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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章 对你说话


    他们停留在西岛的最后一天,杜尔米又去买了一些小圆面包。


    卖面包的老板娘笑着与他搭话:“我们西岛的面包确实很好吃,对吧?”


    “对,很好吃!”杜尔米笑眯眯地回答。


    人总不能责怪面包。他对自己说。况且面包真的很好吃。


    他在西岛的土地之上到处闲逛,最后一次凝望这座岛屿的身姿。他想到自己最初抵达西岛时的想法……似乎只是感叹终于能在陆地上休憩一阵。


    但他感觉自己并没能好好休息,反而收获了更多的问题、更多的好奇。比如时光的秘密、比如父母死亡的痕迹。他指望自己能找到一个彻底解决一切问题的答案,又疑心这世上没这么多好事。


    “……至少……”他说,“我知晓了一些新的东西。”


    他又去买了一些琼果。买琼果的时候,他想到埃默森。他心想,不知道埃默森是否围观了西岛的闹剧;他又想,不知道埃默森什么时候会再次出现。


    他带着小圆面包与琼果返回白橡木号。白橡木号已经离开了船坞,重又焕发生机,为接下来的旅途而踌躇满志。


    路过厨房的时候,他听闻大副这一次采购了不少新鲜肉食,因为如今天气仍旧严寒,所以这些东西还可以在船上放置一段时间。这可是个好消息,在接下来前往波尔普恩的短暂旅途之中,他们终于能吃口好的。


    ……这恐怕也是因为贺拉斯·兰西亚。


    这位新来的乘客实在太有钱,对自己的生活品质也有着极高的要求,于是连带着拉高了整个白橡木号的平均水平。


    这么一对比,同为眷者阶层的凯瑟琳·贝休恩就显得过于简朴了。逐光女士甚至跟着他们一起喝了大半年的煮豆子汤!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惊异。


    他将购置的东西放到了船舱里,然后又主动跑去擦甲板。这么做的时候,他发现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就站在三层的船长室,隔着玻璃窗冷冰冰地瞧着他。杜尔米朝着他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


    于是船长反而避之不及。他猛地后退了一步,差点以为这个拎着拖把的水手学徒要做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但杜尔米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埋头拖地。


    这反而令朱利安·木偶·邓莫尔越发不安。他恨不得这辈子再也不踏足一层甲板。可明日他们就将启航,这意味着今日他必须要进行一次短暂的发言,鼓舞船员们的士气。


    他焦躁不安,最终还是在黄昏来临之前,将所有船员都喊了过来。


    “……各位,我们将要重新启航,也将要抵达最终的目的地!”


    这话一说,几乎每一个人都紧张且专注了起来。杜尔米除外,他站在角落处,懒洋洋地靠在木栏杆上,心想,是啊,这漫长又波折的旅途总算是要结束了——不,不是结束。只能说,他们将要抵达雾兰了。


    雾兰还会有新的旅途、新的故事。


    随后船长公布了之后的航程。他们将在曜日之月的上旬重又出发,根据预定的航程,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将会在孤星之月的中旬抵达波尔普恩,历时四十天左右。


    相比较之前的航段,这次从西岛前往波尔普恩,时间上可以说是相对短暂。


    船长说了一些鼓励的话,也说了一些严厉的告诫。他告诉他们船上新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让他们都警醒一些。只是他随即又发了一笔津贴,让他们都好好干活。气氛顿时松快了起来。


    “这就是咱们的船长。”杜尔米听见有水手悄悄议论,“咱们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可是个大好人!”


    杜尔米心思复杂。他想,木偶船长居然还是遵照着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的行事风格,只能说木偶大师果真是个讲究人。


    到了黄昏将至的时刻,杜尔米漫不经心地想着今日是不是该去【乡】转转,然后他听见不远处传来鸣笛声。他下意识望过去,就瞧见布卢默家族那艘华丽的大船正准备出航。


    “这个时间点?”他疑惑地想。


    人们通常以为夜晚是开启无数神秘的钥匙。夜色会掩盖许多事情,也会带来许多事情。因此在进行一些正事的时候,他们通常会选择在白天去做。而眼下是黄昏逢魔时刻,隔壁那艘大船却要启航吗?


    不知不觉之中,港口已经出现了不少探头探脑张望的面孔。他们都惊异地望向那支船队。但那艘船并没有在意他们打量的目光,而是自顾自驶向海洋。


    与之相对的是,幽绿色的光辉宛如取代了将要落下的太阳,重新照亮了这个世界,只是那勾勒出一个不太美妙、不太灿烂的世界。


    杜尔米稍微眯了眯眼睛,既聆听到周围猛然的寂静,又望见那艘船转瞬便驶向了虚无。


    那艘船渐渐地消失了。杜尔米惊愕地发现。不是在外域抵达的瞬间便消失,而是在驶向海洋的过程之中,如同一抹消逝的影子一样,渐渐消散在了无形的虚空之中。


    ……【虚月】。


    他突然蹦出了这个念头。


    在赫米什陨落之际,鱼头人号不幸牵连其中,损失惨重。那位【虚月】的眷者甚至打算抢夺白橡木号,只是没想到这船竟然藏龙卧虎,甚至还惹上了一位声名赫赫的逐光骑士。


    只是一次行动不成,这位朱厄尔·伯里女士就准备找其他的船队下手。


    她这是成功蹭上了布卢默家族的船吗?杜尔米想到了这种可能性,然后他失望地叹息——早知道他就来港口转转了,说不定还能跟鱼头人先生聊聊天呢!对了,不知道鱼头人先生还活着没有?


    但之前逐光女士与那位朱厄尔女士说过,倘若她再遇上她,那就会亲手收取她的性命。怎么朱厄尔还敢再来西岛?


    杜尔米想不明白。


    所以他就直接望向了自己的地图,笑着说:“逐光女士,在吗?”


    他如今是在白橡木……呃、黑橡木号上。在真正确认了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即是自己的领民之后,他在黑橡木号上的行动就自由多了。比如,他可以在这艘船上任意地喊来自己的领民。


    虽然逐光女士是他的临时领民,但情况差不太多,因为凯瑟琳眼下正在白橡木号上,而黑橡木号是夜晚的白橡木号……只要这样的“约等于”一路成立下来,那么【太阳】的眷属就成了【白日梦】的领民。真不愧是帝皇之路!


    “……【白日梦】先生?”逐光女士果然在。她听闻耳旁的声响,于是回答。


    她不经意间想到,倘若并非神秘侧的人士,那听闻这样的动静,多半以为是闹鬼了。可神秘侧的一切都是这般不同寻常。


    “我好像望见了那位【虚月】的眷者。”杜尔米说,“您没有察觉到她的抵达吗?”


    凯瑟琳似是沉吟片刻,然后回答:“恐怕她仍旧藏身于虚无之中,并且我们在凡世之中也有些距离,所以我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


    杜尔米恍然大悟。


    恐怕那位【虚月】的眷者与鱼头人号的残骸,此刻仍旧停留在海上的某个地方。但神秘侧的通信方式有许多,朱厄尔大可以用别的方式联系上某个布卢默——譬如在梦中——然后等待人们来接他们就可以了。


    只不过,会是哪个布卢默呢?阿莉森·布卢默吗?


    “……我突然想到,【虚月】与【虚无边境】会有关系吗?”


    最初,他就是在梦中的【虚无边境】遇到阿莉森·布卢默与塔西娅的。他倒是忘了这一点。只是【虚月】好似也拥有某种虚幻的、虚无的力量。


    那么,【虚月】会与【虚无边境】有关吗?


    但【虚无边境】好像是梦乡的边沿地带吧?


    凯瑟琳回答:“许多神明的力量都会拥有这样近似边界、混乱的交界地带。至于【虚月】……”她轻轻叹息了一声,“我很抱歉,涉及吾神,我不能将此事告诉您。”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心想,这不说跟说了有什么两样?


    【虚月】与【伪日】,与【太阳】。


    当初在罗伊岛发生的一切,又回荡在他的脑海之中。幸亏他有记忆锚点,故事的细节仍旧历历在目。


    杜尔米若有所思片刻,然后他问:“不过,逐光女士,交界地带?您是特地这么说的吗?”


    凯瑟琳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说:“您心中明白就好。”


    杜尔米苦恼地抓抓头发。他觉得自己好像懂了,又觉得自己完全没懂。这世界的神秘学家都是一群神神秘秘的家伙;果然,还是脑子先生最为诚实(口无遮拦)。


    地图上,凯瑟琳·贝休恩的名字缓缓黯淡下去。杜尔米知道她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于是杜尔米也决定去忙自己的事情。他伸手够到了【乡】的枝叶,用力一跳,跃至人们的梦境之上,然后说:“今天我自己去拿报纸,顺便去逛逛。”


    “玩得高兴,【白日梦】先生。”法罗夫人笑着回答。


    多克·希尔睡得不太安稳。


    梦中,他隐约感到自己正身处一个冰冷、沉闷的地界。但他的心情却是意外的欣喜与轻松。他与人交谈,又或是独自枯坐。他周游于白昼和黄昏和深夜的分界,在世界的每一条缝隙之中寻找安身之地。


    “……你……望见了?”


    你望见了死亡吗?你望见了自己的死亡吗?你望见自己死后仍在这世界逡巡不去、来回徘徊。


    多克·希尔用力地摇了摇头。他意图将那个呓语从自己的脑海之中驱逐出去,但那个声音永远不灭,就好像他生长在他的身上一样。


    “……没什么。”那个声音了然说,“只是你在梦中无意间发现了真相而已。没关系的,等你醒来之后,你就会忘记了。况且,我们的领主先生是个友善、活泼、好奇的性格,他也不会怪罪你的窥探。”


    多克·希尔认为这个声音神神叨叨、疯疯癫癫。可他还是忍不住跟随他的视角,望向这个离奇的梦中世界。


    浑浑噩噩之中,他也不知道自己望见了多少匪夷所思的场景。他望见高高的巨木、雨中的城市、海底的废墟、盘旋的建筑、荒僻的图书馆。他聆听自己灵魂的叹息,但一声不吭。


    他想,他一生都困于西岛,却会在梦中望见这些不可思议的地方?


    他怀疑是自己的灵魂在梦中离家出走,去了一些常人无从得见的异域。


    “……是了。”那个声音又说,“【白日梦】先生总是说一个词。外——外什么。但我想他的意思是‘世界之外’。在我们熟悉的世界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世界。”


    什么【白日梦】先生?多克·希尔含含糊糊地想。


    但这的确像是一场白日梦。人们任凭自己的思绪辗转腾挪,才能这般放飞想象力。


    又过了一会儿,多克·希尔才想到,原来那座梦中正在下雨的城市,就是他将要去往的波尔普恩。


    可他怎么知道波尔普恩是这般模样?他自己想象的吗?他听闻父母与远方来客讲述的吗?又或者,梦中的波尔普恩就是如此,它永恒存在于每一个梦中过客的脑海之中,只等待某一刻做梦者的抵达。


    他遥想着这一幕,竟是在梦中出了神。渐渐地,他陷入了更安宁、更深沉的梦。


    “睡一觉吧。”那个声音轻轻地说,不想打扰他的沉眠,“明日将是新的一日。”


    清晨,多克·希尔醒来之时,隐约感到自己做了一个离奇的梦。可他在床上呆坐片刻,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自己梦到了什么。梦境的记忆与故事就像是一层闪光的露水,在阳光的照耀之下转瞬即逝。


    然后他瞧了一眼天色,不由得惊叫了一声。他得去搭船!时间都要不够了。


    他赶忙收拾行李,又给家中家具铺上防尘布。


    他无意间想到,不知道得过多久,他才会再一次返回西岛。或许他此生都不会再回来,因为他在西岛已无挚友亲朋;可他还是忙忙碌碌地打扫房屋,好像明天他就将像个近乡情怯的旅客,重又返回这里。


    他会回到这里的——他带着这样的信念,提上自己的手提箱,然后出发了。


    白橡木号已在港口等待。再过上一阵,他们就该起航了。


    两名年轻的水手学徒帮多克·希尔提了行李。多克·希尔发觉其中一个是自己认识的,因为他有双醒目的绿眼睛。那双绿眼睛带来一种怪异的熟悉感,好像他与他曾在另外一个地方相逢一样。


    而那个绿眼睛的年轻学徒也朝着他热络地笑了笑,好像他真的对他了如指掌。


    多克·希尔难免感到一丝局促,他对这趟旅程感到了一丝姗姗来迟的不安。但这个时候再退缩也没必要了。他就这样等待着白橡木号的鸣笛启程。


    等待的时刻,他站在甲板上,凝望着西岛的轮廓。过往在这里度过的所有生活,都以一种新鲜的面目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不知道为什么,他反而对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岛屿感到了一丝陌生。


    他甚至在想,过往生活在这里的多克·希尔,真的就是他吗?或许他有着另外一段人生,生活在另外一个地方。而西岛的多克·希尔不是他。


    ……于是他突然问自己,你知道西岛的多克·希尔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吗?你知道西岛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吗?你知道西岛为什么是“西”岛吗?


    为什么西岛是西岛,而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他茫然了片刻,最终没有从自己的记忆之中找到答案。他就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思考这个问题。他想这只是因为他将要的踏上一场崭新的旅途,所以就在这里茫然失措罢了。


    只是,在他未曾预料的未来时光之中,这个问题将会永恒地困扰着他。


    多克·希尔,你知道西岛为什么是西岛吗?


    ……他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有些迟钝又疑虑地说:“谁在对我说话?”


    第182章 如此生存


    “‘你不要忘了我说的事情。’


    “脑袋里的那个声音这么对我说。我当然没忘,但我也不想理他。啊,或者说,它?


    “他是在几天之前出现在我的脑子里的。我想我就是这样疯疯癫癫的人,所以他的出现我并不意外。但他说的事情我很意外。他说他知道我现在潦倒困窘的生活,所以给了我一个机会。


    “他说,在世界的背面有一些无人发掘的宝藏,而他可以给我一张藏宝图,让我去寻找那份宝藏。


    “我想我是个疯子,却不是个傻子。这蠢货却想骗我吗?


    “我懒得理他。可我的生活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妻子望向我的眼神,让我羞愧万分却又只能若无其事。


    “直到有一天,妻子的一句话击溃了我:她怀孕了。


    “……我决定出发了。我问他,我不管那些宝藏会是什么,但是,会有钱吗?


    “他说当然会有。好吧,其实他也不确定,我听出来他的意思了。他只是觉得那里面的东西可以换到钱。我猜是这样。至于他究竟想要什么,我也管不了那么多。


    “他要我去寻找一个山洞。我不明白他的意思,难道藏宝图不是一张地图吗?


    “‘当然不是!蠢货。’他说,‘你找一个深邃的山洞,越靠近地下越好。然后你睡一觉,梦里你会望见那张藏宝图的存在。’


    “我发现他才是那个疯子。他可能是个失败的探险家,死后灵魂仍旧不甘,所以就跑到我身上来。这个该死的亡魂可能嗅见了我身上对于金钱的贪婪,所以就故意用这个事情来诱惑我。


    “不过没什么问题,反正我这条烂命也只值这点东西。


    “所以我就睡了一觉。我没找到什么山洞,但我知道一个偏僻而且废弃的矿洞。那里头值钱的石头都被挖光了,人们就扔下这个弯弯曲曲的矿洞自己全跑了。我就在这片废墟上睡着了。


    “梦里,我梦见一副奇怪的景象。我先是梦到人们在这块大陆之上钻了一个口子,就像是往椰子上钻了个洞,于是就能吮吸它的汁液。差不多,我想,都是一群贪婪鬼。我也是。


    “然后我想,为什么是椰子?


