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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1章 梦中遐想


    白橡木号自西岛前往波尔普恩的最后一段路途,竟是意外的平静与祥和。


    可能是因为这是曜日之月,世界都为太阳之光辉所震慑,因而波澜不惊,恰如冬日之暖阳。


    也可能是因为,这是暴雨前最后的死寂。


    杜尔米正在考虑开会的事情。关于神性种子的事情,他尚且有许多问题,最好能在抵达波尔普恩之前解决。于是他给每一位领民发去通知,只是仍有一丝困惑。


    他问:“临时领民是不是也得喊上?”


    “倘若您希望的话。”法罗夫人回答。


    “这其实是个很麻烦的问题。”杜尔米说。


    他的领民们面面相觑,问:“什么麻烦?”


    “空间啊!”杜尔米理所当然地回答,“一共有十一位领民,再加上我,哪里有这么大的地方来开会?”


    他自己的小船舱肯定不行。可难道要在黑橡木号的甲板上开会吗?


    十一位领民:法罗夫人、花匠先生、小海狮、多克·希尔、朱利安·邓莫尔,【无人知晓】女士、脑子先生、逐光女士、时钟先生,伊文思·奈特、阿切尔·英尼斯;杜尔米仔细一数,发觉自己的领民可以说是群英荟萃了。


    “……群。”他暗自嘀咕了一句。


    不知道为什么,在得知【星群】的力量之后,他莫名有点在意这个概念,总是时不时就触动一些奇异的灵感。


    “或许您可以找个比较宽敞的地方。”


    “……宽敞……”杜尔米沉思片刻,然后打了个响指,志得意满地一笑,说,“我知道了!”


    他却不说,还藏着掖着。在场的几位领民很清楚【白日梦】先生的作风,因此互相对视一眼,很有一种深藏的忧虑感。他们的这位【白日梦】先生……唉,确实有那么一点儿的坏心眼。


    杜尔米却只是自顾自伸出手:“对了,给我几片树叶——怎么,不愿意吗?就十一片,不对,十二片。我自己也得有一片。你有那么多叶子,给我两片能怎么样?会秃不成?”


    他与头顶那棵倒垂之树讨价还价,最后,垂下的枝条还是给了他十二枚树叶。其余十一片是鲜绿色的,而杜尔米的那一片是枯绿色的。


    他悻悻说:“薅几片叶子而已,又不是拔你头发!真小气。”


    “……【乡】?”多克·希尔迟疑地问,如今他也知晓所谓的“树”象征着什么了,虽说他没明白【乡】与树之间的关联。


    “是了,【乡】,这些树叶就是邀请函。只是我还得在那棵树上找块空地。应该没什么问题,让小海狮带我去找路。”杜尔米安排着,“……放心,我总不至于把你们带去那片坟场,尽管那里确实有不少空地。”


    这个时候,地图上脑子先生的名字突然闪了闪。


    杜尔米听见他说:“您怎么突然对神性种子感兴趣了?”


    发出去的通知里,有要求他的这些领民们收集有关神性种子的信息。要是找不到最新的消息,那就说说自己过往所知也行。杜尔米觉得脑子先生肯定知道不少,只是他大多数时候还是憋着不说。


    “帝皇之路的眷者任务。”杜尔米散漫地回答,“顺手的事。”


    这么一说,脑子先生就恍然大悟。只是【白日梦】先生既然都已经是【白日梦】了,为什么还踏上了帝皇之路?祂甚至还认认真真想要成为帝皇之路的眷者?


    说真的,“祂”?这是为了什么?


    脑子先生不禁有些疑惑地问:“可您都是巨面者了,为什么还要走什么帝皇之路?”


    杜尔米有点摸不着头脑,他说:“可我的确走上了帝皇之路。”


    比起虚无缥缈的所谓【白日梦】的力量,帝皇之路的力量更加触手可及;况且,他还碰上了埃默森。这都碰到【帝皇】了,他还能不走帝皇之路的?太亏了吧!


    杜尔米把这想法删删改改,最后又说:“况且,我还碰上了一位真正的大人物。”


    “……真正的大人物?”脑子先生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微妙的怪异,“您知道您其实也让波尔普恩如临大敌吗?要是您如今想参与到神性种子之争的事情传出去,我恐怕许多人都要知难而退了。”


    “什么?”杜尔米很有些惊异,“我真有这么厉害吗?不,我实在是有些没搞明白。我真的有展现出什么匪夷所思的力量吗?”


    “您闯入了【群星会幕】。”


    “……但我也没干什么呀?很快就被【星群】赶出去了。”


    “可您闯入了【群星会幕】。”


    杜尔米:“……”


    都是外域的错!他愤愤想。


    本来他是一个多么弱小无害的水手学徒啊,结果外域让他一脚踏进了正神的地盘。他得说他那个时候也是毫无敬畏之心,在外人看来恐怕就更加气定神闲、泰然自若了。


    但那是因为他的无知。他试图在心中为自己辩解。又不是因为他真的打得过【星群】。


    ……好吧,虽然他打不过【星群】,但【星群】也杀不了他。但尽管【星群】杀不了他,他也还是打不过【星群】啊!


    于是杜尔米理直气壮地说:“恐怕我并没有什么杀伤力吧。”


    “听闻新年之时,‘销梦之影’又出现了,又一次残暴地践踏了无数人的梦境。”


    杜尔米:“……”


    他承认那是他的错。他只是……他心虚地想,他只是把一些人吵醒了而已,为了庆祝新年。【太阳】应该感谢他吵醒了这些人来迎接其生日!


    他稍微认真一点问:“总之,神性种子的事情,会引发什么别的问题吗?”


    “这倒不至于。本来也有不少巨面者为了获得新的质料而打算大驾光临,您也只是其中之一,虽说是最为大张旗鼓的那一个。”脑子先生提醒他,“倘若您真的要这么做,那就得当心别的巨面者首先盯上您。”


    “盯上我?祂们想先下手为强?”杜尔米想了想,“这倒也没什么……”


    “更大概率是盯上白橡木号吧。”


    “……咦?”


    “直接对付您大概会引起您的警惕。”脑子先生懒洋洋地说,“但白橡木号就不一样了,毕竟白橡木号麻烦众多,还受限于凡俗的规章制度。”


    “可巨面者难道还会因为凡世的一艘船……”说着,杜尔米突然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说,“祂们以为白橡木号是我上浮至凡世的锚点。”


    “的确。”脑子先生赞同这个想法。


    当然了,在他看来,【白日梦】先生的锚点不可能是白橡木号,因为在利文斯通的时候,他就已经遇到过这位幽绿色眼睛的青年了,那时候他还以为祂是游灵。


    这么说来,【白日梦】先生的确拥有某种游灵的特质,比如祂基本出没于夜晚。


    只是不熟悉【白日梦】先生的人们,的确会以为他如同其他巨面者一样,需要锚点、需要质料;这么说起来,【白日梦】先生似乎也从未收集过什么质料。他好像生来就是如此,往后便始终如此。


    “唉,多灾多难的白橡木号啊。”杜尔米爱怜地望了望幽灵船,“难怪最后成了幽灵船。这么说来……脑子先生,幽灵船是某种独特的象征吗?”


