有点惊讶地看着他的朋友。伯纳德总能听说一些奇奇怪怪的消息。曾经杜尔米没注意到他的朋友的这个特质,但现在他却越来越了解【力量】的真面目。


    在这个世界上,知晓太多并不算是一件好事。


    究竟是什么将一切窃窃私语灌入人们的大脑?偶尔,杜尔米也会思考这个问题,甚至不是因为好奇而思考。


    这个时候,他心中对于伯纳德的担忧也差点压倒好奇。


    不过他终究好奇地问:“什么传说?”


    “那些更古老的年代。”


    “……古老?”


    杜尔米想到了脑子先生考卷上所谓的“蒙昧年代”。


    那会是多古老的日子?


    伯纳德不知道杜尔米在想什么,他只是有点儿苦恼地摸了摸下巴,说:“你还记得吧,杜尔米,我曾经拜访过一位水手。他跟我讲了许多关于森罗海的故事,目的是劝告我别来当水手。


    “他说,在那些老水手中流传着一个说法。在中轴的海水之下,有无数废墟。没人知道那些废墟究竟沉眠着什么,可有人说那些废墟会吞噬人类本身,说那里需要……‘活的东西’。”


    杜尔米就想到那个把他砸死的梦境,那场梦暗示了中轴有某样东西将要苏醒,但只提到了中轴的沉船。


    沉船的残骸的确组成了废墟,可伯纳德的意思好像不是这个。


    伯纳德的声音压得更低:“还有那些古钱币。你记得吗,杜尔米,船上的那些水手用来打赌的钱币。他们说那些东西在岸上换不到货真价实的钱,所以就干脆在船上打赌用。


    “可如果那些钱币属于谢兰的某一个国家,哪怕只是普普通通的贵金属,那怎么可能换不到钱呢?除非它们本身就有问题。”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那位本杰明叔叔就开了一家古董商店,偶尔也会跟杜尔米随口提及一些注意事项。那些来历不明的古董,可能会带来常人难以想象的涌动危险。


    即便如此,利益驱使之下,人们仍旧会对那些古老的物件趋之若鹜。


    “……我想,说不定是因为,那些钱币来自更古老的年代。”伯纳德的声音也情不自禁地放轻了,“来自一个谁都不敢接触的国度。”


    “就在中轴?”杜尔米也小声地跟伯纳德窃窃私语,“难道这里沉睡着一个……?”


    肯·林恩突然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他茫然地开口,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你们在说什么呢?要是去晚了,我们可就没饭吃了。”


    因为杜尔米与伯纳德小声聊天,所以他们的脚步已经有些落后。肯在提醒他们加快步伐。要知道,自从靠近中轴,船上的生活物资就管得很紧,他们每天甚至只能吃个七分饱,不感到饥饿就是幸运的一天。


    ……或许这也与那艘宴会之舟有关。虽然对方只是抢走了他们的一部分清水,但怎么说也是抢劫。


    两个年轻学徒就同时露出灿烂的笑容,回答说:“好的,这就来!”


    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然后又笑了起来。其余两人就跟着笑了起来。


    这笑声短暂地驱散了船舱阴森潮湿的气息,带来一种久违的、轻松的感觉。


    杜尔米伸了个懒腰,却又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他说:“真糟糕,这件衣服穿太久了,破了个洞。”


    “恐怕得再熬几个月。”伯纳德也顺势转移了话题,“等我们抵达下一个岛屿,应该就能找到商店了。”


    “雾兰的衣服会不会跟谢兰的风格不太一样?”


    “那得看你自己,而不是看衣服。不过你妈妈既然是雾兰人,那你也拥有一半的雾兰血统,肯定不会特别奇怪。”


    “但我对雾兰都没什么了解。”


    “你妈妈没有跟你说吗?”


    “说了一点儿……但那个时候我还小呢,根本听不懂。”


    “说不定等你到了雾兰,你就能明白了。”


    三名水手学徒一边闲聊,一边离开了昏暗的船舱,上到了一层甲板。因为天气难得晴朗,所以甲板上聚集了不少人,水手、乘客,连克克都出来透气。


    伯纳德和肯先去吃饭,杜尔米则去找克克聊天。


    克克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正凝视着海洋,也或许是更远处的海洋。她的目光放得很远,看起来更像是在发呆。但杜尔米却觉得她正在认真地注视着什么东西。


    突然地,克克转动了一下眼珠子,望向了杜尔米。那张面无表情的面孔这才露出了一个笑容,克克声音清脆地打招呼:“杜尔米哥哥!”


    杜尔米走到她身边,小声说:“唉,克克,我真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呀?”


    “明明我们都在船上,吃的也是一样的东西……呃,应该差不多吧。可我觉得我干干瘪瘪的,你却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克克茫然地说:“我应该有什么变化吗?”


    “晕船?或者食欲不振。”杜尔米不太确定地说,然后又非常刻意地补充说,“我是在关心克克的身体!”


    克克更加困惑地歪了歪头:“什么叫食欲不振呀?”


    杜尔米语塞了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虽然不学无术,但起码也中学毕业了。而克克却在岛上独自生活了十几年。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自顾自问:“克克,你准备去上学吗?”


    不等克克回答,杜尔米又说:“食欲不振就是不想吃东西。”


    “岛上的其他小孩子会去上学,但我没有钱。”克克回答,“不想吃东西?可是我一直都是吃那些东西呀!”


    杜尔米又是一呆,然后他偷偷摸摸地问:“什么,一直?你是说,你在岛上吃的那些蘑菇?”


    克克骄傲地点点头,她模仿杜尔米那种鬼鬼祟祟的样子,同样小声说:“对啊。杜尔米哥哥,你看,哪怕是海里也有植物生长,小家伙们都会给我带吃的呢!”


    杜尔米:“……”


    他还没来得及痛斥克克吃独食,就已经很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天啊,虽然外域已经毁了他的晚餐,但他起码还能保住自己的早饭和午饭——可他在白橡木号吃的东西,倒不如让外域一同带走算了!


    所以他迟疑片刻,最后还是问:“克克,小家伙们都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昨天是一条鱼,克克不认识是什么鱼。前天是一捧虾,甚至还活蹦乱跳的呢!大前天是一群海螺,螺肉真大块呀!大大前天是一只超级超级大的螃蟹,比克克的脸还大哦。大大大前天……”


    “……克克。”


    “哥哥?”


    “你看我最近是不是瘦了?”


    克克开始认真打量杜尔米,隔了一会儿,她很客观地说:“我觉得杜尔米哥哥甚至还变壮实了!”


    在船上天天干体力活当然会变结实。可他真的有点馋啊!


    但他竟然不好意思找克克混口饭吃。因为他知道,克克的力量或许隐蔽、或许好用,应付克克自己的食量绝对足够,但倘若再算上他,那迟早会暴露出来。


    一直以来,克克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她生于荒野也长于荒野,因此即便到了海上,她也能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出路。但那并不是理应顾及所有人的出路。


    为了口腹之欲让克克暴露自己的力量与跟脚,杜尔米觉得实在不划算。


    ……可是他真的好馋啊!晚上的【白日梦】先生吃不到一口新鲜饭,白天的绿眼睛年轻学徒更是整天嚼豆子啊!


    杜尔米心中挣扎,但最后还是忍住了。为此,他那双绿眼睛委委屈屈地半闭起来,不敢直面自己未来惨淡又干瘪的早午饭。


    “对了!”克克不知道杜尔米有多挣扎,她只是突然埋头在自己的口袋里掏来掏去,她找了半天,然后找到一个东西,塞进杜尔米的手里,“杜尔米哥哥,给你的礼物!”


    这是她的小家伙们从海里捞出来的。小家伙们从那片废墟里一共捞出来三枚,她自己留了一枚;今天早上的时候,她给了凯瑟琳·贝休恩一枚;剩下的一枚当然就是给她的杜尔米哥哥啦!


    那是一枚金币。


    并不古老、并不陈旧。崭新如初、金光闪闪。


    正面是如星辰一般排列的群岛,背面是一个特殊的纹章,以及一行镌刻在上方、杜尔米看不懂的文字。


    但杜尔米却惊讶地望着纹章左上角的一个树叶形状的元素。这个图案本身并不稀奇,若是其他人瞧了,恐怕只会以为这象征着某个植物,却不会知晓究竟是哪个植物。


    但杜尔米却知晓那是一片梣树叶。


    因为这片树叶也出现在他父母的纹章之上,并且,是他母亲阿德琳·弗尼瓦尔·奈特亲自挑选绘制的。


    “什么是梣树?”那个时候,杜尔米问他的妈妈。


    阿德琳好笑地看他一眼,因为杜尔米正对那枚金属纹章爱不释手。她耐心地解释说:“梣树就是白蜡树,是白蜡虫栖息的地方。”


    “啊!”小杜尔米瞪大了眼睛,“虫子!”


    阿德琳更是发出了一声轻轻的笑,她温柔地捏了捏杜尔米的鼻子,然后说:“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但这可不是简单的虫子,也不是害虫。人们叫它白蜡虫,就是因为它会分泌白蜡,这种东西可以做蜡烛。”


    白蜡可燃灯。


    这个念头曾经深深地、牢固地印刻在杜尔米的心中。


    但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信息,因为绝大部分人只需要使用灯、而不需要了解灯。他们不必知晓过程、因果、是非,他们只需要领略结局。


    所以对奥尔德斯治世的人们来说,灯就是灯,好像火光从一开始就照耀世间。


    但是在更古老、更晦涩的年代,人们却需要一棵树、一只虫来点亮这个世界。


    杜尔米深深地凝视着这枚金币、这个纹章。他不知道这是一个意外的巧合还是一次命运的碰头,他只是有点儿出神,感到这个世界仍旧有那么多他不够了解、不够明晰的图景。


    他想,在那无边无垠的漆黑海底,竟飘零着一片梣树叶吗?


    ————————


    注:欧洲梣木(欧洲白蜡木)和国内常见的白蜡树不是同一种,但都是木犀科梣属。文中不做具体区分,统称梣树/白蜡树。


    第82章 烟消云散


    凯瑟琳·贝休恩正在把玩那枚金币。


    正常来说,人们不可能知晓金币上的那句箴言是什么意思,因为那是他们从未接触过、往后也不可能接触到的文字。那是更遥远的时代——在永世雾墙都尚未出现的年代,一个古老又走向穷途末路的国度的文字体系。


    时至今日,即便是【时历】的信徒,恐怕都不能一下子说出那个国度的名字;若是【星群】的信徒,多半也得磕巴一下才能想起来。


    不过凯瑟琳的确知晓。这是因为在克里斯琴的时候,她处理过一些与之相关的事件。


    这个国度位于中轴、位于雾墙,它的残骸遗落在冰冷的深海里面,被世界尽头的怪物吞噬殆尽。那些遗骸并不只有遗迹和废墟,也同样有宝藏与财富。


    无数岁月过去,怪物也会迎来死亡的大祸临头,却因此将自己昔年吞下的金子吐了出来。


    那是一个建于深海的国度。人类享有陆地,却很难探索海洋,但即便如此,海洋也已经给他们带去了无数的金银珠宝。由此,可以想见这个国度的繁荣与富有。


    在传说之中,一共有一千枚金币,是只属于这个国度的王族的财宝;这些金币被怪物一同吞噬,却因祸得福,在经年累月之中保持着如初的崭新。


    ……沉于海底的珍宝与文明。这是多少人魂牵梦萦的东西。


    一些人会知晓那个国度的存在;一些人也会了悟那个国度的失落;却有一些人对那些消失的金币耿耿于怀,满是贪心。


    这个传说的出现已经有了不少年头。在探索狂热的奥尔德斯治世,任何与森罗海有关的传闻都会得到一些关注,许多消息甚至会被限制在某一个范围之内,为的就是不被他人发觉自己的目标。


    自然,也有人造假。


    凯瑟琳在克里斯琴处理的那些事件都来自于一位造假大师。他根据传闻仿制了一批金币,工艺娴熟、造型精致。人们以为这枚金币是打开通过那个富饶国度的钥匙,于是争相购买,后来还进一步引发了更多的混乱与争端。


    那时凯瑟琳就已经瞧见过那批假币。即便是她,也不得不感慨这些假币造价不菲、精妙脱俗。


    可在见到真正的金币之后,她却察觉到更深的一层惊叹,因为这枚金币竟然蕴藏了一丝怪异的、特别的【力量】。假币或许已经足够巧妙、足够完美,可却少了至关重要的东西——它真的是一把钥匙。


    那个国度是如何做到的?在那么古老的年代,他们如何接触到【钥匙】、如何制造出一千把钥匙?


    凯瑟琳定定凝视金币之上的文字。


    太阳教廷处理了那位造假大师。虽然是造假,但他们却不得不关注幕后的真相。凯瑟琳曾经埋头于那些散发着古老尘埃气息的典籍,用了几个月的时光,才终于研究出这句箴言的意思。


    “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


    这是一个典型主谓宾结构的句子。世界、尽头、是、孤独、岛屿。五个词,每个词都独立、毫不黏连。倘若不是这样,那凯瑟琳说不定要花上更长的时间才能明白其中含义。


    可她真的破译之后,却不禁一哂。


    她想,一句不明不白的话,带来一场不明不白的灾难。


    那是她头一回怀疑自己整天都在忙些什么。在她明白这句话之前,克里斯琴已经因此死了无数人;等她明白这句话之后,克里斯琴依旧是在死人。


    活的东西填进去,却不会有任何东西回报他们的付出。


    现在,她——反而是她——真切地握住了死亡回馈的东西。


    这件事情甚至还牵扯到了克克。她知道那个女孩拥有某种奇特的力量,但克克却能从深海打捞出特别的物品。这种能力若是流传出去,必定会引来更多人的觊觎。


    凯瑟琳已经提醒了克克,让她别把金币交给再多人。克克有点委屈地说她还想送给杜尔米·奈特,那个年轻的水手学徒。凯瑟琳最后还是同意了,因为杜尔米不可能知晓实情。她同时也让克克别说更多、更不要透露给其他人。


    克克高兴地答应了。于是凯瑟琳也露出了微笑。


    她想,她会保护克克。


    凯瑟琳不禁握紧了手。金币凹凸不平的表面摩擦着她的手掌,带着一阵生疼,但她却面无表情。她思忖片刻之后,起身,找到了海沃德·诺伊斯。


    “……逐光女士!”海沃德惊讶地望着她,“您有什么事吗?”


    “我来请教关于那个国度的事情。”任何人都比不过【星群】的信徒在知识方面的威望,“中轴的那个国度。”


    “……您是说,赫米什?”