    “……啊!原来我们生长在一个圆滚滚的椰子球上!这个世界竟然是圆形的!


    “我就是梦到了这个。然后我醒了过来,不满地问他,梦到这个又有什么用?这世界是圆的还是方的都不影响我现在快穷死了。


    “‘蠢货!’他又骂我,‘你还不明白吗?!’


    “他就说我们现在只生活在这颗星球的一面——星球?哦,球形的星星——而没能望见星星的另外一面。也就是说,在世界的背面,还有一块陆地。


    “‘而你只需要在这里挖,一直挖下去。你明白吗?迟早有一天,你就可以挖到世界的背面去!你就能发现一块新的大陆,发现无穷无尽的奇珍异宝!而你想要的那些财富算什么?你可以坐拥一整片大陆!’


    “他这么说。


    “我真怀疑他是个傻子。哈,既疯又傻的蠢货。还是他以为我真的是个傻子?我说了我只是个疯子!


    “我怎么知道对面一定是陆地,而不是海洋?说不定我挖了半天,最后溅出来的不是金子,而是海水。哈,说不定是蚊子的血!


    “这个时候我听出了他声音的苍老。只是他一直活力十足,比我这个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还精力旺盛,所以我以为他死了的时候也没多少岁。但这个时候我明白了。


    “他一定是挖呀挖呀挖呀,一直到老、到死也没成功,于是听闻了我心中的贪欲,就来找我了!


    “‘我不愿意。’我断然拒绝。我还不如多去港口搬两块砖头,比这个挖金子的活计有指望多了。


    “‘你竟然不愿意?’他居然还惊讶起来了,‘这可是绝无仅有的好事!现在知道的人已经不少,你要是现在还不开始,可就落后于人了!’


    “‘我倒是想问问你,挖矿的人这么多,怎么他们从来没挖到过世界的背面?’


    “‘因为他们都半途而废了!我却不一样,我挖出过一朵火苗。’


    “‘一朵火苗。’我重复。


    “‘那可是能灼烧金子的火!’他癫狂地说,‘我投身进去,就把我身上的那块金子烧掉了!’


    “我简直觉得不可思议。所以这个又疯又傻的老东西,就这样挖着挖着,反而把自己原本的金子挖丢了,然后还把自己烧死了?他竟然会出现在我的脑子里,真晦气!


    “我骂骂咧咧地往回走,走了一天一夜,才回到家里。妻子坐在床边,抚摸着她圆滚滚的肚子。她问我去了哪里,我说我去找活儿了。


    “到了夜里,我躺在床上,仍然气得要命。真不知道那个鬼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可妻子温暖的身躯贴到了我的身后,她轻轻地说:‘你没听到吗?我们的孩子说了……该去挖一条直通世界背面的通道,那里有无穷无尽的金子啊!’”


    杜尔米突然打了个哆嗦,差点捂着肚子喊起来。


    真是邪了门了。杜尔米瞪着小说家的新故事。怎么整天就知道写些惊悚怪异的小说,能不能写点温情搞笑的!大半夜的,在外域看这种邪门小说,太晦气了!


    他气鼓鼓地将手稿往旁边一放,不承认自己是被吓了一跳所以才迁怒。


    ……可是,矿洞?世界的背面?


    杜尔米冷静下来之后,又开始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小说家的新小说。


    至于世界是个球这个问题,杜尔米并不感到惊讶。这是写在课本上的知识,来源似乎是……似乎是【塔】?杜尔米也不确定,但据说是一群“观测星辰的博学家”发现的这件事情。


    观测星辰,那多半是【塔】了。


    其他星星都是圆滚滚的,所以谢兰也并不例外。


    “……所以……”杜尔米将手指卷曲放在眼前,指尖抵着指尖围拢起来,形成一个近似于圆球的形状,“谢兰、森罗海、雾兰……”


    谢兰与雾兰之间是森罗海。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杜尔米突然发觉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平面的地图上总是将谢兰放在左侧、雾兰放在右侧,中间则是森罗海。而所有的海上航路,都是从谢兰的东部沿海出发,一路向东抵达雾兰的西部海岸。


    但倘使这个世界是圆球的形状,那为什么不能从谢兰的西面出发,向西抵达雾兰的东部?


    一时间,杜尔米百思不得其解。


    或许是因为谢兰的东部城市更为富裕,更能够支撑起航海探索的金钱需求。


    或许是另外一侧的森罗海更为广袤、更为危险,即便有人想要另辟蹊径,也没能成功,反而将自己葬身其中。久而久之,人们便避之不及,也不再谈及那条路径。


    “……但是这也不对。”


    一种突如其来的灵感攫取了杜尔米的神智。


    永世雾墙。他想。


    尽管如今这般航海通行的情形已是稀松平常,好像过往无穷无尽的岁月也都是如此;但是永世雾墙其实仅仅消散三百个年头而已。在三百年之前,永世雾墙还横亘在森罗海之上,阻隔了人们对于海洋尽头的一切窥探。


    杜尔米想了一想,从旁边随手拿起小说家的一张手稿,将其夹在自己的手指中间,然后再重新做出那个指尖抵着指尖、近乎圆球形状的手势。


    在森罗海上航行也将近一年了,杜尔米也听闻了不少关于永世雾墙的事情。如果世界是圆滚滚的形状,那么永世雾墙便是将这个世界一切两半,任何试图跨越永世雾墙,或者寻找永世雾墙尽头的行为,最终都会无功而返。


    “……如果是个圆球,那就能理解了。”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这更像是一个倒扣在桌上的碗。”


    他的右手捏住那张纸,将其放在桌上,但左手的手势并没有变化,而是随着纸张一同轻轻放置在桌上。这样一来,由于纸张本身大于手指的笼罩范围,所以手指内部的区域就像是被困在了这一方一隅之中。


    他盯着这幅画面,想到小说家的小说里,人们试图钻孔、试图钻到世界的另外一边的行径,突然感到一丝寒意。


    那是更古老的时代,是吗?


    那是更古老、更漫长的岁月,彼时人们还未曾对永世雾墙感到绝望,还以为自己能够跨越永世雾墙的禁锢。他们发觉世界是圆球的形状,于是就想要往地下挖掘,迟早有一天,他们能抵达世界的另外一侧。


    “……为什么是火?”杜尔米又感到一丝不解,“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挖掘到后面会碰上一团火?”


    火焰,倘若与现世的神明联系在一起,那也就只能说是【太阳】了。可【太阳】出现在这里总让人不明所以。难道会是恒初的四神之一?那未免也太古老了。


    现存的历史记载之中,并没有明确记录永世雾墙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是在那些更为古老的神话与传说之中,从来没有提及所谓“雾墙”。譬如一场洪灾,那才是大海的起源,而这个故事之中的大海从来都宽敞开阔。


    一时间,杜尔米更怀疑这是小说家不知道怎么编下去,所以就随便找出的借口。


    “总之,世界是个球。”杜尔米说,“……嗯,世界是个球。”


    不自觉地,他想到小说中“妻子抚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这样的描述。新生儿也是个球,蜷缩在母体之内,在黑暗之中等待着光明的来临。


    这样的联想令他有点想笑,又令他产生一种怪异的不安。


    他不知道这种不安是从何而来的。


    他想到自己曾经听母亲随口提及的一则神话,是在雾兰的某块土地上流行的故事。


    那则神话说,人们望见屎壳郎推着圆滚滚的屎球,又望见天空之中圆滚滚的太阳,于是就将屎壳郎看作世上最神圣的动物。倘若有一日屎壳郎从部落之中消失,那么就意味着太阳从此不再眷顾此地生灵的命运。


    无意义的联想、无逻辑的关联。在古老的时代,人们就是如此生存的。


    ……这对谢兰的【太阳】也不太友好。所以阿德琳·奈特后来再也没提到过这个故事。那是在杜尔米很小很小的时候,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阿德琳随口跟他说的睡前故事。


    估计阿德琳也没想到,等杜尔米长大之后,他竟然能得到记忆锚点,然后重新从遥远的记忆之中翻找出了这个故事。如果是真正的杜尔米·奈特,那他的确不可能再想起这个故事——或许会在梦中想见一些只言片语?


    其实在另外一些地方,人们还会因为猫睡觉的时候将自己的身体蜷曲成圆滚滚的模样,所以就将猫看作是太阳的神圣象征。杜尔米十分怀疑,就是因为这样,金黄的狮子才会成为太阳教廷的象征物。因为狮子也是猫。


    所以世界是新生儿是屎壳郎是太阳是猫是狮子。


    这么一想,十分合理。


    杜尔米兀自点了点头,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说家啊小说家。”他不禁说,“你到底是谁呢?”


    然后他才突然想起来,之前小说家就在故事里问过“你是谁”,而且还特地提到了“脑海中的呓语”。而这一次,虽然故事背后隐隐浮现的轮廓更加庞大,但是本质上不还是个“脑中呓语”的故事吗?


    杜尔米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说:“所以你还在问我是谁?”


    他停了一下,仔细思考一下故事中“我”对于脑中呓语的态度,然后更加不可思议、更加恼羞成怒地说:“你还骂我是个又疯又傻的蠢货?!”


    这让杜尔米沉思片刻。他哼哼笑了两声,接着毫不犹豫地在小说家的手稿上写下几个字,然后将这叠手稿塞回柜子里。


    “我就是你。”


    吓死你。杜尔米凶巴巴地想。


    第183章 无礼冒犯


    很快,白橡木号的人们就发现,贺拉斯·兰西亚不仅恃才傲物、出手大方,而且口无遮拦、滔滔不绝。


    这恐怕是他头一回出海远航,因此对森罗海、对白橡木号都有着强烈的兴趣。


    他为人高傲,不喜欢与那些臭烘烘的水手们打交道,但水手们在甲板上扎堆聊天的时候,贺拉斯总是不动声色地凑过来旁听。要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那么贺拉斯还会随手扔出一枚小一点儿的宝石,作为某种……知识的赏金?


    不知道是哪一位水手最先发觉了这一点。反正等杜尔米听说的时候,船上所有人都知道了,不少水手正掏空心思给贺拉斯讲故事呢。


    ……【塔】的导师都是这样的吗?杜尔米十分迷茫。还是贺拉斯·兰西亚这个人比较奇特呢?


    总之,新来的乘客之中有一位奇怪的有钱人这一点,已经深入人心。


    过了不久,贺拉斯自己大概也发现了船上的氛围,于是他干脆每日拿出一块宝石,要船员们在不影响日常工作的情况下给他讲述海上有意思的事情。这些水手天南海北都走过,现在又有了这样高昂的激励,简直恨不得掏空自己的全部人生。


    拿上这一块宝石,到波尔普恩或者回利文斯通买栋房子,就此安居乐业、不必远海奔波,有什么不好呢?


    只能说白橡木号这一趟的航程也把船员们吓坏了,他们情愿去贺拉斯那里搏求一个稳定的未来。


    于是,每一日下午,甲板上就聚满了准备讲故事的水手。他们甚至还会在前一日找到水手长,让他给他们排个顺序。贺拉斯听完他们全部讲述的事情,还会挨个批评指点一番,最终才决定将宝石交给谁。


    而以贺拉斯·兰西亚的才学之渊博,他随口一说就能指出哪个是编的、哪个是夸大其词、哪个隐瞒了一些关键信息。


    杜尔米旁听了几日,不禁对白橡木号这些水手们肃然起敬、刮目相看。


    ……合着这群水手也算得上是白橡木号的神秘与厄运啊?!


    一个个的,要么参加过寻找宝藏的探险队、要么参与过对于雾兰城市的远征、要么见证过村落血脉的遗传诅咒、要么遇到过收集白骨的收藏家、要么当过打造珍奇柜的木匠、要么当过造假贩子却又遇到了真的独角兽……


    杜尔米对最后那个很感兴趣,但贺拉斯·兰西亚当即便说:“这世上没有独角兽,你多半是被人装神弄鬼给糊弄了。”


    周围旁听者纷纷发出叹息,大失所望。


    而那个当过造假贩子的水手却涨红了脸,说什么“其他人都说独角兽是存在的”“我用晒干的山药磨成粉末,那些商贩都觉得是真货!”“我明明亲眼见到了”“你有什么证据说那是假的?”之类的话。


    贺拉斯却不耐烦且不屑地说:“最适合用来伪造独角兽的兽角粉末的东西是弭兽的蛋壳,因为这玩意儿能让人心跳加快、血液流通加速。至于你说的山药粉末,大概是因为那个人过敏了吧。


    “你问我为什么会知道?因为弭兽蛋壳的效果就是我发现的。现在市面上流通的所谓兽角粉末,大部分还是我当年亲手磨出来的,谁知道这群人拿去冒充什么独角兽的兽角?哈,神圣。弭兽长得可别太丑。


    “而且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弄出来的,我想想……十年之前?你们要是遇到了,我建议别买,多半过期了,说不定会让人腹泻不止。”


    杜尔米:“……”


    他十分震撼地看着贺拉斯·兰西亚,认为这位【塔】的导师的形象已经彻底垮塌了。


    但贺拉斯还真是那种喋喋不休、自顾自就能讲个不停的性格。


    这恐怕是因为他个人的学识、以及从【星群】那儿获得的知识实在是过于丰富,而他日常的生活环境又让他无人可以讲述,于是在碰上了白橡木号这群人之后,他硬生生多出了不少话头。


    这个时候他就还在不停地讲述:“我奉劝你们对那些神秘学物件离得越远越好,买到真的多半是死,买到假的也未必能活,因为假的东西在神秘学意义上可未必是假的。


    “既然是假的,那就一定有真的。虚假的东西一定与真实的东西相互关联,而‘关联’便是一种力量。我跟那群老古板的想法不一样,我认为这种相似性的传递可比他们的互渗影响理论更加直接和有效,也更切实际。


    “譬如,一句话。倘若你与历史上的某个人说了同样的一句话,你便能品读他的想法、他的理念、他的观点。你就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他’。


    “大部分时候,那只是一闪而逝的错觉。小部分时候,要是你们足够倒霉又或者足够幸运的话,你们就真的成为了‘他’。当然啦,有的人也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假使他们的确想成为‘他’的话。”


    杜尔米暗自点了点头。


    木偶大师不就是因为承接了朱利安·邓莫尔的身份,然后就真的成了朱利安·邓莫尔?那可是真真切切的假货成了真品。


    不过,什么是互渗影响?


    ……话说回来,这种事情是可以在白橡木号的甲板说出来的吗?


    联想到脑子先生,杜尔米若有所悟——这群【星群】的信徒还真是“大方”啊!难怪在外头风评不怎么样。


    甲板上聚集的船员们面面相觑。他们可不想听闻这种事情,尤其是那些经验丰富的水手,早恨不得自己将贺拉斯说的话全部忘光。


    其中就有一人赶忙恭维:“您还真是好心又善良,愿意提醒我们这种事情。”所以快点进入下一个话题吧!


    但贺拉斯好似完全听不懂这样的潜台词,他反而继续兴致勃勃地说:“这没什么。好歹我也来到了这里。况且,我认为这种事情应该成为人们的常识,而那些老古董却要求我们守口如瓶。


    “开什么玩笑!守口如瓶就能让那些普通人活下来吗?他们只会死得更加无知无觉。他们应该知道如何避免让自己碰触禁忌,而不是像以前向来的做法那样,让自己始终无知地幸存。


    “我不认为无知是一件好事。他们——至少——应该明白一些简单的规矩。知识不应该被限制在一个狭窄的圈子里,可惜的是,人们自己也不敢碰触这样的知识。”


    说着,他竟然叹息了一声。向来以他的傲慢,这想法应当是真实的。只不过,他似乎也从来没考虑过如何以“安全”的方式推广这样的知识,也没有想过人们为了获取这样危险的知识要付出何等的代价。


    在寂静之中,一人突然问:“那么,想必您应该很厉害吧?”