    “什么?”脑子先生震惊地说,“等等,幽灵船又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幽灵船。”杜尔米说,“说起来,许多奇幻故事里也有类似的描写吧?半透明的、燃烧着鬼火的幽灵船,或许是昔日沉没的船只残骸,航行在人们一无所知的静谧海洋之中……很符合如今白橡木号的情况。”


    “……在您眼中,白橡木号是这样的?”


    “的确如此。”


    杜尔米起身,离开了船舱,去往幽灵船的甲板。这个时候他才奇异地发觉,白橡木号在外域是一成不变的,永远是这幅破破旧旧、但始终航行的幽灵船模样。倘若这意味着废弃、陈旧,但这艘船偏偏仍旧航行在外域的海洋之中。


    他突然若有所悟。


    “……恐怕在我理解之中,一艘船不可能变为一个幽灵。幽灵是生灵之死,而船如何能死?恐怕这是无中生有、恐怕这是一场白日梦。”脑子先生沉沉叹息,“在您尚且一无所知的时候,您的力量就已经展现了。”


    倘若这时光永远无穷繁多的可能性,而外域会展现其所有的可能性,那么在绝大多数时候,白橡木号都是不存在的幽灵船;是因为如今【白日梦】先生抵达这里,所以祂踏足的这方天地才成为了森罗海之上的一艘航船。


    ……可奥尔德斯治世的白日,白橡木号不是仍旧航行着吗?


    但你也知道的,杜尔米对自己说,外域展现的未必只是奥尔德斯治世,说不定是埃洛特治世,或者别的什么治世。说不定是法涅斯治世呢?夜晚的历史与白日不同。


    因此,这恐怕是一艘绝不存在的夜航船,是他梦中遐想的幽灵船。在他踏足之后,这里才真正出没于世界的缝隙之中。


    幽绿色的鬼火的确燃烧着整艘船,可幽绿色的火光常常象征着外域的抵达。他没想到这样一种可能性——夜晚的白橡木号从不存在,是因为祂踏足海洋,所以才诞生了一条船。


    “……真有意思。”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笑容甚至十分灿烂,“一开始我望见夜晚的幽灵船的时候,就觉得这幅场景令人印象深刻。如今我仍旧这么觉得。”


    他偏头躲开一位水手(的骷髅架子)的(勺子)攻击,然后脚步轻快地跑到他身边,礼貌地敲了敲他的骨头,就像是敲击一扇门,然后把他的骨头敲散架了。


    “骨质疏松吗?”杜尔米震惊地说,“我根本没用力!”


    顺带一提,骨质疏松这个词是多克·希尔跟他说的。听起来多专业,毕竟来自一位正经医师。


    因为刚刚杜尔米发了太久的呆,所以他与脑子先生的交流已经断开了。他也并不准备继续跟脑子先生聊天,他只是以一种惊异的目光重新打量起幽灵船的模样。


    他想象这艘不应存在的夜航船驶过世界空无一人的角落,在世界的尽头之处停歇、转弯,然后携着海水万钧之力重又抵达谢兰或是雾兰。


    海洋,与陆地。在海上,船就是人的大地。


    白橡木号本就是他妈妈送给朱利安·邓莫尔的。而黑橡木号是杜尔米描绘了白橡木号之后,自己建构而来的一场白日梦。如若不是白日梦,它如何会出现在这个寂静渺茫的夜晚?


    ……他又听闻了一些窃窃私语。


    他知晓这来自何方。他目标明确地走向走廊的尽头,望见这里的一扇门。


    “时钟先生啊时钟先生,好不容易活过了西岛的厄运,如今又遭逢了新的不幸吗?”杜尔米叹息一声,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他又一次望见劳伦特·霍索恩的尸体。普通的安宁的旅馆房间、狰狞的痛苦的死者尸体、掉落在一旁的染血匕首,还有房间内杂乱的个人物品。


    杜尔米惊异地瞧着这一幕,然后惊讶地说:“这是一桩抢劫案?”他琢磨着,“波尔普恩的治安有这么差吗?”


    第192章 藏形匿影


    阿切尔·英尼斯时年32岁。


    他是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候成了个残废,多年来独居于一间民居,同时甚至十分反感家族派人来看望他的近况。家族已经放弃了他,又何必这么假惺惺地关心他?


    他神情阴郁地望着镜中的自己,一瞬间甚至感到这样的自己十分陌生。是了,因为他习惯了镜中朱利安·邓莫尔的那张面孔。


    身处幕后的木偶大师必须清楚自己的处境,必须记住自己是操控木偶之人,而非木偶本身。


    但阿切尔·英尼斯是个奇怪的木偶大师,他虽然成了木偶大师,却情愿让自己变成木偶,至少木偶还能自在地活动一下。他情愿使用木偶的眼睛去凝望这个世界。


    可是谁又能想到他成为朱利安·邓莫尔之后的事情?一开始一切都挺顺利的,后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突然就变了。


    白橡木号麻烦缠身,他自己也是。这么说来,这麻烦最初还是朱利安·邓莫尔带给他的。


    他真不该窥探一名老船长的身份。如今阿切尔·英尼斯已经明白了。他真不该使用朱利安·邓莫尔的身份。


    这些纵横在森罗海之上的老船长,哪怕实力低微,也自有一番生存之道。他们需要摆平各种麻烦,陆上的麻烦、海上的麻烦,还有一切交织在一起之后形成的麻烦。许多规则、限制、禁忌,并不是仅仅拥有其记忆就能了如指掌的。


    那是一种……对于危险近乎本能的嗅觉。


    幸运的是,白橡木号将要抵达波尔普恩了,无论这一路以来的航程究竟多么波折迁延;不幸的是,还没抵达波尔普恩呢,阿切尔·英尼斯就成了他人的囊中之物了。


    真是可悲。他冷冰冰地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费劲地操控轮椅,来到阳台,遥望着不远处的大海,目光同样深沉如海。冬日的海洋有一种铅灰色的沉冷,就如同他现在的心情。


    这地方是英尼斯家族为他安排的,说是他受伤后心情郁郁,不妨住在这样开阔、敞亮的地方,凝望远方大海,能安抚他的情绪。可这能安抚个屁?


