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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登天之梯


    杜尔米耐心地敲了敲门。


    门内毫无动静。外域今天不太给面子。


    于是他侧过身,朝着身旁漂浮着的脑子先生说:“您来吧。”


    “……【白日梦】先生,我不明白,您大晚上不睡觉,为什么来拜访逐光女士?”脑子先生十分不解,甚至觉得情况有些怪异。


    杜尔米靠在门框上,有点心不在焉地垂着眼睛:“我?我晚上从来睡不着……哦,您是说为什么来拜访逐光女士?您等会儿就知道了,我怕现在直接说的话,会吓到你。真的,我可不是在说瞎话。”


    说着,他抬眸。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露出一种诚恳的、坦率的奇异神采。


    通常来说,这种神采会出现在他说“我没听懂”这样的话的时候。但现在却好像是因为别的什么。


    可时间只是过了一晚,能发生什么不可思议的大事呢?


    海沃德·诺伊斯略微犹疑,但最终还是相信了【白日梦】先生的品德——他的意思是,瞧这位【白日梦】先生,都已经在白橡木号呆了这么久,也没有给他们的船队惹来什么麻烦(但是现在有了),应当值得信任吧?


    于是海沃德抬手敲了敲房门。门内旋即传来了动静。


    海沃德瞥视了【白日梦】先生一眼,确认那张年轻的面孔上闪过一抹不开心的表情。


    不过那绝对不是针对海沃德或是凯瑟琳,那是针对——呃,他们并不知晓的某个地方,一片世界之外的领域。


    因为他是一场【白日梦】,除非外域将那些东西扔到他的面前,否则他是无法接触这个现实世界的,所以他敲不开那扇门,海沃德却可以。


    “……晚上好。”凯瑟琳温和地说。即便夜色已深,但她也没有因为这一次的冒昧打扰而露出不悦的表情。


    “晚上好,女士。”海沃德倒是有点尴尬,“这个……”


    “女士,【海镜】动手了。”杜尔米很直白地说。


    两道目光唰地一下盯住了他。海沃德震惊,凯瑟琳疑惑,但是他们都没有怀疑杜尔米的话。海沃德是因为他知晓【白日梦】先生是个什么样的性格,至于凯瑟琳——她与【白日梦】的交情恐怕更加奇异而古怪。


    片刻之后,他们在凯瑟琳房间内的起居室坐下。白橡木号为这位值得尊敬的太阳骑士提供了相当优渥的住宿条件,也让他们此时有了一个清净的对话场所。


    “……【海镜】?您这话从何谈起啊?”海沃德惊疑不定,“而且,动手?祂为什么要动手?”


    老天啊,他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信众!


    “我不知道。”杜尔米颇有些理直气壮,“所以我才会找到你们两位。”


    海沃德知晓众多、凯瑟琳身处高位。光凭海沃德一个人,或许没法了解此刻横于森罗海之上的重重困局,但凯瑟琳或许能破开这个迷局。


    事实上,之前杜尔米不小心碰到赫米什的时候,他就已经想要向逐光女士求助(求救)了。但那个时候他以为只有自己招惹了赫米什,实际上,这世界上注视赫米什的目光绝不止他一个。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决定简单一点概述自己昨天在外域的经历:“我碰见了一艘正在追逐【梦境生物】的船只,他们是为了捕猎那只梦境生物,让祂从深海打捞赫米什的遗物。


    “我不巧知晓那只小海狮的行踪,并且说了出来。对方以为我要动手,所以向幕后之人求助……于是唤来了【海镜】。祂动手驱逐了我,也驱逐了其他人,并且带走了那只梦境生物。”


    倘若他猜得没错,现在那块梦境之地恐怕已经变成一片荒地了。在冰冷海水的冲刷之下,或许未来很长的时间里,那里都将成为死寂与枯败的栖息地。


    难道梦境的边沿之地都是这样产生的吗?都是因为神明亲自动手?


    杜尔米自顾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仍旧因为昨夜那场惊动天地的大洪灾而感到不安。他已经遇到过好几位神明,或许【虚月】的派场已经足够令人疯狂与敬畏,或许【星群】的会幕之地也已经足够神秘与辽阔。


    但【海镜】,祂只是睁了个眼!


    若是祂真正动怒,那该是多么可怕又疯狂的场景?人类在睡梦之中恐怕都无法想象,因为那样的层域离他们太过于遥远了。


    杜尔米想了片刻,然后他望着窗外凝滞的海水,有些迟疑地说:“还有,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将那只梦境生物救出来。”


    或许不是杜尔米说出的那句话害了祂,因为只要船长与领航员向【海镜】求救,那么这位正神就一定能发现这只幼崽。那么多梦境生物平分着属于【梦境生物】的力量,这只小海狮绝不可能抵抗正神的力量。


    可是,恰恰是因为杜尔米与他们相逢,所以才会让小海狮的行踪被发现。他仍旧需要担起一点儿责任……虽然这责任是属于外域的,但不管怎么说,是杜尔米推开的那扇门。


    ……好吧。好歹他也见证了这只梦境生物的诞生。


    这么说着的时候,杜尔米却没注意对面两人……确切来说,一人一脑的表情。


    当然脑子先生也没什么表情可言。因为在外域,他只是一个孤零零的脑子,和头盖骨。但是海沃德·诺伊斯确实十分惊异,那惊异简直可以说是坐立难安了。


    【海镜】……【海镜】!这是他可以知道的事情吗?这根本不是他应该知晓的东西啊!


    要不是逐光女士与【白日梦】先生还好端端地坐在那儿,那么海沃德简直恨不得抓耳挠腮了。他只是去雾兰晋升一下自己的阶层,仅此而已!可是白橡木号出航至今,他们已经碰上多少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哦,好吧,他自己还被【群星会幕】选中了。


    ……那不是更倒霉催的吗?!


    这船真的有点问题吧!海沃德绝望地心想。更可怕的是,他竟然已经是那位【白日梦】先生的臣民。不,要不是这场【白日梦】,那么海沃德·诺伊斯已经死在了罗伊岛的海边,被世界尽头的怪物吞噬殆尽。


    ……所以他才是祂的臣民。因为祂插手了他的命运,挽回了他的死局。


    海沃德·诺伊斯,他也是一个本该死去却仍旧活着的生灵。


    这个念头让海沃德怔了一瞬,然后他逐渐平静下来,是令自己都匪夷所思的冷静与镇定。他意识到,或许【海镜】高高在上,但【白日梦】先生至少同样是一位巨面者。


    话说回来,既然祂是一场【白日梦】,那祂理应领受属于【梦钥】这条道路的圣名,为什么祂反而踏上了帝皇之路?


    海沃德百思不得其解。


    他又想到,不久之前他才与逐光女士探讨过赫米什的问题,但当时他们都以为这并不是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结果现在【白日梦】先生却正大光明地将这个难题摆在他们面前……白橡木号果真如此邪门?


    不知不觉中,他的思绪竟然又绕回了最初的那个问题。


    凯瑟琳·贝休恩没有想那么多,她在思忖片刻之后,只是问:“您是在哪儿碰见这事儿的?”


    “梦境之中。”杜尔米思考了一下,又说,“我还碰见了两位【梦钥】的信徒,所以恐怕是在【乡】。但又不是【乡】。”


    对于杜尔米来说,【乡】是那棵倒垂之树。他并非是攀上了那棵树,所以那副场景也只是外域给他拾来的一块碎片而已。但是他自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海沃德与凯瑟琳却没明白他究竟在指什么。


    不过这两人都很习惯【白日梦】先生怪里怪气的措辞,以及他对于某些事情的……无知。


    因此凯瑟琳很快便理解了其中的意思:“那恐怕就是在梦境的边沿之地,那里是【虚无边境】的领地,能够让【海镜】出手。”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虚心求教:“什么叫‘能够’?”


    这就轮到【星群】的信徒为他解惑了,脑子先生回答:“因为任何正神,甚至于任何巨面者,祂们离凡世都是相当遥远的。想要上浮至凡世,哪怕是离凡世较为接近的层域,也必定需要【锚点】。”


    杜尔米恍然大悟,想到当初发生在罗伊岛的一切。


    “但是【虚无边境】是个例外。那里是破碎的、介于虚实之间的领地。凡人可能路过此地,神明也可能驻足此地……任何事情发生在这里都有可能。”


    杜尔米对这个地方感到十分好奇,但是脑子先生也没有说更多,只是点到即止,因为他们此刻有着更重要的事情。


    杜尔米就转而问:“那么……为什么【海镜】要出手?即便赫米什的界碑是巨面者必备的东西,但【海镜】都已经是正神了,祂还要烦心这种小事吗?”


    ……明明【白日梦】先生才是那个巨面者吧,怎么祂反而向微面者问出这种问题?海沃德腹诽,但非常有自知之明地将这个问题藏在心中。


    于是凯瑟琳回答:“即便是神明,祂们也未必乐见其成。”


    “为什么?”杜尔米这下是真的感到疑惑了,“神明都已经是神明了,却不想让他者成为神明吗?”


    这个问题简直幼稚到只能出自【白日梦】之口。


    脑子先生发出了一声不明意义的嗤笑,逐光女士则陷入了经久的沉默。


    最后,这位【太阳】的信徒回答:“因为这是【力量】。”


    夺取力量之人,恐被他人夺取力量;成功之人,恐自己终将失败。


    踏足一地,便占领一地。这才是神明的道路。人可以成为神、微面者可以成为巨面者,但成为巨面者的生灵,不会希望其他微面者有朝一日脱颖而出——将其取而代之。


    【力量】是非此即彼的东西。


    杜尔米怔在那儿。


    或许他没有完全懂,只是懂一些只言片语。可恰恰是那一鳞半爪的闪烁微光,才令人真正胆寒。他望见世界的棱角,其上反射的光彩如此璀璨、如此夺目——如此冰冷而残酷,仅有滚烫的鲜血才可充当其养分。


    所以,只要有一人心动,便会有另外一人抢先动手,或是抢夺良机、或是斩断去路。


    为什么是【海镜】?


    只是因为祂近水楼台,最易出手。


    赫米什的遗物。在雾兰的种子尚未发芽之前,这是更加令人眼热的登天之梯。


    第92章 离经叛道


    杜尔米认为自己好像明白了。


    【海镜】之所以动手,是因为祂不希望看到新的巨面者的诞生。


    但……倘若杜尔米没想错的话,新的巨面者、赫米什遗物的继承人,好像已经诞生了啊?


    那不就是他杜尔米·奈特吗?!


    杜尔米:“……”


    昨天晚上【海镜】一个顺手把他也弄死了,但好像还完全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达成了一半目的?当然,杜尔米并不想当这个继承人,他只是不小心路过了中轴,然后……该死,外域又给他弄来了一个奇奇怪怪的东西!


    不对不对,明明是赫米什赖到他身上的!


    杜尔米在心中喋喋不休地抱怨着,感觉自己实在冤枉。谁知道聆听赫米什的叹息就能招惹这样的麻烦呢?他下次绝不会……呃,他下次应该也会,只是会更加谨慎一点;当然大部分时候,谨慎也没什么用。


    这么多天过去了,赫米什好像也没什么动静。或许那个沉于深海的王朝已然失去了过往的辉煌,或许无数后来的传说只是为赫米什附上一层更显赫的光辉,只是这光辉除了看着好看,别无他用。


    杜尔米情愿如此。但白橡木号才刚刚踏入中轴,未来的旅途还相当漫长,或许他们只是尚未抵达赫米什的领地。


    就好像,要不是他们不巧停泊在了罗伊岛,那么【虚月】大驾光临的事情也不会影响到他们……


    ……等等,【虚月】?


    杜尔米突然疑惑起来,于是他问了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问题:“【虚月】的信徒为什么要前往雾兰?”


    这个问题恰巧就是海沃德·诺伊斯不可能知晓的隐秘。


    凯瑟琳思考了片刻,决定将这件事情告知【白日梦】先生,这么做是因为这位巨面者“似乎”是友好的。她说:“因为他们想要抢夺那粒种子。”


    海沃德惊讶地挑挑眉,说:“没想到祂也心动了。”


    杜尔米虚心且心虚地问:“什么种子?”


    两名微面者都目光微妙地瞧着这位巨面者。


    隔了片刻,【星群】的信徒用那种不出所料的语气回答:“正统意义上走向巨面者的道路,或者说,成为神明的道路,分为三个阶段,神性种子、神性热忱……最后一个阶段就不提了。总之,神性种子是成为巨面者最简单的办法。”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心想,说了这么多,他仍旧不知道什么是种子。总不可能就是一枚真正的种子吧,植物学意义上的那种?


    不过说到这个,知晓众多的海沃德又来了点兴趣,他兴致勃勃地询问凯瑟琳:“女士,事实上,在我获取这些知识的时候,吾神便提到过,【太阳】的道路值得任何人的研究,这是因为什么?”


    这问题实在是冒昧,谁会这样直截了当地询问他者的道路呢?


    但凯瑟琳仍是好脾气地回答:“质料体系的道路在本质上都差不多,吾神的道路只是更为直观一些。”她思考了一下,“恐怕也参考了神性种子的道路。”


    这气氛、这对话,简直像是一场正经的学术研讨会了。只是杜尔米身处其中,觉得自己颇有些格格不入。


    于是他就问:“既然【虚月】已经是【虚月】,那祂为什么仍会对那粒种子感到心动?”


    “因为巨面者也需要成长、也需要变强。对祂们来说,那粒种子也是质料的一种,并且是最纯粹、最有用的原初质料。”海沃德说得上头,简直喋喋不休,“微面者收集基本质料,巨面者则收集原初质料。”


    杜尔米眨了眨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


    海沃德突然停了下来,并且问:“您听懂了吗?”


    “听懂了啊。”【白日梦】先生轻飘飘地说,“婴儿只需要吃米糊糊,成人却要吃大鱼大肉。这不是很正常的道理吗?”


    他这话却迎来了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


    海沃德用一种近乎惊愕的眼神凝视着这场【白日梦】。这眼神几乎是失礼的、几乎是冒昧的,可是他怎么都控制不住自己的失态。


    他想,的确如此、世间所有的道路都是如此。神秘学意义上,凡世的一切与不凡的一切都是一一对应的。


    微面者与巨面者、弱者与强者、婴儿与成人。


    当然如此!本就如此!


    可谁能这样轻易地将所有这一切联系在一起?人们不可能那么做。常人不会将微面者比作婴儿,将巨面者比作成人。因为巨面者早已经是比人类高出无数层域的不可思议的生物,那绝非凡俗人类。


    基本质料与米糊糊?原初质料与鸡鸭鱼肉?这是多么戏谑、多么轻蔑的比喻!好像这一切在他眼中都是低劣的、都是无趣的,是用一两句话、随便又无聊的比喻就可以打发走的。


    他当然说的没错,可他——可他如何能说出这样的话呢?他怎有这般平静又这般广阔的视野呢?


    海沃德终于开始好奇【白日梦】眼中的世界。


    因为祂只是一场梦,所以人类与巨面者于他无异吗?祂活在此处,或许也活在彼处。祂的生命是微面者无法度量的,或许也是巨面者无法体会的。


    脑子先生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杜尔米就有点发虚,他问:“我说错了吗?”


    “不,您没说错。”逐光女士适时地接口,“恰恰因为您说的没错,所以我们才会感到惊讶。”


    凯瑟琳却没有海沃德那么震惊,她知道海沃德浸淫神秘学良久,所以【白日梦】先生这样一口道出真相会让他难以接受。


    至于她,她只是有些惊叹,认为【白日梦】先生颇有一种简单、纯粹的底色,因此可以从世间繁琐复杂的表象之中,望见那个更深层的、平庸又寻常的真相。


    人类会从婴儿成长为成人,生灵也会从微面者成长为巨面者。这是一个难以逆转、注定如此的过程,因为时光一往无前、从不回头。


    ……只是、时光……时光也是表象之一。


    她开始好奇,甚至开始期待,遥想着【白日梦】先生在未来的某一刻,是否也会像今日这般,轻描淡写地破开时光的沉重外壳,找到其中唯一的答案?


    在凯瑟琳·贝休恩向来沉稳镇定的心绪之中,这样的好奇几乎已经算是不可思议的波澜了。


    杜尔米也觉得自己说的没错——废话,外域无数次毁了他的晚饭,他已经耿耿于怀很久了!他连普通人能够享用的鸡鸭鱼肉都够不着,与此同时却居然被认定为一位高高在上的巨面者……他想,这世界真是疯得没救了。


    杜尔米委委屈屈地摸摸肚子。


    然后他说:“既然如此,那赫米什的遗物会不会也是【虚月】的目标之一?”