    “当然。”


    “那您为什么还要来搭船呢?”


    这个问题实则有点阴阳怪气。因为贺拉斯的语气中颇有一种高傲,他认为他知晓的那些知识才是人们为了活下去,所必须掌握、必须通晓的信息。


    可是船员们在海上挣扎搏命,不同样是为了活下去吗?他们也掌握了工作、生活所必须的能力与知识——如何观望一片鱼群、如何避开一座礁石、如何在狂风之中操纵船帆……这才是他们需要知晓的事情。


    而神秘学?


    他们可能因为饥饿而死,可能因为贫穷而死,也可能因为在梦中招惹了祸患而死。要为了一个捉摸不透的秘密而付出肉眼可见的代价吗?他们首先得活着;难道说,如今神秘学已经是想要活着就不得不掌握的生存能力了吗?


    贺拉斯·兰西亚或许是好心,可他既然来搭船,那有没有想过——其实反而是他瞧不起的这群臭烘烘的水手们掌握的知识,才让他能够在大海上活下去?


    那都是知识。知识内部并无不公。


    ……杜尔米不吭声地旁观着。


    他既能理解贺拉斯·兰西亚的想法,也能体会在场水手们的心情。


    在这样一个神秘蔓延、厄运丛生的世界,人们当然乐意让自己活得更安全、更快活一些。只是……


    在西岛的时候,西岛人面对祭祀时情愿去死、情愿死后复生的态度,让杜尔米怒其不争;在白橡木号的时候,杜尔米时常也会因为沉重的体力活而龇牙咧嘴、满心抱怨。


    他不知道哪个更鲜明,哪个更痛苦。


    人们努力活着的时候,是不会思考活着以外的事情的。他们能想见的只有眼前这方天地。可作为跳出这方天地的人士,难道他反而该指责他们这般的无知吗?


    杜尔米曾经也很无知。在奈廷格尔的时候,他感觉外域就是一场无知无觉的梦。如今他也仍旧觉得外域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只是他好像更贴近了这场梦。


    ……他突然有点不确定,外域究竟是一场诅咒,还是一次祝福。


    贺拉斯·兰西亚说:“是的,我需要搭船。因为我仍是肉体凡胎。”


    人们突然轻轻地屏息了。


    贺拉斯喋喋不休地说着:“对,我属于神秘侧。可我同样属于真理侧。与神秘的一切对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当然是凡俗的一切!所以,凡世才是真理,明白了吗?凡世才是!


    “所以我可以在梦中、在时光之中,穿梭在谢兰与雾兰的上上下下,纵横在那些无人知晓的时光、徘徊在那些无人打扰的梦境。那有什么的?那就是神秘侧所记录的一切!人们觉得这一切很神奇,可这样的神奇在神秘侧只是稀松平常。


    “或许对那些常年生活在神秘侧的生物来说,凡俗的一切也十分神奇。是啊,真理侧的一切都是坚实的、不可动摇的。人们却好似更喜爱虚无缥缈的东西,真是疯了。


    “神秘侧的一切在试图做怎样一种事情?他们在试图干涉凡世的一切!他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凡世成了他们的锚点,他们却看不起凡世,却想要将凡世的所有都踩在脚底下。


    “那群老古板瞧不起那些运作关系、一心往上爬的政客,说他们都是一群蝇营狗苟、庸俗下流之辈。我却觉得他们也差不多。他们去雾兰不就是为了类似的事情吗?不就是为了让自己更能踩在别人的头上?不就是为了——哦,这个还是不说了。


    “总之,神秘侧的各位与真理侧的各位,请记住了,你们与彼此并无不同!”


    ……二层甲板,劳伦特·霍索恩与海沃德·诺伊斯已经旁听了好一阵了。


    劳伦特嘴角抽搐,他不可思议地低声抽着气,仓促地朝着海沃德说:“他在说什么?他在放什么屁!在这里大放厥词对他有什么好处?他是生怕自己不被神秘侧的巨面者盯上吗?!”


    “他不是已经被【白日梦】先生盯上了吗?”海沃德懒洋洋地说,“我看他就是在朝着【白日梦】先生挑衅呢。只不过,谁知道咱们那位【白日梦】先生在不在听,要是他听见了,指不定还觉得挺有意思呢。


    “再说了,【塔】那群人就是这样的疯子,他们的小脑袋瓜里就是想着这些玩意儿,你明明都知道的。你之前还一直嫌弃我,瞧瞧贺拉斯·兰西亚这副模样吧,这可是【塔】高高在上的导师呢!”


    劳伦特快受不了这群【星群】的信徒了。


    这都是一群知晓太多、又口无遮拦的疯子。他可不想在信众阶段招惹这种玩意儿啊!


    这么说来,海沃德果真算是好人了。起码他没在他耳边叨叨什么神秘侧拿真理侧当锚点的事情,顶多只是不小心背出了神明晚宴的入座顺序……


    劳伦特:“……”


    行,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劳伦特暗自翻了一个白眼,正要往回走,却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他迟疑地问:“等等,海沃德……所以你跟【塔】的矛盾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见惯了老朋友对于【塔】的鄙夷,但在某些方面,他又觉得这群信奉【星群】的人总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其实我跟这个贺拉斯差不多,对【塔】内部的某些老古董很不满。”海沃德耸了耸肩,“当然了,【塔】聚拢了这样一群人,所以必定会发展到这样一个阶段。


    “至于这个贺拉斯……我听说过他的名声,其实他也是【塔】内部的边缘人士。看起来,他对于自身在【塔】内部的话语权也很不满,更希望改变现状。


    “……哦,等等,我明白了。是因为其他那些导师都能去雾兰争夺神性种子,而他却得留守谢兰?这么说来,他应该感恩【白日梦】先生这位巨面者才对,祂让他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去往雾兰。”


    海沃德三言两语之间就分析出了贺拉斯的心理活动。


    劳伦特不禁迟疑片刻,才说:“但他已经是导师了。”


    “你导师的导师,那位塞西莉亚女士,都已经是使徒了吧?但是这位女士在【记录者】内部算是炙手可热的权贵吗?是大权在握的顶层人士吗?”海沃德理所当然地反问。


    劳伦特沉默地摇了摇头。


    于是海沃德有点发笑:“这都是庞大的组织。【塔】与港口水手们的关系还不怎么样呢,瞧这位贺拉斯·兰西亚先生,现在还不是跟船员们其乐融融呢!”


    ……劳伦特瞥了一眼一层甲板上冰冷而凝重的氛围,很怀疑海沃德所说的“其乐融融”是在哪一个层域。


    没人响应贺拉斯·兰西亚的话,事实上能听懂他在说什么的都是屈指可数。


    但能够听懂的,就更加不敢做出什么反应了。


    杜尔米倒是挺想说点什么,因为他的确觉得贺拉斯的话语挺有意思。


    但他现在是杜尔米·奈特,而不是【白日梦】先生。他还是挺想安安生生在白橡木号当个与世无争的小水手的!唉,怎么偏偏是日光晴朗的下午呢,贺拉斯·兰西亚可真不会挑时间!


    ……恰恰就是这个时候,杜尔米听见水手堆里传来一声饶有兴致的笑。


    他瞧过去,发现一张熟悉、但在此之前从来不可能发觉的面孔——埃默森。


    “哎呀!”杜尔米眼前一亮,“埃默森,你也在听啊。快来发表一下你的意见。作为一名尊贵的——神秘侧的——巨面者,您有没有觉得被这位贺拉斯·兰西亚先生不小心冒犯到了?”


    第184章 无济于事


    “……为什么你听起来还挺高兴?”


    埃默森那张冷峻严肃的面孔上出现了一丝狐疑。


    “……呃。”杜尔米一呆,然后讪讪说,“在船上待着,总要学会自寻乐趣。”


    埃默森又瞥了一眼正在大放厥词的贺拉斯·兰西亚,然后嗤笑一声:“这小子说的不算错,也不算对。因为现实的因素是很难更改的,微面者想要挑战巨面者的话语权,需要的不是他这样无济于事的演说。”


    “那需要什么?”


    埃默森却答非所问:“【星群】实在是过早地将那些知识交给了祂的信徒。”


    随后,他就不置可否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周围的一切都逐渐定格、黯淡,然后化为一片虚幻扭曲的光彩。他们从凡俗的世界之中无声地走了出来,成为远望凡俗的神秘侧人士。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望着,然后他惊讶地说:“我还没完成下午的活儿呢!您打算帮我干活吗?”


    “他们会忘掉你还需要干活。”


    杜尔米:“……”


    他悻悻,并且觉得这群巨面者都很自说自话。呃,他可不是说他自己。


    于是他震惊地说:“这么说来,您头一回来白橡木号的时候,难道也是光吃饭不干活的吗?”


    ……胆大包天的小破孩。


    埃默森翻了个白眼,他说:“就这船上的几粒豆子,还不值得我做更多。我只要身在此地,就足以隔绝他者对这艘船的窥探。你以为你们离开埃洛特岛之后,为什么还能风平浪静地抵达中轴?”


    杜尔米十分惊讶地望着埃默森,然后他下意识放轻了声音,问:“所以,您是……”


    “什么?”


    “就是那个……您的身份……您不会真的是……?”


    “支支吾吾的做什么?”埃默森不耐烦地说,“想问就直接说。”


    “您不会真的是【帝皇】吧!”杜尔米大声说,然后又小声嘟囔,“……这可是您让我问的啊。”


    埃默森一挑眉,倒是以一种刮目相看的目光望着杜尔米。不过他也只是付之一笑,说:“埃默森不是安德烈·法涅斯。”


    这话听起来很有意思。杜尔米琢磨着。


    埃默森当然不是安德烈·法涅斯,他们相貌不同、身份不同、经历不同,一个活跃在奥尔德斯治世、喜欢讲冷笑话的水手,怎么可能是昔日法涅斯王朝高高在上的帝皇?绝无可能。


    但本质上呢?


    木偶船长本质上是阿切尔·英尼斯,他当然可以说朱利安·邓莫尔不是阿切尔·英尼斯,他们本质不同;可偏偏表象相同。


    那么,埃默森与安德烈·法涅斯表象不同,会不会是本质相同呢?


    杜尔米虽然如此猜测,却也明白埃默森的态度就是如此;即便他真的是,他也不会在这里承认。倘若埃默森真的是那位高高在上的正神【帝皇】,那他们在此的交谈可能也就没那么坦荡真诚了,说不定还会充斥一些成年人的虚伪社交。


    哈哈哈,原来你是巨面者啊,久仰久仰,其实我也是呢!——杜尔米想着这话,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他十分清楚自己的情况。他莫名其妙拥有了【白日梦】这个圣名,与此同时,他也可能是拥有了这么几个看着挺厉害的领民,也可能是拥有了一些神出鬼没、惹人遐想的特别能力。


    但他可不是真正圣名阶段的巨面者。他人的恭维与奉承并不会影响他对自己的认知。


    他始终以为,自己仍是那个出海时一无所知、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年轻水手学徒。“学徒”,这才是他对自己的看法。


    因此,埃默森与杜尔米的交谈,要比【帝皇】与【白日梦】的交谈更好;好得多。


    于是杜尔米往后一靠,倚在白橡木号的桅杆上,笑着点了点头:“好吧,您不是。”他停了一下,“只是我还有个问题。”


    “问。”


    “【帝皇】是不是跟雪皇有个孩子?”


    埃默森:“……”


    他很明显地卡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也像是反应过来但不敢置信。


    “……是您让我问的啊。”杜尔米继续小声嘀嘀咕咕,“不过我真的问出口了。嘿嘿,我胆子真大。”


    你也知道你胆子大啊!埃默森无言以对。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着此地之外凝固的世界,心想,有多久没人敢在他的面前提及“雪皇”这个称呼了?


    许久。


    如此漫长的时光,几乎让他以为这个称呼再也不会出现了。


    即便只是为了这片刻心境的波动,他也愿意跟杜尔米·奈特这家伙聊上一阵。


    他说:“没有。”


    “真没有?”


    “你知道维利卡·列昂尼德这个名字吗?”


    杜尔米诚实地摇了摇头。


    “这就是人们所说的雪皇。维利卡·列昂尼德。”


    这算是个男人名字还是女人名字?杜尔米琢磨着。好像都说得通啊。


    “人们把雪皇排在末皇之前,但按照实际的时间顺序来说,雪皇是末皇的后辈,也是学生。”


    杜尔米惊异地瞪大了眼睛——什么!师生?!


    埃默森瞧着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忍不住讥笑了一声,说:“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维利卡·列昂尼德是个男人,只不过他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姐姐,与他相貌十分相似,对他在北地的统治也贡献良多。人们说的‘雪后’指的就是他姐姐。”


    “……您才是。您激动什么?”杜尔米说,“难道……”


    “安德烈·法涅斯与维利卡的姐姐也没什么关系。”埃默森漠然说,“维利卡背叛了法涅斯,仅此而已。”


    背叛?


    而且……


    杜尔米敏锐地发觉了埃默森用词的奇怪之处。


    维利卡是名字,但法涅斯是姓氏。


    他可以说维利卡背叛了安德烈,也可以说维利卡·列昂尼德背叛了安德烈·法涅斯。可他偏偏用了名字与姓氏。这是一种特别的割裂,将维利卡从其姓氏中剥离出来,也将安德烈·法涅斯这个人单独从法涅斯王朝脱离出来。


    换言之,维利卡背叛的是法涅斯王朝,而不是安德烈·法涅斯;又或者说,维利卡仍旧忠于列昂尼德,他只是不忠于法涅斯。


    只是时至今日,知晓旧事的人已是不多,人们开始用毫无证据的八卦逸事来替代那些真正惨痛波折的过往。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杜尔米不知道。


    他突然有点后悔自己提及安德烈·法涅斯的事情。他应该简简单单将埃默森看作是如今这个时代的一位冷笑话大师,而不是一个古老的、背负了无数故事与过往的大人物。


    “……我很抱歉。”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我确实有点好奇,如果……”


    “那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埃默森嗤笑说,“跟我有什么关系?你道什么歉?怎么,现在没胆子了?”


    杜尔米一噎。于是他也很光棍地顺着埃默森的话继续说:“好吧,我的意思是,万一【帝皇】您老人家听见了,请千万要原谅我的好奇心啊!”


    埃默森被逗笑了,他转而问起了另外一件事:“所以,你许愿了吗?”


    “……没有。”


    “哦。【帝皇】生气了哦。”


    “我……你……您、您肯定是吓唬我!您怎么知道【帝皇】生没生气!”


    “我就是知道。”埃默森懒洋洋地扯出一抹微笑,“怎么,不信吗?”


    “……我信。”杜尔米委委屈屈地说,“但我还是不想许愿。我不喜欢许愿。再说了,不是您跟我说的吗?不要相信神明,要相信自己。”


    埃默森惊异地挑眉:“能用别人的力量的时候为什么不用?方便省事,还不用花钱。思想灵活一点,我看你年纪轻轻,怎么就成了个老古板呢?唉,现在的小年轻真是越来越不顶用了。”


    杜尔米:“……”


    埃默森不可能是安德烈·法涅斯吧?谢兰的帝皇要是这个样子,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我们还是聊点别的吧。”杜尔米闷闷地说。


    这下埃默森是真的笑开了怀,他说:“真的吗?你完全不好奇安德烈·法涅斯当初的事情了?我记得你父亲就是研究法涅斯王朝的吧?怎么,你没有继承他的学识吗?”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惊异地说:“您怎么知道我爸爸研究这个?”