    他每一日都望向大海,然后想到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踏足那样遥远的地界,总觉得自己更消沉了许多。


    后来他成为了木偶大师,于梦中窥见更多离奇的景象。他却总是想到自己昔日在宴会上与女伴共舞的场景。不是因为他有多怀念那场宴会、那位女伴,而仅仅只是因为那个时候的他还行动自如,没有成为一个废物。


    ……最后,他还是将视线投向了朱利安·邓莫尔。


    木偶船长仍然十分敬业地守在船长室里。这成了他的习惯,也成了木偶大师的习惯。他们望着同样的一片森罗海,心情、想法却是截然不同。


    阿切尔·英尼斯也很快调整了自己的状态,他想到那位【白日梦】先生。


    “……神性种子。”他低声喃喃。


    事实上,阿切尔·英尼斯冒用朱利安·邓莫尔的身份,前往波尔普恩,同样是为了神性种子。


    他这么做是因为他残废的双腿已经药石罔效,不得不求助于神秘侧的手段。但神秘侧的手段尽管能让他重新站起来——比如将自己的身躯改造成木偶——却终究更加怪异莫名,让长久浸淫于凡俗世界的阿切尔不寒而栗。


    后来他听闻了神性种子。因他的出身,即便他成了一个废人,也依旧多的是人想要借由他攀上英尼斯家族,因而他知晓了神性种子,或者说巨面者路途的存在。


    神性种子果真是一枚种子,种子的萌发即代表了新的生命的成长,因此,神性种子可以让他脱胎换骨、改换命运。


    恰巧他碰上了朱利安·邓莫尔的尸体,恰巧这是一位老船长,拥有一艘船,还有一批老班底,可以出海远航、抵达雾兰。于是他就这么野心勃勃地出发了。


    只是如今他却想,这件事情真的只是单纯的巧合吗?


    他获取了【偃偶】的力量、成为了木偶大师、撞见了朱利安·邓莫尔的尸体、拥有了船长的身份,最后,遭遇了一场【白日梦】——这果真是一条命中注定的道路吗?会有人暗中干涉他的选择、影响他的命运吗?


    最后阿切尔冷酷地得出了一个结论:假设真的存在这样一个幕后黑手,那么他更有可能的目标就是那枚神性种子。


    此人或许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恐怕暗中挑选了不少人前往波尔普恩,只指望着其中一个能够成功、能够将神性种子双手奉上。


    ……为什么阿切尔·英尼斯会遇到朱利安·邓莫尔的尸体?


    他选择踏上【偃偶】的道路,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他准备将自己的躯体改造成木偶,只是他尚且犹豫不决。就是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朱利安·邓莫尔的尸体,发觉自己还有另外一个选择,于是怦然心动。


    可朱利安·邓莫尔为什么会死?他是自己死的,还是被别人杀的?如果是他杀,为什么凶手不处理尸体,反而让阿切尔碰上了?


    或许那个凶手是胆小鬼,杀了人之后就匆匆忙忙离开了;可既然涉及神秘侧,那么阿切尔不敢相信这么简单的可能性。


    如果这是一个漏洞,那这就是幕后黑手唯一的漏洞。因为如果有人想要让他踏上一条道路,那就一定得将这条道路推到他的面前。阿切尔对自己说。而另外一个漏洞,就是【白日梦】先生。


    幕后黑手倘若真那么厉害,那完全可以自己去抢夺神性种子;譬如一位巨面者。可他非要选择这样隐于幕后的做法,那他就不可能那么强,也就不可能知晓这场【白日梦】的动向。


    ……可【白日梦】先生真的是为了神性种子才前往波尔普恩的吗?


    阿切尔不能确定这一点,毕竟在他与祂头一回正式交流的时候,也就是他成为祂的领民的那个时候,祂完全没有提及神性种子。如果祂如此迫切,那完全可以在那个时候就让阿切尔调查起来,而不是隔了几天之后才讲起来。


    所以,【白日梦】先生不是为了神性种子的事情才让阿切尔·英尼斯成为祂的领民。不是为了这个……那就是为了,朱利安·邓莫尔。


    这么说来,这位老船长牵扯到的事情还真是不少,恐怕连杀死他的人都没能想到吧。


    阿切尔·英尼斯就这样抽丝剥茧,耐心地分析着自己知晓的点滴信息。


    他并不觉得这很难。一方面,他现在无所事事;另外一方面,当初他还是英尼斯家族的继承人的时候,就做惯了这种思考、分析、筹谋的事情。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幸灾乐祸的感觉:他踏上旅程的时候没想到自己会碰见【白日梦】先生,那么他背后的那只无形之手恐怕同样没想到吧?那他们不还是一样无知且不幸?


    哈,这位幕后黑手也应该一起惊慌失措才对。


    昏暗的房间内,阿切尔·英尼斯坐在轮椅上,时不时闭目沉思,时不时露出冷笑。


    就这样,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突然有了动作。


    他伸手拿了桌上的一本书。这是不久前利文斯通当地出版的《奥尔德斯治世通史》,书仍是崭新的模样,因为他只是拿这本书临时保存一样东西。


    一片树叶。


    他静默地凝望着这片树叶,漆黑的瞳孔之中不知涌动着什么样的思绪。他或许是感到些许敬畏、些许期待,也或许是感到一丝苦涩、一丝喜悦。


    他想他还是踏上了一条未知的路途。而这一条比上一条好的地方在于,【白日梦】先生从不藏形匿影,恰恰相反,祂简直坦荡赤诚。


    只是人们无法用如此单纯的目光来审视一位巨面者。巨面者的阴影始终笼罩着微面者的身躯,恰如天边的一朵云之于地上的一个人。那太遥远。


    阿切尔收拢了自己飘散的思绪,甚至忍不住整理了一下领口与袖口。在坐上轮椅之后的这几年,他头一回有这种颇为紧张的感觉。


    然后他沉沉地舒了一口气,握着这片叶子,陷入了更为深邃的沉眠。


    梦境之中,这片翠绿的叶子成了一叶扁舟,载着他在梦境的河流之上徜徉。那似乎是树海,是无穷无尽的枝叶。不,是一株倒垂之树,因其葱郁、因其繁茂,所以人们误以为这是一片海。


    梦海的尽头,是一座孤岛。


    这座孤岛荒僻、空旷,一无所有,只是如此孤零零地存在着。那位【白日梦】先生就席地而坐,身旁还有一只小海狮,祂与祂嘀嘀咕咕,然后在阿切尔·英尼斯抵达的时候,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就盯住了他。


    一开始,那是陌生而惊讶的;随后,祂恍然大悟,说:“阿切尔?天啊,你可真年轻,我还以为你真是船长那个年纪的人。”


    这座岛既大又小。远看,坐在岛屿中央的【白日梦】先生仿佛只是一粒泥土;近看,明明身处岛屿中心,但距离更远处的梦海似乎也只是一步之遥。


    那些梦境的叶片散发着羸弱的微光,照亮了这片区域。


    这里什么都没有。但是【白日梦】先生轻轻拍了拍小海狮的脑袋,于是小海狮嗷了一声,周围出现了零星几张石凳。


    “【白日梦】先生,晚上好。”阿切尔彬彬有礼地说,他站在这座岛屿之上,凭他自己的双腿,于是他更恭敬地放轻了自己的声音,“我们便是在这里聚会吗?”