    瞧,惟有【星群】的信徒能第一时间说出那个拗口的名字。


    凯瑟琳点了点头。


    海沃德请凯瑟琳进来,他有些尴尬地收拾了一下混乱的房间,但毫无用处。最后他只能让凯瑟琳坐在稍微整洁一些的沙发上,自己则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这场景让他想到他与凯瑟琳·贝休恩这位大人物的初见。


    有时候,人们会在这位太阳骑士面前无所适从。不是因为她心思有多深沉、手段有多狠辣,而恰恰是因为相反的情况。她凝视他人的模样像是一束纯粹的光,照得人无所遁形。


    凯瑟琳·贝休恩太像是人们心目中太阳骑士应有的模样,所以人们反而会希望她更有人情味一些——更像人一些。


    ……她为什么会对赫米什感兴趣?因为白橡木号将要抵达中轴,所以她想了解一些信息,有备无患?这倒的确是这位逐光女士的一贯作风。她宽容、仁慈、友善、包容,愿意庇佑船上的一切风吹草动。


    海沃德稍微有点胡思乱想,因为他也在想赫米什,想到那个已经遗失的国度、那段已经离他们太久太久的时光。


    最后,海沃德轻轻叹了一口气:“您想了解什么呢?赫米什……当初他们想要建造一个界碑,结果却反而埋葬了他们自己。他们再也不可能出现在世人面前了。”


    “我想知道他们当初行动的具体进度。”


    “进度?您是说,制造界碑的进展……?”海沃德有点费解地皱起了眉,“这可不是个简单的问题,女士,恐怕我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回答。”


    “就连【星群】赐予你的知识之中都没有提及吗?”


    “老实讲,只是在关于‘界碑’的信息中提了一嘴,提及赫米什妄图建造界碑却作茧自缚。赫米什不仅在时光上离我们非常遥远,在距离上也离谢兰十分遥远,我疑心没人记录下当初的真相。”


    凯瑟琳微微一叹,却不算失望。她说:“只是,我们正要跨越中轴。诺伊斯先生……”


    “请叫我海沃德吧。”


    “那么,海沃德,你应该知道雾兰正在发生的事情……那粒种子。”


    “我听说了一些。但那种事情离我这个小小的信众未免有些遥远了。”


    凯瑟琳却说:“那么,是否有人会退而求其次呢?”


    房间里突然沉寂了下来。在那种沉默的氛围之中,海沃德觉得自己的头皮一下子有些发麻。他几乎目瞪口呆地说:“求、求其次?您是说……界碑?”


    “即便只是界碑的碎片,都足以让微面者成为巨面者,不是吗?”


    “可那些碎片一定在海底呀!说不定在怪物们的胃袋里!”


    凯瑟琳不语,却伸出手,让海沃德望见躺在她掌心上的那枚金币。


    海沃德猛地打了一个哆嗦,他露出小心翼翼的表情,问:“这不会是赫米什的……”


    “是的,这是赫米什的金币。赫米什的遗产恐怕已经重见天日。”


    海沃德哭一样地哈哈一笑:“那太对了,女士。您有办法将我送回谢兰吗?我不去雾兰了。”


    “我没有。”凯瑟琳实事求是地回答。


    海沃德:“……”


    他觉得凯瑟琳·贝休恩女士可能是“被敌人的血溅了一脸也会客观评价说‘这个人的血很健康’”的那种耿直性格。


    凯瑟琳继续说:“而如果当初赫米什的界碑已经接近建成……”


    “那我们可以准备开始传颂新的圣名了。”海沃德有气无力地说,“不过,您说真的?您真觉得当初赫米什的行动有那么快?”


    “世界尽头的怪物为什么会是怪物?”


    “……因为祂们吞下了赫米什。”


    时至今日,正神教会们也得依靠这些怪物来监控中轴的动向。因为那里仍旧是古老的赫米什的故乡,仍旧栖息着昔日残存的少许荣华。


    森罗海上的这些岛屿,并不只出现过赫米什这一个国度。欢愉群岛不也可以说是一个松散但别具存在感的势力吗?


    但唯独赫米什的那群骄傲王族妄图做出那样一种惊世骇俗的丰功伟绩,妄图以人身定界碑,将赫米什定格在历史的迷雾之中。


    可惜他们不是安德烈·法涅斯。但即便是安德烈·法涅斯,他也从未征服森罗海。


    海沃德沉默片刻,然后说:“如果真是这样,那【海镜】不可能袖手旁观……”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顿了一下,因为他想到了最近连日的阴雨。如果天气映照了神明的心情,那最近【海镜】的心情绝对称不上阳光明媚。


    这让海沃德的心情也沉重了起来。


    他转头凝视着窗外浪潮起伏的海洋。他想到远海曾经有国度兴盛一时,他想到如今一切都已烟消云散……他想到,后来者却为往日的辉煌争抢得头破血流。那都给他一种怪异的感觉。


    或许这种怪异来自于,明明这种辉煌源自赫米什,却偏偏已经与赫米什毫无关系了。


    因为赫米什已经死了。


    海沃德屏息,随后缓缓呼出一口气,他有气无力地说:“即便真有打捞者出现,我也希望别在我们跨越中轴的时候出现……您觉得呢?”


    “……罗伊岛。”


    “什么?”


    “【虚月】也是在我们抵达罗伊岛之后,才迟迟现身。或许白橡木号已经招惹了太多要素,也避不开那些灾厄了。”


    海沃德很想赞同,毕竟他甚至是在白橡木号度过了今年的【群星会幕】。这船已经不可能招惹再多麻烦了——不可能吧?但最后,海沃德还是硬着头皮说:“说不定我们能幸运一次呢?”


    连耿直的逐光女士都对此不置可否。


    海沃德绝望了。更令他绝望的是,逐光女士竟然偏偏找他来商量这事儿。是的,他的确是【星群】的信徒!可他只是一个信众啊!


    头一回,海沃德开始赞同劳伦特的想法——【星群】赐予的知识,对他而言实在是太早也太多了。他根本不应该了解那么多,哪怕死到临头也应该一无所知才对……


    ……不、不行。


    他绝不容忍自己不明不白地死。哪怕死去,他也要明悟真相。


    凯瑟琳又跟海沃德讲述了一些信息,包括她在克里斯琴处理过的那位造假大师,以及金币上的那句箴言,然后才离开。


    海沃德只觉得,本来因为顺利度过【群星会幕】而持续良久的好心情,一瞬间就消失无踪了。他唉声叹气,并且试图从自己的大脑中寻找到更多与赫米什有关的信息。


    这让他在见到那位幽绿色眼睛的【白日梦】先生的时候,第一时间脱口而出:“您知晓赫米什吗?”


    “什么啊?您也太看得起我了,为什么我会知道什么赫米什啊?”


    “……您不是一场【白日梦】吗?”


    “所以呢?”


    “您可以当场做个梦,说不定就知道了呢?”海沃德开了个玩笑,“白日做梦、无中生有。”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那个古古怪怪神神叨叨的【白日梦】先生,竟然真的露出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


    片刻之后,幽绿色眼睛的青年如梦初醒:“啊,我听见了。”


    “……什么?”


    “赫米什的叹息。”


    第83章 大同小异


    杜尔米总是会在外域听闻一些窃窃私语。


    第一次听闻这些窃窃私语,是在利文斯通。那些呓语会给他送来一些混乱的、复杂的、偶尔连他都无法理解的信息。他觉得那是一群人在说梦话,又或者死到临头就开始说些谵语。


    后来这些呓语为他送来奥古斯王女遇袭的信息、送来劳伦特·霍索恩的遗书。他开始疑心这些话语是原本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存在于外域,只不过常人无法听闻那些消息、知晓其中内容。


    再后来,黑鸦女士提及雾兰神殿的力量,所谓“世界呓语的精粹”。


    他那时候没想太多,毕竟整个世界于他而言就是一片混沌,外域总是这儿扯扯那儿掰掰,既然谢兰七位正神的力量都存在于外域,那么雾兰神殿的力量也存在于外域,是很正常的,对吧?


    ……那就是世界的呓语。


    世界在做梦,便将梦见的东西塞到杜尔米的怀里。


    每次听到世界的那些梦话,杜尔米都觉得自己更疯了一点。不过疯狂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他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十分良好呢!


    杜尔米并不是常常听见那些呓语,更不可能每一天都听见,不然他早就跟外域同归于尽了。


    但这一次,但脑子先生提及赫米什的时候,杜尔米就觉得——难得脑子先生有求于他,不如试试?万一外域真能帮上忙呢?


    于是他试图去听清那些寂静之中的窃窃私语、风声之中的呢喃谵妄。他主动去捕捉那些梦呓一般的话语,零碎又令人厌烦,根本无法理解,但如果仔细去分辨、如果真的置身其中,那么他们的想法与思绪竟跃然纸上。


    杜尔米竟然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在空无一人的外域之中,世界的呓语却好似时时刻刻陪伴在他的耳边,像是个上了年纪唠唠叨叨的疯子。可不管怎么样,说话总比不说话好,他说话,他就活着;他不说话……人在棺材里才不说话。


    杜尔米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他想到一些漫无边际的东西,好似他的大脑被那些呓语绞成了一团泥浆。不对、不对,他能瞧见脑子先生的脑子,那是漂漂亮亮的脑子,他的脑子应该也长这样,只是他没有脑子先生那么博学。


    ……刚刚脑子先生说什么来着?


    赫米什。


    当他念及这个名字,那些疯癫的、激烈的、恶毒的呓语好似瞬间消散了。不,是祂们屈辱地臣服于赫米什的威名之下。


    祂们就好似在迎接什么。除了死亡,恐惧也会让人保持沉默。祂们以安宁的、敬畏的姿态来迎接那个声音的到来。风声、奏乐声、浪涛声,倘若赫米什真的来了,那么应当是这样的声音恭迎祂,而非是那些细碎混乱的呓语。


    然后是一声悠长的、遗憾的、笃定的叹息。


    “……我们失败了……”


    那个声音说。


    “……界碑……会杀死……所有人……赫米什将不复存在。”


    这是谁?杜尔米不禁想。什么是界碑?


    “我们将沉眠于漆黑的深海、于无人知晓的地界或层域。界碑将存留我们最后的生机。倘若真有人贪婪无度,踏入如今赫米什的领地,那么此人将背负我们永恒的诅咒与祝福。愿赫米什常在,愿赫米什永在。”


    杜尔米呆住了。


    这么长的句子、这么清晰的表述,与他先前听闻的呓语截然不同。可为什么他会听见这样一段话?


    “……【白日梦】先生,你说你听见了赫米什的叹息,但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幽绿色眼睛的青年怔在那儿,就好像在思考一个前所未有的难题。他向来是活泼的、轻快的,走路偶尔都要蹦蹦跳跳。可他现在竟然如临大敌,简直不可思议。


    他好像现在才意识到海沃德的存在,于是他突然转动了一下眼珠子,问:“什么是界碑?”


    海沃德颇为惊讶,他下意识问:“您不知道什么是界碑?”


    看看,脑子先生每次嘲讽他的时候,都会用“您”这个称呼。


    杜尔米一下子回过神,愤愤不平地瞧着海沃德,说:“您怎么会觉得我能知道呢!”


    “……那就来说说界碑吧。”脑子先生屈服了,甚至从头讲起,将杜尔米当作是一无所知的学童——虽然他确实是,“您已经知晓层域的存在了,对吗?”


    “的确。”


    “层域关系到每一个人的视野、履历、底蕴。人类知晓什么,他们才能看到什么。”


    “……所以?”


    “所以每个人看到的世界都是不一样的,每个人的层域也都是不一样的。这就是层域不互通法则。”


    “……嗯……”


    “请您不要说您没听懂。”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诚恳地说:“我没听懂。”


    海沃德:“……”


    他简直气歪了嘴。作为【星群】的信徒,海沃德·诺伊斯哪里见识过这般愚钝的学生!


    他恨不得拍一拍【白日梦】先生的脑袋。但作为一个微面者,他不敢——只有在这时候,他才能意识到,这位【白日梦】先生真的是一位巨面者。虽然海沃德总是态度戏谑、言语轻浮,但他也不敢真的冒犯这个神秘的存在。


    海沃德只好忍了,深吸了一口气,再一次说:“意思是,对于每一个人来说,他们的所知所想都局限于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了解。若是他们一无所知,那么他们便盲目痴妄。可若是他们知晓太多,那么对他们来说,世界也同样纷繁不清。


    “他们的层域,就照应了他们人生中的一切;因为每个人的经历都不尽相同,所以他们的层域也不可能完全一样。”


    杜尔米这下听得半懂,他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每个人都大同小异。”


    “您说得对!”脑子先生突然激动起来,竟然用那种十分欣慰的语气说,“看来您是真的懂了!”


    杜尔米:“……”


    他迟疑地、忧虑地说:“我懂什么了?”


    脑子先生绝望了,他缓慢地说:“大同小异……”


    “所以?”


    “……巨面者是‘大同’,微面者是‘小异’。巨面者的道路囊括了微面者的道路。”脑子先生快刀斩乱麻地解释,“如果说微面者只是低头行走在自己的道路上,那么巨面者就是他们头顶的阴影,甚至于,就是巨面者建造了他们所行的这条道路。”


    杜尔米若有所悟,他说:“譬如,【星群】与你?”


    “您还真敢说。不过的确如此。于我而言,即是吾神开辟了这条道路,并允许我踏足其中。我在这里遍览知识、收获颇丰。这便是慷慨的巨面者之于恭敬的微面者。”


    说到这里,海沃德竟然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白日梦】先生。他想,虽然他们两个也是巨面者和微面者,但他觉得【白日梦】先生并不慷慨,而海沃德·诺伊斯也并不恭敬。


    但这或许不是海沃德的问题,而是【白日梦】的问题。


    杜尔米沉思了片刻,然后他终于敏锐地察觉到一个问题:“可您刚刚不是说层域不互通吗?一群信徒踏足同一条道路,那他们的层域必定有共通之处啊?”


    “的确如此。”脑子先生的语气中有了真切的欣慰,“这就是所谓的‘众知层域’。行于巨面者开拓出的道路之上的微面者,共享着相同的众知层域,譬如【乡】、譬如【塔】,但这些众知层域终究属于那些开辟道路的巨面者。


    “在众知层域之外,人们的层域仍是不互通的。”


    “所以‘通’的只有众知层域。”杜尔米总结了一下,然后他又嘟囔了一句,“听起来像便秘一样,什么通不通的。”


    脑子先生:“……”


    他开始认真思考一头撞死在桅杆上的可能性,因为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忘不了【白日梦】先生说的这句话了。他一定会在盥洗室里想起这句话的……天啊,他这是在渎神!


    杜尔米却不以为意,只是照旧好奇地问:“那界碑是什么呢?”


    “……界碑定格、并且稳固了众知层域的存在。凡巨面者必有界碑。”脑子先生的语气略微飘忽,“您可以将其理解成地基,或者说,承重柱。”


    杜尔米恍然大悟,心中颇有几分增长知识的喜悦。


    然后他想到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赫米什!