    埃默森完全没有心虚的意思,他只是说:“一些巨面者,仅仅只是唤出祂们的圣名,祂们便能聆听那些话语。至于【帝皇】……你不会以为查阅当年法涅斯王朝的相关档案,是完全不受限制的吧?光是申请调阅就有很长一段流程。”


    “啊?”杜尔米讪讪,他为自己争辩,“我……我又没有搞过学术研究,我肯定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吧?”埃默森拍拍杜尔米的脑袋,颇为怜惜他空空荡荡的大脑。


    杜尔米语塞,并且腹诽:我爸爸查阅法涅斯王朝档案的事情你都知道,你还说你不是安德烈·法涅斯!


    换个角度——杜尔米转念又想——说不定埃默森是维利卡·列昂尼德呢?


    ……那还挺吓人的。杜尔米恳切地想。


    他就悄咪咪地问:“所以,维利卡为什么要背叛法涅斯?”


    “雪皇有雪皇的野心。”埃默森大方地解答了,“他在北地出生、成长,本身就是北地部落贵族出身,当然有统治故土的野心。他曾经跟随过安德烈·法涅斯一段时间,后来他们各自踏上了属于自己的帝皇之路。”


    ……这听起来也很正常。那背叛一事从何谈起?


    杜尔米觉得心痒痒的,很好奇其中故事。埃默森很明显不想说那么细节。但杜尔米还可以指望外域嘛!他开始思考自己能不能收获一枚来自法涅斯王朝的碎片。


    “别老是想着过往那些事情。那都是历史了。这世上的历史都被【时历】和祂的信徒搞得稀碎,根本无甚有趣之处,像是搅浑了的一锅稀粥,还冷得令人心里发寒。”


    杜尔米却理所当然地说:“配点咸菜还是能吃的。总比白橡木号的煮豆子汤好喝吧?”


    ……这孩子就不能吃点好的!埃默森恨恨地想。而且,白橡木号的伙食到底是有多差!


    他没好气地说:“你能去【乡】了吧?”


    “能啊。”


    “你不知道在【乡】找点东西吃?”埃默森问他,“虽然梦里的东西都是假的,但起码能尝个味道啊!”


    杜尔米愣在当场,瞠目结舌、磕磕巴巴地说:“什、什么?还能这样?!”


    埃默森扯扯唇角,努力让自己别笑出声:“当然可以。只不过不会有什么饱腹感,醒来之后也全是一场空。不过人类就是需要这样虚幻的希望,不是吗?起码能让舌头稍稍满意。”


    杜尔米想到白橡木号冷而无味的青豆,再想想自己在西岛品尝的海鲜,再想想外域还没来之前他家里向来丰盛多样的晚餐……他突然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当然,那毕竟是梦境。”埃默森又慢慢悠悠地说,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杜尔米变幻莫测的表情,“本质上,那都是别人想象出来的东西。你可以说那是独立存在的一场梦,也可以说那就是他人生发出来的无用思维。


    “嗯,换个词好了——他人大脑的‘排泄物’。”


    杜尔米:“……”


    这么听起来还怪恶心的。他瞬间生无可恋。神秘学也需要吃喝拉撒吗?


    第185章 阴森缝隙


    “这像是一幅画。”


    杜尔米突然说。


    他是望着眼前凝固的世界,如此说道。


    不知道埃默森在白橡木号待了多久。他抵达白橡木号的时候,会以为此地的乘客、船员的一举一动,也如同一幅画一样清晰明确吗?


    之前在西岛与埃默森交流的时候,周围的一切也是如同此刻一样凝固、定格。杜尔米不太习惯这种感觉。他想到自己每次与脑子先生交流的时候,都是在晒月亮、都是在听海浪;怎么埃默森反而喜欢这样冻结凝滞的时刻?


    于是他问:“在您眼中,世界仅仅是一幅画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杜尔米。”埃默森回答,“当然不是。我这么做只是为了更加保险。”


    “保险?”杜尔米怀疑地问。


    “你以为神明是什么?”


    这个问题突然将杜尔米问到了,他没有认真考虑过这种事情。他迟疑地回答:“更强大的……生灵?”


    如今他是这么想的,更早之前他可没这个念头。只是踏上旅程也这么久了,他的想法也发生了一些改变。不管是在凡世,还是在外域,亦或是神秘侧,他都见识到了那些神明的……“特别之处”。


    “你听说过雾兰对神的看法吗?”


    杜尔米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并且说:“我可能也更倾向于雾兰的看法。”


    谢兰人对于神明总是万分敬仰、万分尊崇的。杜尔米说不好这是因为什么,或许只是谢兰的神明太长久地影响了谢兰。但是他并不拥有对于神明的信仰,他甚至继承了父母对于世界的好奇与怀疑,所以他有时候会觉得十分别扭。


    譬如他不愿意向【帝皇】许愿,而谢兰人总是兴高采烈地献出自己的虔诚。绝大部分的他们都会收获失望,因为一年仅有一个愿望能被实现。


    可【帝皇】起码一年会实现一个人的愿望,其余的那些神明呢?


    人们似乎只能付出信仰,然后期待自己拥有天赋,然后收获神明赐予的【力量】。这就是谢兰的质料体系。


    杜尔米觉得这也很奇怪。因为这些【力量】的面孔、模样、表象与本质,并不美好、并不美丽;恰恰相反,那是诡异、疯狂且令人惊奇的。


    “雾兰的理念是,神是更伟大的人,人是更渺小的神。”


    杜尔米轻轻抽了一口气。他其实隐隐有产生这样的念头,但在广阔的雾兰大陆上,这样的理念竟然盛行吗?而且,埃默森还能将这话心平气和地说出口?


    不对,倘若埃默森就是【帝皇】,那么他可能是唯一一个能将这话理直气壮说出口的人——或者神?


    “曾经。”埃默森补充了一句,“这是雾兰更古老的理念。在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三百年,雾兰受到了太多来自谢兰的影响;雾兰当然也对谢兰产生了影响,只是后者更微弱。”


    杜尔米就问:“我明白了。可这跟您刚刚说的‘保险’有什么关系?”


    “我将时光定格在这里,就是不希望任何神明能与这一刹那的时光相遇。毕竟,有些神明真的拥有一些绝不输你的好奇心。”埃默森说,“……哦,我借用了【时历】的力量,但这并不意味着埃默森就是安德烈·法涅斯。”


    ……你还特地给自己找补?杜尔米一噎。而且,什么叫“绝不输你”的好奇心。


    随后他突然心虚起来。


    因为外域果真能让他与那无穷无尽的刹那时光相逢,而他也的确好奇。


    只不过,倘若是外域的话,那埃默森这样的做法好像也没什么用。人们做梦也可能只是一瞬,但外域仍旧能捕捉到——偷取来——那短暂的光阴。


    他因此感到一丝迟来的惊异。


    原来他真的可能在面对一位正神;原来即便是一位正神,好像也挡不住外域无声静默的力量。


    外域像是一个更加置身事外、更加冷眼旁观的存在。祂默然铭记了一切,然后将这铭记的一切又摆放在杜尔米的面前。唯一的问题是,这世上怎么会拥有这样一双眼睛?


    杜尔米走神了片刻。


    也就是这片刻,让埃默森望向杜尔米·奈特的视线多了一丝打量的意味。


    他发觉,杜尔米·奈特的身上果真拥有一些奇怪的秘密。他能在他面前走神,能肆无忌惮地提问、嬉笑。这可不是普通的十九岁的年轻人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的确,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都不是什么普通人士。


    他们的确属于凡俗世界,但凡世自有凡世的秘密。真理侧的一切与神秘侧的一切都一一对照。他们在凡世挖掘秘密,迟早有一天就会挖掘到世界的另外一面——神秘侧的秘密。


    所以他们的孩子或许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可他的确普普通通地度过了人生的前十五年。是因为失去了父母的庇佑,所以他身上那些不同寻常的要素反而开始展现了吗?


    这不是不可能。突如其来的命运转折点往往会彻底改变一个人的未来。


    况且,这三四年的时间里,杜尔米·奈特好似生活在了一个无人问津的空白领域。明明幕后黑手对他的父母下了狠手,却偏偏放过了他,还同意他出海远航……真不怕他踏上父母的旧路吗?


    埃默森对杜尔米的家庭并不是非常了解,可他的视角更加高屋建瓴、切中要害。他能从另外一个角度分析某些人、某些神的心态——哈,心态。这年头神明还有心态问题了。


    ……确实,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三百年是谁都没有想到的。谢兰与雾兰的经济交流、理念碰撞,乃至于如今这颗新的神性种子的诞生,都是他们与祂们未能想到的。


    雾兰毕竟是……


    埃默森让自己的念头终结在这里。他可不想招惹来一个疯子,特别是他如今仍旧是埃默森的情况。


    他对杜尔米说的话并不算假,埃默森的确不是安德烈·法涅斯。即便是本质,也可以说是存在差异与不同。所以埃默森当然不是安德烈·法涅斯。


    世人皆知,【帝皇】安德烈·法涅斯仍旧栖息在克里斯琴那高高在上的宫殿之中,仿若永世凝望着自己昔日的王朝与国都,等待着某一日旧日辉煌的复苏。


    ……等待?


    他却从未期盼那一日。一些人怀念法涅斯王朝,却不知道他们究竟在怀念什么。


    埃默森对此报以嗤笑。


    他说:“我亲爱的小杜尔米,我难得跑一趟,你真不打算问点什么正经问题?”他故意摇头叹气,“打听我的身份也就算了,问什么末皇与雪皇的旧事,你是打算加入【知识】的图书馆一起办报纸吗?”


    ……我看您也挺老不正经的。杜尔米腹诽。指不定自己也偷偷八卦神明逸事吧?


    不过这念头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于是杜尔米老老实实地问:“当然有一些问题想请教。就从……【虚无边境】开始吧。到底什么是【虚无边境】?为什么是‘【虚无边境】’?我没觉得这个词有什么值得特地强调的。”


    “这问题倒是很实际。”埃默森评价,然后他一挥手,面前凝固的世界便换作了另外一副画面。


    世界。


    上有星辰、太阳、月亮,中有雨水、狂风、云彩,下有大陆、海洋、墓地。人类也出现在这里,点亮一盏灯火、徜徉一场梦境、铭记一段过往。


    对此,杜尔米评价说:“神真多。”


    埃默森失笑,又喃喃说:“是啊,真多。”他又说,“这么多的神,你以为祂们就愿意跟彼此挤挤挨挨地凑在一块吗?”


    杜尔米有点摸不着头脑,他试探性地说:“当然不愿意……人贴着人还觉得挤呢,神贴着神就更奇怪了吧。”


    “所以祂们各自占据了属于自己的层域。你应该听说了众知层域的存在?”


    杜尔米点了点头。


    “可众知层域越是庞大,就越是难以包容其余的众知层域,甚至可以说是排斥。你不可能在【乡】之中遭遇太阳,也不可能在【墟】之中望见【塔】。祂们永远是彼此独立的。”


    杜尔米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这个我倒是发现了……可这跟【虚无边境】有什么关系?”


    “把你的双手贴近在一起。”


    杜尔米不明所以,但照做。这么做的时候,他发现脑子先生总是非常直白,有什么说什么;但埃默森的做派好像更古典一些,他会用一些特别的方式来指引他人自己思考。


    他望向自己贴合的双手。


    “当你的双手贴在一起的时候,你会觉得这是同一只手吗?”


    “……不会。它们当然还是可以分开。”杜尔米停顿了一下,然后有点明白了过来,“祂们是泾渭分明的。”


    “祂们永不可能与彼此交融,因此永远存在缝隙,就像是被双手挤压在中间的空气。这一条又一条狭窄、阴森、黑暗、虚无的缝隙,就是这世界的【虚无边境】。”


    所以,有神便有【虚无边境】,无神才是【虚无边境】。


    对于这世界具体的某一个人而言,他们所掌握的力量好似是交汇到了一起。比如海沃德·诺伊斯、劳伦特·霍索恩这样的信众,他们即便信奉各自的神明,但也仍旧可以去往【乡】。


    但他们掌握的这些力量,就好像是他们各自贴合却又不可能融为一体的双手,仍旧是清楚分明、彼此独立,仍旧是存在缝隙的。


    【虚无边境】就存在于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上,或许与一切神明的力量都并非对立,却偏偏不可能象征任何神明的力量。


    ……杜尔米终于明白,为什么【虚无边境】在外的名声总是十分怪异,为什么【虚无边境】的成员总是被他人看作疯子,以及,为什么神明去往【虚无边境】反而不需要锚点?


    那里或许是离凡世最近的地方,却也是离凡世最遥远的地方。


    一时间,他竟然有一种轻微的屏息之感。


    隔了一会儿,他才突然意识到,埃默森关于【虚无边境】的说法,好像跟利文斯通的狮子先生,以及后来脑子先生的说法,都不一样啊?


    他翻阅着自己的记忆锚点,自顾自陷入了沉思之中。


    那位死在圣米伦汀大教堂的黑烟之中的狮子先生,声称【虚无边境】是一群模糊了现实与幻想的边界的疯狂之人,并且始终在寻找现实与幻想的交界地带;而狮子先生则是在对抗这群疯子的扩张。


    至于脑子先生的说法,他说【虚无边境】是一群疯狂的【梦钥】的信徒,他们认为现实与梦境是相交的,而交界之地就在【乡】的边沿地带,并且他们自称为【桥】,“虚无边境”只不过是外人对他们的称呼。


    而埃默森如今所说的,【虚无边境】是神明力量互相排斥、互相远离所造成的世界的真空地带,那是黑暗的无人知晓的世界的缝隙,里面空无一物、万分死寂。


    对照一看,杜尔米也就有些了悟。这些说法或许并不冲突。


    前两者指的是【虚无边境】所衍生而来的组织与相关人员。那些知晓【虚无边境】存在的人们,始终想要真正寻找到这个地方、真正进入这个地方。


    所谓真实与幻想,或许就是真理侧与神秘侧的代指。毕竟对于凡世的人们而言,直言真理侧与神秘侧并非什么好事。


    埃默森所说的却是【虚无边境】的本质。真正不可能存在神明力量的虚无之地……那意味着什么?


    神明的禁区吗?


    杜尔米默默产生了这个想法,但也只是想想而已。毕竟他不打算将自己扔进虚无边境、彻底不问世事。


    至于【虚无边境】与【梦钥】、与【乡】的关联,这或许是这个组织在发展过后的理念更新。他们认为最可能找到【虚无边境】的地方,就是【乡】的边沿。


    ……或许是因为,【乡】的确是向更多人开放、更容易接近的一个众知层域?从这个角度来说,在梦乡中寻找虚无的边境,竟然真的挺有可行性。


    那么,更深入一层来看,【虚无边境】这群人的理念,似乎是将凡世与神秘侧打通?