    海沃德与凯瑟琳都怔了一下。


    因为鱼头人号太久没有动静,所以他们都快遗忘了这艘船只。但杜尔米不会遗忘,他在鱼头人号那里还有几个熟人呢!


    杜尔米想着自己失去的晚饭,颇有些漫不经心地说:“我仍旧以为,【海镜】不至于为了微面者亲自出手。祂都已经是正神了,并且睡得好好的……即便有人真的夺取了赫米什的遗物,那以祂的力量,随手杀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对,比如正在说话的杜尔米·奈特。他这场死亡甚至不需要一秒钟。


    正是因为这样,杜尔米才会怀疑【海镜】出手的目的。


    虽然说这位正神也没怎么动手,就睁了个眼,但怎么着,祂动了一下,对吧?


    “……【虚月】。”海沃德语气沉沉,“是的,有这种可能,毕竟那是……”


    他迟疑了一下,没继续说下去。


    杜尔米一下子回过神,心痒痒的,盯着海沃德的眼神简直就是想掏空他的脑子。


    凯瑟琳思索片刻,便说:“我明白了。之前在罗伊岛的时候,森罗协会就已经在调查【虚月】的事情。或许这是那一次事件的后续影响。我会写信过去询问的。”


    “只不过,在中轴,连时间都会受到影响。”海沃德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到回信。”


    凯瑟琳点了点头,又说:“不过,神明也不会赶时间。祂们既可能迟到也可能早退。”


    海沃德:“……”


    “……冷笑话大师。”杜尔米嘟囔了一句。


    凯瑟琳那双金色的眼睛静静地盯着他们。于是海沃德和杜尔米同时讪讪一笑。


    ……话说回来,逐光女士这话是不是有点熟练?她怎么知道神明也会迟到早退?该不会是【太阳】……


    等等。不能再想下去了。


    杜尔米赶紧收回自己的想法。他刚刚又渎神了,甚至是当着一位太阳骑士的面。太糟糕了。


    凯瑟琳伸手从一旁点燃的油灯中捞来两朵火苗,她书写了两封信,一封给罗伊岛的森罗协会,一封给太阳教廷。随后,火苗燃烧为光翼,带着信件轻飘飘地飞走了。只是它们飞得很慢、也很吃力,恐怕是受到了中轴的影响。


    杜尔米有点儿眼巴巴地瞧着凯瑟琳的动作,他羡慕地说:“这真方便。”


    ……一位巨面者却来羡慕微面者的能力,未免有些过分了吧?海沃德憋不住腹诽起来。但考虑到这是【白日梦】先生,那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凯瑟琳只是莞尔一笑,谦逊地说:“小技巧罢了。”


    杜尔米噎了一下,然后他好奇地问:“那您能教教我吗?”


    夜幕之中,【白日梦】先生的那双绿眼睛显得更加幽深与黯淡,但他的眼神与神情却是诚恳的、真挚的。


    他像是一个一无所知的孩子,又或者是一个知晓太多的疯子。他身上总有一种怪异的天真,好像他的生命被定格在了一个更年轻、更幼稚的时刻,从此他再也无法走出那个桎梏。


    凯瑟琳怔了片刻,然后回答:“当然可以。不过这是【太阳】道路的力量。倘若您只是想送信,那也有其他的办法……说起来,您之前不是想走帝皇之路吗?”


    “……什么?”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他隐隐明白了凯瑟琳的意思。


    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地图——那张信纸,又撕下了一个角落,将其递给了凯瑟琳。


    逐光女士非常自然地接过,并且微笑着说:“那么,如今我便是您暂时的臣民了。若是您有事,也可以通过这个来联系我。”


    杜尔米的目光凝视着地图新长出来的边角,那是一朵火苗的标志。


    现在,地图的四个角已经填上了三个:一只乌鸦、一块脑子、一朵火苗。他觉得自己的帝皇之路真是够离奇的,正经的臣民是两个古怪的小说角色,暂时的臣民反倒是一个比一个来头大。


    海沃德也跟着懒洋洋地补充了一句:“对,我也一样。”


    杜尔米点了点头,也没扭捏。毕竟他们面对着来自【海镜】、来自赫米什、来自中轴的多方压力,杜尔米也不想单纯指望着外域天天给他扔来一些有用的东西。


    实际上,此刻,他心中充斥着另外一种奇异的情绪,促使他询问出口:“只不过,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轻易地愿意成为我的臣民?”


    凯瑟琳微怔。


    海沃德倒是好心地解释说:“因为帝皇之路本就十分好用。我的意思是,对于不少信徒来说,这都是一个简单的、结为团体的象征。这并非俗世意义上的国度,仅仅只是在更为奇异的道路上的一重保证。


    “帝皇与臣民不会背叛彼此、不会伤害彼此;帝皇庇佑臣民、臣民献上忠诚。这是在【帝皇】安德烈·法涅斯见证下的一重誓约。”


    杜尔米这才恍然大悟。


    “此外……”海沃德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即便在神明之中,【帝皇】也是特立独行的那一个。甚至对于一些老古板来说,安德烈·法涅斯从来不算是一位正经的神明,他们仍旧将祂看作帝皇,而非正神。”


    杜尔米简单地概括了一下:“帝皇与神明的矛盾?”


    的确拥有矛盾,但也正因为这样,总有人认为双方是对立的、泾渭分明的。因此,即便许多神明的信徒向一位俗世的帝皇献上忠诚,对神明来说也不算什么,甚至正神的教会们也不会置喙什么。


    当初安德烈·法涅斯统一谢兰的时候,其麾下必定拥有其他神明甚至正神的信徒,甚至祂自己也必定使用过其他道路的力量。这是一个尽管谁也不会挑明、但终究约定俗成的事情。


    ……这么一想,帝皇之路就更加古怪了,与其他任何一条神明的道路都格格不入。


    杜尔米觉得自己明白了,至于不明白的东西,反正一时半会也不会得到解答,他懒得想。他望了望窗外的夜色,惊叫一声:“哎呀,太晚了!我得走了。”


    他还得回去看看法罗夫人和花匠先生今天有没有给他带报纸呢!


    于是他自顾自跟他们道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他的出现与消失果真像是一场梦一样,待他离开之后,夜晚沉寂得如同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海沃德沉默片刻,然后他语气古怪地对凯瑟琳说:“女士,您不觉得,这位【白日梦】先生有点过于……”


    他停住了,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场梦。


    最后他说:“离经叛道?”


    “那一定与他过往的故事有关。”凯瑟琳语气沉静、若有所思,“而那个故事,暂且离我们还很遥远。”


    第93章 现在的他


    中轴的每一日都十分难熬。


    这里空空荡荡、死寂如同坟场。人们一旦想到自己的脚下、无尽冰冷海水的尽头,就沉眠着无数船只与人命的残骸,就不禁感到更加悲凉与不安。


    那种不安也是沉沉地落在心中,几乎压抑得令人心生苦闷。


    在这样的氛围之中,不久之后,白橡木号上就出现了闹鬼的传闻。


    “……闹鬼?”


    “一开始是一个去‘玛丽’那儿搬东西的水手说的。”伯纳德一板一眼地说,“他说在玛丽的仓库里……在积满灰尘的角落,他看见了一个奇怪的脚印。”


    “或许是之前有人过去的时候留下的呢?”肯提出一个猜测,“之前我们也去过那边。”


    “那当然。可是,如果只有孤零零一个脚印呢?”


    杜尔米已经明白了,他说:“如果地上积满了灰尘,那有人走过去再走回来,一定是一连串的脚印。不可能只有一个脚印。”


    他联想到一个吊死在船舱里的死者,幽灵飘飘荡荡的双脚时而触及地面、时而疏远人世。


    伯纳德赞同地点了点头。


    肯稍微设想了一下,就已经吓得脸色惨白。可船上实在无聊,这恐惧的情绪都成了一种调味品。于是他睁大了眼睛,既害怕又好奇地问:“然后呢?”


    伯纳德适时地压低了声音:“他找了水手长,还有大副,一起去那边查看情况。然后他们发现,那个脚印并不属于人类,是兽类的脚印……是一只野兽,出现在了船上。可这里怎么会有野兽?所以,他们都认为这是闹鬼了。”


    “啊!怎么会这样!”肯一脸不敢置信。


    杜尔米却若有所思地朝上瞥了一眼。他想到劳伦特·霍索恩的那具尸体——这话听起来有点古怪,因为劳伦特明明还活得好好的,但是总之,那个劳伦特似乎就是被野兽杀死的。


    中轴甚至没有鱼和鸟,哪来的凶狠野兽呢?


    ……倒也不是没有线索。


    杜尔米只需要将白橡木号的这些离奇存在排列组合一下。


    比如说,克克的力量似乎与森林有关,她甚至能驱使海草为自己捕获新鲜的食材。当初她离开罗伊岛的时候,还特地去森林里跟她的“小家伙们”道别。万一她也能驱使丛林中的野兽呢?


    再比如,潜水员艾伦的家乡是埃洛特岛,埃洛特盛产驯兽师,艾伦的家族甚至就是其中之一。倘若艾伦继承了这样的家族天赋,真的拥有驯兽师的本能与力量呢?


    即便眼下这个世界不太可能,外域之中呢?


    或许存在着另外一条命运,在那条时光的轨迹之中,艾伦是一个驯兽师,他是白橡木号的乘客而非船员,他携带了一批将要驯服的野兽,就养在玛丽那儿。随后,其中一只野兽挣脱了牢笼,将脚印留在了灰尘之上。


    但这里是中轴,时光混乱、命运交汇,于是那一刻的短暂印痕,却不巧被闯入的水手发觉了。


    人们只当那是闹鬼。或许的确是闹鬼,因为鬼魂原本就是不存在的东西。人们疑心自己身旁的空气潜伏着看不见也摸不着的魂灵,但终有一日,他们会亲眼见证那瞬间的惊怖。


    ……杜尔米觉得自己成长了。


    他现在也能面不改色地面对这个世界的隐秘了。他觉得人都是如此,第一次见到一样新鲜的玩意儿的时候,他觉得十分离奇、十分有趣;可第二次、第三次?


    现在他甚至觉得,不过是一个脚印罢了。


    他还亲眼见证过,长着自己面孔的巨人一脚就将船舱踩成了一张纸片。那也是一个脚印吗?或许,玛丽那儿的脚印,也不过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巨人不小心踩错了地方。你看,祂甚至好好地将玛丽复原了呢,多体贴!


    短暂的闹鬼传闻没有引来更多的恐慌。因为现在白橡木号的人们要苦恼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那几名发疯的水手尚未清醒过来,他们被关在相邻的几间船舱里,整日说一些稀奇古怪又耸人听闻的话语。人们都不敢往那边走,生怕自己听到了那只言片语,也会跟着一起发疯。


    但送饭仍旧是个问题。正式水手们都不高兴领这个活儿,水手学徒们又过于恐慌不安,有一次甚至失手将饭盆打翻,然后就立马慌张地逃了回来,大声哭喊着自己再也不愿意去了。


    这般推三阻四之下,送饭的工作自然就轮到了胆子大的人——比如杜尔米·奈特。


    船员们还记得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去看守底层船舱的人。现在有不少人私下里也知晓,其实他们的清水仍旧在以不寻常的速度减少,只不过船上的管理层似乎知晓隐情,并没有多管这事儿。


    当时杜尔米的表现可以说是颇为离奇,只能说这孩子眼里心里全是好奇心,半点胆怯都没有。


    最后送饭的活儿果然也交给了他。


    为此,那几名心有不安的水手学徒甚至开始帮杜尔米擦甲板了。


    肯和伯纳德也问过是否要帮忙分担,但杜尔米推拒了。与其让他的朋友深入险境、他跟着提心吊胆,那还不如他亲自去呢。毕竟他可是【白日梦】先生。


    ……虽然肯与伯纳德对此一无所知。


    杜尔米端着饭盆,脚步轻快。他敲了敲紧闭的房门,顺口说:“吃饭啦。”


    这里的每一扇门都紧锁着,谢绝任何的来客与参观。深邃幽闭的走廊给人一种漫无尽头的感觉。


    杜尔米听见痛苦的喘息声,那是一种濒临死亡的、沉重又缓慢的呼吸。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圣米伦汀大教堂的那位狮子先生,明明他们毫无关联……或许只是因为他们全都如此接近死亡。


    疯狂与死亡也不过差之毫厘。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将饭盆放在每一扇门的前面。之前木匠给这些疯子做了一个装置,在门上开了一个小窗,让他们能自己伸手穿过门板,从外面拿到食物。


    送饭的学徒每天来两次,一次送来饭食、一次收走饭盆。但是这些疯子吃的东西也很少,有时候甚至完全不吃。要是去听他们的那些呢喃细语,就会发现,他们一直以为这些食物也藏满了污垢与疯狂。


    水。水有问题。有一次,杜尔米听见其中之一的人说。那些水不明不白地消失,会不会就是被那只逡巡不去的怪物舔了几口?


    这里一共关了四个疯子,麦金是头一个,奥斯是第二个,奥斯发疯的那天疯了第三个,过了几天又疯了第四个。


    他们全都是上一次出航时的幸存者,却终究没能在这一次幸存下来。


    一开始杜尔米还能将他们分清楚,比如说,谁关在哪一间舱室。可是后来,随着光线越发阴森、随着他们的声音与轮廓越发模糊,随着时光的流逝,他开始觉得,这四个人其实只是一个人。


    他们共同沉沦在同一场疯狂之中、他们隶属于同一个怪异又扭曲的层域。只有他们自己知晓那片领域,其他任何人都无从探知。


    杜尔米默不作声地将饭盆一一放好,然后慢慢走远。这四个船舱与其他水手们居住的地方,明明位于同一条走廊,却分明给人一种截然不同、毫不协调的感觉。


    自走廊的尽头行至走廊的开端,有一种从深渊重回人世的感觉。


    杜尔米甚至觉得,这是从外域返回凡世,只是不曾掀起一块漆黑的帷幕。


    一些水手似乎认为,只要他们离开中轴,这种疯狂就会不药而愈。可距离他们逃离中轴还有十分漫长的一段时间,倒不如说,他们真能在跨越中轴之前,确保自己的清醒与理智吗?


    杜尔米觉得自己应该能。毕竟外域已经折磨了他这么久,他觉得中轴是小意思。可其他人呢?


    要是白橡木号陷落于此,那他该怎么办呢?


    偶尔,杜尔米竟然也会想到这个问题。他开始觉得,中轴的疯狂恐怕也沾染了他的大脑,那是悄无声息的潜入,好似有某种蠢蠢欲动的东西始终存留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他遥望大海,却已经开始怀念陆地。


    又是一日外域抵达。


    杜尔米懒洋洋地靠在腐烂的木头上,凝视着窗外平静凝结的海面。今天他什么都不想做。


    外域的时间是混乱的。他对自己说。所以不是此时的他正在偷懒,而是未来或者过去正在偷懒的他,不小心取代了现在的他。因此他完全可以尽情偷懒,而且无从责怪自己。


    这才是这个隐秘的世界的真相:他从来不是现在的他。


    杜尔米就想着这些飘飘忽忽、漫不经心的念头。


    然后他突然瞥见摆放在桌子上的一叠手稿。那是他爸爸妈妈的手稿,杜尔米偶尔会翻阅一下,瞧瞧父母昔日的研究。这一次,他疑惑地注意到,手稿的厚度似乎变厚了。


    看来外域又带给他一些小惊喜。


    ……他明明是想要偷懒的。杜尔米一边想,一边伸手把那叠手稿拿了过来。


    他一张一张地整理,有时候会读一读、有时候只是随便瞥视一眼。他父母的那些学生、跟随者要是望见他这副模样,一定会感到痛心疾首,甚至痛斥他暴殄天物。


    那可是阿道弗斯·奈特教授与阿德琳·弗尼瓦尔·奈特教授的亲笔手稿!