    “倘若真有人贪婪无度,踏入如今赫米什的领地,那么此人将背负我们永恒的诅咒与祝福。”


    他想起了这句话。


    ……他、呃……应该没有……踏入赫米什的领地……吧?


    杜尔米有点心虚,因为他毕竟清晰地、明确地听到了这段完整的话。那与世界的呓语的情况截然不同,并不零碎、更不疯狂。那段话中蕴藏着可怖的执拗、坚定与野心。


    倘若外域从各个不同的层域拾取碎片,那么世界呓语自然也是散乱的层域之一。杜尔米这般主动招惹来自赫米什的叹息,是否算是踏入赫米什的层域——乃至于,接触到了赫米什的界碑呢?


    赫米什并不厌恶贪婪,赫米什只是否认愚蠢。譬如一无所知地踏入赫米什的领地……


    ……杜尔米从心虚到绝望。


    他觉得自己就很愚蠢。他竟然因为一丁点儿的成就与【无人知晓】女士的恭维,就以为自己真的能在外域无往不利。可瞧瞧他招惹了什么东西啊。


    幽灵船的船头陷入一阵微妙的寂静。


    隔了片刻,杜尔米语气幽幽地对脑子先生说:“这都怪您。”


    脑子先生“啊?”了一声。


    “我可都是为了您啊。”杜尔米哀怨地说,“我想给您找点新鲜的信息来,结果却招惹了赫米什……现在好了,我得背负赫米什的诅咒与祝福了……我连赫米什的影子都没见到!”


    说完,他一噎。


    就好像刻意跟他对着干一样,远方世界尽头之处,一座孤岛突兀地浮现。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块孤零零的礁石,平静又顽固,疯狂又嚣张。


    杜尔米:“……”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平静地掏出自己的地图,撕下一个小角落,气呼呼地将其一巴掌拍在脑子先生的脑子上。随后,他的地图边沿便浮现出一个大脑的形状。


    “欢迎来到我的国度,海沃德·诺伊斯先生。”他露出一个假笑,“是时候偿还我对你的救命之恩了。”


    海沃德·诺伊斯呆住了,然后吃惊地说:“您这是干什么啊?!”


    “您不是说帝皇之路需要活的领民吗?”【白日梦】先生语气幽幽,“咱们关系这么好,就请您先临时充当一下活的东西吧。”


    他这就成了“活的东西”?


    海沃德觉得啼笑皆非、十分好笑,不过这很符合【白日梦】先生给他留下的印象。这家伙就如同表象那般,年轻又活泼,颇有一种天真的孩子气——真见鬼,这种措辞还能用来形容一位巨面者?


    “好吧好吧。”他没有抗拒,无奈地应承了下来,“但是先说好,您现在只是小打小闹,若是您未来真的踏足了……”


    “烫!”


    杜尔米却突然惊叫了一声。他火速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克克给他的那枚金币。金币正闪烁着不祥的、诡异的光彩,并散发出滚烫的、几乎要将金币本身熔化的温度。


    这温度刚刚烫到了杜尔米的肚皮,现在也烫到了杜尔米的手指。他下意识松开手,金币便滚落到甲板上,一路咕噜噜滚到边沿,然后啪一声掉进了大海里。


    下一瞬,海水都因为那滚烫的温度沸腾了起来。几乎只花了几秒钟,广袤的覆盖了整个海洋的海水就彻底蒸发殆尽,只留下一缕令人疑惑的青烟幽幽升起。光秃秃的、遍布废墟与残骸的海床显露了出来,差点让人以为这原本就是一片陆地。


    整艘幽灵船一下子腾空而起——不是因为这艘船本在高空,而是因为承托了这艘船的深不见底的海水突然消失了。


    接着,幽灵船开始坠落,向着无尽的深渊与陆地、不停不停地坠落。幽绿色的鬼火甚至在深暗的夜空中划出一抹淡色的轨迹,最后砰地一声砸进地表,扬起一阵千万年前积攒下来的尘土。


    可怜的杜尔米·奈特,他摔死了。


    第84章 抵达中轴


    杜尔米神情郁郁地盯着森罗海。


    昨天晚上他明明还有很多事情要跟脑子先生商量,譬如北地、譬如赫米什,可是那枚金币却蒸发大海,让杜尔米一脑袋砸进了光秃秃的海床。现在他都还觉得自己的脑门生疼。


    这般巧合,他自然意识到,这枚金币恐怕就与赫米什有关。恰恰是因为杜尔米让海沃德成为了自己的领民,所以才使它突然一下子滚烫起来。


    是因为见证了帝皇与臣民的宣誓吗?哈,他跟脑子先生那么随意敷衍的过程也能行?这些【力量】可真随便。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金币,随手把玩着、凝视着。


    无论赫米什诞生于怎样的年代,那一定相当古老、相当遥远,以至于如今的人们(比如杜尔米)从未听闻这个名字。又或者没那么远,赫米什只是与埃洛特一样,被时光吞没。


    但这枚金币却那般崭新、那般洁净,好像岁月的流逝与它毫无干系。


    这怎么可能?


    杜尔米站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忧心忡忡地凝视着白橡木号。他想,这船看起来是要完蛋了。


    他长长地、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在他从奈廷格尔出发的时候,他可没想到那么多。


    他以为自己只是出一趟海,即便水手学徒的工作肯定很辛苦、很吃力,但无非也就是一些体力活,杜尔米还是个年轻人,哪怕他曾经娇生惯养,但也绝不会怕这种东西。


    但白橡木号的旅途……有点麻烦。不,非常麻烦。


    他都不知道这船到底怎么回事。白雾、罗伊岛、宴会之舟、死亡的学徒、埃洛特……接二连三,让人喘不过气。杜尔米甚至疑心,在暗地里,还发生了一些自己都不清楚的事情。


    现在又是赫米什——好啊,终于轮到他这位【白日梦】先生给白橡木号惹是生非了!


    杜尔米很有自知之明,他不慎踏入赫米什的领地,恐怕自己也无法解决整件事情。他考虑将这个麻烦和盘托出——向逐光女士求助?他觉得凯瑟琳·贝休恩应该能帮上忙。


    但问题是,如果赫米什的诅咒真的那么可怖,那他也不想将更多人拖下水。还不如干脆利落地在外域死上一回,杜尔米觉得这个解决办法自己能接受。


    于是他开始转变思路——如何让自己的死亡一劳永逸地解决赫米什的麻烦?


    ……要是他能更了解赫米什就好了。他苦恼地思考着。他只知道赫米什是位于深海的国度。


    深海。中轴?


    那必定是雾墙出现之前的事情了。


    那般古老的岁月,有谁能知晓详情呢?


    脑子先生肯定知道,但界碑的存在让杜尔米意识到,赫米什的故事必定与巨面者有关。换言之,即便脑子先生了解一些知识,那也一定是某些……譬如,历史书上寥寥数语的简单文字。


    杜尔米现在却要深入到更细枝末节的地方,探索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


    他本来很不耐烦做这种事情,但是现在,不知道是因为自己那两位北地领民的缘故,还是因为他自己身处这般的险境,亦或者是因为他意识到这就是他父母过往每一日都在做的事情……他突然觉得,这其实也很有意思。


    他已经踏足了外域。他踏足了外域就意味着他与常人已然不同。可是过去他始终被外域的表象所震慑,从未意识到外域真正象征着什么。


    为什么金币能蒸发大海?为什么赫米什却沉落在无尽的深海?


    他想——他想知道真相。


    他想知道,世界为什么是这样的世界。


    “杜尔米!你在这儿发什么呆呢?你的活儿干完了?”


    杜尔米懒洋洋地转过头,瞧见肯疑惑的表情,突然心生感慨。无论世界变成什么样,肯·林恩还是会照常过来催他干活。太对了,不愧是肯,一下子就把他拉回了现实世界。


    “我干完了啊。”杜尔米说,“你瞧,肯,这甲板是不是油光水滑的?”


    他盯着森罗海发呆的时候,就倚着他心爱的拖把杆呢。


    肯赞同地点了点头,并且说:“我过来的时候差点滑了一跤。”


    杜尔米:“……”


    他忍不住闷笑了一声,然后大笑了起来。


    肯也笑了起来。


    甲板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离开奈廷格尔已经好几个月,杜尔米突然问:“肯,你会怀念奈廷格尔吗?”


    “我会想家。”肯老老实实地说,“但一想到我们即将抵达雾兰,我就更加激动和高兴。”


    他只是想念,而不是怀念。因为他以为奈廷格尔一直在他的身后,永远不会离开。


    杜尔米明白了肯的意思。


    他想,奈廷格尔会是他的家吗?


    记忆中他生活了更久的城市是克里斯琴。但因为外域,奈廷格尔反而占据了更重的分量。因为奈廷格尔有白日与夜晚两个模样,而记忆中的克里斯琴却只有平静、普通的那一面。


    可实际上,若是询问任何一个谢兰人,他们都会理所当然地说,克里斯琴才是那座壮丽、辉煌的神境之城,奈廷格尔却不过是一座平庸困顿的港口小镇;要不是雾兰,奈廷格尔甚至都不会成为一座城。


    但奈廷格尔却是杜尔米的起点。


    他永远无法遗忘与父母生活在这座小城中的明快往日,也永远无法遗忘,父母的死讯与外域一同来临时的一瞬惊怖。或许奈廷格尔的确是他的家,有温暖也有遗憾、有愉快也有憎恨。


    杜尔米出神地思考着。这个时候肯没有打扰他。


    肯一直十分清楚,他这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朋友,绝不是一个普通人。这个念头在他第一次见到杜尔米的时候就出现了。但肯·林恩也没有想更多。因为他不觉得这有什么。


    杜尔米是个怪人,同时也是他的朋友,这两者并不会对立起来。


    每一次杜尔米陷入自己的思绪的时候,肯都会等他回过神。他没有那么好奇杜尔米在想什么,他并不拥有杜尔米那般执拗的好奇心。即便他们遇到了危险与疯狂,但肯仍旧认为,这个世界就是普通、平静、安宁的模样。


    如他这般的普通人,不照样在这个世界生存着吗?他们只是活得不明不白,但他们仍旧活着。


    ……偶尔、真的只是偶尔。肯会想到自己执意出海、执意登船、执意远行的事情。他也不知道这种出格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他的身上,但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理应疯狂的那一刻,为了追逐自己想要的东西——为了自己的梦想。


    即便他平庸至此,他也想拂开云雾、望见雾兰。


    “杜尔米。”肯突然说,“我们能抵达雾兰吗?”


    他的朋友笑着回答:“当然能。”


    于是肯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他扬起笑容,高兴地说:“那就好!”


    这是难得普普通通的一日。没有风暴、没有礁石,海面平静、气候温暖、阳光明媚。【海镜】好像突然不生气了,不再用雨水敲打他们的人生,也不再为难他们漫长的航路。


    他们航行、前进。终于某一天,他们抵达了中轴。


    一旦来到中轴,空气中那种稀薄的、如烟一般的雾气便会渗进他们的肺腑。又是雾。第一次来到中轴的人们都有些惊异,但老手们却只是随口解释说,这只是永世雾墙残留在这里的些许痕迹,就像是更深露重时的水汽。


    “没什么问题。”老水手坚持说,“只是一点儿薄雾。”


    人们将信将疑,但即便恐慌,也已经无济于事。事实上真正恐慌的人只有零星几个学徒,杜尔米与他的两个朋友也并没有感到害怕。


    中轴寂无人烟。在外头,他们偶尔还能碰上一些船队,或者瞧见大的商船行过之后的水纹,甚至碰到一艘捕鲸船。但中轴什么都没有,这里甚至没有风。海水像是凝固的豆腐块,冷冰冰地映照出淡色的太阳。


    连太阳的光亮在这里都渐渐褪去了,只剩下灰色的、阴天的光线。人们看得清前路,但这绝不是明亮的时日。云团积压了厚厚的一层,像是要下雨、但又迟迟不至,让人紧张也惹人心烦。


    往日会飞掠过晴空的鸟儿也不见了,好像有什么东西——一层隔膜——将中轴与外头的森罗海隔绝开来。时光好像凝固在中轴,只剩下一层疏离的冷油,就是用火烧上千年万年,这里仍旧让人腻烦。


    中轴安静得像是一片监狱。


    杜尔米终于明白,之前迈尔斯·弗朗索瓦为什么会提及“癔症”。一想到他们将在这样的环境下独自前行小半年的时间,杜尔米也觉得自己快癔症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情不自禁屏息了很久,就赶紧用力喘了两口气。


    气氛陡然压抑了起来。


    要是这时候有人喊他们去打牌就好了,打牌的时候总会遗忘外界发生了什么。可是没有。人们好像都陷入了自己的思绪、自己的世界,目光交汇之时也恍惚而匆忙。


    杜尔米感觉有点煎熬,等来外域光临的那一刻,他甚至松了一口气。


    他突然意识到,比起中轴,外域好像才是他更熟悉的世界。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个念头顺理成章,但他却觉得有点气恼,就好像他暗中跟外域服输了一样。


    他怎么想都不愿意,所以就瞪起眼睛,想要好好打量一下中轴的外域——外域的中轴——是什么样子。


    然后他傻住了。


    幽绿色的光辉如常爆发,将世界涂抹成不祥的模样,但白橡木号却停住了。因为深紫色的海水的确如同一碗冷冻的猪油、一捧干枯的肉泥那般凝固、凝结,使海洋成为陆地、使浪潮成为坦途。


    杜尔米从甲板上探出头,凝视着冻结起来的海水,迟疑了一下,从脚边找了一块破碎的木板,扔了下来。他眼睁睁看着木板缓慢地陷入淤泥一般的海水,像是尸身腐烂,只留下一个咕嘟破裂的泡泡。


    杜尔米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他觉得森罗海真是越来越邪门了。


    这个时候,他的耳边又响起了无数呓语。昨夜他主动招惹了这些窃窃私语,现在这些呢喃细语好像也热情了起来,简直恨不得钻进他大脑的每一条褶皱里。


    杜尔米回过神,不堪其扰,只好唠唠叨叨地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对,我能跟你们对话,但别这么热情——天啊我真是受不了,难道就没别人来跟你们聊天吗?你们这样一股脑儿地说话,我哪能听得清?一个一个来……排队!必须排队!”


    他简直要抓狂。


    最后终于有一个声音脱颖而出,拥有了第一个跟杜尔米对话的荣幸。


    “……去……开门……开、门……”


    “哪儿的门?”杜尔米忍不住问,“这儿有好多门。”


    “……尽头……二楼……死……开、开门……”


    杜尔米怔了一下,心想,又是劳伦特·霍索恩?