    “是。别这么拘谨,这只是一场梦而已。既然是一场梦,那就得轻松一点。”


    ……瞧吧,这位巨面者可不是常见的那些巨面者。常见的巨面者总是居高临下、总是阴森怪异。【白日梦】先生却不一样,祂有着别样的轻快——活泼?——他果真像是个人类。


    “我给你们所有人都准备了一份礼物。”【白日梦】先生自顾自说,在岛屿朦胧的光彩之中,他的话语也轻柔宛如将要破碎的梦境,“见面礼?是这样吧?我并不常常应付这样的场合。”


    杜尔米觉得阿切尔·英尼斯似乎有点紧张。


    其实杜尔米自己也有点紧张,因为所有人都将他看作一位巨面者,却不知道他只是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好吧,他见识了不少盛大离奇的场景;可社交是另外一回事。


    不过这种轻微的紧张让杜尔米有了某种更敏锐的知觉。


    他突然盯住了头一个抵达岛屿的阿切尔·英尼斯,望着他的打扮与礼仪,想到了自己很久以前在克里斯琴望见的场景;他突然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阿切尔,你是一名贵族。”


    阿切尔回答:“曾经是。”


    “那你是不是很清楚一场宴会该如何举行?”


    阿切尔微怔,随后以一种隐隐浮现的忧愁目光,望着这位【白日梦】先生。


    而【白日梦】先生置若罔闻,只是大大松了一口气,指着旁边空旷的岛屿土地说:“你看,阿切尔,这座岛空空如也、一无是处,如何能迎接其余的客人呢?但你要我来改造,我可是完全不会的。这事儿还是得指望你这样的专业人士。”


    阿切尔:“……”


    他以前确实是贵族,可他以前也只是参加宴会,又不是从无到有建造一个宴会场地!


    但是……确实……这座岛屿如此空旷、如此荒芜,完全不像是一位巨面者理应拥有的居所……


    想到这里,阿切尔露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表情。


    为什么一位巨面者还需要他来装修居所?!


    第193章 无垠树海


    “……那么,您想要什么样的建筑呢?”


    最后,阿切尔·英尼斯还是屈服于一位巨面者的威势之下。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很坦诚地说:“我不知道。”


    阿切尔认为这位上峰很不好应付。他就问:“您最熟悉的?”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最熟悉的……当然是船啊,船长先生,当然是船。”


    他望向这座岛屿,因为是借用了小海狮的梦,又不能照搬赫米什王朝的建筑,所以成了这般空空如也的模样。杜尔米也知道这不好看,刚刚他也在冥思苦想。


    他最熟悉的当然是船,因为他认认真真地擦过白橡木号的甲板与每一扇玻璃窗,他甚至数过这船一共有多少块木板。


    “可是,陆上行舟吗?”杜尔米又摇了摇头,“这样不好,【海镜】已经用过了。”


    木偶大师的表情有点发僵。


    等等,【海镜】用过什么?这位【白日梦】先生在说什么?能别当着他的面说吗?


    杜尔米又说:“这么说来,钟楼或塔楼也不行,那属于【时历】。灯塔也不行,否则便冒犯了那位恒初的神。树也不行、废墟也不行、墓地也不行。凡俗的盛宴也不好。神秘侧可真麻烦,要避讳的东西这么多。”


    他是真情实感这么说的,他的领民却不敢真情实感这么听。


    阿切尔·英尼斯麻木地说:“恐怕也不需要在意这么多,是您自己说的,这里只是一场梦。”


    杜尔米若有所思。


    可梦是什么?


    梦是空旷的、虚无的、轻柔的。梦有什么实质可言?梦的实质就是大脑兀自跑了一会儿,除了汗水别无其他。


    梦却也是有形的,因为梦境的一切都与这块大脑息息相关,其记忆、其内容、其人生,都组成了梦境的某些细节。那描绘了某种轮廓,属于梦的主人的历程。


    【白日梦】也是一场梦。【白日梦】也是一场人生。


    ……阿切尔·英尼斯望见这座孤岛发生了改变。


    起初,萌发的是一棵树苗,如此脆弱、幼小,堪堪将折。可他还是成长了起来,简直可以称作茁壮。随后是一场风浪、一次暴雨,差一点就使他倾颓。可他还是撑了过去,等到雨歇天晴,世界便是另一种模样。


    他经历一场风,风中是无名的歌谣、闪烁的星辰;他经历一片海,海里有诡异的怪物、遥远的废墟;他目睹一个梦,梦中是倒垂的巨树、无垠的坟场;他目睹一次死亡,并不属于某一个人、而属于所有人。


    于是他望见一片树海。


    树丛广袤、海洋辽阔。他的母亲来自森之神殿弗尼瓦尔,他的父亲来自与森罗协会紧密关联的奈特家族。


    树海却倒置生长、悬于高空,宛如镜中的月亮,因为他知道那象征着无名的危险。


    记忆锚点像是一本飞快翻页的厚书,十分细致地呈现了他的人生。他略有羞愧地感到,自己的人生实在乏善可陈。他未曾做出什么成绩、未有任何功绩。


    成了巨面者,却无法匹配巨面者之圣名;踏上帝皇之路,即便成了选民,也从未在意这片领地、这些领民。


    他踏上了一次旅途,却在这个时候才终于回首凝望这趟旅途,考虑自己收获了什么、抵达了哪里;未来又将要去往何方呢?终点究竟会是哪里呢?


    去了一次克里斯琴——回了一次——他才终于迟缓地意识到这个问题。


    安德烈·法涅斯建造克里斯琴的时候,是否是这种感受?最初的火光眼望着海边灯塔林立、航船倚赖光芒指引,是否是这种感受?星星汇聚成群星,化身神秘、下落知识,是否也是这种感受?


    他正寻觅自己的立身根基。


    他以为自己是一尾穿梭在海洋之中的小鱼,因其渺小,而无所畏惧;他以为自己是一头横行在海洋之中的巨鲨,因其庞大,而肆无忌惮。


    可最后他才想起自己仍是一个人类。人类另有办法来征服这片海洋。


    “一艘船。”他还是说。


    一艘幽灵船。


    他曾经想过什么来着?他想过,岛屿便是海洋中的一艘船。


    到最后,他还是继承了赫米什王朝的些许遗愿。他不禁想,却笑了起来。


    他说:“好吧,一艘船。”


    岛屿的土地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头顶广袤的树海未曾消失,却只剩一艘怪异的、燃烧着幽绿色鬼火的幽灵船浮在其下。


    那真是巨大与渺小的差别呀;这般不可思议的对比,却好似幽灵船勉力撑起了这样无垠的树海,却好似所有树木都朝着幽灵船那边用力生长。


    “群星之于谢兰是何等茫无边际;海洋之于白橡木号是何等波澜壮阔。”杜尔米大声笑着说,“但前者却不必征服后者,但后者却必须迈向征程。”


    这是一艘船,起于微末、驶向世界。


    阿切尔·英尼斯一言不发,他仍旧怔怔望着树海之下的幽灵船;不,因树海倒垂生长,所以应当是树海之上的幽灵船。


    “……我应当感激您。”


    “什么?”