    将一切隐秘的故事翻找出来、将一切怪异的存在曝光于世,使世界不再困踬于真理侧与神秘侧的来回摆动、使人类不再徘徊于现实与幻想的双重厄难之中……


    既像是疯狂,又像是宏愿。


    继【世界教团】之后,他又多了一个想要拜访的地点。杜尔米暗自想,然后叹了一口气。唉,外域啊外域,你什么时候能争点气啊。


    ————————


    在这里解释一个概念问题,文中提到的【乡】、【塔】、【墟】,包括【虚无边境】等等,既是确切存在的某个地方(比如神明的众知层域),同时也是管理或是追寻此地的组织的代称


    之前是有提到过“【乡】在维护【乡】的秩序”类似的说法,但是好像没有仔细说明这个双重概念的问题,在这里就单独解释一下


    第186章 天赐良机


    隔了片刻,杜尔米又说:“您这么一说,这世界就像是一面破碎的镜子,镜子的碎片即便弥合,也将留下永恒的缝隙。不、不对,这么一说,这更像是一张拼图。”


    “镜子的碎片?拼图?”埃默森琢磨着这个比喻,反倒是笑了起来,他甚至连连点头,十分赞同地说,“说的不错,就是拼图。乍一看,人们会以为那是完整的画面,可拼图实际上被分为了许许多多的小块,中间也永恒存在着缝隙。


    “……哈!拼图,有点意思。这比镜子的碎片更好,因为镜子原本是完整的,而拼图原本就是不完整的。我得把这个笑话讲给老伙计们听听。”


    埃默森竟然笑得畅快,他说:“杜尔米,你并不敬畏神明、也不相信神明,所以你才能想到这个比喻。”


    杜尔米暗想,实际上是因为外域。


    因为外域总是将世界以碎片的模样呈现给他,所以他才会想到各种各样离奇的描述,试图恰当地形容外域的存在形式。


    只不过,他没想过世界也会是这番模样。


    他就说:“所以,那些所谓的众知层域、所谓的界碑,也不过是拼图的不同小块吗?”


    “差不多。”埃默森更是如此同意,“拼图的每一块也是各自不同,得看这张拼图完整的模样会是什么。有的拼图零片会出现更亮眼、更中心化的图案,有的零片则普普通通,一眼就能瞧出必定属于边缘部分。神明的力量也是一样。”


    说着,他竟是饶有兴致地问出了一个问题:“你觉得,在你知晓的这些神明之中,哪一位的零片更加好看、更加有趣?”


    ……这问题,真的不是当着神明的面渎神吗?不过您老人家反正是大人物咯,我可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水手啊。杜尔米腹诽。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梦。”


    “哦?”


    “因为……抛开真理侧神秘侧的说法不谈,现实与梦境的区别才是最奇妙的东西吧。”杜尔米时常感觉自己正在做一场梦,“而且,做梦好像是人们最容易碰触到神秘侧的方式。”


    很早之前,脑子先生就跟他说,成为【梦钥】的信徒是最简单的,只要做一场梦就好。


    虽然杜尔米做不了梦,或者说他本来也是一场梦,但他还是深深牢记这一点,并且在往后的日子里不断发觉,梦境繁杂多样,并且人们总将那些神秘的、诡异的东西,看作是梦境的产物。


    他们以为梦境就是这样的东西,能诞生稀奇古怪的故事、传说、异闻,也是正常的。更有人将梦境的世界看作另外一个世界,认为自己的灵魂周游在这样一个虚幻的、难以触摸的世界之中。


    梦境生物。


    这个词原本是不该存在,一场梦境怎会成为生物呢?但人们的思想、灵魂,就是如此生机勃勃地存活在梦境之中,怎能让人相信梦境纯然虚妄呢?


    ……或许那是大脑的排泄物。或许那是另外一个世界的生灵朝他们的大脑扔来了一把糖果。


    或许,是因为杜尔米·奈特正是一场白日梦。


    他就笑着说:“在所有神明之中,我最喜欢梦境这个概念。我得承认这一点。海洋太辽阔,星辰太遥远,时光太不可捉摸,死亡太冷酷无情;仅有梦境伸手可及、光怪陆离。”


    埃默森饶有兴致地听着,随后他问:“你怎么只提起这永望的五神?不顺便评价一下【帝皇】与【太阳】?”


    杜尔米一怔,然后讪讪一笑。


    他心想,通常而言,人们都会将【太阳】放在七位正神之首。这只是约定俗成的事情,就好像人们习惯每年的第一个月都是曜日之月一样。


    但埃默森在说这话的时候,却非常自然地先说了【帝皇】,然后才是【太阳】。瞧瞧吧,这位大人物一点儿也不遮掩自己的本性,他只是不承认而已。


    埃默森也不强求,他又说:“梦境的确神奇。可惜祂选择成为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


    埃默森不置可否地说:“你听错了。”


    “……我才没听错!”


    “你听错了。”


    “……我听错了。”杜尔米愤愤不平地说。


    埃默森被他逗笑了,他摇摇头,问:“神明的秘密象征着无穷无尽的危险,你确定你想知道?白橡木号的麻烦还不够多?”他停了一下,“你现在是什么阶段?”


    “……信众?”杜尔米想了想自己的领民与领地,“也可能是选民?哎呀,帝皇之路的层级划分太不清楚了,我根本搞不明白!”


    埃默森:“……”


    这小破孩子在怪他?


    他暗自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我看是你根本不了解帝皇之路。”


    杜尔米很不服气地说:“我怎么不了解了?”


    “你知道帝皇之路的信众、选民、眷者、使徒的区别是什么吗?你知道帝皇之路的微面者如何成为巨面者吗?”


    杜尔米语塞。因为他还真不知道。


    他嘀嘀咕咕地说:“因为我没有导师,我肯定不知道。我只能自己琢磨。再说了,帝皇之路不就是那点事情吗?领土、领民,然后效忠……”


    “你让你的领民见过彼此吗?你给他们开过会吗?”


    “开会?!”杜尔米瞪大眼睛,“为什么要开会?什么是开会?”


    埃默森:“……”


    他……他就没见过这么无知的领主!踏上一条道路不该仔细了解这条道路的规则、路线、禁忌吗?为什么杜尔米·奈特可以这么一无所知、脑袋空空、不学无术?!


    埃默森一字一顿地说:“帝皇之路从信众走上选民的方式是,聚集自己全部的领民,使他们明白自己正在效忠谁,使他们知晓自己的同僚都有谁,使他们清楚自己未来将走向什么方向,使他们明了自己正踏足一片怎样的土地。”


    杜尔米若有所悟。


    “只有到这一步,你才是真正的领主。话说,你应该没有那么无知吧?譬如西岛,换了个岛主也是一桩大事,得召开大会让所有岛民都同意新岛主的人选。你走的是帝皇之路,与凡俗的规矩十分贴近……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杜尔米为自己争辩,“我只是没想到我也得这么做而已。”


    埃默森简直气昏了头,他告诉自己:不要生气,这孩子才十九岁,十九岁的孩子懂什么呢?——可他都成年了,他就不能有点常识吗?神秘侧也是有常识的啊!


    他语气恳切地问:“你不是说你认识一个【星群】的信徒吗?你确实没有导师,但既然都有个魔法师在身边了,你就不能跟他请教一下?”


    脑子先生还不是魔法师。杜尔米在心中纠正。好吧,对于埃默森来说,信众和选民可能也差不多,反正都是一群小朋友。


    他就老老实实地说:“我忘了。”


    “……你忘了。”


    杜尔米:“……”


    脑子先生信誓旦旦说他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巨面者,哦,圣名阶段的大人物!他哪里想得到自己还得在帝皇之路上跨越从信众到选民的坎儿啊。他觉得自己已经有了不少厉害的领民,那不是足够了吗?


    ……原来帝皇之路还有进阶的能力啊。他心虚地想。


    于是他虚心求教:“所以,这个……成了选民,有什么用呢?”


    埃默森被问到了。


    也可能是他当【帝皇】当久了,哪里知道第二等阶的小朋友有什么新鲜能力。


    他硬是沉默地回想了三秒钟,然后才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挖出了答案:“信众阶段,领主在自己的领地上永远不会死亡,同时能与领民隔空沟通交流。


    “选民阶段,领主能够自由往返领地与其他地界,同时领民能够在获得领主同意的情况下进出领地,领主能够在领民同意的情况下借用领民的能力。”


    杜尔米仔细一想,发觉自己好像都做到了。


    不过他突然想起来,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经跟法罗夫人、跟花匠先生达成过类似的条件,当时他还答应,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他会同意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为其位于北地的故乡之城复仇。


    换言之,在当时他们三人的场合之下,开会已经开过了,同僚是谁也知道了,未来目标也有了,抵达的领地便是【白日梦】,效忠的对象也是【白日梦】……


    ……这么说,他早就是选民了?天啊,他甚至早就是选民了!


    杜尔米突然震撼于自己的无知。


    既然都说到这里了,埃默森就继续说:“眷者阶段,领主能够赐予领民不同的祝福,同时选定敌人进行诅咒,弱于领主的敌人有可能即死。


    “使徒阶段,领主可以在短时间内将非领地的土地变作领地,也就是‘己身所在皆为领土’,在此拥有压倒性的力量。”


    “……哇!”杜尔米惊叹一声,“好简单!好粗暴!”


    埃默森无言以对。杜尔米可能是在夸赞帝皇之路,但埃默森觉得自己并没有被夸到。他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巨面者阶段对你来说还太远了。你现在先考虑怎么成为选民吧。”


    “我应该是选民了。”杜尔米诚恳地说,“一不小心给领民们开过会了,所以就变成选民了。”


    ……这话听起来为什么这么气人啊?这小兔崽子是不是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天赋啊?


    埃默森抽了抽嘴角,说:“很好。那接下来就是眷者。选民成为眷者,需要你定下一个目标,然后在你的指挥或统率之下,让所有领民全部参与进来,共同达成这个目标。”


    “啊?”杜尔米突然愣住了,“所有领民?”


    “是的。譬如战争期间你去攻打一座城市,而你的领民都是士兵、都参与了这场战争,并且的确占领了这座城市。这可以说是一次成功的出征。”


    “现在哪儿有什么战争?”杜尔米怀疑地问。


    埃默森恨不得大声叹气:“奥古斯王国和诺斯王国的边境一直有冲突发生……你不知道?”


    “……呃,这个我好像知道。”杜尔米悻悻,“但我现在在森罗海,马上都要到波尔普恩了。”


    “简单。”埃默森说,“你去把神性种子抢过来,让你的领民都出把力,这就成了。”


    杜尔米不可思议地说:“您再说一遍?!”


    “你,”埃默森指了指杜尔米,“把神性种子抢过来。”


    “……我听说巨面者都在抢这玩意儿吧。”杜尔米茫然地说,“我还能凑这热闹吗?”


    “这就是帝皇之路。”埃默森却漠然说,“选民到眷者也算是一个天堑。这个目标的选定必须是艰辛的、必定是困难的。对于一般帝皇之路的行者而言,他们的选择可能是选定一座城市,成为城市的领导者,然后带领这座城市走向繁荣。


    “这是最常见的目标。但你以为这就很容易吗?”


    杜尔米摇了摇头:“很不容易。”


    “而你面前就摆放着一个天赐良机,毕竟神性种子就在那儿。”埃默森撺掇,“试试吧,反正失败也没什么惩罚。”


    “……失败了我就可以完蛋了。”


    杜尔米暗自磨了磨牙,然后他突然怔了一下,心想,好像也没什么问题,顶多是个死……难道他怕死不成?


    他只是觉得这听起来有点麻烦,所以下意识有点抗拒。可他其实也没有筹谋过什么事情,一直以来都没什么目标感,只是按部就班地从谢兰驶向雾兰。


    抵达波尔普恩之后他究竟要做什么呢?


    寻找母亲的家族成员吗?可是如今看来,妈妈跟她家里的关系也不怎么样,他顶多找到一两位血亲聊聊往事,又不可能真的去往弗尼瓦尔家族或是神殿生活。


    至于寻找外域真相这个大目标,实在是过于遥远,他一时半会儿也没见到什么进展,只能一点一点了解世界、了解世界的这些神明。他感觉自己已经了解了很多,又感觉自己仍旧是那般无知。


    这么一想,杜尔米甚至有些迷茫了。


    而埃默森所说的神性种子一事,杜尔米一路行来也听了不少零零星星的信息。


    他不禁有些意外,发觉自己好像真的有机会参与到这个事情里。他甚至知道神性种子就出现在波尔普恩的矿场,这还是他的一位领民——他的堂兄——告诉他的。


    但是他好像也没什么参与进去的理由啊?杜尔米转念又想。他要神性种子有什么用呢?


    只是,换个角度来说……呃,比如说……他记仇!那个【虚月】的眷者杀了他好几次。虽然他自己对神性种子没什么想法,但是他也不想让神性种子落到这位佞神手中!


    ……对啊!他为什么不抢呢?听起来还挺好玩的。【白日梦】先生去往波尔普恩也总该有个正当的理由吧?


    杜尔米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说服了。


    于是杜尔米沉思片刻之后,竟然露出了一个兴致勃勃的表情,他说:“我发现您说得对!我完全可以把这事儿当成目标,至少给自己找点乐……呃、找点事情做!”


    “你想说给自己找点乐子?”埃默森似笑非笑地说。


    杜尔米心虚地清了清嗓子,说:“这怎么能算是乐子呢!我可不能让神性种子落到佞神手中啊!”


    埃默森倒是被他这义正词严的说法弄得一笑,他笑叹说:“倒也不错。正神或许不怎么理会人类,佞神却是要刻意捉弄人类。”


    “其实我知道的佞神也不多。”杜尔米说。


    “每座城市的政务署每年都碰上几千桩佞神信徒的案子。”埃默森随口说,“要说近些年最出名的事情,那肯定就是格拉德饥荒了,一口气死了至少五十万人,真是匪夷所思。”


    杜尔米一怔,然后惊异地说:“格拉德饥荒是佞神干的?”


    “是。”埃默森说。


    “哪一个?”


    “这可不好说。”埃默森讥笑一声,“说不定不止一位呢?”


    杜尔米怔怔。


    隔了片刻,他感觉自己的好奇心又在蠢蠢欲动。他捏了捏手指,然后小心翼翼地试探:“这么说,当初【帝皇】建立政务署,就是为了对抗佞神吗?”


    埃默森下意识停顿了一下,不过并非是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他好似陷入了一段遥远的、漫长的回忆,隔了片刻之后,他才用一种近乎恍惚的语气说:“这个说法不算错,只不过……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啊?”


    埃默森回过神,露出了一个轻微的笑:“很久以前,我从【时历】那里拿了一块时光的碎片。那是祂珍藏的藏品,我却不愿祂来收藏,所以就自己拿了过来。


    “今日既然提到这个问题,我就带你去逛逛。当然,我不会干涉你的路线,你自己想怎么逛就怎么逛。”


    拿来。杜尔米琢磨着。嗯,拿来。


    然后他才明白埃默森为什么用“拿”这个词。眼前画面转瞬变化,一抹静止的、死寂的城市剪影出现在他的面前。随着埃默森的话语,这座城市重又活了过来。


    “这里是法涅斯王朝的第九十九年,克里斯琴的夏天。”


    第187章 共赴梦乡


    因为外域也总是给他扔来奇奇怪怪的碎片,所以杜尔米对于自己身处法涅斯王朝时期的克里斯琴一事并不震惊。


    但他却产生了一个奇妙的念头:爸爸是研究此地历史的,却只能隔着时光与岁月重重帷幕遥遥相望,即便在考古挖掘现场,说不定也只能碰上一些货真价实的“碎片”残骸。


    而他却真的来到了这里。要是他的爸爸妈妈还在的话,他一定要跟爸爸好好炫耀一下,再跟妈妈一起取笑爸爸。


    想到这里,杜尔米一边笑,一边叹了一口气。


    接着他又想,埃默森这么做,岂不就是暴露了自己的身份?算了,还是不要思考这样的大人物究竟是如何想的吧。


    还是望向这座城市吧。


    杜尔米对克里斯琴并不陌生,只是克里斯琴常常活在他的记忆之中,而非现实之中。他曾与父母一同在克里斯琴生活了十三年之久,几乎等同于杜尔米全部的童年。


    关于克里斯琴的记忆——在他尚未得到记忆锚点之前——是模糊又清晰的,黯淡的同时又十足明亮的。


    十三岁时,杜尔米同父母一起离开克里斯琴。


    他记得当时他们坐在火车上,爸爸正催促他将背包放下来,而妈妈正在研究当日的火车餐。那个时候他还没有背井离乡的概念,只是觉得他们将要踏上愉快的旅途,所以满心亢奋,恨不得跟火车一起跑、而不是火车载着他跑。


    在火车将要离开的时候,他不经意间望向了克里斯琴。他很难说那一瞬间他望见了什么,或者说察觉到了什么。他感觉克里斯琴在与他告别,或者说,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要离开克里斯琴了。


    于是他望见一抹城市的剪影。那并不是实际存在的东西,因为以他当时的视角,他不可能望见克里斯琴的街道、建筑、广场。可他想到了那些地方,于是就好像望见了那些地方。


    他突然想到自己家不远处的那家面包店;偶尔,清晨的时候,他会在树叶飘荡之间,嗅见面包清甜的香气。他想到家里的小花园,想到自己满心期待春夏将要结果的那棵小果树;可他好像等不来那个时刻了。


    他呆住了,亢奋突然变成了一丝奇异的空茫。


    爸爸妈妈注意到他的表情,于是问他怎么了。他有点不知所措地说:“可是……我们真的要离开了吗?”