    他今天本来是想在甲板上等脑子先生,但到现在脑子先生也没有过来晒月亮——杜尔米顺便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发现乌云已经遮蔽了一切的星星。或许这就是脑子先生没有出现的原因。


    于是杜尔米就决定顺着那些呓语,与二楼尽头的房间瞧一瞧。


    此时白橡木号稳稳地停在凝结的海水之上,稳固如同陆地,但杜尔米却十分不自在。他已经习惯了晃晃荡荡的船只、悠悠荡漾的海水。中轴的一切却是静谧的、沉寂的,那并不是安宁,那是停滞。


    他不明白中轴发生了什么。这是永世雾墙残存的影响吗?或许明天,外域又会变成别的模样?


    又或者,这才是中轴的真相呢?


    他胡思乱想着,很快就来到了二层。呓语们好像一下子兴奋起来,给杜尔米的脑子灌入了无数杂乱离奇的念头。杜尔米头大如斗,一把推开了房门。


    他还以为这扇门锁着,可其实没有。他用力推门的动作让他差点跌进去。然后他嗅见一阵腐臭的、令人作呕的味道。他猛地抬头,看见劳伦特·霍索恩死不瞑目、满身血痕的尸体。


    这位年轻的【时历】信徒似乎是被一只凶狠的动物杀死的,那些抓痕、咬痕毫不留情地撕碎了他的面颊,露出他破碎斑驳的牙齿与牙床。他就躺在床上,流淌的鲜血已经凝固成了深褐色的痕迹。他恐怕已经死了好几天,却无人发觉。


    杜尔米惊异地瞪大了眼睛。因为除了这具尸体,房间里竟一切正常。这还是外域?外域不得将这具尸体变成奇奇怪怪的东西再吓他一次?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这具尸体。但他知道,真正的劳伦特·霍索恩还没有死,因为就在今天下午他们抵达中轴之时,劳伦特还在甲板上忧心忡忡地望着海洋。


    ……是什么杀死了他?


    在几天之后吗?在中轴吗?就在白橡木号上吗?


    杜尔米突然觉得这场面竟然有些眼熟。


    在他们遭遇白雾的时候,他曾经听闻劳伦特发觉了时光的波澜;在他们登上罗伊岛之前,他也曾经阅读劳伦特的遗书。这位尊奉时光的信徒,似乎总是在给出预警,是因为他恰恰拥有时光的力量吗?


    如今,杜尔米再一次见证劳伦特的死亡。看来白橡木号又招惹了不得了的事情。


    ……等等、应该不会是他招惹的赫米什吧?


    第85章 百无禁忌


    自从外域大驾光临以来,杜尔米始终觉得,自己的人生是十分割裂的。


    白日的生活当然平庸无奇,与其他任何一个普通人类别无二致。但夜晚的生活却是怪异扭曲的,他会瞧见世界的另外一个模样,也会知晓那些无人领受的真相。


    他不会顾虑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人生如此,他只能选择接受或者闭着眼睛接受。


    有时候他也会觉得有点麻烦。他在夜晚知晓了一些事情,但白日的他却没什么能力解决这些困难。比如之前罗伊岛的遭遇。现在也是一样,他在夜晚知晓了劳伦特·霍索恩的死亡,却没法在白天做点什么。


    但是,当白昼真的来临,他却产生了另外一种古怪的念头。


    他发现,在中轴,凡世与外域的区别好像没那么大。白日中轴的海水也是凝固的,只是仍旧是水;晚上中轴的海水则是变成了泥。


    倒不如说,中轴是介于凡世与外域之间的过渡区域。这里不如外域那般诡谲,但也不像普通的世界那般平静。


    水手们的工作变得更加繁重,因为在这样的海域中穿行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方位变得难以辨认,船身也更易被这种怪异的海水腐蚀,海里还生存着一些凶狠野蛮的鱼类,比外头更有攻击性。


    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风,船帆派不上用场,他们只能回归更原始的渡船方式——划桨。


    他们是不是应该庆幸,如今的船只起码不是古老的独木舟,眼下的物理学与先进的造船工艺起码能让他们稍微省点力气?


    水手们排了班,从白天到夜里,几乎没有任何停歇。第一日,杜尔米就很不幸排到了晚上的班次,然后他被水手们腐烂的骨头淹没了。


    他要是能发出哪怕一声短促的惨叫,那他都能甘心一些,但他什么都不能做。


    死亡只是轻巧地掠夺了他的灵魂,将他扔给了帷幕。


    第二日他是白天的班次,那很好,但半天下来他也觉得自己的臂膀快要废了。他头一回意识到,干这种体力活也未必比在外域探索轻松。是的,外域是世界之外,可体力活却得苛责自己的身体。


    他开始觉得水手们实在是厉害的前辈,他们知晓如何发力、如何使劲却不伤身。杜尔米虚心向他们请教,倒是得来了惊讶的褒扬,因为其他的那些年轻学徒们,只知道使蛮力,根本不知道向前辈学习。


    杜尔米令他们刮目相看。不过杜尔米在船上的风评本来也不错。所有人都觉得这孩子只是活泼好奇了一点儿,但做事很勤快、很负责——瞧瞧那块干净的甲板!——很适合当个正式水手。


    这样的评价也只是让杜尔米笑一笑。


    他们越发深入中轴,杜尔米就越发不安。他疑心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可每一日从帷幕醒来,窗外的天地仍旧是那副模样,不紧不慢得让杜尔米都要抓狂了。


    天啊,倘若真有什么阴谋,那这群阴谋家能不能给人一个痛快?


    事与愿违,直至他们迎来今年的空白月,白橡木号也仍旧什么都没有发生。劳伦特·霍索恩也仍旧活得好好的,只是更多地出现在甲板上,总是以一种忧虑的表情盯着森罗海。


    其实所有人都是如此。


    只不过,空白月的到来却令他们更加紧张。


    【帝皇】安德烈·法涅斯曾经统治了整个谢兰,也可以说是庇佑了谢兰。昔日法涅斯王朝的平民拥有相对平静、安全的生活,因为【帝皇】将那些诡异、疯狂的力量与他们的生活隔绝。


    或多或少有一些说法流传下来,自上一个时代。


    据说当时的法涅斯王朝拥有一个专门调查与处理特殊事件的机构,就类似于现在奥古斯王国的政务署。这个机构在相当漫长的时间里保护平民、解决危机,最后随着法涅斯王朝的覆灭一同消失。


    时不时就会有一些当年的卷宗残本出现。这些文稿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这个机构的存在确有其事。


    【帝皇】对此也不遮掩,因为曾经有一人许愿的时候,就提及此事,希望【帝皇】重新建立这个机构、庇佑谢兰平民。而安德烈·法涅斯不巧选中这个愿望,最后也兑现了自己的许诺——那一年,奥古斯王国的政务署正式成立。


    人们或许会疑惑,为什么【帝皇】不将这个许诺扩大到更广阔的区域,将政务署一事推行至整个谢兰。而事实是,他已经不再是谢兰的帝皇,祂只是高高在上的【帝皇】。


    对于凡俗政务,祂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影响承袭了自己血脉的奥古斯王国,而无法影响其他国家的决定。祂的确可以凭借【帝皇】的位格强压下去,但执行者毕竟是当地执政方,难免阳奉阴违——他们更情愿将这个难题扔给正神教会。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尽管政务署大部分时候是负责处理佞神之事,但也会遇上正神信徒犯事的时候。实际上,【帝皇】为了这个愿望对抗了其余六位正神;虽然那些神明没有任何表态,但底下的狂热信徒们却已经十分激愤。


    最后这个愿望也只是局限于奥古斯王国。即便如此,【帝皇】的威望在谢兰的普通平民心中也相当之高。或许不是信仰,但绝对是崇敬。


    因此,不久前那场可怖的风暴中,当那个奇异的保护罩出现的时候,白橡木号的人们才会对这种属于帝皇的力量并不陌生、也不抗拒或恐惧。因为的确曾有人为整个谢兰遮风挡雨。


    类似的情况也延续在每一年的岁月之中。通常来说,人们会认为,在帝临之月,一些“宵小”不敢作恶、不敢冒犯【帝皇】的威严。这种情况与每年初的曜日之月有些类似,只不过安德烈·法涅斯曾经是人。


    这是一冬一夏、一头一尾;可惜的是,随之而来的就是空白月。


    空白月总是百无禁忌。这并不一定是好事,也可能带来可怕的灾难与不幸。


    空白月的第一日,白橡木号有一个水手发疯了。


    是的,不是学徒,而是水手。一个正式水手。他已经三十多岁,往来森罗海数次之多。他沉默寡言、吃苦耐劳,给所有人都留下了一个不好不坏的现象,平庸得好像所有人都理应是这般模样。


    可他就这么疯了。


    他是在这一日吃早饭的时候疯掉的。他突然掀了桌子、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像是染了血。他瞪视着在场每一个人,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说:“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所有人!”


    然后他狂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掀翻了所有人的桌子、踩烂了他们的早饭,然后独自一人出了门,回到自己的船舱,在里头嘀嘀咕咕、发疯呓语,或哭或笑。


    目睹这一切的人们面面相觑,小心试探着彼此的目光与神情。于是他们都心知肚明,各自心底绷着的那根弦,断了。


    船医匆忙赶来,却首先被锁着的门拦住了去路。他试图开门、砸门,但里头的水手用柜子堵住了他的门。船医从门框的缝隙中往里看,却骇得不轻——因为那只血色的眼睛,居然也隔着缝隙盯着他!


    这让船医下意识后退几步,面无人色。他断定:“此人已经疯得没救了,将这里封锁起来!”


    他们疑心这样的癔症会在船上传播开来,所以船医当机立断的封锁要求没有得到任何反驳。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听闻消息,也只是过问了一下检查结果,并没什么异议。


    这个水手与那个醉醺醺的水手奥斯关系不错,他们还曾一起吹嘘白橡木号与黑船卡明的那段往事。于是奥斯接了那个送饭的活儿。其余人都恨不得离这里远远的,甚至房间左右两侧居住的水手都主动换了个舱室。


    过了一天,船上却突然流言四起。


    人们疑惑为什么这个水手会说他们都活不下来——他知道了什么?他们知道得了癔症之后会瞧见幻觉,可是……他看到了什么?


    这个说法让所有人望向彼此的目光中都多了一丝恐惧,以及隐晦的试探。他们就好像正在猜测,或者至少是想要知道——他,是不是看到了你?


    但凡有一个水手出现了这样的念头,事态就一发不可收拾。一个人这样怀疑另外一个人,那对方也必定会反过来质疑此人的可信度。这般互相猜忌、互相提防的情况愈演愈烈。


    直至某一天,水手们怒气冲冲地打了一架。


    这事儿和学徒们其实没什么关系。老实讲,船上那些微妙的氛围和学徒们也没什么关系,因为他们毕竟只是“学徒”。人们甚至不相信他们能做出什么威胁白橡木号的事情。


    但唯独有一个人是例外。迈尔斯·弗朗索瓦。


    他曾经是黑船的翻译。这事儿他跟船上不少人都透露过,反正这是他不可辨驳的往事,在船上吹嘘的时候总会提到两句。偶尔,他还会跟其他水手炫耀自己的雾兰语水平。


    这当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那些水手们提及往事的时候,语气不比他谦逊多少。


    但现在却成了他的催命符。在水手们打过那一架之后,不知道怎么地,他们突然开始怀疑迈尔斯是那个罪魁祸首,认为就是这个家伙将厄运带到船上,吓疯了麦金——就是那个发疯的水手。


    于是在一日晨会上,发生了一件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事情。


    晨会是白橡木号的惯例,每隔十天半个月,船长便会集齐所有船员,总结一下最近的一些工作,讲述一下接下来的航程。


    因为中轴情况不太一样,所有人的情绪都十分压抑,干活也漫不经心,所以最近晨会变成了五天一次,船长的态度也更加严厉。


    这一天,一群水手绑了迈尔斯·弗朗索瓦,将他押送到甲板上,要求船长将他判处死刑,或者就地扔下大海,任其自生自灭。


    为首的就是那个奥斯。他好似已经几天没有睡觉,眼睛里满是红血丝。他憎恶地看着迈尔斯,已经认定就是这人害了自己的老朋友。


    他高声宣布:“迈尔斯·弗朗索瓦,他必须死!头一个死!”


    白橡木号陡然寂静下来。人们嗫嚅着嘴唇,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杜尔米惊愕地望着那一幕。他望见迈尔斯双手被缚、狼狈地坐在地上,但迈尔斯的面孔仍旧是那种平静、冷漠的模样,好像这种事情他见得多了,也就没什么感触,即便现在当事人是他自己。


    于是杜尔米意识到,他终于接触到森罗海——以及森罗海的这些船只——的另外一面。他总以为白日的白橡木号的人们其乐融融,可情况绝非如此。


    中轴会撕裂他们和睦的表象,如同撕裂谢兰与雾兰一样。


    在片刻的沉寂之后,杜尔米左右看看,然后抬头盯住了他们的船长朱利安·邓莫尔。


    他想看看,那位木偶船长要怎么处理这样棘手的情况?


    第86章 不惜一切


    朱利安·木偶·邓莫尔的确觉得棘手。


    他甚至觉得愤怒。


    这群不知所谓、愚钝庸碌的水手,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正身处什么样的环境。他们是否会意识到,自己这种冲动、混乱的行为背后,同样是受到了中轴这种可怕压抑的氛围的影响?


    他们与那个犯了癔症的水手一样,同样发了疯。只是他们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发疯;只是他们没意识到,倘若真的有人死去,那才是应验了那句疯话——所有人都会死。


    所以朱利安不可能让迈尔斯去死。他不能依照那个水手麦金的说法,真的让死亡出现在白橡木号上。这是基于他对于【力量】的理解。


    说出口的话就拥有近似于预言、占卜的效力,一旦顺着这条道路前进,后续的发展他们未必能控制得住。


    因此,在麦金发疯的事情出了之后,不管是朱利安·邓莫尔,还是船上其余拥有力量的乘客,他们都以一种相对平淡、忽略的态度,试图将这件事情的影响降到最低。


    总是长久地设想死亡,那么死亡就会真的如期而至。


    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的是,白橡木号上实在拥有太多秘密,水手们但凡注意到其中之一,就能引来一场祸患。迈尔斯·弗朗索瓦是被所有人忽视的那一个,却不巧在这个时候被水手们拖了出来——撞上中轴,小问题说不定就要变成大麻烦了。


    朱利安·邓莫尔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头都大了。他恨不得这破船爱去哪儿去哪儿,但他一旦想到这个念头,那个阴魂不散的女人的声音就要冒出来提醒他……该死!别念了!


    于是他问:“你们如何知晓迈尔斯·弗朗索瓦犯了错?”


    那些事不关己的水手们露出看好戏的表情,就连乘客们都被这一次的闹剧吸引。那个男孩杰瑞米趴在二层甲板的栏杆上,好奇地朝下望,正巧与杜尔米对视,于是笑着朝他挥挥手。


    杜尔米则眨了眨眼睛以示回应,他没敢做出太大的动作,因为这时候甲板上的气氛实在凝滞又沉闷。


    奥斯大声回应:“他的存在就是一种错误!”