    “我双腿残废,不利于行。”阿切尔说,“我却能站在这里,望见这个世界。”


    杜尔米一怔。


    “我是为了神性种子才利用了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的尸体,事实上,我应当向他致歉。只是他恐怕也不需要我的歉意。那么,我应当感激他,因为他也放任我踏上这段航程。”


    他忘了,当他成为朱利安·邓莫尔,当他伴随白橡木号踏上航程之后,他已经望见过不可思议的景象、踏足过匪夷所思的地界了。他之所愿已经达成了。


    阿切尔眸中那层向来的寒冰已经融化了。他可以选择抬头望向那片树海,也可以选择平视这艘幽灵船,也可以选择低头俯视那片黑暗的海洋。他只是没想到他可以这么做。


    他从来都以为凡俗的肉身束缚了他。事实上,是他自己束缚了自己。


    他再一次说:“我应当感激您,与朱利安·邓莫尔船长。”


    “……这样啊。”杜尔米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他还是很镇定地回答,“不必这么客气。”


    小海狮不明所以地嗷了一声。


    脑子先生与时钟先生结伴而来的时候,他们望见的就是这幅场景。无边无际的幽绿色树海,与阴森寂寥的幽灵船。


    【白日梦】先生与阿切尔·英尼斯,还有那只小海狮,就在幽灵船的甲板上等候着他们。


    劳伦特·霍索恩伸手握住了一枚飘飞的光点,随后摊手一看,才发现那是一片小小的树叶。他放任树叶重又飘飞,望见树叶轻轻落在周围的黑暗之中,静静地消融了。


    海沃德·诺伊斯惊讶地望着这一幕,他以为自己是来到了一场梦境,其实这也确实是梦境。但他从中嗅见了一丝真实的味道,似是而非,但绝对与某些东西有所关联。


    他说:“晚上好,【白日梦】先生,还有这位……”


    “阿切尔·英尼斯。”阿切尔自我介绍。


    海沃德微怔,有点惊讶地看着这位传说中的阿切尔·英尼斯。


    海沃德可是利文斯通的情报贩子,当然知晓这位英尼斯家族的大少爷昔日的经历。可是,阿切尔·英尼斯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白日梦】先生也参与了利文斯通与克里斯琴的争端吗?


    杜尔米可不知道脑子先生已经暗中编排他了。他只是随口介绍说:“我的一位领民,同时也是……呃,白橡木号的木偶船长。”


    海沃德嘴角一抽,劳伦特惊讶莫名。


    阿切尔倒是镇定自若,他觉得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能使他失态了。


    然后他就失态了:“逐光女士?!”


    逐光女士怎么可能成为【白日梦】先生的领民?!这可是【太阳】最为虔诚的骑士!


    话虽如此,凯瑟琳·贝休恩好歹也是与【白日梦】先生、与在场所有人“同舟共济”(字面意义上),她当然也可以成为幽灵船的一员。


    凯瑟琳语气温和地与他们打招呼,对这幅梦境景象也只是略有惊讶。她甚至称赞这是一幅美景。


    杜尔米闷闷地笑了一声,倒是挺谦虚地说:“灵感终究来自别的地方。”


    当然了,考虑到外域的存在,他觉得自己起码汲取了一些“美感”,而不是全然呈现了外域那种破破旧旧、腐朽过时的模样。他可太努力了!


    之后抵达的是伊文思·奈特。比起阿切尔·英尼斯,这显然更是一张生面孔了。


    凯瑟琳倒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她恐怕跟这位森罗协会的眷者先生打过交道,于是说:“没想到你也在这里,伊文思。”


    ……大晚上加班。伊文思·奈特瞥了那位【白日梦】先生一眼,面无表情地心想,呵,杜尔米。


    面上,他露出了一个善意、柔和的笑容,很符合人们对于森罗协会成员的刻板印象,他说:“各位,晚上好。我是伊文思,来自森罗协会。”


    他没有说出自己的姓氏。不过这不算奇怪。在雾兰那边,很多人习惯性的自我介绍就是不会提及姓氏,也是因为许多雾兰人并没有正式意义上的姓氏。


    因此,伊文思巧妙地将自己伪装成了一个雾兰人,至少其他人会将他往这个方向去想。他并不想暴露自己的家族姓氏。


    海沃德悄悄杵了杵劳伦特,低声说:“发现了吗?”


    “什么?”


    “【白日梦】先生简直要将那些正神教会一网打尽!”海沃德说,然后又纠正,“甚至不只是正神的教会!”


    逐光女士来自太阳教廷,这个伊文思来自森罗协会。劳伦特来自【记录者】,海沃德是【星群】的信徒。虽然贺拉斯·兰西亚并没有出现在这里,但是他同样与【白日梦】先生有关,并且他来自【塔】。


    还有那只小海狮。当初赫米什一事,海沃德不说了解全部过程,多少也知道个大概。他知道那是一只梦境生物——这可比【乡】更加靠近【梦钥】,有了这一只梦境生物,几乎可以说是在【乡】之中畅行无阻了;虽然祂只是在旁边打盹。


    除此之外,那位阿切尔·英尼斯的身份也很有意思,那可是利文斯通大贵族出身,哪怕双腿残废,但是以【白日梦】先生的力量,难道还不能让他重新站起来?那可就精彩了,【白日梦】先生还打算插手凡世的争端吗?


    而且……


    海沃德环视一周,见【白日梦】先生仍是那副笑吟吟旁观的模样,就知道这些人还不是全部,还有即将抵达的领民!


    一时间,海沃德简直心惊肉跳。


    这才多久!


    距离他头一次遇到【白日梦】先生、瞧见【白日梦】先生对力量全然无知的模样,才过去了一年不到!仅仅这么短暂的时间,【白日梦】先生就拥有了来历如此不凡、数量如此之多的领民吗?


    祂究竟想做什么?


    海沃德望向【白日梦】目光的眼神都变味了。


    因此杜尔米无辜且茫然地歪了歪头,对上了脑子先生打量的目光,但他的眼神一如既往,仍是那种——呃,怎么说呢,因无知而清澈的模样。


    脑子先生看了一会儿,然后很无语地收回了目光。


    接着抵达的是一只黑鸦。黑鸦在踏足幽灵船甲板的时候,便化作了一位身穿黑鸦、面覆黑纱的女士模样。


    “啊!【无人知晓】女士,你终于到了。”杜尔米说,“就等你了。”


    【无人知晓】女士?在场其余人都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审视着这位神秘的女士,毕竟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代号,而是确切地指向了她的力量。


    ……也不知道【白日梦】先生是不是故意的,竟然直接就喊了这位女士的力量跟脚,这位女士本人说不定很想藏起这个称呼……不过,他们毕竟都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说不定这也是个警告吧,让他们不必藏头露尾……


    海沃德一边想,一边望向这位女士。


    黑鸦女士只是莞尔一笑,微微颔首,自我介绍说:“我来自雾兰。”


    ……所以这是雾兰神殿的力量!海沃德猛地一惊。【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之中甚至有来自雾兰的神秘人士!