    的确,他父母是知名的学者,崇敬他父母的人也大多才华横溢、名声在外。可如今他们已经离世三年,昔日身名俱灭,往后再无新作……这才是死亡。


    突然地,杜尔米漫不经心翻阅手稿的动作停了一下,因为那惊鸿一瞥之下,他看到一个熟悉的字眼儿。


    ——赫米什。


    来自他妈妈的手稿。


    “……乘船横渡森罗海所需时间漫长,船上生活无聊,我便时常向船长或水手打听奇闻异事,他们向我讲起古老海洋国度的故事,说那是名为赫米什的崇高冠冕……”


    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杜尔米的灵感。


    他凝视着这段话,虽然心知肚明,这是尚且年轻的阿德琳·弗尼瓦尔前往谢兰时的故事,但总有别的什么东西,一直在干扰他的思绪,就好像一些喋喋不休、琐碎烦人的呓语。


    ……那是名为赫米什的崇高冠冕……


    他头上突然一重。


    于是他下意识伸手触碰。他碰到冰冷的金属、沉重的王冠。


    那是无数金子熔铸而成的黄金冠冕,好似从未被时光磋磨,仍旧是辉煌又盛大的模样。聚齐了深海无尽财富的赫米什王朝,耗费无尽的时光,才终于打造出这一顶沉重又宝贵的黄金冠冕,以此为界碑建造一事开辟道路、斩去荆棘。


    那些未被用完的黄金,便重又打造出一千枚赫米什金币,分发给其他的赫米什王族,意图使他们的意念残存至千年万年之后,等待着可能的有幸之人的拜访。


    杜尔米将冠冕从自己的脑袋上摘下来,随后一瞬间竟被冠冕闪烁的珠光宝气所震撼。


    整个冠冕高约一掌,纯粹以黄金制造,十分沉甸甸,甚至还嵌入了无数奇异华丽的宝石,大大小小、不一而足,哪怕在这般深暗的夜晚,都闪得人眼睛生疼。


    他翻来覆去地查看,甚至用手指轻轻抠了抠冠冕上的宝石,然后又心虚地摸一摸。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奢华奇异的物品!


    但是外域给他偷来了。


    ……这没道理啊。这轮冠冕是自己落到杜尔米头上的。难道是因为他不小心招惹了赫米什?招惹赫米什的结果就是拥有这一顶黄金冠冕吗?


    那他觉得他可以多招惹招惹……不对。


    根本不对。


    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杜尔米冥思苦想,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而且那种砸人的手法……


    ……那只海狮幼崽就砸过他。直接把他砸死了,确切来说,用一个梦——一个属于深海尽头之处、海床废墟之上的梦。


    【海镜】掠走了那只梦境生物,让祂打捞深海中赫米什残留的遗物。或许祂真的照做了,可是祂阳奉阴违,将最为宝贵的东西扔给了自己唯一认识的生灵——那个见证祂诞生的生灵。


    倘若不是杜尔米提前踏入了赫米什的层域,使自己遭受赫米什的祝福与诅咒,那他绝对会被这飞来横“宝”砸死。


    但此刻他手捧赫米什的崇高冠冕,念及赫米什的财富、野心与终究破灭的宏伟计划,念及如今的人类与神明再次为彼时的秘藏奔走、行动,心中却只余一丝轻微的惆怅。


    他甚至能想见,在这无尽深海之中、在那滔天巨浪之下,赫米什曾经也扬帆起航、曾经也雄心壮志、曾经也繁荣昌盛,在漫长岁月抵达之前,就已经建立了一个广袤又灿烂的海洋国度。


    因此,赫米什才能熔铸这样一顶冠冕、才能尝试那样一番事业。


    只是赫米什未能实现那个最终的愿望,未能成为唯一的【帝皇】。于是赫米什王朝只能与祂的臣民一起,葬身汪洋大海、为雾墙所掩埋。从此往后,赫米什的故事再也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往日的辉煌、往昔的记忆,都不过是一场【旧梦】罢了。


    杜尔米这么想,随后他却突然怔住了,因为耳边的窃窃私语告诉他,这一顶镶满了闪耀宝石、如今依旧璀璨又华丽的黄金冠冕,名唤【旧梦】。


    这是开启赫米什王朝的层域、点燃赫米什王朝的界碑的唯一钥匙。


    这是赫米什留于深海的最后【锚点】。


    第94章 聚拢合一


    多日之后,凯瑟琳·贝休恩才收到回信。


    中轴的存在甚至扭曲了时光,使他们与外界隔绝,行于截然不同的世界之中。


    曾经雾墙仍在的时候,人们越是靠近雾墙,就越是感到雾墙之遥远,因为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抵达雾墙的边沿。要是一直朝着某个方向往雾墙前进,那么最后一定会偏离最初的目标,甚至绕一个大圈子返回最初的启航之地。


    人们或许会以为雾墙并不只是一堵墙,会以为那是一片迷宫,一个扭曲的瓶子、一张反转的纸条。


    在雾墙消散之后,这样的情况好了很多。人们会在中轴遭遇一些怪事或者一些怪异生物,可他们终究能够——倘若不发疯的话——跨越中轴。


    其实也正是因为这样,连那般眼高于顶的正神教会们,都不得不依靠世界尽头的怪物来了解中轴的情况。


    凯瑟琳的目光望着窗外。光翼翩飞的姿态变得艰涩又缓慢,好不容易将信件带回凯瑟琳的手中,便颤动着彻底消散了。这是第一封信,不久之后又是第二封信。


    等两封信齐了,凯瑟琳才开始拆封信件。


    这么做的时候她想到自己仍在克里斯琴时候的每一天。


    尽管她可以依靠【力量】更为便利地获取信息,但生活在谢兰的其他人类却无法做到这一点。因此,即便她是逐光骑士,她也不得不体恤不那么强大的下属、使用信件与纸笔进行交流。


    邮戳、信封、信纸,墨水的气味,这些东西都是十分熟悉的,几乎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凯瑟琳从未怀疑自己离开克里斯琴的目的。她试图探知一种新的可能性,与自己过往生命截然不同的道路与未来。


    但现在她只是在想,即便离开克里斯琴,她的人生其实也未能褪去彼时的光彩。因为她仍旧是那个逐光骑士,仍旧尽己所能、庇佑他人。


    在凯瑟琳望见信中内容的时候,这些散漫的想法迅速消散。她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


    信件来自两个地方。


    首先是罗伊岛的森罗协会。当地的负责人兰尼·贝尔曼一开始先用圆滑的口吻恭维了凯瑟琳,随后就提到了正事,即赫米什与【虚月】。


    欢愉群岛自有一套从海上收集信息的办法,那些消息来自酒馆、船只、港口,散布于每一个依靠森罗海谋生的船员之中。据他们所说,关于赫米什——深海的国度——的传闻,近日的确有不少。


    “但往日也不少。”兰尼在信中这么说,“类似的传闻数不胜数。在现今这样一个时间点,人们已经不会像三百年前那样,只是因为一个没头没尾的传说就冲动出海。”


    所以赫米什的传说当然存在,但真的有那么多船长为此特地出海吗?当然没有。


    除非他们知晓内情。


    “为了处理上次罗伊岛月湖之境的后续问题,我这段时间与【乡】的接触倒是挺多。我拜托他们从图书馆那边收集消息、统计讯息。根据《一日》得到的反馈是,的确有来自不同途径、选民或以上的信徒有所异动。


    “他们或是雇佣了几支船队前往中轴、或是打探了一些关于中轴的信息。他们似乎认为,在中轴的怪物之中,有一只获得了死亡的安眠,因此吐出了昔日赫米什的遗产。


    “至于这个传闻究竟是从何而来的……似乎是因为一个梦。或者说梦境的碎片?因为那些说法都相当零碎,更详细的信息暂时还不得而知,并且知晓此事的人也并不多。”


    兰尼大致描述了自己的收获,然后又提及【虚月】:“至于鱼头人号,至少在我们这边,怪物们还没望见他们的踪迹。”


    也就是说鱼头人号还没有跨越中轴。凯瑟琳总结了一下。


    ……现在大家都管那艘船叫鱼头人号了?【白日梦】先生的感染力还真是不容小觑。


    最后,兰尼还提及了【海镜】。这是因为凯瑟琳在去信中隐晦地说到了【海镜】动手的事情。


    “至于您说的最后那件事情……老实讲,我一无所知,或许还没您知晓得多。我的工作仅限于罗伊岛,最近也因为【虚月】的出现而焦头烂额。或许您提到的事情会与【墟】有关,毕竟他们比我们更接近吾神。”


    凯瑟琳微微皱了皱眉。


    她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海镜】会将信徒分为两个组织,一个森罗协会,一个【墟】。当然,从职责、功能上来说,一个负责凡俗之事、一个负责隐秘之事,这当然也是十分正常的;但这明明可以放在同一个组织之中。


    譬如太阳教廷,就存在着对外的一面与对内的一面。太阳骑士光辉永驻、太阳执刑官威严长存,人们对此习以为常。


    为什么【海镜】的教会存在两个,甚至是完全割裂、彼此都不知晓对方在做什么的状况?


    凯瑟琳突然想到了关于【海镜】的某些……呃、传闻。


    【海镜】是一面镜子。镜子的意思是,祂有正面与反面,有真实一面也有虚假一面。第一个倒映这面镜子的生灵,便是【海镜】自己。


    这是指祂的【力量】。但这一点事实上也影响了祂的——假设存在的话——性格。


    人们认为【海镜】颇有些强迫症。


    任何事情在祂眼中都必须是对称的,就像是倒映着一面镜子一样。有左必须有右、有前必定有后。祂拥有着空前绝后的完美主义,所以连祂的信徒们都得一分为二,分属于两个泾渭分明的组织,一如镜前与镜后。


    凯瑟琳又想到之前那位【白日梦】先生的说法。他说【海镜】亲自动手,驱逐了当时在场的五个人……五个人!不对称!


    ……说不定这才是【海镜】怒气冲冲的原因。


    凯瑟琳任由自己的想法飘忽了一会儿。她知道这很渎神,但那毕竟不是她信仰的神。


    然后她拆开了来自太阳教廷的那封信。


    相对于兰尼·贝尔曼的恭维与疏离,太阳教廷的这封信就亲近仔细得多。教廷的教长们甚至附上了一些摘抄,都是他们查到的关于赫米什的资料。


    只不过内容都大差不差。


    太阳教廷同样确认了一件事情,即鱼头人号并未跨越中轴。


    至于【海镜】动手的事情,教廷同样一无所知。


    这实际上更进一步加深了【白日梦】先生身上的神秘色彩。他为什么能目睹【海镜】动手?为什么目睹之后仍旧毫发无伤?这实在是一桩怪事。


    凯瑟琳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忽略什么信息,便开始仔细审视与赫米什相关的那些内容。


    赫米什,或者说,赫米什王朝。


    最初的建立者已经不得而知,或许只有【时历】那边才有记录他的姓名。人们如今倾向于称呼他为赫米什一世,认为他于深海之中建立了一个群岛王国。


    赫米什一世的后代同样出众,根据记录,在赫米什三世的时候,赫米什王朝几乎统治着整个森罗海。


    只不过,那是过于遥远的年代,所以“统治”这个词要打个问号。与陆地上的王国不同,赫米什王朝的统治终究是松散的、并没有明确意义上的中央政权。


    因为森罗海实在是过于广袤了,那些遥远、偏僻的岛屿,或许的确臣服于赫米什,但也拥有完整的自治权;赫米什很难干涉他们,他们也基本不理会赫米什的内政。


    更多时候,赫米什只是一个组织者、管理者。譬如缓解岛屿们捕鱼行为发生的冲突矛盾,并进行捕鱼权的分配;又或者是研究适宜的粮食作物或经济作物,将其推广至不同的岛屿;亦或是在商业贸易、航海行动等事务上居中调停。


    这种统治很难说在多大程度上涉及到土地、人口、生存的难题,只能说赫米什恰巧拥有一片繁荣富足的海域,并且恰恰处于森罗海的中心位置,可以将远洋航行的影响力辐射至其他岛屿。


    总而言之,凡俗意义上的赫米什王朝,很难跟法涅斯王朝相提并论。


    因为海洋广阔,岛屿与岛屿之间沟通不便,所以也没有什么反抗者来挑战赫米什的权威。或许也正是这种始终延续、始终辉煌的统治蒙蔽了赫米什王族的理智,至赫米什十二世,他做出了那个匪夷所思、无与伦比的决定。


    他要建造一座界碑。他要将赫米什定格在历史的迷雾之中,成为永恒的璀璨丰碑。


    “……十二世王……发出命令……搜集无数黄金与宝石……铸就冠冕。”


    冠冕。


    凯瑟琳轻声呢喃这个词语,随后她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


    她想,这是一个巧合吗?赫米什熔铸这顶冠冕,只是因为他们坐拥无数财宝,所以想一劳永逸地怀抱其中吗?还是因为……他们知晓“冠冕”代表着什么?


    这是个很难确定的问题。因为赫米什的时代太古老了,那是一个尚且混沌、尚且无知的年代。


    不管怎么说,这顶冠冕显然与赫米什的野心有着直接的关联,太阳教廷在收集资料的时候也着重调查了相关的信息。


    据说这顶黄金冠冕使用了36公斤的黄金,镶嵌了6颗大型宝石、28颗中型宝石和496颗小型宝石,所有工艺都是由当时最顶尖的匠人打造。


    谢兰那边之所以留存着如此详细的数据,是因为其中一位匠人甚至是赫米什王族特地从谢兰请过去的。那位匠人的家族后裔留存着相关的资料,后来这些资料被其他正神教会收拢过去,成为暗室之中不为人知的藏书。


    太阳教廷在查阅到这条讯息之后,甚至特地拜访了【塔】,向【星群】的信徒请教这顶冠冕的内在含义。


    那位性情高傲的宝石学家贺拉斯·兰西亚没兴趣完整说出自己的所知所学,但他还算善意地帮他们分析了一下冠冕上这些数字的含义。


    36来自四元数。“4”被许多学者尊为最完美的数字,因为这个数字象征着最古老最原始的那个神话。这是灵魂的四个角、是世界的四个维度。


    36是前四个奇数与前四个偶数之和,是四元数的最终谜底,也是世界的象征。


    至于宝石的数量,6、28与496都是完全数,即分割之后的数之和等于其自身,象征着分散遗失的终将聚拢为一。从1到1000,这样的完全数仅有这三个。


    太阳教廷在信中附上了贺拉斯对此的评价:“这群骄傲的王族恐怕已经将自己的小小国度当做整个世界了。黄金与宝石组合起来,就是被他们分割也被他们收拢的完整世界。连世界也只是他们脑袋上的配饰,何其高傲。”


    这般眼高于顶、这般野心勃勃。


    但他们终究失败了。


    关于赫米什的失败,太阳教廷反而没有查找到太多的资料,只是知道赫米什功亏一篑,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最终获得了惨痛的失败;雄心壮志却一无所有、踌躇满志却自掘坟墓。


    自那之后,赫米什王朝也彻底垮塌。


    凯瑟琳一口气看完了所有的摘抄内容,心中不免有所动容。只是这种动容并不因为赫米什的野心,却恰恰因为赫米什的失败。


    更令她感到无奈的是,如今的人们却仍要为赫米什当时的失败而付出代价。


    她将目光重新放回那顶黄金冠冕的相关描述。


    四元数……或许赫米什也知晓那恒初的四神。只不过在赫米什所处的第三神历,人们理应遗忘了那四位古老神明的存在,那四位神明也理应陷入沉眠、失去力量。


    的确仍有一些人类信仰祂们,时至今日也仍旧有;但赫米什在这顶意义重大的黄金冠冕上使用了这样的要素,难道只是为了“附庸风雅”吗?


    至于完全数,宝石明显只是装饰物,是更次于黄金之后的一项材料。要说这每一颗宝石都代表着什么,学者当然也可以分析得头头是道,可这一点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是吗?


    凯瑟琳从信中回过神,这才意识到时间已是深夜。


    白橡木号仍旧航行在平静深沉的中轴海水之上,四下无人、寂静如常。


    她凝望着窗外的海面,想到那顶复杂的、象征着一个王朝昔日恢弘的黄金冠冕,心中缓慢地浮现了一个念头。


    是的,他们都以为,【海镜】动手是为了对付那些后来者,那些想要借着赫米什的威名增进力量的巨面者,那些想要趁此机会夺取界碑、夺取圣名的野心家。


    可是否有这样一种可能——赫米什仍旧活着?