    这回答简直理直气壮到了一种极端的程度。也不知道奥斯是如何产生这般严苛的憎恨,若不是还在等待船长的回答,他简直恨不得将迈尔斯掐死。


    以往奥斯总是醉醺醺的,甚至会跟学徒们开玩笑,但现在他的面容却恍如恶鬼,要在最深寒的夜晚屠戮他人的灵魂。于是所有人都意识到——哪怕是跟随奥斯一同去抓捕迈尔斯的水手也意识到,奥斯已经疯了,如同麦金一样。


    ……下一个是谁?


    在漫长的沉寂过后、在第一声叹息响起之后,越来越多的目光聚集在奥斯的身上。奥斯瞪大了眼睛,用那种怪异的、执拗的眼神回应着他们的审视。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相信奥斯,那么迈尔斯就会死;相信迈尔斯,那么奥斯就是个疯子。可如果就这样认定奥斯已经疯了,那这样的疯狂岂不是如同死亡一样,必将在船上蔓延吗?


    死亡或是疯狂,他们总得选一条路。


    这才是真正的难题。朱利安·邓莫尔面无表情地想。难的不是死亡或是疯狂,而是做出这个选择,然后一头扎进这个圈套之中。


    “……我说,重点不应该是麦金吗?”杜尔米终于忍不住了,反正他在船上就是个愣头青的形象,他觉得他可以说点什么,“能不能把那个家伙从他的船舱里拖出来,然后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唰地一下,人们的目光就聚集在杜尔米的身上。


    杜尔米稍微愣了一下,但他也同样理直气壮地指着迈尔斯:“你们瞧,他们这几个都将迈尔斯绑起来了,那我们这么多人,总也能将麦金绑起来,然后看看他的情况吧?就这样任由他自生自灭吗?”


    哪怕他发了疯,也对抗不了这么多人。


    这是个折中的主意,但也不错,至少将目光聚焦在这个选择之前的问题——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选择?麦金到底怎么了?


    于是在中轴沉寂的海水的见证之下,他们一拥而上,砸烂了麦金的船舱门,将这个男人拖了出来。他们吃惊地发现,仅仅这么两天功夫,麦金居然已经形销骨立、摇摇欲死。


    “麦金!”奥斯惊叫了一声,然后跑到了麦金的身边。他跟麦金的关系确实不错,目光中流露出的担忧不似作假。


    也就是因为奥斯与麦金一同出现了,白橡木号的船员们才陡然意识到一个十分微妙的问题——上一次出航。上一次出航的时候,白橡木号出了事,在中轴处无功而返。那个时候船上死了很多人,但也有一些人活了下来。


    比如奥斯。比如,麦金。


    在那些窃窃私语之中,杜尔米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他随便抓了一个正式水手,好奇地问:“上一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名水手下意识望向船长朱利安·邓莫尔。在议论声中,朱利安始终面无表情,好像他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样。水手意识到这个秘密终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隐藏下去,于是他叹了一口气,说:“一个岛。”


    他们踏上了一座不该踏足的岛屿。


    因为那座岛屿本不存在。


    “……不存在的岛屿?”杜尔米惊讶起来,“什么意思?”


    水手不是很想说清楚。因为那是过去的往事,却影响了他们的现在。但他又想到,或许奥斯与麦金的发疯,就是因为那件事情。


    隔了片刻,他说:“我们在中轴附近遇到了一座岛屿。”


    杜尔米这才恍然大悟。


    中轴附近没有岛屿。永世雾墙摧毁了一切,这里空空如也。


    可他们的确踏足了一座岛。


    “……所以那是……”


    “那是怪物的背脊。”水手的脸僵住了,就好像他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喉咙,非得完整地说出过去的事情才可以,“我们靠岸在了一只怪物的身旁。”


    那该是多么庞大的怪物,仅仅只是展露些许背脊,就让白橡木号的人们误以为那是一座岛屿。


    “然后呢?”


    “当时很多人不想靠岸。可是我们遭遇了一场暴风雨。对,就像是前段时间我们遇上的那一场一样。我们几乎以为自己逃不过去了,但在船彻底沉了之前,我们还是逃了出去,并且碰上了那只……那座岛屿。”


    他情愿将其称作岛屿。


    “船已经坏了,我们必须停下来维修。这个时候那座岛屿出现了。谁也不想去,但船长还是决定过去。因为不停下来的话,我们肯定会死在海上;如果停下来,至少有活下来的机会。”


    那同样也是一次选择。可惜他们选了一条死路……不,说不定是活路。如果那只怪物想要吞下白橡木号的话,那他们如今就不可能重返中轴。


    那只怪物只是沉睡、沉眠,所以才不小心将自己的背脊露出了海面,甚至招来了一批访客。但祂沉重的吐息却渗入来客的肺腑,让他们终究还是发了疯。


    水手没有详细描述他们在“岛上”的生活,他只是干巴巴地说:“我们靠了岸、维修了船。很多人死在了那里,但也有不少人活了下来。然后我们返回了谢兰。”


    仅此而已。昔日惊魂一刻,放到如今也不过寥寥数语的描述。


    杜尔米望着水手僵硬的面容,望着森罗海中轴永恒不变的寂静场面,却遥遥想象多年之前白橡木号的混乱情形。


    如今,一切重演,往日的阴霾再度袭来。


    “因为这里是中轴。这里仍旧是那只怪物的栖息地。”不知道是谁这样说,声音很轻,却好像炸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底,“祂没有忘记我们。祂又来了。祂就在这里。”


    又疯了一个。杜尔米心想。这得疯到什么时候?


    伯纳德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他小声跟杜尔米说:“这个人也是上一次的幸存者。”


    于是更多水手的表情变得僵硬。二层甲板的乘客们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们。海沃德·诺伊斯对着劳伦特·霍索恩轻声嘀咕说:“我当初选择白橡木号可不是因为这个。”


    劳伦特回答:“然后我们都来到了白橡木号。”


    是啊,每个人都觉得白橡木号靠谱,所以他们都来了。


    朱利安·木偶·邓莫尔麻木地瞧着这一片混乱的景象,然后深吸一口气,高声说:“把他们都关起来!”他选择了疯狂,因为疯狂尚可治愈,死亡却难以挽回,“肃静!我们要尽快驶离这片区域。”


    这倒是所有人都赞成的事情。在这微妙的共识之下,船员们也就各退一步,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杜尔米往回走的时候,撞到在旁边看热闹的潜水员艾伦。艾伦很小声地跟杜尔米说:“小心一点,杜尔米。”


    “怎么了?”


    “上一次他们或许活了下来,但三年的时间并没有让他们治愈那种疯狂。”


    杜尔米愣住了。


    艾伦说:“所以,小心一点。离他们远一点。”


    说到这里,他也无法继续说下去,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但杜尔米还是站在原地。


    他想,三年之前?


    他的父母也死在三年之前。外域的出现也在三年之前。


    确切地说,根据【时历】划分的历法,那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第297年的冬天。现在则是第300年的空白月。说是三年之前,其实是近四年之前,因为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个年头即将过去。


    当时朱利安·邓莫尔还写来一封信,慰问那场死亡的悲剧。他那个时候是刚刚回来,还是正要出发?


    ……恐怕是刚刚回来,然后知晓了奈特夫妇的事情,所以写信过来慰问。


    因为艾伦说的“三年的治愈时间”,也就是说,白橡木号在谢兰停留了三年,这段时间里始终没有出航。只有可能是之前,不可能是之后,毕竟往返谢兰与中轴也需要时间。


    所以,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性?


    就是在阿道弗斯·奈特和阿德琳·奈特死去的同时,白橡木号在森罗海上也出了事?


    朱利安·邓莫尔与奈特一家的关系没那么亲近,至少杜尔米就不知道朱利安·邓莫尔的存在。那么他为什么会知晓奈特夫妇的死讯呢?他去调查了?他为什么要调查奈特夫妇的近况?


    ……因为他也出了事。


    他是这样一个普通、常见的船长,唯一的可疑之处便是多年前向阿德琳·奈特付出的承诺,况且,他们出事的时间还如此巧合。所以他才会写信,信中一定会提及他与阿德琳·奈特昔日的交情,也一定会提及他在森罗海上的遭遇。


    这不仅仅是为了悼念奈特夫妇的死亡,更是为了提醒奈特夫妇唯一的后裔——小心,杜尔米,你要小心。


    但杜尔米并没有看到那封信。本杰明·诺普看了;他看了,却什么都没有说。


    一瞬间杜尔米都不知道自己心中在想什么。


    他突然意识到,本杰明·诺普的立场好似发生了一种微妙的转变。杜尔米总是觉得他的本杰明叔叔是站在他这边的,至少不会害他。


    可本杰明究竟瞒了他多少东西呢?


    本杰明在信中提醒朱利安·邓莫尔不要忘记那个承诺,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将这个承诺的内容告诉杜尔米呢?他认为杜尔米还是个孩子,不必知晓大人们的故交吗?


    本杰明难道不知道森罗海的危险之处吗?他明明都知道【容器】的存在。他为什么不说阿德琳是朱利安的恩人,杜尔米在白橡木号上有着足够特殊的地位?


    连交情不深的潜水员艾伦都会提醒杜尔米小心,为什么本杰明从未透露过只言片语?


    甚至,倘若朱利安·邓莫尔的那封信中提及了中轴的孤岛、提及了白橡木号的遭遇,那么本杰明分明可以让杜尔米换一艘船、换一个投奔地点,避开那些若隐若现的危机。


    但本杰明却没有提及朱利安·邓莫尔出的事,他说那封信只是朱利安写来告慰亡魂的,他甚至说朱利安·邓莫尔纵横森罗海二十年,“从未出过意外”。


    他让杜尔米无知无觉地踏上白橡木号,碰触森罗海深藏的腐朽与疯狂。


    他目送这个孩子走向中轴、走向死亡与疯狂,却无动于衷、不言不语。


    是这样吗?


    他的本杰明叔叔在送他去死,是这样吗?


    ……杜尔米彻底地动摇起来。


    他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他痛恨自己敏锐又好奇的本性,让他在一瞬间就将那些微妙的谜团、可怕的细节全部都连接起来,因此窥见一切寻常背后的隐秘。


    他试图换一个思路,比如说,这只是他的推测,想要证实还需要更多的人证物证,说不定朱利安·邓莫尔真的只是写信过来哀悼死亡、对自己的故事一字不提呢?


    况且,朱利安·邓莫尔说不定没想要出航,他已经在谢兰停留了三年,就是为了彻底祛除中轴带来的疯狂。分明是新来的木偶推进了这一次的行程。


    本杰明·诺普不知道木偶的到来,以为朱利安不会离开谢兰,所以杜尔米也会无功而返。


    可是,说到底,本杰明始终不告诉杜尔米任何事情。或许他以为,杜尔米·奈特的确会无知无觉地度过一生——如果杜尔米没有想着前往雾兰的话。


    如果,外域没有出现的话。


    ……不知不觉之中,杜尔米的唇角浮现了一抹冰冷的微笑。


    好吧,他敬爱的本杰明叔叔想要杀了他。这也没什么。反正在外域的时候,他的确被本杰明杀了无数次,他都数不清了。连他亲爱的艾米妹妹都杀过他,连白橡木号的水手们都杀过他。


    死亡无济于事。他死不了。


    可他想知道为什么。


    这露骨的恶意、这坦率的疯狂、这割裂的日夜——这血腥的路途。他无所畏惧、毫不动摇,他只是想要知晓藏在背后的一切秘密。


    他要亲手、攫取那个真相。


    不惜一切。


    第87章 没头没尾


    二层甲板的乘客们围观了这场闹剧。


    没头没尾、不了了之。这就是每一天发生在森罗海上的事情,从不稀奇、也不明晰。


    对大人们来说,这不过是一声叹息,为了疯狂或是死亡;对孩子们来说,他们或许会好奇这件事情的结果,但他们总会被更新奇、更有趣的东西吸引注意力。


    杰瑞米就是这样。他今年十岁,对水手们争吵的内容一知半解,更不知晓白橡木号上一次出航时的险情。水手们一哄而散的时候,杰瑞米也乖乖地跟着他的母亲回到了房间里。


    一大早就这样混乱,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吃早饭。桌上放着一杯水,是他昨天晚上没喝完的,他随手拿起想要喝一口,却被他的母亲夺下。


    他的妈妈忧虑地望着他,说:“杰瑞米,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杰瑞米茫然了一瞬间,盯着那只水杯看了一会儿,才回答:“想起来了,妈妈。你说,过夜的水不能喝。”


    “是的,孩子。记住这件事情。”他的母亲用手温柔地拂过他的额头,“那对你的身体不好。”


    杰瑞米没明白这是为什么,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就倒掉昨夜的水,洗了洗杯子,然后重新接了小半杯水喝下。他在等待父母一同去吃早饭,但房间里却隐隐传来他们的争吵声。


    于是杰瑞米小心翼翼地躲在门缝里,一声不吭地听着他们争吵的内容。


    “……你不应该……”


    “难道你真的打算……?!”


    “……我没有别的办法,我们都没有……我必须……”


    他听得不清不楚,肚子却饿得咕咕叫。他知道厨房在哪儿,就只好大声说:“爸爸妈妈,我好饿,我先去吃饭啦!”


    门内的争吵声猛地停下,随后是他妈妈柔和的声音:“好的,杰瑞米,你去吧。上下楼梯的时候注意安全。”


    杰瑞米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喊父母一起去。但是在他妈妈应答了之后,门内只是安静了片刻,他们就已经当杰瑞米离开了,自顾自重新争吵了起来。杰瑞米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只知道爸爸想要做什么事情,妈妈却不同意。


    他只好撅起嘴,自己下了楼,跑去厨房。吃完饭,他在甲板上遇到了杜尔米·奈特。


    “……杜尔米哥哥。”最后杰瑞米还是没有忍住,轻轻拽了拽杜尔米的袖子。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就朝他瞥过来一眼。


    杰瑞米察觉到杜尔米的心情好像不怎么样,因为正常来说,杜尔米的脸上总是带着轻快的笑容,但现在他却面色沉沉,他原本就容貌英俊、轮廓深刻,只是年轻尚轻,现在这样表情沉下来之后,整个人甚至显出一种微妙的压迫感。


    杰瑞米没想那么多,他只是愣了一下,然后小声问:“杜尔米哥哥,你不高兴吗?”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叹了一口气。


    杰瑞米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他这么一叹气,杜尔米反而笑了起来。杜尔米问:“杰瑞米,你叹什么气呢?你才几岁呀。”


    “我十岁呀。”杰瑞米回答,“可是,杜尔米哥哥,我父母在吵架。”


    他的父母却从没吵过架。杜尔米心想。但他宁愿他们活着站在他的面前,好好吵上一架,就吵——对了,就吵“那么冷的天气他们为什么要出门”。


    虽然这么想,但杜尔米当然不会这么说。他突然意识到,尽管在他人眼里他尚且年轻,可在杰瑞米、在克克这样的小孩子的眼里,杜尔米·奈特才是那个理应靠谱的兄长。


    于是他问:“他们在吵什么?”