    这下海沃德是真的用一种刮目相看的眼神打量【白日梦】先生了。


    ……杜尔米挺搞不懂脑子先生到底在想什么的,不过在场每个人身上好像都充斥了一种一惊一乍的感触。杜尔米觉得他们应该镇定一点,毕竟一场【白日梦】可能带来世间一切不可名状的可能性。


    “那么……”他拖长了声音,懒洋洋地说,“还有最后四位领民。法罗夫人、花匠先生、多克·希尔,还有,朱利安·邓莫尔船长。”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白日梦】先生身旁出现的四人。


    白橡木号的几位乘客很吃惊地望着那位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还有阿切尔·英尼斯这位木偶船长。


    没有人注意黑鸦女士隐约变化的表情。


    ……多克·希尔?


    多克希尔?


    第194章 一重联想


    “所以,头一个问题是,神性种子到底是什么?”


    最后,小海狮搬来的石凳子还是派上了用场,附赠一张椭圆形的长桌。他们就零零星星自由落座。幸亏这是幽灵船,所以巨大的桅杆不算碍事。


    ……所以他们还是在黑橡木号的甲板上开会了。杜尔米有点惊异地发觉。只不过是在梦中的幽灵船上。


    海沃德·诺伊斯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他们就在这样幽绿色树海之下、寂静怪异的幽灵船之上,开一场针对神性种子的会议吗?真是离奇。


    然后他发现没一个人回答那位【白日梦】先生的问题。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承担起作为一个【星群】的信徒的职责——通常意义上,得到【星群】馈赠的人士会成为一个组织、一个团体之中的信息提供者,或者说,他负责扫盲。


    毕竟神秘学是一种神秘的学识,即便是其他道路的信徒,也未必对神秘学有着完整且正确的理解。仅有【星群】的信徒,他们似乎将自己的灵魂都锚定在知识之上,尽管是一些危险的、可怕的知识。


    神性种子就属于这类知识。这是巨面者阶层才会常常涉猎的东西,对微面者而言,至少也得是眷者、使徒这样层级的人类才能窥视的宝物。


    ……结果得要他这个信众来讲解,对吗?这世界真是疯了。


    他说:“神性种子是一样渺小、很容易被忽略的东西。”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听着。他并不感到意外,因为上一次他在梦中的波尔普恩隐约察觉【海镜】的三重层级的时候,他就发现巨面者的起初一定是渺小的。


    一滴水、一场雨、一片海。这是【海镜】尚未成为镜子之前的巨面者生涯。


    人们会关注一滴水吗?


    年长之后,即便他们落下一滴泪,也只会自己面无表情地拭去。


    杜尔米问:“是实际存在的东西吗?”


    “当然。”海沃德说,“不过请容许我指出一个特别的问题。所谓‘渺小’,是神秘学意义上的渺小。就其客观体积而言,那未必小,说不定很大。”


    “所以,核心问题是,它容易被忽略。”杜尔米摸了摸下巴,然后笑着说,“脑子先生,你这么说的话,会让我觉得神性种子不止一个,关键在于如何使它萌发。”


    幽灵船的甲板上响起一阵不安的窃窃私语。在场的领民们面面相觑,用目光交换着一些隐晦的含义。


    海沃德简直头都大了,他知道一位巨面者当然拥有敏锐的知觉,可是【白日梦】先生能不能不要这么大张旗鼓地说出来!自己心里明白就好了。


    但【白日梦】先生已经这么说了,海沃德也就只好顺着这个话头继续讲下去。


    是的,神性种子不止一个。


    或者说,同期出现的神性种子一定不止一个,但最终能够萌发,能够步入热忱、窥探永恒的神性种子,只有可能是唯一的那一个。


    这条道路拥有着排他性,其中一个神性种子必须打败(或是吸纳)其他所有的种子,才能掌握这唯一的一条道路。


    这样的打败或是神性种子自身的努力,这样一来,神性种子最终的目标便是海洋那般的神明,是自然萌发、自然生长、自然诞育而成的一位神明;某种自然神,或许可以说。


    也或许是另外一个掌握了这枚神性种子的生灵,使用其他的手段打败其他的神性种子(或是其他掌握神性种子的生灵)。就其表象而言,这就有点像是帝皇之路的群雄逐鹿,神性种子的力量反而成为了他们的战利品。


    杜尔米听得津津有味,像是在听故事一样。


    他的领民瞧见他这样的表情,心里不禁有些嘀咕——这位【白日梦】先生,竟然是一位巨面者吗?


    事实上,除却法罗夫人、朱利安·邓莫尔这样的正式领民,以及脑子先生、逐光女士这样长久身处白橡木号的乘客,其余的领民,比如伊文思·奈特与阿切尔·英尼斯,哪怕是【无人知晓】女士,他们全都不怎么了解【白日梦】先生。


    他们或许在不少传闻之中听闻了这场【白日梦】离奇的作风、古怪的性情,可当他们真的接触到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时候,他们还是忍不住感到一丝惊异。


    那果真不像是一位巨面者,不是吗?


    巨面者会如此友好吗?巨面者会这般认真倾听吗?巨面者会打扮得像个人类,并且还表现得像是个人类吗?


    他们汇聚于此,名义上是为了使他们的领主大人从选民步入眷者——可实际上呢?


    神性种子可以使微面者成为巨面者……哈!巨面者!与帝皇之路的眷者?要是真能抢到这玩意儿,他们的领主大人还当什么眷者,直接当一位新的巨面者不就行了?


    ……哦,差点忘了,祂本来就是一位巨面者了!


    祂原本就是一位巨面者,却需要祂的这些微面者领民来为祂抢夺那颗神性种子吗?祂自己动手难道不是手到擒来吗?


    这怎么讲怎么滑稽。没人敢相信祂真的只是为了神性种子,可他们还非得陪祂演这场戏——做这场白日梦不可。不然他们还能如何?


    他们甚至不明白那片古怪的叶子怎么能带领他们来到这片梦境,【乡】什么时候与树有关了?


    海沃德·诺伊斯主动讲解神性种子,这很好,其余人并不想多说什么。


    譬如阿切尔·英尼斯,他可绝对不想开口,他觉得自己在这地方保持沉默,如同往常的木偶船长一样,只顾点头,其余什么话都不必说,这样起码不至于坏事。


    又譬如伊文思·奈特;其实他心里的想法更加古怪。他的意思是,倘若【白日梦】先生真是他知道的那个杜尔米·奈特……真的?真的吗?真的假的?


    在这位神秘的【白日梦】先生出现之前,伊文思·奈特对于自己的那个小堂弟没有太多了解。


    的确,他注意到了奈特夫妇的死亡,但他们之间的亲戚关系并不算紧密。


    假使他真的遇到了,他甚至得痛下杀手,因为他是当代奈特家族步入神秘侧的那一人选,他不再与凡俗的世界存在更多亲近、密切的关联了,世俗的血缘关系仅仅只是存在,而不会带来任何影响。


    他对幕后之事隐约有所了解,但他如今也只是眷者。说白了,第三等阶之于第一等阶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之于第五第六等阶又是怎样微小的存在呢?


    他管不了太多,即便那是他在凡俗留存的亲戚。


    ……可是,【白日梦】先生?认真的,【白日梦】?