    祂没有活在凡世之中,没有活在人们口口相传的古老故事之中,没有活在森罗海如今每一座岛屿的土地之上。


    祂只是活在那顶黄金冠冕之中,只是栖息在那早已破碎的层域与界碑之中,只是沉眠于深海漆黑海床的废墟与残骸尽头,等待着某一日终将到来的如梦初醒与聚拢合一。


    赫米什,祂是否会从不可思议的历史碎片之中挣脱牢笼、甩开桎梏,扶起那将将欲倒的破碎王座,再为帝皇?


    祂会醒来吗?


    第95章 反目成仇


    “……没那回事。”


    杜尔米突然听见了一个声音,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脚步声。


    首先吸引他的自然是那句话。那并不是谢兰的语言,也不是雾兰的语言。杜尔米本应无法理解那句话,但不知道怎么的,他就是听懂了。


    或许这也是世界呓语的一员。那些窃窃私语中未尝没有古老到无人知晓的语言文字,但杜尔米仍旧听懂了。他听懂了并不意味着他了解这种文字、了解其背后的故事与历史。


    只是他接受了这条信息。


    脚步声并不是从幽灵船内传来,于是杜尔米愣了一下,抬起头,望见外域照旧沉闷、荒芜的模样。船只已经行至中轴深处,往下便是深海中无穷无尽的废墟与船只残骸。他不曾知晓废墟过往来自何方,不曾领悟残骸终将化为虚无。


    他只是望见一个遥遥走来的身影。


    那个身影自深海尽头的晦暗之地走来。即便在海洋之上,他也如履平地。中轴的海水的确更为凝实,但也绝不可能承受一个人行走的重量。所以,当他走来之时,是海水也化为陆地、是世界也变为坦途。


    杜尔米口袋里的那枚赫米什金币又发出一阵热意,不过没那么滚烫,只是温热,仿佛在回应一个昔日承诺的召唤。


    ——愿赫米什常在,愿赫米什永在。


    不久之后,那个身影停在幽灵船之前。海水与陆地在此泾渭分明地分割成两块,如同镜子的两面。


    尽管幽灵船如此庞大,但这个身影却好像停驻在杜尔米所在船舱的窗前。于是杜尔米意识到,他并不是来到幽灵船之前,他只是来到杜尔米的“领地”之前。


    真小啊,这个破旧的船舱。他这么想。而面前之人恐怕享有赫米什无尽的领土与财富,却只是驻足在杜尔米的窗前。


    杜尔米凝望着这个陌生的来客。


    他出乎意料的年轻,拥有灿金色的头发、宝蓝色的眼睛。他有着一张英挺明朗、肆意雍容的面孔,停留在杜尔米身上的视线,也带有着某种奇异的揣测与打量。但他仍旧面带笑意,是那种松散平静——知晓自己命运——的笑容。


    他说:“你好啊,后辈。”


    他敲了敲窗子。那动作不知道为什么使杜尔米想到了【无人知晓】女士化作的黑鸦。他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都已经见过那么多大人物了。


    于是杜尔米也笑了起来,他起身打开了窗户,然后终于发现这是一个幽灵。此前隔着半透明略微模糊的玻璃,他未曾发现这一点,但此刻,他已经意识到了此人本质上的死亡。


    幽灵已是褪色的生灵,不需要行走。他其实是飞过来的。可他的飞翔遨游,却仍旧使海洋也屈尊化为陆地,勉励他早已失去的行走能力。


    他飘进杜尔米的领地,在这儿逡巡一圈,然后评价说:“有点儿小,孩子。你该多努力一下。”


    “走两步就完成巡视了,多方便啊。”杜尔米振振有词,然后他好奇地问,“所以……您是赫米什吗?”


    “我是赫米什十二世王。”


    杜尔米却不知晓十二世王的功绩与惨败,他只是眨了眨眼睛,然后从旁捧过那顶黄金冠冕,语气十分爽快地说:“那您该戴上这个。”


    十二世王的幽灵似乎被逗笑了,他摇了摇头,客观地说:“那不再属于我了。”


    杜尔米略微为难了一下,然后他将黄金冠冕放到一旁,转而说:“这样的话……我还是称呼您为赫米什,可以吗?”


    “当然可以。那是我的国度,也是我的姓名。”


    幽灵飘至杜尔米的面前,坐在那张简陋的椅子上。他似乎仍旧残留着些许人类的习性,事实上,他早已经不再拥有生命的光华,坐与站于他而言毫无区别。他能苟延残喘至今,或许只是为了一个不那么明朗的答案、一个不可能完全确定的未来。


    他只是来见杜尔米一面,见见这个承袭了赫米什诅咒与祝福的孩子。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杜尔米的面容,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以及瞳孔旁边若隐若现的紫色光彩。他瞧了瞧杜尔米因为白天干活儿而被迫强壮起来的臂膀与肌肉,以及他尚且年轻的岁月与无知无觉的大脑。


    最后他说:“你与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我?”杜尔米有点呆呆地指了指自己。


    “我以为会是一个野心勃勃之辈,或是一个残忍嗜杀之人,或是一个好运至极的蠢人,或是一个厄运缠身的笨蛋。”赫米什的手指缠绕着他灿金色的长发,若有所思地说,“最后却是你吗,孩子?”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然后略微心虚地说:“或许我并不是前面两个,但我的确是个愚蠢的笨蛋。我对许多事情一无所知,总是不明不白地招惹了一些麻烦。”


    “哦?”


    “比如……赫米什?”


    “赫米什?”赫米什笑了起来,“你将赫米什看作一个麻烦吗?”


    他松开了他的长发,行至窗边,只是轻飘飘打了个响指,海水化为的陆地便裂了开来。无数的奇珍异宝堆山积海,铺满了他们眼前的海域,一路堆砌至世界的尽头。


    “赫米什享有这无尽的财富、无垠的领地。”他背对着杜尔米,透过他半透明的身体,便可望见窗外由金银铺成的海洋,“更不必说地位、权力、力量。只要你戴上那冠冕,你就拥有了崭新的圣名。”


    “赫米什,是吗?”


    “的确。”


    “可我的名字是杜尔米·奈特。”


    赫米什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望向杜尔米。他的眼睛就宛如大海,既能望见海洋的辽阔壮美,也能望见海洋的冰冷残暴。


    杜尔米仍旧坐在那儿,只是抬着头,望向赫米什。他问:“既然赫米什这么好,为什么您不要?”


    赫米什语气平淡地回答:“死亡早已经带走了我的灵魂。”


    “不,我是说……更早之前。”杜尔米的声音很轻,“第三神历的时候。为什么您愿意抛弃财富、抛弃王座……抛弃一整个王朝的威名与过往,去实践那个疯狂的野心呢?”


    于是赫米什笑了起来,他说:“因为赫米什王朝只是赫米什王朝,我却要赫米什成为赫米什。”


    杜尔米皱了皱脸。


    “听不懂?”赫米什说,“不妨去问问那个还活着的【帝皇】。为什么他眼睁睁望着自己的王朝覆灭、国度颠覆,却无动于衷、袖手旁观?”


    杜尔米吃惊地啊了一声,十分好奇地问:“【帝皇】真的这么做了吗?”


    赫米什却突然停了下来。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杜尔米,望见他眸光中真切、纯粹的好奇心,于是露出了一个或是叹息或是戏谑的表情,他说:“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你这般好奇,迟早会知晓谜底,所以,也迟早会踏上与我相同的道路。”


    杜尔米微怔。


    “我失败了。”赫米什平铺直叙地说,“但这样的失败并不鲜见。从古至今也只成功了两个人,我只是其他平庸之人的一员,失败早有迹象。只是那个时候的我并不相信。”


    他语气有种微妙的傲慢,好像他的失败并不属于他,而属于这个世界。


    杜尔米心中思绪万千,一时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他问:“所以,安德烈·法涅斯成功了?”


    “他……”赫米什似是沉吟片刻,“我并没有亲眼见证他的时代。或许他成功了,但也只是成功了一半。”


    “那么,这成功与失败,究竟是指什么呢?”杜尔米困惑地问,“建立王朝吗?成为【帝皇】吗?获取【力量】吗?为什么您仍旧称呼【帝皇】为‘他’,而不是‘祂’呢?”


    赫米什怔了片刻,简直气笑了,他问:“你就知道这些?”


    杜尔米虚心求教:“我应该知晓什么呢?”


    赫米什沉默片刻,发现这家伙果真脑袋空空——这脑袋空空的家伙,却要踏上那般残酷、疯癫的真相之路。


    他不禁长叹一口气:“你的旅途还相当漫长啊,孩子。那么长那么长。但或许迟早有一天,你会行至世界的尽头,发现那个无可辩驳的谜底,然后意识到自己究竟需要付出什么,才能真正握住成功。”


    “具体要怎么做?”杜尔米好奇地问。


    “……我说,你就没个导师吗?”


    杜尔米仔细思索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他觉得脑子先生应该算是他的半个导师,但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差距可能比生死还要遥远。


    没人能真正理解他的处境,所以也没人能真正指导他的道路。


    于是他明白了,他说:“我想,只有我自己能探索这条道路。”


    “自己么?”赫米什琢磨了一下,随后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笑容,“那就相信自己吧,这从来不是坏事。”


    杜尔米觉得他这话跟那个神秘兮兮的埃默森挺像的。


    但杜尔米仍旧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并且说:“我当然选择相信自己!”


    这种独属于年轻人的狂妄、笃定与好胜心,让赫米什都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在自己失败之后、在自己沉眠了无数年之后,他应该对这种态度感到反感、感到戏谑,因为他曾经也抱着类似的想法,却最终迎来一场盛大的失败。


    或许他没有那么灰心丧气,可他仍旧以为自己应当露出一个假惺惺的笑容,然后打击一下这孩子的雄心壮志。他自己失败了,那么其他人的失败也不那么稀奇。他曾经也是个傲慢不可一世、执拗宛如疯狂的人。


    可是最终,他只是在心中叹息一声,面上却露出一个莞尔的、平和的笑容。


    他想,或许这不是赫米什的继承人,但终究是他的后辈——他将目睹他的道路、他将祝福他的未来。


    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问:“对了,在您刚刚出现的时候,您说了一句话,是吗?”


    赫米什微怔,回忆了一下,然后说:“那个啊……有人问我还会不会醒。”


    “那您的回答呢?”


    “没那回事。”赫米什轻描淡写地说,“我再也不可能醒来了。是因为你最为特殊,所以我才赶来见你一面。往后,你自己努力吧。”


    那话语虽是鼓励,但语气却十分轻飘飘,也不知道是相信杜尔米能做到,还是不相信他能做到。


    杜尔米就疑惑地问:“我特殊?我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你自己不知道?”


    ……呃,外域?那他当然知道。但外域又是什么东西呢?


    赫米什看杜尔米果真不知道,一时语塞。他刚才居然说对了,这真的是个幸运的蠢货、也真的是个不幸的笨蛋。


    他想了想,便只是随意提点了一句:“【时历】把玩着这个世界的时间,祂总是耐心又细致地梳理,可人类的头发也会打结,历史的脉络更是混乱丛生。我曾经目睹不少混乱的时光,不管是在我活着的时候还是我死去之后。


    “可无论在哪里、无论是哪一条奇异的轨迹,你永远是你。杜尔米·奈特,你永远是你。”


    这似乎是在说,无论外域从世界不同的角落偷来多少奇奇怪怪的碎片,但【白日梦】先生永远清醒、永远理智地旁观着。杜尔米这么想。可是……


    可是,又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疑虑与深思,让他隐约察觉到,赫米什说的没那么简单,至少不单单是指夜晚的他。


    ——更是白日的他。


    这让杜尔米更加惊讶了。白日的杜尔米·奈特?


    他这么普通这么弱小的一个水手学徒,也将拥有奇异而辉煌的道路吗?


    杜尔米简直不敢置信。


    赫米什却不说更多了。他目光转向了窗外两不相干的土地与海洋,片刻之后,轻轻呢喃一句:“来不及了。”


    “什么?”


    “藏好那个黄金冠冕。未来的某一刻,若是你遭遇匪夷所思之事,它会为你指明一条可能的出路。”


    “啊?”


    “我会尽力遮掩你出现过的痕迹。即便你不会成为赫米什的继承人,但赫米什仍会牢记你撬动的这一丝裂缝,能让我自深海出来透透气——多美妙的世界啊,倘若不是……”


    他停住了。


    他闭上了眼睛。死去的幽灵不会呼吸,可活着的赫米什也永远不会抵达此地。他嗅见一缕微光、一丝血腥。他想恐怕有无数人、无数神正围观着这一幕,等待着赫米什的真正逝去。


    他已经死了一次;今日在此地死上第二次,就将迎来真正的死亡。


    只是,为何要畏惧死亡?


    他猛地睁开眼睛,宝蓝色的眼睛与另外一双冰冷的、象征着海洋的眼睛对峙着。多荒谬的场面,千年万年之后,他终究与这片海洋反目成仇。


    倘若不是杜尔米·奈特的到来惊醒了他,那么他理应永远沉眠、至世界真正的深渊。


    可他还是醒了。


    可他已经决意与过去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因为赫米什已经死了。


    “这不是我的时代,我的时代早已经沉眠在这片废墟之下。”赫米什说,然后大笑了起来,“可是,你们仍旧能聆听来自赫米什的风声、来自赫米什的奏乐声、来自赫米什的浪涛声——因赫米什常在、因赫米什永在!”


    海水骤然涌动、陆地转瞬崩裂。天地都为这一刻赫米什的狰狞獠牙而变色。


    在几乎天崩地裂一般的场景之中,赫米什却收敛了笑容,他只是偏头望着杜尔米,平静又从容地笑着说:“来吧,孩子。来看看赫米什在时光中最后的回眸。”


    第96章 终于抵达


    凯瑟琳·贝休恩惊醒的那一瞬间,就知晓自己是被什么惊动的。


    她只是怔了一瞬,就立时出门,首先找到了克克。


    克克正在教训那枚来自深海的金币,让它不要大半夜突然变烫。她瞧见凯瑟琳,就有些不好意思地将金币捏在手里,背过身去。她小声问:“凯瑟琳姐姐,发生什么事情了?”


    凯瑟琳心头闪过思索,不过她知道眼下不是迟疑的时刻,于是她立刻说:“克克,跟我来。”


    这三枚金币是克克从深海打捞出来的,终究与克克有关,所以凯瑟琳拿走金币也无济于事,不如将克克带在身边。克克就乖乖地牵住了凯瑟琳的手,与她一同出门。


    “我们要去找杜尔米哥哥吗?”克克突然问,“因为这个不听话的金币?”


    凯瑟琳暂时无暇关注克克的措辞问题,她心中正在快速思考着赫米什相关的问题。她一边敲响劳伦特与海沃德的房门,一边回答:“是的,我们需要确认他的安全。”


    克克好像嘟囔了一句什么。不过她们两个还是下了一趟楼,去了杜尔米所在的船舱。凯瑟琳敲了敲房门,聆听片刻之后,就确定地说:“他睡着了。”


    克克疑惑地看了看凯瑟琳,又看了看房门,露出了一个沉思的表情。


    凯瑟琳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假使杜尔米·奈特是一个普通人,那么他就不至于跟赫米什扯上任何关系,也就不会在这个深夜因为赫米什的金币而惊醒。


    那个傲慢的赫米什王族,不会对普通人类施以特别的关注。


    于是凯瑟琳在这里留下一朵警戒的火光,然后带着克克去了甲板。劳伦特与海沃德已经在那里等她。


    她一出现,劳伦特就立刻问:“女士,要唤来船长吗?”


    “不,倘若是赫米什有意摧毁白橡木号,船上任何人都无济于事。即便是我。”


    他们都吃了一惊。


    海沃德愁眉苦脸地打了个哈欠,然后说:“这才过去几天?安生日子实在是太难得了。”


    凯瑟琳略微古怪地瞧了海沃德一眼。随后她说:“我需要你们在此守候与警戒,船上还有一枚赫米什的金币。倘若赫米什打算动手,那么这枚金币必定会受他感召而去。这是一个信号。如果你们望见那枚金币的离去,那就熄灭这朵火苗。”


    她从一旁点燃的蜡烛中捻起一丝火光,递给了……她想了想,递给了劳伦特。


    海沃德假装自己没发现凯瑟琳的停顿。


    劳伦特则是完全没注意到,他只是忧心忡忡地说:“那您呢?”