    “我不知道。”杰瑞米捧着下巴,“大人总有大人的烦心事。”


    “我看你这个小孩也有属于小孩的烦心事。”


    “就是因为他们,所以我才烦心啊!”


    杜尔米又笑了起来,他不怀好意地撺掇:“你去骂他们两句,就说,‘看看你们两个,大人不像是大人,竟然在小孩子面前吵架!’这样他们肯定不会继续吵架了。”


    杰瑞米点点头,然后又觑着杜尔米,说:“杜尔米哥哥,我十岁啦!”


    才不会信这种骗小孩的把戏!


    杜尔米就笑了起来。


    杰瑞米也在笑,笑完,他问:“杜尔米哥哥,心情好一点了吗?”


    真是的,杜尔米,看看你自己,大人不像是大人,竟然还要十岁的小朋友来安慰你呢。


    杜尔米这么想,就回答:“也没有不高兴。”他撑着下巴,望着森罗海静静流淌的海水,“有时候,谁都没有办法。”


    或许本杰明·诺普也有他的苦衷。或许他的父母也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就连杜尔米·奈特自己,他也从不指望任何人明了外域的存在。每个人都拥有不同的层域,若是望见他人的层域,那说不定也会带来痛苦。


    譬如此刻,他不经意间碰触了本杰明·诺普的层域,就转瞬间意识到,他以为的本杰明叔叔并不是那个真正的本杰明·诺普。


    ……归根到底,是因为死亡于他而言太轻飘飘了。


    只是死亡而已,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


    要是本杰明·诺普害死了他的父母,那杜尔米此刻应该已经在返航的路上了。


    不过从种种迹象来看,本杰明应该跟奈特夫妇的死亡没关系。他真的想要动手的话,很久以前在克里斯琴的时候就能动手。所以本杰明的真正目的可以暂且放一放,等他们返回谢兰之后再说。


    如今杜尔米正要前往雾兰。那边或许与他父母死亡的真相没有直接关联,但却有着他母亲的家族与力量之谜。他可以先解开这个谜团。


    这么想着,杜尔米就不禁觉得……这世界可能就是个更大一点的白橡木号。


    瞧,白橡木号有这么多麻烦;整个世界也一样。


    杰瑞米不明白杜尔米在想什么,他只是有点烦恼地说:“希望我爸妈别吵架了……虽然说,我也有点无聊。”


    杜尔米惊异地瞧着这孩子——怎么回事,你无聊你就想看你爸妈吵架啊?


    他问:“你爸爸不是商人吗?或许是生意上的事情吧。”


    “才不是。”杰瑞米嘟嘟囔囔地反驳,“他现在在船上,根本不需要考虑什么生意吧?再说了,我都看到了,他带了好多好多金币……”


    “什么金币?”杜尔米怔了一下。


    杰瑞米压低了声音,跟杜尔米咬耳朵:“他们都当我是小孩子不懂事,但我知道,我爸爸出门根本不是为了做生意。他带了那么多金币,比家里的钱更多,为什么还要做生意呀?”


    杜尔米琢磨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克克给他的金币。他直截了当地问:“长这样吗?”


    杰瑞米盯着看了一会儿,不确定地说:“有点像,但我也没仔细瞧过……可能不一样?”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我就知道。”


    “啊?”


    “我就知道!”杜尔米盯着杰瑞米,语气微妙,“你们一家也是白橡木号的乘客,怎么可能完全置身事外?”


    白橡木号的每个人都有问题、都有麻烦,只看他们什么时候暴露自己。


    商人为什么要带一大堆金币出门?他当然可以说这是为了做生意,但现在已经有了银行,完全可以将钱存在银行里,等到了雾兰再去取出,身上只带少部分现金就足够。


    况且,那是沉重的金币,谁会愿意带那么重的行李出远门呢?怪不得当初需要他们三个水手学徒一起帮忙搬行李。


    万一那是赫米什的金币……


    杜尔米现在想到赫米什就头大。他实在不敢想,倘若商人的金币来自赫米什……不至于吧?不可能吧?那可是克克从深海里捞起来的,商人一家虽然一直生活在利文斯通这个港口城市,但怎么能跟深海的赫米什扯上关系呢?


    然后他想起来,杰瑞米拥有【海镜】的力量。


    无论赫米什沉于怎样的深海,那仍旧是【海镜】的力量范畴,仍旧是【海镜】的囊中之物。


    ……天啊。这破船眼瞅着是没得救了。


    杜尔米绝望地拍一拍杰瑞米的肩膀,然后说:“谢谢你,杰瑞米。”


    “什么?杜尔米哥哥,为什么要谢谢我呀?”


    “谢谢你告诉我死期将至。”


    杰瑞米:“……”


    他很狐疑地看了看杜尔米,然后恍然大悟:“杜尔米哥哥,你是不是在说早上的事情?”


    杜尔米摇了摇头,他不再提及更多,他转而问:“杰瑞米,金币的事情,你跟其他人说过吗?”


    “当然没有。因为是杜尔米哥哥,所以我才会说的。”他可不是那么不懂事的孩子,“杜尔米哥哥都已经认识米洛啦!”


    提及米洛,杜尔米的嘴角轻微抽了一下,他转而说:“好吧。你该回去了,杰瑞米,不然你父母会担心的。别管吵架的事情了,他们会和好的。”


    即便不和好,年轻的孩子也不必参与进去。


    杰瑞米点了点头,说:“那我回去跟米洛玩啦!”


    男孩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杜尔米凝视着楼梯,凝视着白橡木号,或许也凝视着这片海洋。他遥想着那些秘密、那些往事,想到它们居然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混乱、扭曲、复杂的局面,不禁认为命运实在奇特。


    他往常不会这么想,往常他觉得自己思维简单、脑袋空空,整天骂骂外域就足够了。可他在森罗海多待上一日,就越是这么想、这么认定。


    “……就像是一个毛线球。”他认真地琢磨,“有人把线头藏在了最里面。外面的人找来找去,只会让这个球变得更乱。”


    现在他伸手扒拉这个毛线球,却不知道自己是否抓住了那根线头。


    杜尔米想了片刻,就爽快地甩了甩头。今天他思考的东西太多了,实在不像是他。


    在短暂的混乱之后,白橡木号继续朝着中轴深处进发。几名学徒有点胆怯地嘀咕着,怀疑中轴是否永远是这幅冷清的场景,并且他们将在这样的鬼地方生活几个月之久。


    可海洋本是如此。孤独才是海洋永恒的鸣奏曲。


    这一日外域光临之时,杜尔米再一次听见了人鱼的歌声。


    在奈廷格尔的时候,他听见过人鱼的歌声;在罗伊岛,他再一次听见人鱼在歌唱。如今,在深海、在中轴,他又一次听闻人鱼的讯息。


    人鱼、人鱼。这种诞生于神话、栖息于传说之中的异常生物,究竟象征着什么?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出现,每一次出现都象征着一次灾难与一缕希望?


    世界很大、问题很多。杜尔米决定攒一批问题之后就去问脑子先生。


    他吹起了口哨,觉得自己绝顶聪明。


    他正在自己的船舱里。他听了一会儿人鱼的歌声,似要沉醉其中,却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于是伸手拉开了一旁柜子的抽屉。多次的无功而返之后,他这回终于又瞧见了小说家的手稿。


    今天的小说家会写点什么呢?他好奇地想。


    第88章 王朝末日


    “……


    “中轴。


    “我们来到了中轴。这是我第一次来到中轴,万万没想到这里会是这种模样。我心里十分沉重,怀疑我们无法跨越中轴……可我的目的地是雾兰,还那么遥远、那么朦胧。


    “……


    “我写不出来。我越是想让自己写出来,我就越是写不出来。人需要把自己的脑子榨干,才能挤出一点儿余生的杂念,将其汇聚为文字。


    “以前我总以为自己的人生跌宕起伏,因此绝对能写出精彩绝伦的故事,可现在我不这样认为了,现在我觉得自己脑袋空空,落笔就不禁颤抖。我好像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逃不出那个囚笼。


    “在森罗海上,过往的一切或许会被抛下,也或许会追上来……或许,(涂抹的痕迹)是我永远无法逃离的地方。


    “……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他们都疯了!他们犯了癔症!只有疯子才会说出那种晦气的话!


    “……


    “该死。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是我?


    “(血痕)


    “……


    “我要死了。


    “你们也会死。


    “不、必、着、急。”


    纸张的最后,是一连串混乱的线条,就好像有人拿着笔随意地涂画一样。


    杜尔米惊讶地望着这张手稿。日记,或许可以说是。


    他第一次接触到小说家,就是瞧见了他的日记。但杜尔米没记错的话,当时小说家的日记中已经提及,他们快要到雾兰了。


    但这一次怎么还在跨越中轴?


    ……连日记都不是按照时间顺序来的吗?


    杜尔米心中腹诽一番。


    不管怎么说,看起来小说家的船在跨越中轴的时候也遇到了一点儿问题。


    杜尔米对这位小说家可以说是非常好奇。小说家创造出来的人物是他最初的两位臣民。尽管在小说短短的数行文字中从未提及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来历身世,但活过来的他们却知晓自己来自北地。


    因此,最可能的情况就是,小说家同样来自北地,不自知地在故事中融进了一些北地的元素。那是他的故乡,他熟悉的地方,所以他创造的角色沿袭了他的人生。


    可为什么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来自更古老的时代呢?他们来自法涅斯王朝之前的时代,那时候永世雾墙尚未消散,谢兰人的世界里仍旧只有谢兰。


    小说家却正在跨越中轴,他必定是奥尔德斯治世的人类……难道他在创作故事的时候,杂糅了一些古老的传说?


    杜尔米觉得好奇心正抓挠着他的心脏。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提笔,干脆利落地在小说家的手稿上写下一行字:“你是谁?”


    然后他将这张纸放回柜子里。他想,说不定自己能得到回复,若是他们真能在时光中进行对话的话。


    ……人鱼还在唱歌。


    杜尔米有点听腻了。他起身,打开门,先是小心地看了看底下的木板,确认幽灵船还在,这才大摇大摆地走到了甲板上。


    “哎呀,脑子先生,您又来晒月亮啦!”杜尔米语气亲热地说,“当然了,今日确实天气不错,人鱼都在唱歌呢!”


    脑子先生用一种狐疑的语气问:“人鱼?”


    “对啊,人鱼。”杜尔米说,“你没听见吗?”


    脑子先生似是屏息片刻,然后回答:“没有。寻常人不会听见人鱼的歌声,因为那会迷惑人类的心智。”


    杜尔米一噎,心想,他听了好几次,从来没觉得被迷惑……难道是听习惯了?还是说,人鱼并不想迷惑他呢?


    他就问:“人鱼是一种什么样的生物?”


    “……奇幻生物?”


    他们大眼瞪小脑,一时竟陷入了沉默。


    随后脑子先生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才回答:“好吧。通常来说,人们认为人鱼是一种诞生于妄想之中的生物。人鱼象征了人类与海洋的交融,人类踏足海洋……”


    “人跟鱼难道不存在生殖隔离吗?”杜尔米幽幽问。他之前就好奇这个问题,现在终于找到机会问出口了。


    脑子先生:“……”


    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反讽:“您还知道生殖隔离呢,真是人不可貌相。”


    杜尔米:“……”


    他——他上过中学,他都中学毕业了!他生物课起码能及格!


    脑子先生随即忽略杜尔米的奇思妙想——天啊,他果真是一场【白日梦】,这种白日发疯的句子他也说得出来——继续说:“在传闻中,人鱼或是美貌,或是丑陋,总是在歌唱。人鱼活在传说之中,活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之中。”


    “没人见过人鱼?”


    “或许有。可我没有。”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心想,他见过。


    只不过,外域的人鱼是否等同于现实世界的人鱼呢?不对,现实世界——他们的凡世,真的存在人鱼吗?


    “还有一个不知真假的说法。”脑子先生似乎也在琢磨着什么,他缓慢地说,“人鱼没有灵魂。”


    杜尔米怔住了。


    “没有灵魂的生物就不能做梦。连猫猫狗狗都会做梦,您知道吗?但人鱼不会做梦。因为【梦钥】的慷慨,梦境是最容易使人跨越层域的办法,但人鱼不会做梦,所以他们就永远无法逃离自己的那一片层域,永远被禁锢在一个空无一物的层域。”


    杜尔米却皱了皱眉,他奇怪地问:“可是,我在这里听到人鱼的歌声,也在其他地方听见过。这肯定是不同的层域吧?”


    “这个问题没有一个明确的回答,不过我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猜测。”


    杜尔米洗耳恭听。


    “人鱼诞生于人类的妄想之中,或许他们本身无法去往其他的层域,但依托于人类的思绪,他们可以‘出现’在某些层域之中。因为人类的灵魂携带着他们。”


    杜尔米有点发怔,他疑惑地喃喃自语:“难道说……”


    “就像是不可思议的迁移,不是吗?”脑子先生好像也明白杜尔米想要说什么,他打断了杜尔米的话,“他们自虚无中诞生,所以也能凭空而现。”


    杜尔米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


    这一刻他想的其实不是人鱼,而是人类。


    因为人类的灵魂中携带着人鱼的故事,所以人鱼就可以出现在其他的层域?


    那人鱼之外呢?


    是否一个知晓一切的人出现在其他的层域,就能让他大脑中的一切都化为真实、摧毁一切?是否那些更加可怖的巨面者也能潜伏在一个人的思绪与念头之中,只等待着自己从一无所有变为真实不虚?


    ……那么【星群】的信徒呢?


    【星群】的信徒知晓那么多、理解那么多,可他们为什么深居简出、很少出现在世人面前?


    ……杜尔米突然想起来,脑子先生曾经说过,直至选民阶层,【星群】的信徒才能将自己的知识真正派上用场,才能成为所谓的“群星之下的魔法师”。在此之前,他们只是知晓,却无法使用。


    怎么样“使用”?


    杜尔米怔怔地望着眼前中轴静谧的海水。他感到星星仍在注视一切,像是注视着这世上的每一个人与每一片层域。世界广袤无际,没人知道这里究竟拥有多少……隐秘。


    隐秘。杜尔米琢磨着这个词。他在想,那些潜藏在人类未曾关注的暗域中的东西,是否就属于隐秘?是否每一个人身上,都有着连他们自己都不曾知晓的隐秘?