    圣名阶段的巨面者!【海镜】在上,那简直……他都不知道怎么形容了,那就好像一只蚂蚁,有一天突然说它一脚就能踩死你那样。是的,那只是一只蚂蚁,可蚂蚁居然还说话了!——它说它能踩死你。可它居然说话了!


    伊文思心想,将他的小堂弟比喻成蚂蚁是迫不得已。但换个比方来说,这简直白日做梦。


    而那的确是一场【白日梦】。


    ……或许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并不是同样的一种生灵。他想。或许是一片阴影覆盖在了杜尔米·奈特的身上。这才是神秘侧人士应有的想法。


    他与祂之间只是存在着某种关联,某种不为人知、十分隐秘的联系。


    这解释了为什么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同样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或许【白日梦】先生的人类形象就是参考杜尔米·奈特而来的。


    或许杜尔米·奈特这个年轻人的确牵连了更多不凡的秘密,所以【白日梦】先生才会屈居其中。


    伊文思知道,这是更“理想”、更实际的解释。可他仍旧无法消去心中不停显现的古怪。


    一方面他在想,如果杜尔米·奈特是【白日梦】先生,那他为什么会去白橡木号当一个小水手?他完全可以加入某个正经的组织,比如森罗协会,然后当一位不可直呼其名的大人物;那样的组织当然乐得奉承一位厉害的巨面者。


    另外一方面他又在想,如果【白日梦】先生果真存在于杜尔米·奈特身上,那祂为什么又毫不在意地显现出巨面者的特质,譬如利用一片树叶就将他们召集到梦境的深处?祂要装成一个人类的话,能不能装得像一点?


    而且,虽然【梦钥】始终沉睡,但他们在这儿聚会真的不会坏事吗?这里的确是【乡】的某个角落吧?为什么【白日梦】先生如此熟门熟路啊?


    ……是了,祂是【白日梦】。或许祂从来就与【梦钥】有所关联,说不定,祂正是【梦钥】道路的高位生灵?


    这个想法带来了另外一重联想。


    因为【梦钥】的道路从来不缺疯子与狂人,从来不缺那些怪异离奇的传闻,所以杜尔米·奈特或许是在追寻父母死亡真相的道路之上,不经意间在梦中遇到了一位神秘人士,获取了一些特殊的力量……


    于是杜尔米就在那位巨面者的默许之下,假扮了所谓【白日梦】先生的身份?


    ……真是疯了。伊文思冷漠地剔除了这些想法。


    因为无论如何,【白日梦】就是【白日梦】,这是一尊圣名,并且是得到世界认可的圣名。甚至在【乡】,他们使用如此称呼的时候,也能得到【梦钥】无形的认可与赞同,否则那位正神早就醒来并且将他们这群渎神之人赶走了。


    称谓即为力量、即为本质,这是不容置喙的神秘侧的法则。


    因此,【白日梦】先生不可能是假扮,更不可能是狐假虎威。祂的力量、祂的层域、祂的界碑,就是所谓的【白日梦】。


    ……只不过,这位巨面者也太像是个人了。这未必是坏事,但也不一定是好事。


    此时,【白日梦】先生就抱着十分纯然的好奇,问:“这一次的神性种子,是什么样的道路呢?”


    面对这弥漫在幽灵船上的奇异氛围,杜尔米有所察觉,却不以为意。他向来是这样的,哪怕在外域也能自得其乐,现在在梦中的幽灵船上就更加自说自话了。


    况且,他召集他的领民们,原本也不是为了让他们好奇他,而是为了让他们遵循他。


    他问,他们答,这就够了。杜尔米漫不经心地想着。毕竟他又没办法让他人望见外域的存在,所以他恐怕也无法满足他们的好奇心。


    至于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关系?


    或许他们之间本来也没什么关系,只是世界与世界之外罢了。


    只是这会儿【白日梦】先生问出的问题,却是海沃德不曾知晓的事情了。他望向在场的其他人,希望他的同僚们别沉默了,开会呢,总不能一直是他一个人说吧。


    也的确有人知晓。


    凯瑟琳·贝休恩面容沉静地开口:“财富。”


    她灿金色的双眸在昏暗的空间之中仍旧熠熠生辉。


    其余人或是吃惊地啊了一声,或是略有意外地望了她一眼,不明白她怎么会将这样隐秘的消息公之于众。


    不过,这次雾兰之行原本就是凯瑟琳自己全权做主。就她自己的看法来说,这样一枚神性种子要么不被任何人得到,要么就被太阳教廷或是太阳教廷能够接受的人士得到。


    【白日梦】先生就属于太阳教廷能够接受的人士,至少他们已经确信了祂的友善(相较于其他巨面者而言)。


    因此凯瑟琳恐怕只是思考了一秒钟,就决定开诚布公。


    “谢兰与雾兰彼此交流、建立联系的这三百年,无数商人投身其中、无数交易随之而来、无数金钱汇聚而生,世界整体意义上的钱财数量,一直在稳步增长。这蕴生了一片新的层域、一条新的道路、一种新的力量,是为财富。”


    杜尔米陷入了突然的沉默。


    财富的道路?这要怎么打败其余的神性种子?


    看谁最有钱吗?


    第195章 姗姗来迟


    杜尔米怎么也没想到,这枚出现在雾兰的神性种子,听起来竟然跟凡俗的世界更有关联。


    不经意间,他心中想到了白橡木号的商人一家三口。


    受到森罗协会某一位眷者的命令,那名商人甚至还在暗中监视杜尔米。可是,那毕竟是商人。如果这枚神性种子拥有某种自主意识的话,那它是不是天然就更加亲近“商人”这一类群体?


    而且,那位眷者确实给了那名商人一袋金币作为报酬,不是吗?


    如果神性种子不止一个,那么在雾兰矿场出现的那枚神性种子——以及那场凶杀案,或许只是某种信号。那向世界宣告:新的神性种子诞生了。


    但其他象征了这条道路的神性种子就无法萌发了吗?就非得寻找那最初的神性种子不可吗?


    这样一想,杜尔米就隐约察觉到,或许商人一家前往雾兰的原因,还带有某种更深邃的、更复杂的贪婪与野望。或许,神性种子,就是一次使人一步登天的机会。


    凡俗之人可能没那么深刻地理解神秘侧的规则,但商人群体是最能把握时机的群体。一个没头没尾、隐隐绰绰的消息,向来也能引来一群商人的争相投资。


    一群投机者,但的确赚到了大钱——这才是人们对于商人的通常印象。而神性种子不正是一次走大运的机会吗?


    这个时候,伊文思·奈特恍然感叹说:“难怪这枚神性种子会出现在波尔普恩的矿场。恐怕它是一粒金子。”


    一粒金子。而波尔普恩的确拥有金矿。


    杜尔米从自己的思绪之中抽离出来,不禁望了伊文思一眼。他突然发觉,伊文思在上一次与他会面的时候就说过这样的话,而这一次则是重复,并且告知其余的领民。


    ……所以他这位堂兄,是不是在偷懒?杜尔米狐疑地想。明明是相同的消息,但说了两次,还显得他很有能耐一样。


    换个角度,可能这就是森罗协会的成员们的处世之道。


    “一粒金子?那可就有意思了。”海沃德说,“等我们抵达波尔普恩,恐怕会面对数不清的真真假假的神性种子。最早挖出这枚神性种子的矿工已经死了,那粒金子恐怕早就流入市场,说不定都被熔铸为一枚金币了!”