    “我要跟克克去一趟赫米什的层域。”凯瑟琳说,“我必须确认赫米什的动向。”


    劳伦特欲言又止,海沃德也微怔了下。


    最后,他们也只能目送凯瑟琳与克克离开。在深夜凛冽的海风之中,他们两人孤身站立,在一片昏沉之中徒劳地等待一个答案——这答案与他们有关,他们却无法亲自获取。


    过了一会儿,劳伦特突然说:“我们会在雾兰进阶的,是吧,老朋友?”


    海沃德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笃定地回答:“是的,老朋友。我们会。”


    到那个时候,他们就不至于束手无策了。


    于是劳伦特深吸了一口气,他下意识拿出了自己的怀表,打开看了一眼。这单纯只是他的习惯,然而他却怔住了。


    “劳伦特?”海沃德奇怪地望着他,然后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啊!”


    钟表之上,指针竟已往前走了五小格之多。


    海沃德呆滞地说:“这次不是时光的波澜了吧?这是时光的巨浪啊!我们人生的小船是不是马上就要彻底翻了?”


    劳伦特:“……”


    他觉得,比起指针指向的残酷未来,还是老朋友这句话更令他无言以对。


    他合上怀表,以一种出奇平静的语气回答:“这没什么。让我们等待逐光女士的归来吧。”


    漆黑。满目的漆黑。


    当凯瑟琳与克克追寻着金币滚烫的指引,纵身跃入大海、前往赫米什的层域的时刻,她们望见的却始终只有一片漆黑。


    克克有些惊讶,她问:“为什么这么黑?”


    “因为这里是深海。”凯瑟琳语气复杂,“我们正在沉入赫米什的废墟。”


    “啊!我们在海里!可是,为什么没有水呢?”


    海洋注定拥有无尽的海水。但那不是赫米什。赫米什生于远海、死于远海。此地即是赫米什的坟地,漆黑、晦暗、杳无人迹;当然没有海水,因为海洋不愿为赫米什送葬。


    这里空旷如同世界之初,只余下荒芜平静的废墟。


    过了很久很久,终于,她们的双脚触及地面。金币自她们的口袋飞出,然后散发出莹莹微光,终于照亮了周围的环境。这的确是一片废墟;建筑的残骸、岛屿的遗迹、船只的坍圮,都尽收眼底。


    凯瑟琳眸光微动。她对光线的存在向来十分敏感,这个时候她已经注意到,从远方或是她们漆黑的来处,有同样闪烁的微光正在靠近。或许没有千人之多,但起码也有几十人。


    ……看来除却克克,终究有人同样得到了赫米什的金币。他们不会将这次旅途看作危险的、混乱的,他们只会当这是一次冒险、一次机遇。


    事实上,他们也可以不来。至少同样得到了金币的杜尔米·奈特没有出现在这里。


    “凯瑟琳姐姐。”克克突然轻轻拽了拽凯瑟琳的袖子,“有个小家伙说,它就是在这里捞到那三枚金币的。”


    凯瑟琳略微惊讶,于是她问:“具体是在哪里?”


    克克似乎是想指一个方向,但想了想又放弃了,干脆拉着凯瑟琳往前跑。


    这是一片巨大的、几近无垠的废墟。人们在其中行走、探索,或许很快就会迷路。不仅仅是因为黑暗无光,更是因为这些废墟大同小异,给人一种无穷重复的感觉。


    凯瑟琳心情复杂。她知道这些都是赫米什昔日的岛屿。


    赫米什王朝本身坐拥十七座繁荣、辽阔的大岛。这些岛屿连成一片,被称为赫米什的十七颗星星,其名称也都是以星辰的名字来命名的。


    但是时光转瞬即逝,使用着相同姓名的星星仍在空中高高悬挂,但享有过更多繁华的岛屿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沉没于深海。


    人们怀着野心、怀着期待抵达此地,却没有人对那般遥远的历史与王朝抱有崇敬。一路上,凯瑟琳已经望见许多胡乱翻找、肆意践踏的外来者。他们的目光中带着几欲燃烧的凶狠。


    在瞧见凯瑟琳与克克的时候,他们似乎迟疑了一下。可终究是寻找财宝、寻找力量的渴求占据了上风,没有人跟上她们的脚步。


    凯瑟琳数着这些人的数量。七、十五、二十三……四十八。包括她们两个,怀揣金币抵达此地的人,一共有48个。


    那么剩下的九百五十二枚金币,又会去往何方呢?是仍旧栖息在这片废墟的深处,还是藏匿于凡世,只待一次迟滞已久的呼唤?


    而且,那顶黄金冠冕又去了哪里?


    不久之后,凯瑟琳与克克抵达了废墟的深处。这里已经远离了那些正在寻找的人们,但周围的氛围却更加压抑、更加死寂。


    “就是这儿。”克克轻声说。


    凯瑟琳首先望见了一具尸体——一个庞然大物。祂趴在一座宫殿的旁边,明明那座倒塌的建筑就已经足够巧夺天工、华贵不凡,但偏偏是那场死亡为之增光添彩。


    祂的肚皮破了一个洞,无数珍贵的宝藏与象征力量的容器从中流出来,像是惨白的器官流出祂冰冷的躯体。祂却用最后的力气、用前肢,怀抱住了一样东西。


    凯瑟琳与克克绕到另外一边,这才望见这只怪物最后的执念:那是一个空着的王座。


    石头制成的王座,是一块一块搭建起来的,毫不华贵、技艺粗糙。若是王朝的匠人竟会做出这般平庸甚至丑陋的作品,那绝对会得到他们的王劈头盖脸的一顿责骂。


    可是怪物硕大的、一掌便可掀翻一座城池的爪子,却轻轻伸出了一点儿指甲尖,搭在了王座最后的一块石头上。


    随后祂闭目、唇角微弯,露出一个满足的、轻盈的微笑,就陷入了自己永恒且愉悦的美梦之中。


    祂花费了多少时间?要从这无尽的废墟中收拾出一片干净的空地、寻找到合适的石头,用自己那过于庞大、过于可怖的爪牙,一点儿一点儿,费劲地磨平石头的棱角、笨拙地搭建起这个朴素又简单的王座——祂该耗尽祂一生的岁月才是。


    克克突然说:“那里,祂的爪子下面……有一枚金币。”


    祂成功了。祂为祂的王搭建了王座。


    可祂的王已经逝去。遥远又漫长的时光,祂甚至不能为祂的王收殓尸骨。死亡夺走了祂对王全部的记忆。


    祂仍旧记得——祂张口吞下了千枚金币,与赫米什最后的遗物。


    祂仍旧记得一个声音,听见他对祂说,“记得这句话吗?记得那座孤岛。巴迪,倘若有一日你我终将重逢,那就将是在世界的尽头。”


    于是祂剖开自己的肚子,小心翼翼地从中拿出一枚金币,望见上面的那句话与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纹章。接着,祂轻轻将其放在王座的扶手处,又用自己的爪子搭上,就像是昔日用脑袋搭在自己主人的手背上一样——就这样,安然地陷入沉眠。


    “巴迪!你这么聪明,明明听得懂我的话吧?怎么还是这么调皮?”


    祂一定听得懂。


    只是祂如今也栖息在这黑暗的深海之中,一点一点被岁月褪去旧日的模样。祂变得苍老,即便吞下赫米什的遗物,也不可能延缓死亡抵达的脚步。


    祂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天之内天翻地覆?为什么一夜过后,谁都没有回来?


    祂趴在那儿,用爪子拍着自己的皮球,然后按照主人的嘱咐,吞下了那千枚金币——接着就陷入了无尽的、漫长的等待。祂终究没能等到,但总算还是完成了自己死亡之前最后的愿望。


    为王搭建王座。


    “祂是一只海狮。”克克瞪大了眼睛,终于从那庞然大物的轮廓中瞧出了熟悉的要素,“凯瑟琳姐姐,祂居然是一只海狮!”


    “……世界尽头的怪物。”


    作为海洋王国,赫米什王朝当然拥有驯养海洋生物的风俗。现今森罗海上的那些驯兽师,很难说是不是承袭了赫米什王朝昔日的传统与习惯。


    人人都知晓海狮有多聪明,他们将这种生物与陆地上的狮子相提并论,所以才称之为海狮。


    这是“海中狮王”。


    其中最聪明的那一个,被选作了王的玩伴,随王一同成长、一同远征,一同目睹赫米什最辉煌最强盛的时刻。


    在赫米什王朝转瞬倾覆的时刻,王朝的遗物几乎都被赫米什驯养的那些海兽吞噬,最重要的遗物自然也被地位最高的那只海狮吞下。祂们一同继承了赫米什的少许荣光,成为了在世界尽头、雾墙边沿、海洋中轴之地逡巡的怪物群。


    祂们每时每刻都游荡在昔日故土的废墟之上,守望着永不可能回归的王族与国度,等待着一个从不可能响起的遥远呼唤。


    终有一日,第一只怪物死去。祂死于自己的忠诚、死于自己的承诺。祂至死守望于此,从未离开。


    在祂死亡之时,恰是死亡与梦境交替之日。


    自祂的美梦之中、自祂的幻想之中,一只新的、幼小的海狮幼崽诞生了。今年彼月的【梦境生物】承袭了祂对于赫米什王朝的零星记忆,仍旧凝望着那片再不可能复活的废墟,却梦想着有朝一日赫米什的苏醒。


    祂的诞生终于破开了这个永不可能实现的美梦,那些梦境的碎片被有心之人拾去,最终吸引来无数不速之客。


    叮铃铃——


    那是什么声音?


    那是金币与金币碰撞的声音。


    凯瑟琳察觉到白橡木号那边熄灭了那朵火苗,于是她下意识抬眸,望见那九百五十二枚金币宛如星辰一般坠落深海,每一枚都携带着微弱却不容置喙的光点,点亮了——点燃了!——深海沉眠的废墟。


    赫米什不会醒来,因为祂已经死去。


    可赫米什的亡魂终于抵达。


    第97章 一场旧梦


    最初,是一座孤岛。


    生活在孤岛上的人们很快意识到他们的生存区域只有这么一点儿。可天上的繁星却数不胜数,想必这个世界不可能只有这么小。于是他们搭建船只、向外探索。


    一艘船、两艘船。至赫米什出现之时,整个谢兰的所有船加起来都没有他们多。


    这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那群陆上的人们眼高于顶,只怯懦地生活在坚实的陆地之上;他们却不知晓鱼群的舞姿、世界的广袤、海洋的辽阔。


    赫米什却知晓。


    赫米什的脚步丈量了海洋的尺寸、目睹了深海的姿容。可赫米什也只是赫米什,海洋也不过是谢兰的神明之一、赫米什也不过是海洋的拥趸之一。


    他妄想跳出这样的桎梏、成就不凡的伟业。他也妄图以人身成正神,使自己的姓名为永世所不忘。


    他失败了。或许也成功了。


    因为存在之物再不可能消散,即便只是一瞬。


    “……赫米什。”


    九百五十二枚金币勾勒出绚丽的轨迹,一枚一枚地叠在他的面前。随后是剩余的那四十八枚。


    他听见人们或遗憾或痛恨的叹息,那些未能敲开赫米什之门的人类悔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更早一步;可他们不曾知晓,赫米什选中的继承人却拒绝了这份殊荣。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结局却没能让赫米什感到意外。当日他便妄图定格赫米什之名,而他的后辈当然也应该拥有自己的名字——这才能成为他的后辈、这才应当是他的后辈。


    贪图已有之名者不堪大任。他如此残酷地想。


    但他的目光却近乎轻柔地凝望着那具庞大的、冰冷的,属于怪物也属于野兽的尸体。


    “巴迪。”他说,“很快我们就将重逢了。”


    他知晓如今一切的变故都因为这只怪物而起。祂亲手决定了自己的死亡之日,自祂身躯之中诞生的梦境生物从第一天起就会吸引无数神明的关注。这场闹剧最终在阴差阳错之下吵醒了赫米什。


    这原本是违背了赫米什的意图,他一直希望自己安然沉眠,等待着某一日可能的结局与复苏。


    他想亲眼看看这个空洞的世界的结局,亦或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的落幕。他期待着,暗自嗟叹、暗自筹谋。那是在他沉眠之前,残余在他心中、灵魂之中最后的遗愿。


    可当他在深海之中醒来,在朦胧之中,他望见荡漾的海水、望见游走的海兽、望见迷蒙的光线……那让他想起更遥远的时刻,想起赫米什王朝仍在之时,想起海上明朗清澈的日光、想起巴迪蹭过来的脑袋、想起与友人扬帆远航之时的梦想。


    他想起,出生之时母亲也会用温柔的力度捏捏他的脸颊,成长之时父亲也会笑着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年长之时他走上王座也会遗憾自己往后很难继续远航。


    为一个梦想付出一切不是罪过。为一个梦想付出一切、却忘记自己都付出了什么,才是罪过。


    “赫米什。”他轻叹着。


    千枚金币终于再度齐聚。赫米什的时代是否已经过去千年之久呢?或许更遥远吧,也或许没那么遥远,因为时光早已经将世界搞乱了,人们从未铭记历史,他们甚至不知道历史都发生过什么。


    时光只是望着人们日复一日,重复着过往的错误与罪责。赫米什只是其中之一,或许惨痛至极、或许无从挽回;但终究只是其中之一。


    ……刚刚那个孩子问他,“既然赫米什这么好,为什么您不要?”


    他不假思索地给出了那个回答。因为那个回答曾在千千万万的日子里回荡于他的灵魂、诘问他过往无尽的人生。可如今他又一次询问自己——为什么,明知道失败的结果是一无所有,还是宁愿踏入这场赌局?


    “多简单的答案。”他再一次给出自己的答案,傲慢如同往日,“倘若无法抵达彼岸、无法戴上冠冕,那赫米什同样注定一无所有。”


    他伸手,推开那千枚金币。金子般灿烂的光辉转瞬在漆黑空洞的深海之中勾勒出一艘巨大的船只。星星点点的光彩照亮了眼前的海域,他望见那双眼睛。无数岁月以来,这双眼睛始终注视着海洋、注视着世界。


    他露出一个恶意的、冰冷且嘲讽的微笑:“您说对吗,尊敬的海神大人?”


    ……杜尔米看了看这艘庞大、华丽的虚幻之船,又看了看自己身后狭小拥挤的小小船舱。他的两位领民已经站在那里,朝着他露出一如既往平静且温和的微笑。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然后他非常肯定地说:“其实我也养不起那么大的船。”


    话虽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可以待在这儿,等待赫米什的终局、享有赫米什的庇佑。但他只是说:“你们留在这儿吧,我出去一趟。”


    在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应答之后,杜尔米从窗口爬了出去,很小心地落在地上,也就是赫米什变出来的陆地。他确认赫米什不会戏弄他、这片陆地不会消失,这才大步地朝前走。


    金币勾勒的巨船与冰冷硕大的眼睛正在对峙着。杜尔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望见那么离奇的一幕,但反正他就是看见了,估计是外域干的,但是他觉得那个层域的战斗——战争——还不是自己能干涉的。


    ……难不成外域觉得他能干涉?


    杜尔米嘀嘀咕咕地念叨着这些事情。对他来说,许多事情还是一团乱麻,不过他很明确地知晓了一件事情:赫米什跟【海镜】打起来了。


    所以他们——祂们——是敌人?真的假的?赫米什不是海洋的国度吗?


    无论怎么说,【海镜】都应当是赫米什的……呃,养育者?至少是这个王朝的见证者?法涅斯王朝的人们肯定对谢兰大陆满怀着深沉的情愫,可赫米什王朝却与这片海洋势不两立?


    这也太奇怪了吧!


    杜尔米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可那样的层域的确离他过于遥远了,尽管此刻已经能够旁观这样可怖的战斗,但他却不过是这奇异、出格的场景之下,一个碌碌无为的过路者罢了。


    那是深海,但因为此刻杜尔米行走在荒芜的海床之上,于是一切就宛如发生在天空之上。金币击碎了无数虚幻的影子,冰冷的水滴却匪夷所思地使金币化为一滩金水,像是一次无法挽回的灼烧——却发生在海底,却发生在深海。


    杜尔米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就抬头看一眼。他心中未尝没有惊叹、也想过自己未来某天是否也会面临相似的局面。


    可放眼望去,头上打得热闹、远处也是喧闹不堪、幽灵船早已经变成了一个遥远空茫的小点,如此广阔的土地,却竟然只有他一个人孤独地行走在这片海床之上。


    他不禁想到不久前赫米什行来的模样。这就是赫米什曾经走过的道路,如今杜尔米重新走了一遍。


    最终,他的心中只剩下一种出奇的平静。


    他仍旧往前走,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他想,或许他只是……他只是想看看,赫米什的来处与归处。


    沿着这片新生的陆地往前走了不知道多久,杜尔米终于望见了一片废墟。这就是中轴深处的废墟,不只有船只、也同样有建筑,死寂又空旷,带着一种死去多日的冰冷。


    他想起了【梦境生物】赠送给他的那场梦境。明明梦中只有船只的残骸,但这里明明还有赫米什的废墟……正在做梦的生灵不忍望见这片残破的废墟吗?又或者,是并不情愿分享自己昔日的珍贵记忆?