    爸爸笑着叹气,而妈妈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低声说:“我的孩子,我亲爱的小杜尔米……永远是故土难离。”


    他都已经在克里斯琴生活了十三年,而他的父母只可能在克里斯琴生活了更久……二十年?他妈妈起码在这里待了二十年。他爸爸恐怕会更久。


    但他们终究还是离开这里。并且往后的岁月里,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会回来。


    如今,在离开克里斯琴六年之后,杜尔米重又回到了这里。只是他反而来到了更遥远、更明媚的克里斯琴。


    在杜尔米的记忆之中,克里斯琴有一种非常黯淡的、不太明显的,只有长久生活在克里斯琴的人才能察觉与体会到的,压抑与凝滞的气息。这是一座失去了旧日辉煌、勉强维持己身名誉的城市。


    这是一座濒死的城市。


    当然了,奥古斯王国未有那般不堪;作为王都,克里斯琴尽管没有利文斯通那般繁荣的经济面貌,但也有自身独特的历史文化底蕴。


    可恰恰是这样的气息摧毁了克里斯琴。居住在克里斯琴的人们常常忆起昔日法涅斯王朝的辉煌,恐怕连克里斯琴自己都怀念彼时灿烂的年华。于是克里斯琴的空气中便永远弥漫那一丝怪异、恍惚、虚无缥缈的气息。


    法涅斯王朝已死。克里斯琴已死。


    活下来的恐怕只是克里斯琴的废墟。人们仍旧生活在这座城市之中,却再也不可能从这座城市的所有建筑的残影之中,听闻往日飘荡的歌谣、浮华的曲调。


    可如今杜尔米望见了。


    杜尔米望见了一座仍旧活着的克里斯琴。


    这是法涅斯王朝的第九十九年,是这个王朝最为鼎盛、最为盛大的时期。人们为迎接王朝的一百周岁生日而满心期待。这更是夏天,连空气中飘荡着那种热烈的、滚烫的气息。


    似一场夺目的烟花、似一片雍容的花朵。转瞬即逝,却被人为定格下这一缕时光的叹息。


    杜尔米问:“当时的克里斯琴,是这样生机勃勃的吗?”


    “哦?”埃默森的声音停了一下,“……我倒是忘了,你也在如今的克里斯琴生活过。是啊,当时与如今,克里斯琴已经截然不同了。”


    可您望见过彼时的克里斯琴。当您一刻不停地审视如今的克里斯琴的时候,您会怎么想呢?那可是您亲手缔造的冠冕、亲手建立的王朝——您怎么会眼睁睁望着祂跌落、望着祂崩溃呢?


    杜尔米很想这样问。可他望见如今仿佛连空气都在跳跃轻舞的克里斯琴,他却觉得自己问不出口。


    于是他问:“那么,克里斯琴活到了一百周年的庆典吗?”


    “当然。”埃默森的声音之中蕴藏了一丝笑意,与一丝残存的冷酷,“当然。法涅斯死在第一百零二年。”


    这是第九十九年。这是法涅斯最后的荣光。


    ……听起来有点短暂。杜尔米突然察觉。赫米什王朝建立在第三神历,但存续了十二世王之久。哪怕一位王只统治十年,那也有一百二十年,那都已经超越了法涅斯王朝的寿命。


    可是,法涅斯王朝既然是统一了谢兰的鼎盛王朝,怎么可能只持续百年?即便衰落,也不可能这么快吧?


    杜尔米转念又想,这个百年的寿命,或许是以法涅斯王朝彻底统一谢兰之后开始算的。在此之前,战争期间的法涅斯自然也是存续的,只是还算不上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王朝而已。


    换言之,安德烈·法涅斯活跃的时间,肯定不止这一百零二年的时光。


    “好了,别想这么多,杜尔米。”埃默森的声音渐渐变轻,然后缓慢飘散,“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让你感时伤怀……好好看一看这座城市吧……”


    杜尔米默然。


    于是他真正踏足了这座城市,像是一个过路的旅客,又或者一个归来的游子,投身进这座城市宽阔、热烈的怀抱之中。


    他听闻舞乐声,便发觉人们正在为明年的庆典排练。他凑过去与人们一同共舞,这才知道明年还真有这样大家一起跳舞的环节。人们还在统计其余人的才艺,说要自己搭建舞台,为明年的庆典增光添彩。


    杜尔米便厚着脸皮给自己报了一个歌唱的项目。他说他很会唱歌,于是其他克里斯琴人就撺掇他唱一首。


    他不怯场,在广场上便唱了起来。他唱的是自己很小的时候从家庭教师那儿学来的一首歌谣,是庆祝安德烈·法涅斯得胜归来、纪念他高举旌旗的那一幕。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想起了这首歌谣,可记忆锚点帮他回忆起每一个音符,甚至连他当初唱错的地方都想了起来。


    “……王啊——望你离去、盼你凯旋……见你得胜、愿你平安……”


    他哼着歌,最后,低声喃喃说:“盼你凯旋、愿你平安。”


    埃默森一言不发。


    “……我突然有点好奇。”杜尔米从广场上热闹的人群中脱身离去,沿着林荫道宽敞的道路前行,他熟悉克里斯琴,恰恰是如今的克里斯琴,奠定了后世克里斯琴的轮廓。


    他问:“安德烈·法涅斯是克里斯琴人吗?比这更早的克里斯琴是什么模样的?”


    “……没有。”


    “什么?”


    “在此之前,没有克里斯琴。”埃默森很平静地说,“是安德烈·法涅斯将要统一谢兰的时刻,他的下属们认为有必要建立一座新的国都,便开始寻找绘图师、绘制城市布局,然后一砖一瓦地建造这座城市。


    “考虑到时间的紧迫性,较之其他的城市,当时的克里斯琴也更为简朴,譬如那三横三纵的道路,显而易见的朴素。但人们的确希望以一座崭新的王都,来迎接这个崭新的王朝。”


    杜尔米走到了克里斯琴的大路上。


    克里斯琴一共有三横三纵六条大路,将整座城市分为十六块,中间的四块为内城区,外围的十二块为外城区。这六条大路被人们称作主路,分别是北南一、北南二、北南三,与西东一、西东二、西东三。


    后来人们总觉得这划分十分生硬,但又习惯了这样的说法。再后来,即便道路改造,北南与西东都发生了改变,但最初的轮廓并没有彻底变化。如今的克里斯琴更是有这样方方正正的模样。


    ……原来是因为,人们果真是亲手、亲自,一点一滴,将这座城市建造起来的。


    这世上有比克里斯琴更加古老的城市,这世上有比克里斯琴更加繁荣的城市。可这世上仅有这一座城市,同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一同生长,同法涅斯王朝的陨落一同死去。


    “……为什么克里斯琴后来会成为奥古斯王国的王都?”


    “城市或许死了,建筑仍旧存在。重建一座城市肯定是件麻烦事。”埃默森说,“奥古斯王国的确传承了安德烈·法涅斯的一部分力量,所以他们选择了克里斯琴。这里的人们永恒怀念着法涅斯昔日的光影。”


    杜尔米抬起头,望见树叶之中斑驳的日影。那带来一种恍惚的错觉,好像他真的来到了克里斯琴,又好像他从未抵达这里,只是望见历史中一抹残酷、冰冷的影子。


    死亡的阴影永远笼罩着这里,即便定格了时光,那缕血腥的气息仍旧能传进杜尔米的鼻子里,让他想见当时短短数年之间的波诡云谲。


    他不禁问:“克里斯琴死过很多人吗?”


    “嗯。”埃默森简单以一个鼻音回答杜尔米。


    “为什么会死这么多人?”杜尔米追问。


    “法涅斯王朝陨灭、国都崩散。这是战争的延续,而不是人们在分蛋糕。安德烈·法涅斯的统治持续了百年,这时间对于一个人而言是从生到死;但对于神明而言,这个时间祂们尚且等得起。”


    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所以,真的是那些神……?”


    “差不多吧,但也不完全是。”埃默森回答,“……扯远了,你问这么多干什么?自己逛,别来烦我。”


    杜尔米:“……”


    他不禁揣测此时埃默森的心情与想法。但他又觉得难以想象。


    倘若埃默森就是安德烈·法涅斯——杜尔米基本认可了这个猜测——那他怎么能如此平静?那是昔日法涅斯王朝家国破碎、跌宕衰亡的时刻,他难道真的毫无感想吗?


    杜尔米能从埃默森平静近乎冷漠的态度中察觉到一丝暗流涌动,可他不知道这样的漠然究竟象征了什么。


    ……或许,他想,是因为这的确是历史。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所以法涅斯王朝也早已经是过去的影子,而非如今正在生长的岁月。


    可【时历】的眷者与使徒为了争夺治世者的位置,都会亲手改变历史——为什么安德烈·法涅斯不这样做?


    杜尔米百思不得其解,却也知道他不可能从埃默森这里得到回答。


    于是他清空了自己的想法,随意地挑选了一个方向,果真在这座城市里逛了起来。他想到飘飘荡荡的白橡木号,才发觉自己对这样繁荣的陆上城市已是久违了。


    他就开始笑眯眯地逛街,甚至品尝美食。这么做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小海狮的梦。在赫米什残存的最后痕迹之中,似乎也是这样轻松、愉快——但空洞——的一幕。


    这倒是突然影响了他的胃口。


    但也是这个时候,他突然察觉到一丝紧绷的气息。他正在一家餐馆吃饭(虽然他没钱付账,但他觉得埃默森会帮忙解决的),但窗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轻微的抽泣声。


    他下意识抬头,望见一群人涌进了餐馆。这些人都穿着漆黑的制服,表情严肃。周围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但很克制并且见怪不怪地将声音压到了很轻的情况。


    “……政务署……”


    “他们……发生了什么……”


    政务署?杜尔米一怔。等等,佞神信徒的事情吗?


    他眼睁睁望着为首的那名黑衣男人带着一个年轻的、正在抽泣的姑娘,走向了柜台那边,似乎是在向老板说着什么东西。隔了片刻,餐馆的老板发出了一声骇人的尖叫:“不可能!厨师——他明明还活着!”


    “……被顶替了……”杜尔米隐约听见几个字眼儿,“或者……套着……人皮……”


    杜尔米忍不住捏住了餐勺,想到自己刚刚吃了一位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厨师烧的菜,突然觉得吃饭这事儿其实还挺危险的。他露出一个苦闷又无奈的表情。


    然后他望向窗外街道之上,看见了人们仍旧为明年的庆典而满怀期待的一张张开朗的面孔,又想到此刻餐馆之内满是阴霾又无比紧绷的气氛,以及这座城市无数建筑之中正在发生、正在徘徊的故事……


    他突然察觉到一丝迟来的荒谬。


    他想到,这才是这座城市的真实面目。


    热烈、明朗的夏日,与冰冷、凄凉的冬雨;人们既熟悉前者的克里斯琴,也陪伴后者共赴梦乡。


    第188章 为了对抗


    政务署把餐馆里所有人都带去问话,杜尔米也包括在其中。


    杜尔米惊异地问埃默森:“要是我对政务署说一些奇怪的证词怎么办?我还能影响这个时间点的克里斯琴吗?”


    “当然可以,你随便说。”埃默森随口回答,“只不过,这块时光的碎片仅有一年的长度,只会在这一年的长度之中循环往复,所以无论你带来了怎样的影响,都截止在新的一年之前,更不可能影响到未来——也就是你真正的‘现在’。”


    “……听起来真神奇。”杜尔米惊叹说。


    “类似这样的藏品还有许多。那些抵达眷者层级的【时历】信徒就能够自己切割时光的碎片了。我听闻人们将这些人称作‘历史的化妆师’,要我说,不如把他们喊作‘历史的伐木工’,他们把历史都砍成一段一段的了!”


    杜尔米:“……”


    他怀疑地问:“这是个冷笑话,是吗?”


    埃默森阴涔涔地说:“那你怎么还不笑?”


    “哈哈。”杜尔米干笑两声。


    此时他抵达了克里斯琴的政务署,正好给了他转移话题的机会。


    政务署的建筑看起来十分朴素,并不起眼,是藏身于小巷之中的独门独栋建筑。一走进去,反倒能发现其中别有洞天,至少内部的空间足以容纳数百人在此工作。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琢磨着,发觉似乎是在街道规划的时候,就已经将政务署的建筑纳入其中,利用错觉使人们忽略了这里占地面积之庞大。换言之,政务署的工作之于普通民众来说,是知晓但不知内情的情况。


    带来的人们需要挨个问话。杜尔米就在旁边等待着。


    可他不是那种闲得住的性格,于是他又去找埃默森聊天。他问:“之前你提到过永望的五神。关于这五神,我有个小小的问题。”


    提问的时候,杜尔米的心情还有点古怪。


    他想到他最初遇到脑子先生的时候,还有更早之前遇到逐光女士的时候,他对于【力量】都是一知半解,甚至不清楚信徒们竟是受到了神明的恩赐。


    但此时此刻,时间也仅仅过去一年不到,他就能跟埃默森这样的大人物相谈甚欢,还能朝着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几番指摘了。


    杜尔米不会认为自己如今真能与神明平起平坐,但他的确感慨命运之神奇。


    ……以及埃默森之悠闲。


    连逐光女士、脑子先生、时钟先生等人赶往雾兰也是有正事在身,但埃默森怎么能无所事事地整天游荡在白橡木号与森罗海之间呢?难道这群正神就不用工作吗?


    杜尔米又想到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塑无一例外都没有面孔,而爸爸却说什么“【帝皇】也想出去玩,不想被人认出来”之类的理由……结果那反而是真的吗?结果【帝皇】就真的这样几百年如一日地在外游玩吗?!


    ……大人物们根本不用工作……杜尔米心酸地想。微面者们都被骗了!


    埃默森说:“讲。”


    杜尔米回过神,很小心翼翼地收敛了一下自己渎神的念头。


    他就说:“永望的五神如今是【时历】、【海镜】、【梦钥】、【星群】、【死昼】。其余四个我都理解,时光锚定了历史,海洋成为了镜子,梦境变成了钥匙,死亡拥有了新生。


    “但【星群】呢?‘群’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


    这问题他可不敢询问脑子先生,这是真的涉及了神明的隐秘,多半会给脑子先生惹来噩梦。


    但埃默森就无所谓了。况且这里还是法涅斯王朝九十九年的克里斯琴,离其余所有的神明都如此遥远。要不是埃默森的声音仍在,杜尔米会疑心自己跌入了一个凡俗平庸的梦境之中。


    所以他正好能问出这个问题。星辰、群星、星群——什么是“群”?