    海沃德·诺伊斯同样想到了【隐秘】。


    他正在想,那位神明的沉眠未必是一件坏事,至少祂的力量变成了潜伏在暗处的东西,变成了白日之下无处遁形的异类。或许等祂醒来之时,祂会愤怒地摧毁一切,可也或许,祂永远不会醒来了。


    那恒初的四神,都已陷入永久的沉眠。


    他微微屏息,然后又轻声喟叹。


    这个时候,那位神秘的【白日梦】先生——同时也是海沃德效忠的一位新王……好吧,他承认这一点,虽然那个时候他不太真诚——突然又问:“人鱼只跟海洋有关吗?”


    海沃德不禁怔了一下:“您是什么意思?”


    “人鱼,人和鱼。但是人鱼似乎更多拥有鱼类的习性。所以人鱼算是【海镜】的力量范畴吗?”


    “……呃,您这个说法很奇妙。至少据我所知,人鱼并不是【海镜】承认的眷属,就好像【梦钥】也从未承认【虚无边境】一样。”


    所以当初在罗伊岛,人鱼之所以唱歌、之所以庇佑岛上的那些民众,并不是因为【海镜】的意志。事实上,除了不小心害了两个学徒,【海镜】在罗伊岛事件中并没什么存在感。


    但人鱼的确出现了,甚至做了点什么。那位舞者变为歌者,并非出于她自身的意图。一定是有一位巨面者出手了,可究竟是谁呢?


    杜尔米有点心痒痒的。


    他承认自己好奇心旺盛,可这个世界上实在有着太多能勾起他好奇心的东西了。


    他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情,就问:“对了,赫米什。上次您还没说完呢。赫米什究竟是哪个时代的事情?”


    “第三神历。”脑子先生几乎想也不想地回答,然后他停住了。


    杜尔米静默了一瞬,然后语气十分正常地问:“第三神历是什么时候?”


    就知道你不知道。脑子先生心想。


    于是他懒洋洋地回答:“您知道黑暗时代与古老时代吗?”


    “【太阳】的诞生?这个我知道。”


    【太阳】诞生之前为黑暗时代,【太阳】诞生之后为古老时代。这是谢兰人全都知晓的事情。


    脑子先生不明意义地笑了一声,但也没有纠正这个说法。他只是说:“黑暗时代、古老时代,以及如今的奥尔德斯治世。这是【太阳】为人类划分的历史。至于【时历】划分的历史……”


    “是什么样的呢?”


    “神话年代、蒙昧年代、五次神历,以及如今的辉煌年代。”


    “啊。”杜尔米不明所以地感叹,“辉煌?【时历】竟然认为奥尔德斯治世十分辉煌吗?”


    脑子先生却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他说:“时光当然认为自己永远辉煌不朽,可人类却需要其他东西来装点自己的历史。神话与蒙昧终将走向灿烂与辉煌。”


    杜尔米琢磨了一下,没听懂。


    他觉得【星群】的信徒——特指现在这个脑子先生——总是仗着自己见多识广就欺负他一无所知。


    “那么,赫米什?”


    “……赫米什啊。”脑子先生慢吞吞地说,“其实我对历史并没有那么了解,至少不如【时历】的信徒那般了解。他们才知晓那些复杂混乱的历史的真相。我从【星群】那边知晓的,是如今确定下来的、或许也经过了【时历】装饰的历史。”


    杜尔米不明白脑子先生为什么要特地补充这一句,他问:“这么说来,赫米什还挺……重要?”


    因此,不那么了解历史的脑子先生,才会知晓赫米什的存在。


    “是啊。因为,赫米什是那个失败者。”


    杜尔米微怔。


    “如果赫米什成功了,那么祂才是【帝皇】。可祂失败了,所以安德烈·法涅斯成为了【帝皇】。”


    杜尔米想到了法罗夫人所说的,那个想要征服北地的候选者。原来在那么遥远的时代,人类就已经开始争夺帝皇的权柄。


    随后杜尔米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他疑惑地问:“但是,赫米什不是比法涅斯王朝更加古老吗?您的说法就好像祂们在同一个时代中争夺一样。”


    “对时光来说,千万年也同样相近。一个神历或许只是几百年,也或许会是上万年。”脑子先生语气有种微妙的古怪,“而且,您好像误解了一个事情。”


    “什么?”


    “赫米什——倘若您想要的话,其实也完全可以称为赫米什王朝。至少安德烈·法涅斯不会否认这一点的。”


    “……所以?”


    脑子先生笑了起来,他以一种出奇散漫的语气说:“所以,不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建立了法涅斯王朝、统一了谢兰,他才成为【帝皇】。恰恰是因为法涅斯王朝分崩离析,帝皇才会成为【帝皇】。”


    杜尔米竟吃惊地啊了一声。


    “祂以王朝的末日铸就神座。”


    第89章 九分之一


    中轴的辽阔程度,往往会让人们错以为这世上只剩下中轴,以为谢兰与雾兰都已经消失了。


    一些地图绘制者认为,谢兰、雾兰、森罗海,在凡世已知的面积中各自占据了世界的三分之一。其中,森罗海的中轴又占据了这三分之一中的三分之一。


    将世界分为九块,那么中轴就是其中一块。


    以其面积、以其地位、以其危险程度,中轴都可以说是世界名正言顺的九分之一。


    驶入中轴的船只往往以为自己独一无二,可实际上,他们只是零星分布在中轴不同区域的蚂蚁。他们没能遇到彼此,就以为这世上只有他们一只蚂蚁,实在可笑。


    现在,另外一只蚂蚁正在慢吞吞地朝前爬行。


    白橡木号要是瞧见的话,一定会惊讶地说,这可是他们之前就碰见的那艘捕鲸船呀!


    这只捕鲸蚁本该在中轴之前就掉头回转,平安无事地返回谢兰,现在却犯下了他们本该避免的错误——他们分明杀死了一只巨大生物,却仍旧踏入了中轴。


    他们甚至能听闻中轴深沉海水之下,来自废墟与无数尸骨的哀鸣。


    但他们还是来了。


    当初碰到白橡木号,便是一个令人不快的意外。他们不得不佯装出收获颇丰的架势,可实际上,他们并不是为了捕鲸才抵达这般遥远的深海。


    巨鲸只是属于凡世人类的收获,却不会成为他们的收获。


    “找到了吗?”


    船长冰冷的面容毫无波动。要说他是一个人偶,那恐怕也有人会相信。可实际上,他只是时刻怀疑有什么东西将要杀死自己。


    因为这里是中轴。没有人能安然无恙地走来,再安然无恙地离开。


    领航员站在他的身旁。这船上实际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其余所有船员都不过是他们的影子,因为他们荣幸地得到了照耀【海镜】这面镜子的机会。


    在不近不远的地方,这些影子已经足以糊弄其他同行;除非其他人执意登船,否则他们不可能发现,这船上的所有人竟然只拥有两张面孔。


    领航员知道船长在说什么,他忧心忡忡地望着地图。他们已经追逐着——祂——行至这里。


    两人曾经的确是捕鲸船的一员,在他们被【墟】挑中之前。


    【墟】是深海的废墟,是那个藏于未知、隶属于【海镜】的信徒组织。


    人们往往只知道森罗协会,却不知道那些真正狂热的【海镜】信徒们,全都聚集在【墟】。


    或许【墟】没有森罗协会那般的影响力,却有着森罗协会也未能执掌的疯狂力量。这两人是如此地恐惧中轴,却仍旧不得不在【墟】的驱使之下来到这里,为了捕获一个同样庞大的生物。


    一只梦境生物。今年彼月的梦境生物。


    当他们听闻这个任务的时候,他们几乎疑心【墟】已经疯了。


    那是【梦境生物】!


    那可是高高在上的巨面者。他们两个只是这般无用的微面者,怎么能做成这样的事情?但【墟】却说自己会出手帮忙,于是他们两个还是硬着头皮来了。


    他们不敢探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光是这次行动本身,就已经令他们心惊胆战、日夜不得安眠。


    因此船长与领航员的面色都十分憔悴。可即便憔悴,他们的表情、目光仍旧十分冰冷。他们知道无论成败,等待自己的可能都是死亡。


    隔了片刻,领航员回答:“或许已经不远了。”


    “……可是祂为什么会来到中轴?”船长忧心地低喃,“祂不该来到这里的。”


    他们在梦境与凡世的边沿周折前行,时不时便要去往【乡】,看看梦境生物的行踪;时不时又要返回凡世,瞧瞧自己的船只是否被海水淹没。


    正是在这个过程之中,他们慢慢发觉,那只梦境生物似乎始终逡巡在一艘船附近。他们跟随着那只梦境生物,因此才会不巧碰上白橡木号。


    捕鲸船潜入这么遥远的深海却一无所获,这根本不可能,因此他们又不得不慌张地寻求【墟】的帮助,临时构建了一支船队,甚至捕猎了一只鲸鱼。


    然后他们发现,梦境生物跟随着白橡木号一起,去往了中轴。


    一瞬间他们几乎气得发疯。因为他们已经杀死了一只鲸鱼,若是前往中轴,指不定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但最后他们还是来了,他们做出了这个选择。


    “——嘘。”突然地,领航员说,“梦在接近。”


    船长之所以是船长,是因为他信仰【海镜】,的确拥有着丰富的航海经历。但领航员却不仅仅接触过【海镜】的力量,他曾经还信仰过【梦钥】,无论在凡世还是在梦境,他都能为船长领航。


    此刻,他聆听到了梦境破土而出、迅猛生长的声音。


    隔了片刻,他却又突然脸色大变:“不,不对!不可能——这不是【乡】,这是……”


    船长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毫不犹豫地转动船舵,准备离开这里。


    这里是梦境的边沿之地。因为此地无人问津,方便他们追踪梦境生物的行迹,所以他们才会选择此地。但这里也有一个令人不安的弊端:无人出没的地方一旦出现了什么人……


    很明显,他们招惹了【虚无边境】那群疯子。


    船长的决策已经足够果断,但仍旧来不及了。


    “别急呀。”轻柔的声音宛如蛇类的吐息,“都已经来了,那就再玩会儿。”


    他们听闻一阵脚步声。缓慢、就像是捉迷藏一样仔细,随后是一张女孩的笑靥:“哟呼!我找到你们啦。”


    她蹦跳着走到船长与领航员的身旁,目光明亮又奇异地打量着他们。她年岁不大,但这里是梦,所以她说不定是个老婆婆……是个男人都有可能。所以他们不能以表象来判定这个不速之客的来历。


    况且,她还隶属于【虚无边境】。


    “这儿是我们的地盘。”女孩咳了一声,故意恶声恶气地说,“你们来干嘛的!怎么都不通知我们一声?这样我们才好招待你们啊。说吧,想要什么?想要人类灵魂的碎片?想要瞧瞧【乡】的根基?想要目睹梦境与凡世交汇的那一刻……”


    “不,女士,我们只是来找人。”


    女孩愣住了,然后她奇怪地问:“找人?到这儿?”她侧头望向窗外,有一瞬间眸光真的宛如一位年长的女士,“这儿荒无人烟,什么都没有。你们说到这里来找人?”


    很明显,她是那种话多又自行其是的人。


    只是她带着某种不知名的恶意,因此说:“没关系,你们不愿意说也没什么。你们在找人,我却在找你们。我可以亲自撕开你们的灵魂,一片又一片,那样的话,找起来就简单多了。”


    说着,她就旋身坐下,双手真的做出撕扯一样的东西。


    她微笑着,但他们却感到灵魂深处一阵一阵的痛楚。人们都知道【虚无边境】是一群疯子,这群人从未得到【梦钥】的认可与眷顾,却仍旧掌握着某种不知名的力量。


    “别!”船长失声喊着,“请别!我们……我们是来……”


    领航员面无人色,轻声回答:“我们是来寻找今年的【梦境生物】。”


    女孩偏了偏头,像是望向某处,然后她说:“是那只小海狮啊。还找人呢,哈,找什么人。所以你们找祂干嘛?”


    其实他们不知道。可他们当然有所猜测,因为那是一只海狮。


    “……为了……”船长艰涩地回答,“为了从深海打捞一样东西。”


    “那找普通的海狮不就行了吗?”


    “……为了赫米什。”


    他不再继续往下说,因为女孩猝然变了脸色,整个人突然阴郁了起来。


    “赫米什。”她一字一顿地说,“为了赫米什的界碑?”


    “我们不知道这个。”船长回答,“……我们不知道什么是界碑。我们只是在寻找那只梦境生物。”


    女孩仔细地打量着他,然后确认他说的是实话。于是她笑了起来,并且说:“要打捞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你们就这么来了?该死,那可是赫米什。”


    船长与领航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们心中苦涩至极。难道他们就有反抗的能力吗?不,【墟】就在那儿,一直注视着他们。


    梦境的边沿漫长又死寂,今日却有不少人出没在这里。


    “……哎呀。”女孩突然懊丧地垂下了头。


    “阿莉森。”另外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在做什么?”


    阿莉森就捧着脸,语气甜甜地说:“塔西娅姐姐,我只是在这里碰到了两个行踪诡异的小贼。”


    塔西娅开了门。她是【梦钥】的选民,在梦境之中自然无往不利。但阿莉森·布卢默也是选民,而且阿莉森的性格比塔西娅糟糕得多。塔西娅时常在梦境中寻找阿莉森,并且将她带回现实。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孩明明在波尔普恩拥有显赫的家世、不凡的出身,却总是试图接近梦境的边沿。


    ……阿莉森说不定已经是【虚无边境】的一员。塔西娅对此心知肚明。但无论是她还是她的导师,都不会刻意干涉这件事情。因为阿莉森的道路是属于她自己的,他们这些旁观者无能为力。


    塔西娅最多只能在阿莉森碰见危险的时候帮把手。


    经年之前,塔西娅的父亲死于一场矿难。当时阿莉森所在的布卢默家族,为遇难的矿工及其家属提供了不少补助。


    塔西娅甚至还记得,当时年纪还小的阿莉森穿着繁琐的泡泡裙,走到她的面前,用一双尚且稚嫩的眼眸定定地看了她片刻,然后往她的手里塞了一枚金币。


    “塔西娅姐姐,你会好好活下去的。”阿莉森说,难得抛下了那种骄纵的贵族大小姐的语气。


    如今,是布卢默家族统治着波尔普恩。阿莉森是家中独女,因此甚至可以说是波尔普恩的下一任城主。可她却整日沉眠于梦境之中。更奇怪的是,她的家族甚至都不管她。


    塔西娅走进了这间狭窄的船长室,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船长与领航员,随后落在了这艘船的窗户上。隔了片刻,她说:“你们将船带来这里做什么?”


    这里是梦境的边沿,是虚实相交之地。这艘捕鲸船并不只是梦境的产物,更是凡世的造物。它若隐若现,藏于虚实的缝隙之中。


    塔西娅一眼就看出来,一定有更奇怪的力量在帮助这两个人。凭他们自己,是无法将船行至此地的。


    “他们想要那只梦境生物,塔西娅姐姐。那只海狮。”阿莉森说,“我知道你也在找那只小海狮,所以他们就是你的对手了,塔西娅姐姐。你要赶紧杀掉他们!”