    又或者,连那些亲历者,都早已经遗忘了故土的模样。


    杜尔米站在边缘地带,望见眼前废墟中那些隐隐绰绰的影子。他不知道那是来自哪里的,或许是外域从过往无尽的时光中捞回来的,或许是同样有外来者在此刻抵达,或许是赫米什死去的臣民们仍旧徘徊不去。


    ……他再一次抬起头,望见这个国度的幽魂与这片海洋的争斗。


    他伸手摸了摸胸前的一个口袋。不久之前黄金的冠冕当着他的面熔化、重铸,变为一枚看起来普普通通、毫不出彩,双面都是空白的金币。


    他想,赫米什的辉煌已经消融于无形。


    赫米什带走了冠冕之中的力量,却是为了一场注定无果的战斗。恐怕连赫米什自己都知道,他敌不过正神。连【奇迹】的神明都帮不了他,可他仍旧做出了这个选择。


    是仇恨吗?是不甘吗?


    【海镜】为什么要让那只梦境生物去打捞赫米什的遗物呢?祂不想目睹赫米什的复苏,所以要提前扼杀这个可能性?


    这些问题萦绕在杜尔米的心头,却难得没有激起他更多的好奇心。他知晓自己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也知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样的结果。他年纪尚轻,但他不是不懂分离与死亡的痛楚。


    他只是来见证赫米什最后的时光。


    他来与赫米什道别。


    周围冰冷的空气隐隐沸腾了起来。这里是深海,之所以没有海水,是因为赫米什的出现推开了它们。可空气的震动意味着海水终将返还,巨量海水的冲击将彻底毁掉这片废墟、也将毁掉赫米什的一切遗骸,这或许就是【海镜】想要的。


    杜尔米无动于衷地看着、等待着。他心中或许也有惋惜、或许也有迷茫,可他知道赫米什说的是对的。


    这已经——不再是赫米什的时代了。


    赫米什亡魂的抵达只是短暂的一瞬。赫米什终将褪色、终将枯萎,终将与奥尔德斯治世一切失败的船队一样,沉眠于森罗海的深处,不为任何人知晓。


    历史的尘埃会覆灭一切故知。


    那么,他究竟想要得到一个怎样的答案?他是否真的以为,废墟只有可能是废墟?


    “……【白日梦】先生!”


    这个称呼突然将杜尔米从自己的思绪中扯了出来。


    他眨了眨眼睛,有一瞬间差点没反应过来,那场【白日梦】指的就是自己。


    他侧过头,望见漆黑坍圮的废墟之中走出了两个人。凯瑟琳与克克。凯瑟琳用惊异的眼神望着杜尔米,克克则用迷茫的眼神望着杜尔米。


    因为凯瑟琳那一声“【白日梦】先生”将克克将要喊出口的“杜尔米哥哥”给堵住了。她再一次疑惑地看了看凯瑟琳,又疑惑地看了看杜尔米。她亲爱的杜尔米哥哥怎么还有个古怪的外号啊?


    杜尔米就朝着克克眨了眨左眼,示意这可是他们的小秘密。克克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用手捂住了嘴巴。


    随后杜尔米望向凯瑟琳,装模作样地说:“啊,逐光女士!您也在啊。”


    凯瑟琳来不及寒暄,她只是问:“您知晓——”她指了指上空,“这是怎么回事吗?”


    杜尔米回忆了一下自己这一晚上的遭遇,若有所思片刻,然后饶有深意地回答:“只是撞见了一场【旧梦】。”


    “……旧梦?”凯瑟琳迟疑地说,“【旧梦】?”


    他听闻海水泛滥、沸腾的声音。克克也忍不住拽了拽凯瑟琳的袖子。


    杜尔米说:“你们该离开了……”


    他迟疑了一下,偏过头望着这片终将被海水覆盖的废墟,心想,自己甚至还没来得及去里头走走。


    或许可以指望外域给他带来一块碎片。或许。


    于是他说:“这世上多的是没头没尾的故事、突然中断的谈话、莫名散佚的传说、难以陈述的历史……而这也只是其中之一。他的名字是赫米什。”


    凯瑟琳目光深深地凝望着这位【白日梦】先生。她当然想知晓来龙去脉,可当这场【白日梦】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的时候,她却不禁想,或许,这也只是一场,终将破碎的白日梦。


    在某个夜晚,她不巧心神远游,出没于深海的断壁残垣之中,目睹一场无人知晓的往事。


    她仿佛听见黑鸦的鸣叫,为赫米什献上最后的送葬之曲。


    “……感谢您的告知。”最后她说,“我们这就离开了。”


    她尽可能带上了在场的其余四十六人,但有人不愿离去,她也并不强求。离开的时候,她已经能感知到赫米什的层域的颤抖与裂缝。无尽的海水已经开始从那些裂缝中渗透进来。


    倘若界碑仍在、倘若赫米什仍在,那么这样的侵蚀是绝无可能的。


    可她回头望去,却仍旧只能望见【白日梦】先生孤零零站立的身影,以及上空扭曲变换的无数光彩。她想,【白日梦】先生与赫米什的关联又在何处?


    或许经年之前,这场【白日梦】也曾见证一个人类的白日做梦。因此,经年之后,他才会出现在这里,收拢那个破碎的梦想的残余碎片。


    克克轻轻拽了拽凯瑟琳的袖子,小声说:“凯瑟琳姐姐,我们真的得走啦。克克不想死掉。”


    这场战斗当然只局限于赫米什与这片海洋,可残暴的力量难免殃及池鱼。凯瑟琳正要点头,却突然怔了一下。她望见深海废墟的边缘突然冲出一艘怪异的船只,像是被此地混乱的力量干扰,所以再难以隐藏自己的存在。


    哪怕是正在撕扯彼此的两位巨面者,都不免默契地朝那边投去一抹目光。


    虚幻的力量怎能抵挡这样的注视?凯瑟琳望见那艘船断裂、扭曲,最后只剩下少部分残余的碎片,带领幸存者逃出了这片区域——她突然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


    ……这才是那个真正的倒霉蛋。她嘴角忍不住扯了扯。不幸的鱼头人号。


    于是她最后又望了【白日梦】先生一眼,就带着其余人撤离了。


    杜尔米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这片废墟里藏着不少人类。他几乎哭笑不得了,终于明白赫米什的力量受到多少人觊觎,而他却轻飘飘地推开了唾手可得的良机。


    ……可那又有什么呢?


    【白日梦】抬头仰望这场旷日持久、延续至今的争斗,他幽绿色的眼眸中或是凝重、或是空茫。他尚未知晓幕后的真相,却首先得直面这般残酷的结局。


    又或者,是世界选择将这个谜团摆在他的面前,期待他亲手去拆解这个本该沉眠于第三神历的故事?


    他沉思着、旁观着。


    赫米什说会遮掩他的行迹,而【海镜】或许不屑于出手对付海床上的弱小生灵,所以杜尔米真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等待着,直至一声清脆也清晰的破裂声传至他的耳边。


    随后是滔天巨浪的抵达。


    杜尔米不慌不忙地瞧了瞧浪头,确认自己还有一点儿时间围观最终的结局。然后他抬起头,望见千枚金币组成的船只消融为模糊的、肮脏的金水,随赫米什一同自高空坠落。


    这就是……


    界碑。


    是那艘船。


    赫米什用船探索世界、用船占据领地、用船统领国度。金币只是象征赫米什的财富,黄金冠冕只是象征赫米什的王族,无数的航船才真正象征着赫米什的姓名。


    这是一个生于深海、死于深海的国度。


    现在,却是这片海洋亲手抹消了这艘船的存在。一点一点、支离破碎、烟消云散。


    这或许是第三神历祂就该做的事情,却拖延至今。于是祂的毁灭也格外缓慢、格外细致。那双眼睛注视着赫米什,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赫米什也望着祂,同样一言不发。在望了这片海洋最后一眼之后,他闭上了眼睛,迎接自己多年之前就已经注定的命运。


    迎接——真正的死亡。


    无穷无尽的海水已经抵达,冲刷过每一片荒芜的土地,重新浸润此地的枯萎与干涸,也彻底淹没了杜尔米。


    杜尔米最后望见的,是赫米什跌落的身影。往日的幽灵自深海再次跌落,半透明的身躯化为无尽的光点,落于怪物残存的冰冷尸体之上、落于废墟的每一块瓦砾之上。


    他望见那具尸体巨大冰冷的残影,如此熟悉的轮廓,让他在第一时间就发现那是一只海狮——一只海狮!


    于是他骤然明白,死去的赫米什却仍有生灵正在做梦,因而酝酿出崭新的生命。废墟上开出一朵花。他因此好奇赫米什是否知晓此事,但他望见的却是一点一点熄灭的火光。


    深海只余一片漆黑。


    “……再见。”他轻声与他道别,“再见,赫米什。”


    随后,漆黑的帷幕覆盖了杜尔米死去的灵魂。


    他在帷幕后发了会儿呆,直至与往日无异的清晨日光唤醒了他的灵魂。


    杜尔米·奈特睁开眼睛,怔怔地望着船舱陈旧的天花板。他听见外面走廊上水手们走动、谈话的声音,意识到自己也该起床干活了。然后他坐起来,下意识拉开帘子,望向窗外的森罗海。


    他望见辽远的天空、平静的海面、死寂的空气、淡漠的光线——仍在前行的白橡木号。


    赫米什辉煌与沉眠之时,世界如此;赫米什终将离去之时,世界同样如此。


    光阴荏苒,事往日迁。赫米什的名字已然褪色。


    杜尔米怔了片刻,随后垂眸。他的手中正握着那枚双面空白的金币,这既是赫米什的不朽金币,同时也是那顶黄金冠冕在凡世的寄托之物。


    他凝视着这仍旧璀璨的金子,在清晨沉寂安宁的氛围之中,却忍不住轻声叹息:“竟然只是一场旧梦啊。”


    第98章 神明晚宴


    黑鸦轻盈地落在了窗台上。


    一位年长的女士正站在一面空白的墙壁前闭目祈祷。她听见了黑鸦的抵达,但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头。直至祈祷结束,她才睁开眼睛,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拭了自己的手,然后问:“你不是准备回谢兰的吗?”


    “遇到了一些事情。”【无人知晓】女士叹了一口气,“希尔芙德女士,您知晓赫米什吗?”


    希尔芙德那双苍老的眼睛凝视着面前的墙壁,过了片刻,她回答:“祂的名字已经褪色了,想必已是迎来了死亡的安眠。”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世上恐怕没那么多好坏分明的事,我的孩子。”希尔芙德语气平静,“要我说,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桩小事。你看,【时历】也不曾为此敲响盛大钟声,历史的脚步不会在这里停留分毫。”


    黑鸦沉寂地站在那儿。


    “……你知晓了太多事情。你是【无人知晓】,于是你收拢了那些无人知晓的故事。可你要当自己是一抹沉默的影子、一缕从不存在的微风。你掠过世间,不为人知、不足为道。”


    希尔芙德满是皱纹的双手拂过面前的墙壁,随后她终于转过头。她望向黑鸦,便说:“你是我选中的继承人,迟早有一日,你会继承隐之神殿的秘密。这是我们早就约定好的事情。现在,你后悔了吗?”


    她还记得这个孩子仓惶地逃进神殿的模样。是这孩子自己选中了【无人知晓】的力量。隐之神殿的精粹都与隐藏、隐秘的概念有关,但未必需要他们自己来承担一切无人知晓的往事。


    她却偏偏选中了这份力量。往后,她就要成为这份力量的牺牲品、同时也是这份力量的执掌者。她一日便从微面者成为巨面者。一步登天,就必定会付出代价。


    希尔芙德眼见这孩子一日一日沉默下去。有时候,连希尔芙德也不清楚她究竟望见了什么、知晓了什么。世界的暗面是无人知晓的深渊,一切黑暗与神秘都汇聚于此,这孩子真能承担起来吗?


    她后悔了吗?


    “不,我不后悔。”【无人知晓】女士回答。


    希尔芙德微怔,随后露出一个很轻微的笑。她已经苍老得如同一个鬼魂,每一日都以为死亡将要带走自己,却仍旧苟且偷生。有时候,她甚至疑惑命运为什么还不施以些许仁慈,尽早抹消她疲惫的灵魂。


    但有时候,她会想着继续活下去。她希望瞧着那些年轻人一步一步,走上属于他们的道路、领受属于他们的命运。


    这或许是一种愤懑、或许是一种欣慰。至少此刻,她心中出现的情绪是近乎温柔的怜悯与仁慈。她想,我亲爱的孩子,不后悔,并不代表你已经明白未来究竟会发生什么。


    命运的残酷之处在于,即便你已经明白了,但那些事情仍旧会一点一点发生,直至你成为命运的俘虏与奴隶。


    她说:“赫米什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什么?”


    “来参加这场晚宴的客人有许多。”


    希尔芙德慢慢地说,也慢慢地朝外走。黑鸦飞掠过去,停驻在她的肩膀。今日是隐之神殿大祭之时,作为先知,希尔芙德当然也要在场。现在,她就要赶往那场大祭,踏上那条已经走过无数次的道路。


    “一些客人来得早,便抢占了最好的座位。一些客人来得稍迟,却也能享有视野优渥的座位。一些客人生性孤僻,所以情愿拥有远一些、自在一些的座位。


    “一些客人来得更迟,却心有不甘,想要抢夺其他客人的座位。但这场晚宴的意义不容小觑,所以有的客人成功了,有的客人失败了,失败者却只能被赶出这场晚宴。


    “一些客人却是从一开始便预留好了座位。即便这些客人姗姗来迟,晚宴也仍旧虚位以待。一些客人以各种办法获得了座位,却也可能无法抵达、无法落座。


    “……赫米什。在这场属于神明的晚宴之中,祂曾经只是列席的旁观者,后来祂享有了尊崇的圣名,可祂仍旧野心勃勃,想要获取那无上的冠冕,满以为自己会成为主位上的一员。”


    说到这里,希尔芙德停了下来。她们已经来到了神殿的门口,再跨出一步,便是无数观礼者虔诚而专注的目光。


    黑鸦轻轻地鸣叫了一声,恰如她目睹赫米什坠亡之时的道别。


    希尔芙德说:“赫米什未能再进一步。多年以前,祂就已经失败了。如今,只是祂这场失败的最后一个句号。”


    为了宽慰那些无人知晓的故事,希尔芙德才浪费口舌,说上这么一通。单单只是为了赫米什?那有什么意义。赫米什失败的注脚早已经写在了【时历】从不在意的角落里。


    “好了,孩子。回谢兰吧,别为了不相干的事情到处奔波。”


    说完,希尔芙德抬了抬手,黑鸦便自觉地离开了肩膀、落在窗沿上,目送苍老的先知步入深暗的神殿。


    ……她还没来得及说出【白日梦】先生的存在。当初他说他们终将重逢,不久之后,他们便在赫米什坠亡之时重逢了,只是他们都身处幕后,并不是摆在明面上的重要角色。


    如果只是赫米什,那么【无人知晓】女士恐怕也不会特地回来一趟。但是再加上【白日梦】先生,整件事情就又多了一层晦暗不明的色彩。


    希尔芙德先知知晓此事吗?这些“先知”全都拥有某种超乎寻常、诡异灵敏的嗅觉,他们能于千万里之外察觉到一些细枝末节,进而确认某些事情的未来发展、注定结局。


    有些人甚至以为他们是命运的指导者、未来的见证者,因此才能轻易说出一些近似于预言一般的话。


    所以先知们其实不常说话。今日希尔芙德所说的话语,几乎已经是她过往一个月、一整年说出的话语的长度了。她是意有所指吗?她是单纯讲述吗?


    她知晓【白日梦】先生的存在吗?