    埃默森像是微妙地沉默了片刻,他问:“你对神秘学知晓多少?”


    “呃……”杜尔米心虚地回答,“一点点?”


    “……一无所知?”


    “那还是比一无所知多那么一点的。”


    “那就是一无所知!”埃默森没好气地说,“神秘学来自【隐秘】。你知晓那最初的神话吧?笼罩世界的黑暗即是隐秘,是人们未曾发觉、未曾知晓的一切。


    “【隐秘】象征了最初的神秘学,在祂沉眠之后,群星继承了祂的部分力量,于是成为了【星群】。”


    这句话简直冲刷了杜尔米全部的世界观。他愣在当场,第一反应是:“这是我能知道的事情吗?”


    “有什么不能知道?”埃默森嗤笑,“【隐秘】早不可能醒来了,而【星群】也从不避讳这一点。为什么星星会与神秘学相关,你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为什么是星星?为什么不是别的?植物、动物、海洋、土地——什么都可以。明明神秘学与世界的一切都相关,怎么偏偏是【星群】将神秘学相关的知识赐予祂的信徒?


    因为【星群】的确继承了最初的【隐秘】。祂成为了——至少某种意义上的——神秘的化身。


    “……那么,什么是‘群’?”


    “你现在在哪里?”


    杜尔米抬眸,望见克里斯琴的政务署的人们走来走去、忙忙碌碌。他说:“政务署。”


    “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因为我跟一桩案子扯上了关系。不止我一个人来到这里,还有别人。他们都与这件事情有了关联。”他停顿了一下,“群体。关联、关系、影响。”


    “每个人生来只有他们自己,但他们会逐渐认识父母、亲人,熟悉故乡、故土,他们会慢慢与这世界的许多东西拥有关联,他们会逐渐成为这个社会、这个群体、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就像是一颗星星,最终会意识到自己属于群星。是为【星群】。”


    杜尔米恍然。


    神秘学的本质,是一样东西与另外一样东西产生了关联、发生了交集,而人们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能影响那个、这个能带来那个,所以就将其认为是“神秘的”、“不可知的”,以为那是笼罩在世界之上的无尽黑暗。


    人们淋了一场雨,不巧生了病,却不明白一场雨为什么会带来一场病,于是就认为这场雨是神圣的,或是来自神圣的惩罚。


    人们吃了一根药草,病竟然好了,可他们却不明白一根草为什么能治愈一场病,于是就认为养育这根草的大地是神圣的,或是仁慈与宽容的。


    他们不明白其中道理、其中规律,就只好牵强附会,以神秘学一概论之。那并不是因为古老的人们对世界不够了解,恰恰相反,那正是他们理解这个世界的方式。


    关于世界如此,关于人类本身就更是如此。


    人与人的交流,彼此认识、彼此熟悉,组建亲密关系、构筑家庭理念、组成群体社会,这更是一张笼罩在所有人类之上的巨大网络。


    一个群体内部与外部发生的各种事情、产生的各种矛盾,以及所有这些问题的解决办法,都依赖于这一重又一重的复杂关联,人们必须从这些关联之中觑见那少有的生路。


    譬如古老部族之中的所谓神圣事务与世俗事务,他们曾经崇拜的图腾、圣神,譬如稍早一些人类对于部族中离群索居之人的排斥、反感,认为那可能带来厄运与不祥……这些事情都可以被如今的人们一起扔进神秘学的范畴进行讨论。


    可对于彼时的人们来说,那反而是他们为了在“神秘”的包围之下生存下去,而必须采取的手段与法则。


    这就是【星群】。【星群】的“群”并非镜子、钥匙那样直观的力量,而是一种更深邃、更复杂的,对于整个世界与人类群体的理解与认知。


    ……听闻【塔】内部有诸多繁杂的研究课题,而他们彼此之间又矛盾重重,互有竞争。而【星群】赐予信徒的知识总是庞杂混乱,甚至需要祂的信徒乃至于【知识】这位副神来整理。


    这些恐怕也是“群”这个概念的体现方式。


    这么说起来,杜尔米突然琢磨,【群星会幕】这样的考试方式,也是“群”吧?把大家群聚起来一起考校知识,怎么不是“群”了?


    “……杜尔米·奈特!”


    突然有人喊了杜尔米的名字。杜尔米霍然抬头,才想起来是政务署要喊他去问话了。他有种恍然不知年月的感觉——难道这就是沉浸在知识之中的感触吗?——然后他赶紧应答,去到了一个小房间。


    一人疲倦地坐在那儿,见杜尔米来了,就温和地说:“请坐。别担心,只是单纯的问话。”


    杜尔米挺有种新奇感,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坐下了,并且老老实实地说:“好的,我会好好回答的。”


    他一边回答,一边想,幸亏安德烈·法涅斯统一谢兰之后也统一了谢兰的语言,不然他恐怕还听不懂此时的克里斯琴人都在讲些什么。真不愧是【帝皇】!


    那人有点惊奇地望着杜尔米,倒是忍俊不禁。他就问:“你是第一次去那家餐馆吃饭吗?”


    “是的。”杜尔米回答,并且不甘寂寞地嘀咕说,“……我甚至是第一次来这个时候的克里斯琴呢。”


    那人宽容地不去理会杜尔米的嘀嘀咕咕。他又问:“所以你不认识那名厨师?”


    “当然不认识,我只觉得他手艺不错。我是随便选了家餐馆,结果还遇上了这种事情。”杜尔米停顿了一下,然后反客为主地问,“所以,那名厨师烧的饭菜应该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们已经检查过了,这个不用担心。”


    “原本的那名厨师怎么了?他被取代了吗?”杜尔米好奇地问。


    那人简直啼笑皆非地瞧着杜尔米这幅好奇的模样,他说:“我还是头一回碰上你这样心大又好奇的当事人。”


    “我当然也有点害怕。”杜尔米悻悻说,“但既然没什么危险,我顶多也就是吃了几口来源不太对劲的菜而已。你都说这没问题了,那我还是对这件事情本身比较感兴趣。”


    那人失笑,他确定了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真的对这事儿毫不知情,也就暗自松了一口气。他就说:“只是有人在克里斯琴作乱而已。”


    “……取代他人的身份?”杜尔米突然一怔,然后低声说,“木偶?”


    “等等。”那人突然变了脸色,“你怎么知道‘木偶’?”


    “呃……我确实知道啊。像我这样出门在外,当然得知道这世上有什么危险。”杜尔米理直气壮地说,“我甚至还遇到过一位木偶大师呢。只不过,我没想到克里斯琴会发生这种事情。所以,有一位邪恶的木偶大师来了克里斯琴?”


    那人仔细打量杜尔米的表情,琢磨杜尔米的措辞,最终还是得出了相同的结论:杜尔米或许知道木偶大师的力量,但是他对这次厨师的案子毫不了解。


    于是那人似是迟疑片刻,便真的跟杜尔米聊起这桩案子来。或许是指望杜尔米能给出一些自己了解的信息吧。


    他便说:“从年初开始,就时不时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城里一直有人被奇怪的东西所取代,而取代之人却也不做什么,仍旧延续着原本的生活。


    “只是这样的取代总有疏漏之处,通常很快就会被家人、朋友发现。一旦被发现,幕后之人就会立刻遁走离开,只余一具残尸。


    “我们也是头一回碰上这件事情,便给幕后之人取名为‘木偶大师’。”


    杜尔米不免一怔。


    头一回碰上?


    ……等等,这意思是,如今还没有【偃偶】这位神明?可【偃偶】不是【帝皇】的副神吗?


    哦,这么一说,如今也确实没有【帝皇】。安德烈·法涅斯是在法涅斯王朝崩塌之后,才真正成为高高在上的七位正神之一。此刻祂的副神也尚未出现,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在奥尔德斯治世,正神与副神的关系颇为微妙。通常而言,人们会认为副神实际上与正神为一体,至少是某种附庸、附属的关系,更似于同一力量体系之下的衍生物,譬如【星群】与【知识】,便是这样的关系。


    ……可是,【帝皇】与【偃偶】。


    之前杜尔米还没仔细想,可现在一琢磨,真是怎么想怎么古怪。这里的偃偶究竟是什么意思?领民之于领主便是任意操纵的木偶吗?可他看埃默森也不是那种酷烈冷厉的性格啊。


    他也不敢直接问埃默森这个问题,多少有点冒犯了——是的,杜尔米还是有这个自知之明的,谈论八卦逸事与真正谈及力量本质,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事情。


    他只能转回现在的问题上:政务署说自己是头一回碰上这事,也就是说,这是【偃偶】的力量第一回现世吗?


    ……等等,他最早为什么会被埃默森扔进这个时光碎片来着?


    他问埃默森,【帝皇】建立政务署,是为了对抗佞神及其信徒吗?


    杜尔米盯着政务署工作人员那张疲惫、困倦,但仍旧勉力支撑的面孔。


    他想,佞神?


    可【偃偶】在后世甚至成了【帝皇】的副神。尽管这位神明说不上出名,也没多少信徒,可那的确是一位——正面意义上的——副神。人们不会将祂看作佞神,信仰祂也是一桩正常事。


    ……不是神。


    不是佞神、不是正神、不是副神。


    杜尔米突然想明白了埃默森的回答。刹那间,他通体生寒、如坠深渊。


    安德烈·法涅斯建立政务署,不是为了对抗神明。他是为了对抗这世上无人知晓的隐秘与黑暗、为了对抗凡俗之中隐藏的厄运与危机、为了对抗神秘侧源源不断的窥视与践踏。


    他是为了对抗【力量】。


    ————————


    本章关于神秘学的说法均为私设,与现实理论无关,部分说法化用了《宗教的七种理论》中的相关概念


    第189章 一条出路


    力量。【力量】。


    直至此时,杜尔米才突然发觉,“力量”也是个怪异的、独特的词。


    人们总是将与神明有关的词附上一层特殊的词缀、用上某种怪异的指称,好像如此就能让神明、让神明的力量与其余一切平庸无奇之物区别开来。


    譬如太阳与【太阳】;无论是口头用语还是书面用语,人们都会将这两者进行区分。


    可力量呢?为什么力量是【力量】?


    神明拥有力量,凡人可以拥有神明赐予的力量。但力量究竟是怎样一种力量,因而能成为【力量】、能成为与凡俗不同的独特之物、能成为藏匿于世间万物之中的非凡要素?


    ……是了。杜尔米终于明白这是个怎样的问题——为什么【力量】公平地存在于每一位神明、每一位微面者与巨面者的身上?


    通常而言,神秘侧的这些称谓都是与某一位神明有关的。比如【乡】必定来自【梦钥】、【塔】必定来自【星群】。可【力量】?这是太过于虚指的东西,毕竟每一位神的力量都是不同的,怎么会存在一种共通的、共用的力量呢?


    当初杜尔米听闻微面者、巨面者的存在,听闻信众、选民、眷者、使徒与列席、圣名、冠冕的层级之时,脑子先生就曾经说过,因为这些称谓并不独一无二,所以不可能成为【微面者】或【巨面者】。


    但是力量呢?力量不同样也可以说是【死昼】的力量、【海镜】的力量,甚至于某一位微面者的力量——但却成了【力量】?


    这究竟是谁的【力量】?


    这就好像世间曾经存在于一位【力量】之神,祂死了,于是往后所有的神的力量都来自于祂。


    ……但这是不可能的。杜尔米本能地想。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


    那恒初的四神是世间最初的四位神。


    黑暗、火光、世界、大地。


    最初便有四位神。难道这四位神之前还有别的神明吗?


    ……不。


    杜尔米的心好似陡然一沉,陷入了某种更为冰冷的泥淖之中。


    他想,为什么不可能?


    既然那恒初的四神都已经死了、既然那永望的五神都已经变了、既然那终末的六皇同样走向终末,那么在此之前,为什么不可能还有别的?


    可能还有“1”,可能还有“2”,可能还有“3”。只是人们未曾知晓。只是在无人知晓的地界之中,仍旧存在着匪夷所思的阴森之物。人们只是活在如今,人们未曾知晓过往。


    那恒初的四神,只是人们最初知晓的四位神。那永望的五神,不也是因为人们望见所以才拥有这样的头衔吗?只是人们知晓、只是人们望见——而人们不知晓、没望见的神,或许仍旧潜藏在黑暗之中,静默地呼吸、静默地停留。


    起初,神话之中便言明,人们是在那无尽的黑暗之中望见了一缕火。


    ——那么,黑暗从何而来?


    在光亮抵达之前,这世界还有一重世界。


    ……其实有一个最简单的解释。杜尔米突发奇想。这【力量】就来自于这层黑暗,因为这层黑暗是光亮抵达之前、照亮人类之前,永恒存在的一样东西。


    【隐秘】的力量或许散布于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因黑暗无处不在。即便是神明也不能免俗;即便是神明的力量,也沾染了来自隐秘的无形污染。


    之前【无人知晓】女士就说过,即便【隐秘】已经陷入了沉眠,但祂的力量仍旧深刻地影响着整个世界。而埃默森也说过自己老早招惹了【隐秘】,连埃默森都这么说了,那么其余的神明恐怕也差不多吧?


    恒初的四神之中,黑暗与火光显然对立、世界与大地显然相称。


    即便这恒初的四神之前或许还有别的神,但如今的人类文明却是在这四位神明的影响之下而诞生、而繁荣的。


    这种将某个词语用以特殊称谓的做法,也是人类群体内部才会使用的,往前历数的话,多半也只能追溯到那恒初的四神了,再往前的“神”都未必是人类定义之中的神。


    因此,所谓【力量】也一定是人类概念之中的力量。


    世界似乎只剩【世界教团】,大地恐怕只余副神【大地】。火光连其圣名都已不再,只剩海边荒废的灯塔仍在无尽冷风之中守望;那么黑暗呢?


    黑暗好似仍旧笼罩,至少仍旧存在。因为【星群】甚至继承了祂的一部分力量,而不似其余三位。


    神秘学。神秘侧。【力量】。


    ……政务署。


    杜尔米恍然抬头,望着法涅斯王朝九十九年的克里斯琴。他想,这里是真理侧。


    不知道为什么,他如释重负。或许是因为凡世也并非无能为力;或许是因为这么多年以来,他并不是头一个发现这一点的人。


    神秘侧与真理侧的关系,并非决然对立、并非彻底统一。这是世界的两端。


    只是人类想要生存在这个世界之中,就得从这截然相反的两端之中寻找某种平衡、寻找一条出路。


    在安德烈·法涅斯之前,人类或许只能在真理侧挣扎求生、在神秘侧的浸染之下寻找一时喘息之地。而在安德烈·法涅斯之后,人们终于整合了多年来自身对于神秘侧的研究,开辟了一条崭新的帝皇之路,能够自真理侧倒推神秘侧的生存法则。


    杜尔米唯独不知道的是,在安德烈·法涅斯成为【帝皇】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法涅斯王朝反而彻底倾覆?为什么安德烈·法涅斯反而对此置之不理?


    是因为众神的围攻吗?可从眼下埃默森的态度来说,他与其余的正神虽说没什么友善可言,但好像也不到喊打喊杀的地步,更不算是什么生死仇敌。


    那究竟是什么导致了法涅斯王朝的倾覆,导致了过去三百年间世界始终朝向神秘侧那一端?


    ……还有,杜尔米·奈特,你呢?


    他问自己。


    你希望世界朝向真理侧,还是神秘侧?


    他回答不出来。


    这个时候,他才发觉自己已经发呆了太久。他抬起头,望向政务署的这名员工。隔了片刻,他突然说:“我听闻过一个故事。”


    “……什么?”