    贵族大小姐阿莉森·布卢默,眼高于顶、骄横残酷。或许布卢默家族的人都是如此。


    塔西娅知道这件事情,而且在她的观念之中,梦中无法真正杀人,所以她也没将阿莉森的话当回事。她只是略微皱眉,望着船长与领航员,颇有些奇怪与费解。


    有其他人也在找那只海狮……为了什么?也是为了争夺雾兰的那粒种子吗?


    阿莉森却已经发现塔西娅的默认态度,她骄傲地抬起了下巴,断言说:“看来你们的结局已经注定了!”


    船长与领航员的表情变了。他们刚刚领受了一番灵魂的痛楚,不会认为阿莉森无法杀死他们。他们开始考虑向【墟】求救。即便这里是梦境,【墟】的力量仍旧可以侵袭过来,这艘船不就是因此才出现的吗?


    塔西娅头疼起来,她并不想把事情闹大。她没想到今日追寻阿莉森的踪迹,居然还搅和进一场图谋之中。


    不过,阿莉森的说法是对的。他们的目标都是那只梦境生物。所以结果无非是阿莉森动手,亦或是塔西娅自己动手。


    双方对峙之时,外界传来又一阵脚步声。他们面面相觑。


    塔西娅飞快地思考着,心想,除非又是一位【梦钥】的选民,否则来者无法推开这扇门,而今日梦境中的选民不可能如她这样跑到这样偏僻的梦境边沿……


    她还没想完,门却已经被推开了。


    来者是一个年轻人,有着一双幽深的绿眼睛和一张英俊的面孔。他的目光扫过船长室里的四个人,然后定住。一瞬间时光好像都静止了,在场五个人全都屏息。


    然后这个绿眼睛的年轻人惊愕地说:“什么!外域居然知道我今天无聊,所以一口气给我扔来四个人?!”


    这个新的来客这般理所当然的语气,差点让其余四人也跟着迷惑起来。


    什么!难道他们今日来到梦境的边沿之地,就是为了给这个古怪的家伙解解闷?!


    第90章 毫无痛苦


    船长室里古怪的氛围持续了一阵。


    但那个英俊的绿眼睛年轻人却自顾自用一种张狂的——不太礼貌的——眼神打量着他们。


    “嗯嗯,一位船长,这个我能认出来。那您呢?您是什么?领航员吗?啊!这张地图,我刚刚才学过呢。”他嘀嘀咕咕,然后将目光转向两位女士,“两位女士!你们是结伴而来的吗?这里应该是梦境吧?所以你们是【梦钥】的信徒?”


    这间船长室看起来十分“正常”,没有腐朽、也没有发臭,所以恐怕不是普通的外域,而是在梦里——梦里才会出现这样的场景。


    而这两位女士——年长的女士和年轻的小姐,她们看起来也不像是船上的乘客,因为她们看起来太健康了。森罗海上的乘客们都因为辛苦的旅程,而或多或少有些憔悴。


    所以她们是【梦钥】的信徒?


    天知道杜尔米说这话的时候,心中甚至有点窃喜。多少次,旁人以为他是【梦钥】的信徒,甚至以为他是【梦钥】选民。他看起来有那么厉害吗?现在,终于轮到他对其他人说这话了。


    而塔西娅与阿莉森对视了一眼,却回答:“是的,我们的确是。”


    杜尔米:“……”


    他的表情稍微扭曲了一点点,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


    “所以你们在这儿干嘛呢?”他好奇地问,“深夜密谋——为了赫米什?”


    他不是故意说出赫米什的存在,只是他最近忧愁此事,所以就顺口提了出来。结果眼前四人却猛地变了脸色,好像他们刚刚正在商讨的秘密突然就见了光。


    “……哎呀,还真是为了赫米什啊。”杜尔米笑了起来。


    阿莉森想说什么,但塔西娅拽了她一把。阿莉森只好不情不愿地闭上嘴。要让这位年轻的贵族小姐开口的话,说不定就是一些不太中听的话了。


    塔西娅沉稳而平静地开口:“不,先生。我们只是不巧在此地碰到了两个偷渡者,他们追寻梦境生物而来。”


    “梦境生物?”


    “今年诞生的那一只【梦境生物】。”塔西娅迟疑了一下,然后进一步解释说,“那是一只海狮,祂或许可以从深海中打捞一些东西。”


    “……哦,那一只啊。”杜尔米心不在焉地说,“祂甚至用一场梦砸死了我,还完全是个傻乎乎的幼崽呢。真能帮上忙?”


    他的话却得来一阵死寂,于是杜尔米抬起眼睛,略有些疑惑地问:“怎么了?”


    “您……”塔西娅只觉得嗓子眼十分干涩,几乎让她说不出话来,可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仍旧驱使着她询问,“您怎么知道祂是幼崽?”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生平第一次用那种“你怎么这么笨”的口吻,迅速而轻快地回答:“因为我目睹了祂的诞生啊。”


    一瞬间,塔西娅的大脑中出现两个想法。


    第一个想法是,原来这就是那位幸运的观礼者。他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见证了【梦境生物】的诞生,却不幸因此而惊醒,成为了巨面者诞生之下的亡魂。


    第二个想法是,原来这就是那位可怖的巨面者。正是祂的注视、祂的抵达、祂的足迹,才使得今年彼月的梦境生物,在所有人都意料之外的情况中,成了一只海狮。


    ……那么哪一个才是真相呢?


    又或者,都是真相?


    于是塔西娅恭敬地开口:“我们该如何称呼您?”


    “【白日梦】。”杜尔米很随意地自报家门。


    他现在都习惯这个称呼了。讲道理,他以前只是说“白日梦”,从来不说“【白日梦】”。是什么让他给自己加了点料?或许是这怪异扭曲的命运吧。


    是外域将一切带到他的面前,他无从抗拒,只好给自己添点有趣的名头,单纯图个乐。


    ……他是一场梦,所以他会死亡也会苏醒。他是一场【白日梦】,所以他拥有不可思议的位格与层域,注定生来就是凡俗难以想象的巨面者。


    塔西娅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战战兢兢。


    因此她没能拽住阿莉森,让后者问出了一个堪称冒犯的问题。


    “您不也是为了赫米什才到这里的吗?为什么偏偏要盘问我们呢?”


    塔西娅心中咯噔一下,她简直不敢看那位【白日梦】先生的表情。阿莉森·布卢默是个被家族宠坏了的贵族小姐,她甚至还执拗地追寻着【虚无边境】的脚步,却根本不知道那是一个怎样疯狂无序的组织。


    这就是阿莉森。即便面对一位巨面者,她也仍旧傲慢猖狂得很。


    塔西娅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倘若她如同她的导师一样见多识广、成熟老练,那她可能就没那么胆怯。可这还是她第一次直视一位巨面者。那些可怕的传说与疯狂的故事一直在她的大脑中回荡着。


    瞧瞧其他的那两个人,船长和领航员都已经瑟瑟发抖到说不出话来了。


    或许有一个瞬间,他们也会怀疑,为什么这位【白日梦】先生明明应该是巨面者,却不像巨面者那样古怪可怖,没有一上来就捏死他们,如同捏死几只小小的蚂蚁。


    可他们或许也情愿这位巨面者没那么残酷。


    杜尔米没想那么多——可能是因为脑子先生的态度就够轻浮的了,所以他觉得阿莉森的质问没什么问题。原本就是外域使他们相会,讲道理,他才是那个闯入者。


    所以杜尔米就很好脾气地回答:“我没到这里啊。”


    “……啊?”


    “我不在这里。”杜尔米说,“我在中轴。我只是不小心……唉,怎么说呢。我只是不小心捡到了一块碎片,你们懂吗?你们四个就在这块碎片里相聚,而我不巧撞见了这个场面。但不是我想到这儿来的。”


    没人能听懂他的话。就连那个最顽劣的阿莉森·布卢默,都用一种怪异的眼神望着他。


    “所以我不是为了赫米什才到这里。事实上,我根本没有任何目的。你们才是为了赫米什,不是吗?而且我也不是盘问你们……你们要是不愿意,可以不回答。”杜尔米让自己的眼神诚恳一点,“真的,你们可以不回答。”


    这是什么死亡宣告吗?塔西娅心想。


    阿莉森迟疑地指指门外:“那我走了?”


    “你走吧。”杜尔米耸耸肩,很友好地让开一条道路。


    阿莉森却没有动。


    杜尔米因此露出了一抹捉摸不透的微笑,他问:“不走啦?那我们可以继续聊了?嗯……按照你的说法,‘盘问’?”


    这抹微笑让对面几个人噤若寒蝉,本来还是对立的双方,这个时候说不定都有些同病相怜了。


    其实杜尔米只是觉得“盘问”这个词很有趣,让他想到了之前同样战战兢兢的【无人知晓】女士,因此露出了微笑。


    但人们对杜尔米·奈特的误解,或许比他们对他的全部了解还要深。


    是这群人自顾自以为他是个巨面者,同样也是这群人自顾自以为,既然他是巨面者,那么他就一定是疯狂又残酷的,哪怕吞没一整座城池都不在话下。


    他才没那么大胃口。他也没这个必要。


    他遇到这群人,就好奇地问两句。要是得不到回答,他就怏怏不乐地走开。要不是外域将他们汇聚于此,那么这场对话原本就不会存在。


    杜尔米开始觉得,今日的自己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实在有些过于轻率了。


    他发现自己总会遇到越来越多的人,而他习惯了外域空旷又孤寂的世界,突然一下子碰到这么多人,他甚至有点不自在了。因为他现在是神秘又古怪的【白日梦】先生,而不是活泼开朗——却同样微不足道——的年轻水手。


    沉寂持续了片刻时间。


    杜尔米陷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没怎么理会另外四人变幻不定的神情;反正对他来说,这终究是一场将要破碎的梦境。


    “哦,对了。”杜尔米突然想起来,然后打了个响指,兴致勃勃地说,“其实祂就在这儿啊。”


    “……什么?”


    “那只海狮。祂一直就在这附近,你们不知道吗?”


    杜尔米亲眼目睹那只【梦境生物】的诞生,后来又在埃洛特岛附近瞧见了祂;往后祂始终跟在白橡木号的不远处,并且最终一同来到了中轴。


    杜尔米曾经疑惑过祂的行踪,但想想又觉得很正常。因为这只【梦境生物】赠予他的那场梦境中,就提及了中轴的沉船与废墟,以及将要苏醒的某种生物。那里恐怕就是祂的目的地。


    至于为什么赖上了白橡木号……可能只是顺路?杜尔米是这么认为的。这只梦境生物至少没有偷窃船上的食物,不像那艘不请自来的宴会之舟。


    ……但是他们想要用这只【梦境生物】打捞深海的物品。这也能做到吗?所以这才是一只海狮?就如同凡世的海狮可以深潜并打捞沉船,在世界奇异的那一面,特别的海狮也可以用来打捞特别的物品?


    可他们怎么能确定,祂就愿意这么做呢?


    “嘘——祂来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一种相当特别的恍惚又虚假的轻柔语气。


    杜尔米猛地抬起眼睛,周围的一切好似都黯淡了下去。


    他望见四人定格的面孔,或是慌乱、或是绝望、或是强自镇定、或是怫然不悦。


    两位女士是【梦钥】的信徒,她们只是在梦境的边沿之地不巧撞上了行迹诡异的捕鲸船。她们尚未问清楚捕鲸船的幕后之人是谁,却又迎来了一位更加古怪的不速之客。


    绝望的船长与领航员啊——这般微小无用的微面者,他们能做什么呢?他们是这场对话中最无用、最被忽略的两个人,好似他们从来都不存在一样。


    可是,的确有一道目光,始终遥遥地、远远地,定格在他们的身上。毕竟他们是为祂做事,总该有点保障。


    况且,那个绿眼睛的年轻人说了,他们要找的【梦境生物】就在这附近。不妨就让祂过来吧,正巧能达成祂的目的呀——为了打捞深海中早已沉寂的赫米什的遗物。


    在绝望之中,他们决定向【墟】求助,随后【墟】唤醒了祂。


    于是祂睁开了眼睛。


    怎样的眼睛?


    世界尽头、海天之交,那是一条沉寂的、闭着的眼缝。海水懒洋洋地飘荡在那儿、天空静悄悄地延伸到那儿,一切收束在那里,于是也定格在那里、交汇在那里。疯狂与无序汇聚于此、深渊与陆地和融为一。


    这是海之镜、天之尽。


    现在,位于海与天之间、乌云与云影之间的裂缝,却悄悄地张大了,几乎给人一种贪婪无度的错觉。只是一瞬间,祂就已经将其他的一切东西全都挤开,徒留下自己这样庞然又空洞的存在。


    在信徒们的心中,象征这片海洋、这面镜子的图案,是一个整齐的、轮廓鲜明的正方形;恰如此刻张开的眼睛、恰如一张狰狞的巨口,祂将要吞没世间凡俗的一切。


    祂注视着他们,像是注视着一些闹脾气的孩子、一群发了疯的犯人。


    于是杜尔米从祂的眼睛里瞧见了自己,也瞧见了森罗海、船队、中轴、漆黑的海床、无垠的废墟……祂是一面镜子。倘若人们有幸倒映祂,那么便会收获一道影子。


    可只有在祂宽容之时,人们才能得到这样的“收获”。


    这么久以来,森罗海却风暴不停。久行于此的人们早已经知晓祂最近心情不佳,只能暗暗祈祷自己不会那么倒霉,遇上祂真正不快的时刻。


    现在就是了。现在就是祂愤怒又恼火的时刻。


    祂正沉眠,于梦境中欣赏森罗海绝佳的美景,却被遥遥而至的求助打扰。让祂来瞧瞧,究竟是谁打断了祂难得的美梦?


    于是祂瞥过去一眼。


    巨量的冰冷的海水便从眼缝中涌出。祂似乎更加恼火了,因为在场有五个人——甚至是个质数!于是汹涌而至的海水疯狂如同一场撕裂世界的滔天洪水,彻底地淹没了在场的不幸者们的灵魂。


    残余的少量信息被海水席卷返还,祂知晓了、便顺手捞起那只小海狮。祂发现自己已经达成了最初的目的,心情终于变得不错,就至此完成了这一次不太凑巧的眨眼。


    祂重新闭上眼睛,使天空与海洋的裂缝再次合上。


    【梦钥】的那两位信徒能从梦境中全身而退,保全自己的灵魂与性命,因为她们早已经习惯了梦境中的一切,也知晓自己只需要将其当作一场梦境。


    可船长与领航员就没那么幸运,也没那么机敏,他们站在了一个危险的边沿之地,使虚幻的伤势终究变为真实,因此拥有了一个不幸的——甚至无人问津、无人关注的结局,成为森罗海上飘荡的新生亡魂。


    至于那场【白日梦】……嗯、杜尔米·奈特……


    死得飞快,毫无痛苦。【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