    黑鸦也不清楚这一点。不过她如今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要和盘托出的小女孩了,总归也有自己的一些秘密。况且,完全坦诚的话,也违背了【无人知晓】这份力量的道路。


    于是她静静地凝望片刻,便重新展翅,依照原定的计划返回谢兰。


    ……希望这次别再撞上【白日梦】先生了。她想。


    同一时刻,与雾兰隔空相对,在谢兰,同样有人正烦恼着赫米什与【白日梦】先生的事情。


    距离赫米什的坠亡已经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凯瑟琳·贝休恩已经将自己整理的全部事件经过交给了太阳教廷。其中当然不只是提到了赫米什的陨落,也提到了【白日梦】的出现。


    这份报告在太阳教廷内部引起了轩然大波。


    在赫米什坠亡之后,凯瑟琳与【白日梦】先生曾有过另外一次谈话。凯瑟琳问及【白日梦】先生与赫米什的关联,而那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给出的回答是:“我只是旁观了他的故事。”


    “旁观?”


    “哎呀,女士,该怎么说呢。”青年坐在沙发里,露出一个捉摸不定的、十分微妙的表情,“这件事情原本与我无关,要不是我不巧捏住了那根线头,那么我也不可能出现在那里。”


    线头是什么?


    线头是……外域让他不巧撞见了那只【梦境生物】的诞生。


    仅此而已。


    至于往后牵连出来的一切故事,甚至第三神历的赫米什的故事,都不过是这个世界隐藏着的无数真相与传说的其中之一。那太遥远,所以他也只能旁观。


    【白日梦】先生思考片刻之后,便主动问:“说起来,那只海狮怎么样了?”


    “您是说那只【梦境生物】吗?”凯瑟琳回答,“【乡】注意到祂已经返还了梦境,想必【海镜】并没有杀死祂的意思。”


    “那就好。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世界尽头的怪物,仅有赫米什的这群怪物吗?”


    “……并不是。”凯瑟琳斟酌着措辞,“因为世界上……并不只有赫米什。”


    他们面面相觑。


    杜尔米问这个问题的缘由很单纯。那只年老的海狮已经死去了,那么其他的那些怪物呢?祂们也都会死去吗?迟早有一天,世界尽头会变得空空如也吗?


    而且,永世雾墙、中轴,这些都是赫米什王朝之后的事情。如今连赫米什的威名都已经烟消云散,这些单纯只是继承了赫米什荣光的怪物们,为什么能在中轴活得好好的?


    可是凯瑟琳却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这让杜尔米想到了那天晚上赫米什的话语。赫米什说,“杜尔米·奈特,你永远是你。”


    他想表达什么?难道这世上还有“你不是你”这种事情?


    凯瑟琳的说法却给人类似的别扭感觉。这世上不只有赫米什——当然不止!法涅斯王朝还曾在谢兰纵横捭阖,法涅斯昔日的敌人也同样沉眠在历史的迷雾之中。


    ……杜尔米突然想到了那场梦。


    不是那只海狮的梦,而是在他离开奈廷格尔之前,最初的、更早之前的那个梦境生物给他的梦。


    与一个失落的国度有关的梦。


    那不是赫米什,也不是法涅斯。因为那个国度是陆上之国。现在,祂也仍旧无人知晓、无人问津。


    既然陆地之上是如此,那海洋是否也同样?是否也存在其他的海洋国度,是否也存在其他的怪物群体——广袤的海洋是否也存在着另外一片废墟、沉眠着另外一个同样冰冷无情的梦?


    ——这世上是否存在着另外一条时间的轨迹,在那里赫米什不是赫米什,却拥有另外一个陌生的、他从未听闻的姓名?


    为什么要实践这般疯狂、这般执拗的野心?


    因为赫米什王朝只是赫米什王朝,赫米什却是赫米什。


    杜尔米终于望见,闪烁在一切复杂混乱的碎片之后,那双定格的、凝固的、袖手旁观的眼睛。那双属于时间的眼睛。


    【时历】是时间、历法的神明,祂记录着人类的历史,尤为铭记那些重要的时刻。


    ……那么,谁来定义什么是重要、什么是不重要?重要的是否不被更改、不重要的是否随意变换?


    在奥尔德斯治世之前,人类究竟拥有怎样的过往与历史?


    “【白日梦】先生?”


    于是杜尔米回过神,不禁笑叹一声。他说:“逐光女士,您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的见面吗?”


    “您是指,在那辆火车上?”


    “是的。”杜尔米遥想着那时的自己,“那个时候,您还以为我是夜晚的游灵。可是天知道,我宁愿成为一抹游灵。如今我知晓的越来越多,却又感觉自己知道的越来越少。”


    他以为自己脑袋空空,现在却也会因为一时灵感的触动而陷入沉思,下意识分析着那些匪夷所思的可能性。他知晓自己生性好奇、天性敏锐,可他原以为自己从来都懒得做这种事情。


    可事到临头,他竟然也能分析得头头是道。之前他注意到本杰明·诺普的不对劲之处是这样,现在他意识到赫米什并不“独一无二”也是这样。


    杜尔米啊杜尔米,你看看你,你早就不是十五岁的你了。你都快十九岁了,也是该长大了。


    于是【白日梦】先生又突兀地扬起了一抹灿烂的微笑,他说:“不过,现在我想一想,这些事情也挺有趣的。我能知晓更多也好,至少不至于死得不明不白。”


    凯瑟琳颇为疑惑,但杜尔米也没法完全讲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知晓笼罩在【白日梦】先生身上的谜团与矛盾越来越多,越来越让他人疑惑与不安;可他竟然幼稚地产生了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他目睹这个世界便是如此,现在,人们目睹他同样如此。


    最后,凯瑟琳只能将【白日梦】的原话通通写进报告里,全部呈交给太阳教廷定夺。


    教廷对赫米什的故事没什么想法。反正这是【海镜】处理的,又不是【太阳】处理的。原本也不需要他们的神来处理此事,这是【海镜】自己当初留下的疏漏。


    他们轻易地将此事命名为“赫米什之陨”,然后将这些资料、信件、摘抄,全部放置在密室深藏的柜子里。那里或许已经堆砌了无数类似的事件与报告,却很少有人前来翻阅。


    反倒是【白日梦】先生的存在,给他们一种非常不安的感觉。这个神神秘秘的绿眼睛青年,已经接连参与了罗伊岛之事、赫米什之陨,实在不容小觑。


    于是在回馈给凯瑟琳的信件之中,教廷便着重强调,让凯瑟琳好好观察那个奇怪的【白日梦】先生,最好尽早确定他/祂的道路与力量。


    凯瑟琳就想了想。


    ……要是她回信说这场【白日梦】已经踏上了帝皇之路,教廷怕不是会以为她在白日做梦……


    第99章 中枢之地


    科尔·博德正在盖伊酒馆打发时间。


    今日的波尔普恩阳光明媚,前段时间的那场大雨已经了无踪迹,好似从未给这座城市带来任何改变。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其余客人,表情并没有流露任何波动。这是慵懒散漫的傍晚,闲适如同往昔。柜台后的女调酒师正在确认客人的点单,得过且过的客人们则高举酒杯、戏谑笑闹。


    科尔确认了周围的情况,随后就垂眸,去了另外一座盖伊酒馆。


    梦中的酒馆。


    这里却比现实中的酒馆热闹得多。人们或是高声叫喊,或是窃窃私语。那些藏在梦里的话语或许更加真实,或许也更加虚伪;谁知道呢。这里是【乡】,人们却不可能真的将这里当做自己遥远又亲切的故乡。


    梦中的波尔普恩却在下雨。夜幕降临之时,朦胧的雨水却将一切都抹杀成消颓、阴森之物。街上的灯光也飘飘荡荡,下一瞬就要熄灭、下一瞬又重新点燃;这是梦中的鬼精灵正在作怪。


    科尔重新点了一杯酒。不久之后,那位女调酒师就将酒杯端了过来。


    他已经在盖伊酒馆停留了不少时间,却实在佩服这位调酒师同时处理现实与梦境中的事务的能力。


    或许这也是盖伊酒馆能长盛不衰的原因。在这样一座庞大的城市之中,能成为某一项领域、某一类事业的中枢之地,已经是殊为不易的事情,而盖伊酒馆就是其中翘楚。


    这里进行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与谈话,全都关于这个世界那些深藏的暗面。


    时至今日,科尔已经快忘了自己是怎么找到盖伊酒馆的。


    他记得那同样是一个雨夜,他初初寻找到自己的道路,在争夺质料的过程中被他人追杀。信众阶层的内部实力差距往往很大,他却是更弱的那一个。他浑身是伤、慌不择路,最终一头撞进了盖伊酒馆的大门。


    那个时候他已经精疲力竭,满脑子只有“要杀就杀”“这破玩意儿老子不要了”之类的想法。但柜台之后那位苍老的调酒师——当时还不是这位年轻的调酒师——却慢条斯理地说,盖伊酒馆内不能动手。


    他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不知道那两个穷凶极恶的狂徒仍旧不愿罢休,还要继续追杀,于是调酒师皱起眉,将这两个家伙扔进了荒芜的梦境之中。


    他只是在听见那句话之后,就一下子松了口气,彻底昏迷了过去。竟然是温暖的阳光将他唤醒,而不是冰冷的死亡。


    之后他就成了盖伊酒馆的长期来客。这里也提供住宿服务,但房间紧俏,他也有自己的事情,所以只是住了一阵就离开了。


    但他依旧习惯在自己没什么事的时候过来坐坐,喝一杯酒、听一些讯息,以及,等待同伴。


    “科尔。”


    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坐到了科尔的面前。


    科尔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问:“安东。怎么样了?”


    “据说是那位逐光女士将他们带出来的。”安东小声地窃窃私语,“还有几个直接死在了那里。没有更多的消息了,但我想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你看,那两枚金币也已经不在我们手里了。”


    科尔稍微停顿了一下,却也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他们是在不久之前获得那两枚金币的,来源则是安东的导师——一位【梦钥】的选民。


    科尔与安东大概在一年之前结成一个团队。当时他们队伍里还有其他几个人,队伍的目的自然是寻找质料,这是信众阶段最关键的任务。对他们这样没有依附正神教会的普通信众来说,结成团队也是更有效的方法。


    他们也的确成功了几次,后来却在月湖之境栽了个大跟头。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他们遇上了【白日梦】先生。


    科尔总是觉得,正是在遇到那场【白日梦】之后,他与安东的命运发生了微妙的转变。他通过了【群星会幕】的考试、获得了新的知识与财富,安东则获得了一位选民的青睐、正式拥有了导师。


    ……那位选民似乎获取了梦境的碎片,知晓了某件事情,然后不知从哪儿得到了一批金币。有心之人蜂拥而至,将那些金币一抢而空;那位选民却特地留下两枚,交给了科尔与安东。


    他说这可能会引导他们去往某个地方、踏上某条道路。这未必是坏事,也未必是好事。究竟要如何选择,端看他们两个自己。


    说这话的时候,那位选民的目光十分奇异。


    安东六神无主。即便在曾经的那个队伍里面,他也不是决策者,他更多充当一个探路者的角色,因为他是【梦钥】的信徒,不可能让自己死在梦境之中。


    于是,最终的决定权就来到了科尔的手中。他当然是心动的,曾经被追杀的事情滋长了他的野心,让他对力量拥有着充沛的渴望。他痛恨自己无能为力的模样,情愿自己倒在追求力量的道路之中。


    ……每每这么想,他就会忆起月湖之境。


    皎洁的月光、平静的湖面、枯白的骨头。还有,那双幽绿色的眼睛。


    那位神神秘秘的【白日梦】先生说,不妨无知无觉地活下去吧。


    于是科尔沉思了一整个夜晚,最终没有放任自己沉浸于野心之中。他想,这不是他们现今应当考虑的事情。他们都已经踏上了一条道路,他们只需要走下去,而不是随便地更换另外一条道路。


    这是那位选民没有说出的意思,但科尔是【星群】的信徒,他清楚这代表着什么。


    最终,他与安东眼睁睁望着金币飞逝而去,自己却出了一身的冷汗。


    倘若金币自己就能离开,那么为什么其他人想要争取?他们以为金币是要带着他们前往蕴藏力量的场所吗?说不定金币还要嫌弃他们是个累赘呢。


    科尔就让安东在【乡】中调查这件事情的后续发展。安东在梦境中总有不错的发挥,况且这件事情本身也关系着他的身家性命。一连几天的调查之后,他带回了这个消息。


    在安东心有余悸的表情之中,科尔最终说出了那个真相:“也就是说,如果不是逐光女士在场,那么谁也活不下来。”


    安东的表情僵住了。


    逐光女士——只要想到逐光骑士象征的意义,科尔就能凭借自己的所知所学,轻易地推敲出其中的细节。


    他不知道金币究竟要带着他们前往何方,但肯定是一个鲜为人知的层域。人们跟着金币过去,但事后金币却没有回来;那正常来说,这些人该怎么返回凡世?


    无法返回。这才是真相。


    是因为逐光女士本身就是【太阳】置于凡世的锚点,同时她拥有善良正直的本性,所以她才能够、才选择将这些人带回现实。倘若不是逐光女士呢?


    那个答案是让人背后生寒的。


    科尔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过去了、又有多少人和他一般选择。他想到月湖之境,又想到这次的金币,满心都是荒谬与苦笑。他终于意识到,这世界比他们想象得——更加可怖。


    科尔与安东坐在那儿,两个人的表情都相当沉重。


    这个时候盖伊酒馆的门口传来了推门的声音,以及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盖伊酒馆。”来客轻声嘟哝着,“嗯?盖伊酒馆?这不是……”


    他好像在跟柜台后的调酒师咨询着什么,随后调酒师遥遥地指了指科尔与安东这张桌子。随后来客便走了过来,坐在他们旁边,笑着说:“晚上好啊,科尔先生,还有这位——等等,我不知道你的名字。耳边小人先生?”


    “我叫安东。”安东下意识说。


    科尔惊愕地望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随后艰涩地说:“【白日梦】……先生?”


    “是我。今天真巧啊,没想到推开门之后会是这里。要是以后也能这样就好了,可惜……”杜尔米叹了一口气,“总之,难得来一趟,不如来聊聊天吧。”


    科尔与安东都怔住了。他们或许无法理解这场【白日梦】为什么会出现,但更加无法理解的却是这些离奇的、怪异的话语。


    “……再次感谢您当初的帮助。”科尔突然郑重其事地说,“我不得不如此,是因为在您自己都不知晓的情况下,您又救了我们一命。”


    “什么?”杜尔米都愣住了,“我这么厉害?”


    科尔便大致讲述了他们之前的遭遇,以及那枚金币:“要不是您在月湖之境对我的告诫,恐怕一时冲动之下,我们两个也会前往一片未知的层域。”


    杜尔米怔了很久,随后他露出一个复杂的微笑,轻声说:“不至于吧……我想,逐光女士会将你们带回来的。”


    “但那是完全陌生的层域。或许我们刚刚抵达就会被疯狂吞噬,或许我们等不来逐光女士的救援就会葬身于此。”科尔的语气非常郑重,“……我们从不能指望任何人的帮助。像我们这般弱小的存在,只能指望自己从不招惹任何危险。”


    “……从不招惹危险,真能做到吗?”杜尔米突然来了兴趣,“那之后呢?”


    “在尽可能避免危险的情况下,提高自己的实力。”


    “可为了提高实力,总会遇到风险,不是吗?”杜尔米撑着下巴,“即便基本质料的收集没那么危险,但原初质料呢?为了每一顿都大鱼大肉,人们总需要付出点什么。”


    安东语气弱弱地小声问:“什么是原初质料?”