    “一位木偶大师,曾经将一整座城市的居民都变作他的木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吧?可这群神秘侧的人士就是这样为所欲为。我当然相信神秘侧也有不少好人,但没人会觉得【力量】存在好坏之分。【力量】只是力量,而人有好有坏。”


    所以,世界的指针转向神秘侧或是真理侧,这恐怕各有利弊。只是,转向之后呢?


    “所以政务署才是政务署。”杜尔米又说,“虽然是为了应付神秘侧的诸多事宜,但最后还是冠以凡俗的名头。说到底也只是凡俗的事情而已。人要学会务实。”


    瞧那神秘的力量多么高高在上,瞧那神明的地位多么高不可攀;可政务署呢?他们得面对一家餐馆的投诉,因为他们找不回来这家餐馆的主厨了。


    “……唉。”杜尔米叹气,“至少这位木偶大师还干了一天活,您觉得呢?其实木偶船长也尽力了,但谁让白橡木号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乘客与船员呢?”


    埃默森的声音突然响起:“你确实可以在这里胡言乱语,但你真的想被政务署的人当成疯子关起来吗?也不是不行,但你别指望我去精神病院捞你。顺带一提,你真的想知道这年头的精神病院怎么治病救人吗?”


    杜尔米:“……”


    他打了个哆嗦,小心翼翼地露出一个笑容,诚恳地朝着政务署的员工说:“只是不小心想到自己旅途上的事情了。我没疯,真的。”


    总之,杜尔米成功从政务署里出来了,没被怀疑是幕后黑手、也没被怀疑是精神病患;可喜可贺。


    离开的时候,克里斯琴已是黄昏。他有一瞬的茫然,才发觉外域不可能抵达这里,因为真正的他还身处白橡木号无所事事的下午,正聆听着贺拉斯·兰西亚狂放不羁的宣讲词。


    这么说来,外域这个神神秘秘的东西,竟然还严格遵照了凡世的时间?杜尔米古怪地想,甚至十分守时?


    ……好吧,他承认他想到了【太阳】。


    他不明白,能被逐光女士这样一位虔诚的信徒提及“不守时”的【太阳】,到底能有多不守时?


    于是杜尔米指着天边落日,问埃默森:“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我听说【太阳】很不守时?”


    “是的。”埃默森说,“祂不是不守时,祂是那种——祂根本没有时间观念。”


    杜尔米听出了一丝忿忿的激动,他表情古怪地聆听着。


    “你知道夏天太阳落山更晚,冬天太阳落山更早,是吗?”


    “……是?”


    “因为祂嫌冬天太冷,所以就先回去睡觉了。”


    “啊?”


    “因为祂嫌夏天太热,但是又觉得单自己热不行,所以要多在天上待一会儿,让人类陪着他一起热。”


    “啊?!”


    “不好笑吗?我特地根据【太阳】没有时间观念的毛病编排出来的笑话。”


    杜尔米:“……”


    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别跟一位冷笑话大师一般计较。


    “……总之,有一次这几位正神准备开会。别问为什么开会,总之就是开一次会。都是正神了,说起来也算是这个时代的同僚吧,偶尔也会彼此交流一下。”


    真的假的。杜尔米狐疑地想。别又是编排出来的冷笑话吧?


    他姑且听一耳朵。


    “于是其他六位正神都到了,只剩下【太阳】还没来。祂们等呀等,还是等不来,【星群】就去催。【太阳】说……【太阳】说……”


    “说什么?”


    “祂说祂早就来了,但一直等不到其他神,所以就先回去睡觉了。”


    “……啊?”


    杜尔米十分震惊,这是什么时间观念?他以为【太阳】只是迟到,结果是还没到就早退了?


    “于是其他六位正神告诉祂现在才是开会的时间。接着【太阳】说……”埃默森的语气之中终于泄露出一丝冷笑,“祂说祂要睡觉,就当祂来过了。上班嘛,打完卡不就可以下班了?”


    杜尔米抽了抽嘴角,觉得这位象征着神圣、辉煌、真理、璀璨的太阳之神,形象已经彻底崩塌了。


    ……说起来,这感觉是不是有点熟悉?之前埃默森是不是也给他这种感觉来着?说起来,很久之前他在【群星会幕】遇到【星群】的时候,也对这位正神神秘主义的作风颇为不满……还有【海镜】的强迫症……


    你们这群正神是不是哪里有问题啊?!


    杜尔米有点抓狂了。


    第190章 纷纷扰扰


    克里斯琴,政务署。


    新任署长戴夫斯·克劳斯来到一个隐蔽的房间,查阅一些过往深藏的资料。


    这些资料来源复杂,平素也无人问津,它们大多来自一些错乱的、遗失的时光或历史,与如今的时代毫无关系、素不相干。政务署内部将这些资料集中归纳在一起。


    但仅有每一任署长知道,在这个房间里,这些资料的厚度,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快速增长。


    因为堆叠的时光总是源源不断,来历不明的资料自然也是纷繁复杂。有些或许指向了某个不可思议的真相,有些或许会给看似平稳的世界带来滔天大祸。综合来看,还不如冷漠地置之不理。


    但偶尔,署长也不得不来到这里,追寻某些早已散落的故事。


    “……外来的食客……其十三,杜(污损)(污损)·(污损)特……称自己曾听闻木偶大师暗中替换城市居民、进而控制一座城市的故事……待查。


    “……(某年月日)后补:已查,无法证实。


    “……(某年月日)后补:已查,无法证实。


    “……”


    后面就是一连串“无法证实”。


    戴夫斯冰冷的目光就定格在这份档案上。


    戴夫斯·克劳斯出身贵族,父母都在神秘侧有所发展,自小他就听闻过不少或真或假的故事。


    很久之前,或许是他尚且年幼的时候,他母亲甚至拿“木偶之城”的故事与他开玩笑,让他不要到处乱跑。“小心被木偶大师做成了小玩偶!”之类的话,他幼时便听过。


    等他长大成人,加入政务署工作之后,署内的传闻、故事、流言就更是数不胜数。但每一次,当他们望向自己所生存的这座城市,他们就都会想到木偶之城的故事。


    某一日,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的枕边人,最后连同你自己,都被藏于幕后的木偶大师制成了呆板怪异的木偶,却看似若无其事地继续生存在这座城市之中,直至某一天,或许是某一个无知的外来人突然打破了这样的平静……


    十分经典的故事。戴夫斯苛刻地评价。流传甚广、深入人心。


    可人们会询问这样一个问题:这座城市,究竟是哪座城市?


    没人知道。


    政务署自百多年前就始终在查证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倘若是真的,那么他们必定得更加注意【偃偶】这一道路的信徒们的危险性,防止他们再次作乱。可他们始终无法证实这个故事、这个说法。


    这传言好似是来自梦境的窃窃私语。


    或许的确是有一个人做了这样一场梦,梦见他生活的城市成了木偶大师的舞台,醒来后他将一切都当了真,便惊恐万分地逃离这座城市,然后与路过的每一个旁人都说:知道吗?一座木偶之城!


    可即便是【乡】,他们也无法找到故事的根源,更无法找到了最早提及这个故事的人选。


    到了如今,当戴夫斯·克劳斯成为署长之后,他为了另外一个案子在“这个房间”翻阅资料的时候,望见了那一位外来的食客“杜·特”的证词——啊!竟然就来自这里!


    这个故事,竟然来自另外一段时光。


    戴夫斯·克劳斯转瞬推断出这样一种可能性:木偶之城的事情或许的确发生过,但恐怕是【时历】的信徒倒流了时光,使一切销声匿迹。而那段历史实在是过于遥远,于是往后的人们只会越发遗忘这个故事、而不可能铭记这个故事。


    那就成了家长恐吓小孩的奇幻故事,要是孩子长大之后某一天突然忆起,家长便也会回答:我的爸爸妈妈也是这么说的,我怎么知道故事的来历呢?


    人们只会将这当作一段流言、一则传说,一场白日梦。


    “……白日梦。”戴夫斯低声喃喃。


    奥古斯王国各个城市的政务署,每一年的年初都会将当地的资料整合提交到总部,也就是克里斯琴的政务署。作为此地的新任署长,戴夫斯自然也会抽空查阅各地的资料,确保奥古斯王国各地无忧。


    于是他便望见了一份记录,不巧与去年王女阁下在利文斯通遇刺一事有关,说是一位自称【白日梦】的年轻人帮政务署找到了刺杀者,而利文斯通的政务署不能确定此人立场身份,于是只是谨慎地将他的出现记录在案。


    提交上来的档案同时显示,这位【白日梦】先生往后并未再出现在利文斯通,好像他真的只是那么一场浮光掠影的白日梦,转瞬即逝。


    可事关奥古斯王女莫尔芙·法涅斯,此事不得不再三谨慎。


    戴夫斯·克劳斯有一位旧友,名为阿切尔·英尼斯。他们两人的交情得上溯至学生时代,阿切尔自利文斯通来克里斯琴求学,于是与戴夫斯相识。那时,两位贵族青年常常出没于宴会舞厅之中,十分潇洒浪荡。


    但同样是在那个时候,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的争端便已摆到台前,成为众所周知的漩涡。


    戴夫斯与阿切尔两人不巧卷入其中,各有立场,于是毕业后就此分道扬镳。又过数年,戴夫斯惊闻阿切尔·英尼斯横遭不幸、双腿残废。


    此时戴夫斯已经加入政务署。某次为公务出差前往利文斯通的时候,他顺便去拜访阿切尔,发觉旧时好友不复往日倜傥,整个人十分消瘦,蜷缩在轮椅上,表情阴郁而沉闷。


    他们如今各为其主,也没什么话可聊,不尴不尬地说了两句之后,戴夫斯便告辞离开。


    这个时候,阿切尔·英尼斯嘶哑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他说:“我站在利文斯通的立场,有了这般下场,并不稀奇。而你站在克里斯琴的立场……呵,克里斯琴。我要劝你一件事情,我们的那位王女阁下,可未必站在克里斯琴那一边。”


    戴夫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毕业之后,戴夫斯便听从家族安排,往神秘侧走去;而阿切尔却与他不同,英尼斯家族是利文斯通这一派系之中的支柱,也是最为强硬、最为坚持在王国内部鼓吹“迁都”的势力,毫无疑问是凡俗之中的大贵族。


    因此,阿切尔·英尼斯更了解此刻奥古斯王国内部混乱、复杂的格局。他或许是在提醒自己的老朋友,或许是在挑拨离间吧;谁知道呢。


    阿切尔就坐在轮椅上,目光阴冷地望着戴夫斯走了出去。


    此时,还没人知道阿切尔·英尼斯已经走上了【偃偶】的道路,为其命运之不甘;当然了,也没人知道他最后会成为白橡木号的船长、成为【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对吗?


    事实是,戴夫斯对阿切尔当时所说的话多少还是有些在意。


    政务署因其来历、建立都与【帝皇】有关,因此在奥古斯王国内部有着相当不凡的地位,甚至可以说是对一切乱局都作壁上观。


    戴夫斯借其公务之便,暗中调查王女阁下多年来的动向与行动,发觉每一次双方交锋之际,都有莫尔芙·法涅斯在幕后暗暗推波助澜的动作。


    去年莫尔芙在利文斯通遇袭,时至今日也没人主动承认是自己指使,久而久之也就无人关注,但却让多年以来愈演愈烈的争端暂时停战。


    最核心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那名猎人能知道王女阁下的行踪?


    ……是莫尔芙·法涅斯自导自演。戴夫斯在心中想。因为这位王女阁下自有立场。


    她在十多岁的时候,或许是十岁出头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的争端能给她带来切实的利益,因她仍是王女,而非国主。


    她是下一任国主。利文斯通想拉拢她,等她即位之时,便可使奥古斯王国权力中心转移到利文斯通;克里斯琴想拉拢她,因为这里才是奥古斯王国传承自法涅斯王朝的国都,莫尔芙拥有法涅斯的血脉,天然便站在克里斯琴一边。


    明面上,没人会怀疑莫尔芙的立场;暗地里,莫尔芙左右逢源,建立了属于自己的一拨势力。


    ……她为什么不能是野心勃勃之辈?她为什么不能拥有安德烈·法涅斯那般的雄心壮志,使谢兰为她而臣服、而屈尊?她既然踏上了自己的帝皇之路,那必有成为帝皇的野望。


    他们的这位王女阁下,有着清雅秀致、柔和脱俗的面孔;她的灵魂却似烈火一般燃烧。


    她不会让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和睦如初,使自己少了争权夺利的名头;她却也不能让这两座城市的争端愈演愈烈,因克里斯琴的底蕴与利文斯通的金钱,才共同造就了如今这个国度的生机勃勃。


    仅仅去年王女遇袭一事,戴夫斯便从中隐约窥探到莫尔芙的手段。


    更早之前,为什么阿切尔·英尼斯成了轮椅之上的废人?因为英尼斯家族向来是利文斯通的强硬派,而阿切尔是这个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当时利文斯通隐隐有占据上风的趋势,她便毫不犹豫折断了他的双腿。


    留了性命,却不剩任何体面。难以想象阿切尔·英尼斯要如何面对贵族内部的指摘评断,或许……


    戴夫斯·克劳斯面无表情地掐断了自己对于旧友的怜悯、对于王女的敬畏、对于未来的不安。他如今是政务署的署长,也有了属于自己的立场。


    俗世纷纷扰扰,他却有自己应当践行的理念与道路。


    他重新将目光放在了这份卷宗、这些档案之上。他想,【白日梦】先生?


    他知晓梦中波尔普恩的巨面者传闻,知晓【塔】的导师匆匆离开克里斯琴,知晓雾兰神性种子将要引发的轩然大波……更关键的是,他隐约听闻了来自【记录者】的些许秘闻,关于如今的那位治世者的变故、以及一些藏于暗处的准备或行动……


    他望向窗外。克里斯琴冬日的天空之上已是积满了乌云。


    暴雨将至。他出神地想。


    “……杜尔米,你又在发呆了。”


    肯·林恩的声音猛地拉回了杜尔米的注意力。他霍然抬眸,望见周围窃窃私语的水手、仍在高谈阔论的贺拉斯·兰西亚,还有乌云密布的森罗海之上的天空。


    他怔了片刻,然后说:“要下雨了。”


    肯抬头望了望,哎呀一声,说:“确实要下雨了。可不能再待在甲板上了。”


    这两个学徒的对话引起了其余水手的关注,水手们便从善如流,不约而同地忽略了贺拉斯·兰西亚的话,回到各自的岗位上继续今日的工作。


    贺拉斯被众人一致忽略,却也不尴尬。他若无其事地站在甲板上,在漫天沉沉而至的乌云之中,似是自言自语一般说着什么。


    杜尔米经过他身边,听见他说了什么:“……世界仍是那副模样……却不知命运的转折悄然而至……将如溪流一般潜移默化、将如江河一般摧枯拉朽……致时代之终焉。”


    贺拉斯·兰西亚朗声大笑,高傲地抬着下巴,离开了。


    “……他在说什么?”肯迷惑地问。


    “他在说我们明天指定能吃顿好的。”杜尔米肯定地说。


    “那什么溪流和江河呢?”


    “人们能从溪流里捞虾,也能从江河里钓鱼。”杜尔米说,“如今我们更是身处汪洋大海,寻一口吃的还不简单?”


    “真的吗?这天气,我看连潜水员都不愿意去海里。”


    杜尔米:“……”


    他镇定地说:“没关系,我们可以喊克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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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卷在收尾了,最近有点卡文,所以每章字数可能少点,见谅_(:з」∠)_


    顺带一提,全文一共三卷【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