    科尔和杜尔米同时瞧了他一眼,谁也没解释。安东默默地闭上嘴。


    科尔回答:“在可控的范围内接触危险。”


    “你怎么知道是否可控?”杜尔米下意识反问,然后他恍然大悟,“所以你才是【星群】的信徒。”


    他挺感兴趣地打量着眼前这位脑子先生。在梦中的酒馆,他是一个外表正常的男人。与海沃德·诺伊斯那种轻浮不定的性情相比,科尔·博德却是沉稳坚定的性格。


    在必要的时候,他会冒险;在不确定的时刻,他会放弃。他听从告诫、承担责任、脚踏实地。即便是在选择力量的时候,他也踏上了一条与自己性格十分相符的道路。


    【星群】。知识。


    或许唯一令他措手不及的事情是,这世界的本质可没那么美好灿烂。谜底是糟糕的、结局是徒劳的、真相是残酷的。或许他是基于实际的目的才决定研习神秘学,可“神秘”二字本身就沾染了血腥与疯狂。


    所以他在月湖之境遭遇了猝不及防的危机。


    所以,要不是【白日梦】,科尔与安东早已经成为了月亮的小点心,又或者,赫米什的殉葬者。


    杜尔米撑着下巴,突然笑了起来。他说:“命运还真是离奇,再古怪不过。”


    踏上行程之时,杜尔米没指望自己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只是想去雾兰看看、想望见这世界不同的模样。可不知不觉之中,他已经深刻地参与进他人的命运,甚至亲手改变了不少人的命运。


    这是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情。


    他正要说什么,外头却又来了一位新的客人。那人同样走到柜台,询问了调酒师,然后朝着科尔这边走过来。


    杜尔米惊异地说:“你们挺忙啊。”


    科尔与安东眼神古怪地对视了一眼,确认他们两个从来不忙,今天却偏偏遇到了不同的访客。


    那位新来的客人走到他们桌边。他实在是个不怎么低调的性格,手指上十枚珍贵的宝石戒指就这么展示于大庭广众之下,科尔已经注意到有其他人的目光正蠢蠢欲动。


    “你是科尔·博德?”来客的眼神轻飘飘地扫过安东与杜尔米,又转回到科尔的身上,“你认识【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白日梦本梦·奈特:“……”


    他惊异地望着这位不速之客,心想,自己居然已经这么有名了吗?


    第100章 我的荣幸


    科尔几乎下意识就要望向身旁幽绿色眼睛的青年。


    但是他忍住了。


    安东已经完全呆住了。不过呆住也好,这样至少不会暴露【白日梦】先生的身份。科尔这么想。


    他几乎很快就分析出来客的身份。他与【白日梦】先生打交道也不过三次,第一次在月湖之境初遇,知晓此事的人要么死了(他当初的同伴),要么就是守口如瓶(他与安东),而【白日梦】本身也没必要向外透露此事。


    第三次的相逢便是如今,恐怕还不至于这么快就引起注意。


    但是第二次,那一次是在【群星会幕】,他意外撞见【白日梦】先生出现在那里,震惊之下脱口而出了这个称呼。这件事情恐怕被【塔】注意到了,毕竟【白日梦】之于【群星会幕】也是一位不速之客。


    再结合眼前之人手指上佩戴的华丽宝石,科尔甚至立即就知晓了眼前之人的身份——贺拉斯·兰西亚,那位知名的宝石学家,同时也是【塔】的导师。


    贺拉斯察觉到科尔的目光停留在他的手指,于是露出了一个饶有深意的微笑。他赞赏这般敏锐的观察力,事实上,这也是他始终佩戴这十枚戒指的目的之一,他懒得介绍自己,所以情愿让别人知晓自己。


    这当然是一种傲慢、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不过以贺拉斯·兰西亚的身份地位,即便高傲,人们竟然也会觉得情有可原。


    【塔】的内部层级十分简单,只有学徒与导师两个阶段。除却一对一的指导关系,低等阶的信徒也必须称呼高等阶的更强者为导师。此外,眷者与使徒这两个阶层同样是公认的“导师”。


    使徒基本不对外露面,眷者阶层的几位导师便是人们更加了解与熟悉的。


    贺拉斯就是其中一位眷者,并且是最古怪、最傲慢、最孤僻的那一个。


    只是人们倒也习以为常。毕竟他知晓的那些知识,即便只是透露分毫,说不定都能轻易压垮一群人的大脑。有时候,人们望着贺拉斯懒得与他人交流的面色,心里却恨不得这家伙别跟任何人打交道。


    总之,在这种相互嫌弃的情况下,贺拉斯·兰西亚也依旧挺有名气。因为他不止在【塔】之外轻世傲物,在【塔】之内也是目下无尘,与其余几位导师的关系极为恶劣。


    他竟然会为了【白日梦】先生亲自跑一趟雾兰?


    虽说这并非凡世中漫长的旅途,单纯只是梦境之中的奔走,但也是十分遥远的距离了,足可见这位导师的求知欲。


    科尔这么想着,却也很快回答:“只是一面之缘,并不了解。”他思考了一下,还是补充了一个称呼,“兰西亚导师。”


    他的回答当然是实话。在一位眷者面前,他并不指望自己能够说谎。只不过他漏掉了一个最为重要的信息——【白日梦】先生恰在此处,那双幽深的眼睛正好端端地瞧着他们呢。


    杜尔米觉得实在是有意思。最有意思的地方是,这里是【乡】。在梦境之中,他能瞧见一个正常的、平静的世界,尽管虚假得一触即破,但也比真实的外域好看得多。


    自从目睹赫米什坠亡开始,他的心情就多少有些压抑;或许这也跟中轴的环境有关。但今日终于来了个新地方、见了些新的人,让他的情绪也明朗轻松起来。


    他开始喜欢这间酒馆。


    即便这个新来的家伙好像在调查【白日梦】,杜尔米也觉得没什么——唉,这么说吧,像他这样古古怪怪的家伙,人家想调查也是很正常的!他自己就是个好奇心旺盛的人,总不能拦着别人对他产生好奇吧?


    而且,科尔先生称呼这位兰西亚先生为导师……所以,是【塔】?


    他知道这家伙为什么在调查【白日梦】了。确实是他闯入了【群星会幕】,只不过他也不知道外域怎么能做到这一点。真是离奇,他也想瞧瞧【塔】的调查报告呢。


    这么说,科尔也实在是个聪明冷静的家伙。只是一个称呼,就让杜尔米了解了事态的发展,也明白了自己身上正背负着【塔】的关注。


    杜尔米就笑眯眯地撑着下巴,想看看这场对话接下来会如何发展。


    科尔回答的时候始终注视着贺拉斯,但总有一部分注意力分散在【白日梦】先生的身上。他注意到那场【白日梦】对他的说法并无意见,心中多少松了一口气,也稍微镇定了一些。


    ……讲道理,他确实对【白日梦】先生毫无了解,不是吗?


    贺拉斯其实发现了科尔注意力的分散,不过他把旁边那两个人当成科尔的朋友,那么科尔的表现也是十分正常的。贺拉斯可是个眷者,科尔紧张或是担忧友人都是十分合理的。


    不过贺拉斯并不打算收敛,他干脆坐了下来,十分感兴趣地问:“那么,讲讲这位【白日梦】先生吧。”


    科尔:“……”


    一旁的安东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好像在小声祈祷着什么。


    但贺拉斯十分旁若无人,他兴致勃勃的眼神,以及那位【白日梦】先生若有所思并且同样兴致勃勃的眼神,就这么同时凝聚在了科尔的身上。


    天晓得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信众!这是他应该应付的场面吗?


    贺拉斯可不管那么多。至他这个层域,有朝一日突然发现,这世上竟然还有一位自己从未知晓的巨面者,这实在是不可思议。所以他催促说:“从头开始讲。”


    “……好吧。”科尔等待了三秒钟,没等到【白日梦】先生的反对意见,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别无选择。


    他便说:“我是在月湖之境碰上那位【白日梦】先生的。”


    “月湖之境?”贺拉斯眸光微凝,“【虚月】的锚点?”


    他竟然一下子就道出了月湖之境的本质,让杜尔米都有点惊叹。这就是【星群】道路的强大之人吗?似乎对整个世界的隐秘之事都十分了解。


    “是的。”科尔已经不管不顾了,他坦率地说,“我们是为了收集质料才过去的,当时我们并不知道这地方与【虚月】有关,只是以为那是个沉眠的梦境。”


    贺拉斯点了点头,他也是从信众阶段过来的——虽然不是很长——自然也了解刚刚踏上道路的信徒们的窘迫之处。他没有特地询问科尔当时的意图,只是问:“这地方跟【白日梦】有什么关系?”


    科尔迟疑了一下,因为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他不确定地说:“我觉得……或许并没有什么关系?【白日梦】先生只是……只是,出现在那儿。”


    “出现。”贺拉斯复述了这个词,然后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很有意思。他出现在这儿、也出现在那儿,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为什么能出现。”


    杜尔米在心中击节赞叹。


    太对了,兰西亚先生,竟然一下子就抓准了核心问题。他想。就沿着这条路继续调查下去吧,因为他也很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为什么能出现。


    这好像已经是他认识的第三位脑子先生了。【星群】的信徒实在是慷慨,总是不遗余力地提供帮助。


    科尔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他认为那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脸上的表情实在是太诡异了,可是贺拉斯·兰西亚就好像看不见一样。


    确实,贺拉斯永远眼高于顶,将在场其他两人看作是科尔的朋友之后,当然不会关注这两个平庸的普通人。这就是他的层域、他眼中的世界。或许在贺拉斯的层域之中,安东与杜尔米从不存在,因为他们的存在毫无意义、也毫无价值。


    只要那位神秘的【白日梦】先生不开口说话,不暴露自己的身份、不暴露自己的力量,那么在贺拉斯的眼中,他就是不存在之人。


    这个想法却让科尔不寒而栗。他几乎下意识开始思考,在自己过往的人生之中,他是否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是否也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忽略了某些危险的要素?


    可是——可是贺拉斯都已经是眷者了!


    连眷者都不会注意到那位【白日梦】先生身上的古怪之处吗?他明明那么、那么怪异!那么离奇!


    科尔觉得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继续说:“的确如此。【白日梦】先生……劝告了我们,让我们不要继续前进。不过我的其余几名同伴……没有聆听他的告诫,反而被月湖之境吞噬。”


    贺拉斯点了点头。在他看来,【白日梦】先生这样的做法有点奇怪,难道还有这样善意的巨面者,会特地告诫平庸弱小的微面者远离危险吗?这可不是一种正常的态度。


    但巨面者本就是离奇怪异的生物,祂们做出什么都不稀奇。善意也是“怪异”之一。


    这个时候,令他更感兴趣的问题其实是另外一个:“你使用了‘他’这个称呼,而不是‘祂’?为什么?在你与这位【白日梦】先生的接触之中,你并不认为这是一位巨面者吗?”


    ……那当然是因为他现在就在这儿!并且是以一个人类青年的形象出现!


    他既然这样出现,就证明他希望自己被看作是“他”,而不是“祂”。天知道祂的本体是什么,天知道祂的注视蕴藏着什么样涌动的疯狂。可他就是这么出现了,那如何能对着这样人类青年的外表称呼他为“祂”?


    科尔有点绝望。他觉得自己进退两难,说实话也是死、隐瞒也是死。他简直面无人色,那模样让恃才傲物的贺拉斯都疑惑起来。


    于是,杜尔米终于忍俊不禁,轻轻笑了一声,随后是猖狂的大笑。他笑得这么旁若无人,甚至打破了酒馆内永远低声的窃窃私语。一时之间,人们只听得见那阵笑声,只听得出笑声中回荡着的真切的愉悦与兴味。


    因为——多有意思啊。但凡代入到在场任何一个人的立场之上、层域之中,他都觉得这场面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每个人都很滑稽、每个人都值得发笑。他们自己却不发笑,却需要他这场【白日梦】来帮着笑一笑。他们难道不清楚,自己已经成了这出喜剧的演员之一吗?


    他出现在这里,人们却只当他是一场白日梦。他要是未曾出现在这里,那么人们依旧整日沉浸在自己的白日梦之中,以为世界如他们所想、如他们所愿。


    层域、层域。所有人都陷在自己的层域之中。他却不巧能跳出这样的桎梏,望见他人的层域。


    “今日的盖伊酒馆是一块有意思的碎片。”他自顾自跟外域宣告,“下次多找点这样的,知道吗?【群星会幕】那种地方,虽然人多,但是他们都忙着考试,没人能跟我聊天,更不像今天这样彼此交流。”


    贺拉斯·兰西亚恼怒的目光逐渐转为震惊。他甚至来不及质问科尔,只是用那种不可思议的眼神,打量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一时之间甚至想不起自己对这家伙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明明祂已经在他身旁坐了那么久,他却只记得那阵笑声。


    什么叫“下次多找点这样的”?什么叫“一块有意思的碎片”?【群星会幕】成了没意思的碎片?


    祂跟在谁说话?


    杜尔米·奈特却已经起身,准备离开这个酒馆。乐子已经看够了,再待下去,自己就成那个乐子了。


    “……【白日梦】先生!”


    情急之下,贺拉斯直接开口喊住了他。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回身望去。


    酒馆轻柔的灯光之下、死寂的氛围之中,【白日梦】先生平静的注视给人一种微妙的压迫感。他不言不语,与刚才那阵大笑与自言自语的模样截然不同。可贺拉斯从中品读出相似的——傲慢。


    可笑。他知晓这傲慢,是因为他往日始终用类似的傲慢应对他人,现在他却成了那个被应对的人。


    但这个时候贺拉斯没时间深思,他已经站了起来,并且迅速说:“【白日梦】先生,我该向您致歉。”


    无论如何,暗中的调查却成了当面的质询,这种事情实在失礼、实在越界。他开始意识到这场【白日梦】果真不算疯狂、不算恶意,不然此时的贺拉斯恐怕已经成了飘散在梦境中的无数残骸。


    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巨面者之于微面者,就好像人类之于蚂蚁。死亡只是最轻易的代价。


    “非常抱歉。”贺拉斯郑重地说,“我愿意代表我自己、以及【塔】,为冒犯您一事付出相应的代价。”


    杜尔米沉默地注视着这个新来的脑子先生。


    ……为什么海沃德·诺伊斯对他的态度就那么轻浮随意啊?难道真的是海沃德自己的问题?那脑子先生的问题是不是有点严重啊!


    他陷入了自己散漫的思绪之中,让他的态度更显傲慢。过了片刻,他才轻飘飘地回答:“那没什么。”


    他真觉得没什么,可贺拉斯·兰西亚并不这么想。


    贺拉斯用力地捏住了手上的戒指,开始思考摘下哪一块宝石能够抵消一位巨面者的怒火。又或许,他全部的收藏也不足以弥补这次疏漏?


    他几乎一瞬间就意识到,这次的疏漏会让他被同一等阶的信徒耻笑万年。他差一点就被这种昏沉的羞耻感冲昏了头脑,可他终究是理智的,冰冷却璀璨的星光在很久以前就驻足过他的灵魂,给予他无数的知识与财富。


    那堆砌了他的骄傲、他的固执。


    于是他坚持说:“终究是我冒犯了您。”


    “称不上冒犯。”杜尔米摇了摇头,然后翘了翘嘴唇,“挺好玩的,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贺拉斯微怔。因为他就是这“好玩的意思”之一。


    杜尔米偏过头,望向窗外的夜色。那是一座巨大的城市,只是这里是梦境,所以城市的剪影也变得略微恍惚扭曲。无数个人的梦残留在这里,层层叠叠地积压出一种怪异的阴森之感。


    明明这座城市高居悬崖之上,每一栋建筑都以巨大冰冷的岩石作为基底;梦中的祂却散漫、轻忽,在雨水中变得朦胧安宁,像是一粒随海浪一同翻涌的砂砾。


    他问:“这里是波尔普恩?”


    “……是的,这里是波尔普恩。”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他意识到【白日梦】先生在他者眼中有多可怖,也意识到自己今日不说点什么的话,贺拉斯·兰西亚恐怕也没法跟【塔】交代。


    这可是一位眷者,现在却放下了姿态、摆明了立场,任由他驱使。


    就只是因为,【白日梦】先生的神出鬼没?


    杜尔米觉得其中肯定有什么是自己还没搞明白的。只不过他不能指望外域天天都这么靠谱。


    于是他说:“不久之后,我将抵达波尔普恩。”


    盖伊酒馆内沉寂的氛围更多了一份压抑。


    一位巨面者将抵达波尔普恩?祂想要做什么?


    杜尔米笑着说:“那么,兰西亚先生,你愿意成为我在波尔普恩的向导吗?”


    贺拉斯·兰西亚目光深深地望着【白日梦】先生。他原本没可能参与进雾兰的种子之争,可是现在,他却有了一个再坚实不过的理由——一位巨面者邀请他前往波尔普恩。


    他不知道这是一场巧合,还是这位巨面者碰巧知晓了某些事情。


    不管怎么样,他恐怕要离开克里斯琴了。他甚至得快马加鞭、使用一切可能的办法,加速自己前往雾兰的路途。稍微想想就知道这一定是桩苦差事。


    但这居然算是冒犯巨面者的代价?


    “当然。”他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是我的荣幸。”【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