    朱利安·邓莫尔适时地为他们无知的【白日梦】先生补充一些常识知识:“波尔普恩自身并不拥有货币系统,市面上流通的钱币大部分是诺斯王国的通用货币,少部分是奥古斯王国的货币。铸币流程一般是在两国官员的把控之下在当地进行。”


    杜尔米乖乖地点了点头,发觉这的确是自己的知识盲区——虽然他的盲区有点多——也示意自己听懂了。他说:“但是,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就算真假混杂,波尔普恩当地的有心人也早就应该找到了吧。”


    “他们或许能找到,但他们无法使这枚种子萌发,那就等于是没找到。”【无人知晓】女士突然开口说,“毕竟神性种子是容易被人忽略的。”


    “那么,什么能使财富的力量萌发呢?”杜尔米饶有兴致地猜测,“……一笔订单?一场交易?”


    这么一说,他突然又想到了西岛与布卢默家族的合作。


    从现在掌握的信息回望过去,杜尔米猛然察觉到了一丝怪异。


    那个时候西岛混乱丛生、死亡遍地,中途还发生了一场可怕的祭祀——那祭祀的由头就是这次合作协议的达成!——就连岛主都换了一个人,但布卢默家族仍旧强硬地、不容置喙地推进合作事宜,甚至连前任岛主先生的葬礼都毫不避讳。


    西岛之于波尔普恩,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还是说,因为布卢默家族收集到了疑似神性种子的金子,所以必须得在西岛进行这样一次实验呢?


    这是个没凭没据的猜测,但考虑到布卢默家族如今是波尔普恩的统治者,如果真的有谁能抢先得到波尔普恩矿场中开采到的那粒金子,那恐怕也只有这个权势滔天的家族了。


    只不过,既然人们未曾听闻一位新的巨面者的诞生,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布卢默家族在西岛的尝试最终还是失败了,神性种子仍旧没能萌发?


    ……于是他们转而跟【虚月】的信徒合作?


    如果他们自己无法得到神性种子萌发而成的力量,那他们至少也要收获一位巨面者的暗中支持?


    于是杜尔米换一个角度,重新思考起布卢默家族失败的原因:假如使种子萌发需要的是一场交易带来的金钱流通,那万一这个种子本身就已经被铸成了一枚金子,它自己不就已经参与过无数次金钱交易了吗?哪还需要人类参与其中?


    “恐怕没那么简单。”凯瑟琳语气沉稳,说出了太阳教廷内部的猜测,“这些贸易交流的过程,本身就堆砌起了这片层域。想要真正使种子萌发,恐怕需要更彻底、更深层的改变。”


    杜尔米想到海洋的三个阶段,不禁赞同地点了点头。


    一滴水与一场雨已经是截然不同的两样东西。


    ……等等,这是“群”吗?


    杜尔米一下子停住了。


    一场暴雨便是无数滴的水珠汇合群聚而成,一片大海便是无数次的暴雨蜿蜒流淌而至。


    这么一想,杜尔米突然有点惊愕,他仿佛窥见了某种隐藏在幕后的轨迹。


    【隐秘】的力量,直至今日,仍旧深刻影响着这个世界。在更古老、更遥远的时代,那甚至影响了一位神。


    ……是的、是的,或许正是在那恒初的四神的守候之下,那永望的五神才会诞生。再往后,星星承接了一部分力量,海洋也吸纳了别的力量。物是人非,神也从不例外。


    他颇为感慨、不禁走神。


    等他回过神,他才发觉桌上已经冷场。杜尔米下意识眨了眨眼,问:“怎么了?”


    “……您沉默太久了。”多克·希尔小心翼翼地说,“我们正在等您说点什么。”


    “我说什么?”杜尔米说,“我还没搞懂呢。”


    一粒金子接下来能变成什么?的确,金子汇聚而成必将成为财富,但他总觉得这样有点太简单了,就像逐光女士说的那样,神性种子的萌发需要彻底的、本质的改变;金子不就是财富本身吗?


    “我突然想起来,现在许多地方已经能够使用现金——纸钞,对吗?因为金子太累赘、太沉重。”杜尔米撑着下巴,挺感兴趣地提到这样一件事情,“这样一来,金钱就跟金子无关了。这算是本质的改变吗?”


    “……那还是金子。”其余人不答话,最早成为领民的法罗夫人便适时地回答,“恐怕只是用了一样象征物来象征金子。”


    杜尔米击掌赞叹:“多么神秘学的表述!”


    神秘学家海沃德·诺伊斯露出一个郁闷的表情。事实上,很多神秘学家都不愿意沾染金钱的……呃,怎么说来着,“铜臭味”,他们觉得那太世俗了。


    “但是我有一个问题。”


    杜尔米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譬如【太阳】。”


    他朝着凯瑟琳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只是举个例子,并无意冒犯。而凯瑟琳只是一笑,没有抗议或是驳斥。在信仰这方面,逐光女士可以说是相当温和了。


    “譬如【太阳】。人们用狮子来象征太阳,是因为太阳的确是【太阳】,那真的是一位神明,真的拥有强大的力量,所以【太阳】默认之后,人们也不约而同地记住这样的象征与印象。”


    领民们同样若有所思。


    “可纸钞为什么能象征金子?一张纸片与一粒金子有什么关联之处?这简直可以说是神秘学意义上的‘关系’了吧?”


    “……因为纸钞的确可以用。”


    “因为纸钞在银行可以兑换成金子。”


    “因为一个国度站在一家银行的背后!”


    人们相信这个国度支撑着这家银行的日常运作,相信这个国度的力量足以汇聚出那么多的金子——而纸钞?那就像是黄金狮子之于【太阳】,其实没什么关系,只是【太阳】认可。


    只是这个国家认可。


    “所以这个国度才是这里的神明。”杜尔米停了一下,然后他突然换了一个语气,笑吟吟地说,“要我说,【帝皇】才是名正言顺的财富之神,你们觉得呢?”


    这么说起来,当初赫米什可是给他看过赫米什王朝的金山银海的,而那甚至是伴随了祂永恒漫长的沉眠。赫米什的财富就是这样葬身于大海。


    而安德烈·法涅斯就更不必说了,他曾经享有过一整片大陆的臣服,法涅斯残留的宝藏至今仍是许多探险家魂牵梦萦的硕果。


    说到底,金钱几乎可以说是凡俗世界的真理。虽然这听起来更有一种冷笑话的意味,但钱财的确能在凡俗世界起到更多的作用;对于一位神秘侧人士而言,金子还能买到巨面者的力量不成?


    因此,就神秘侧来说,这样一条新的道路有什么意义呢?杜尔米有些不太明白。财富、金钱、贸易,这听起来都很凡俗,竟要成为一位神?多滑稽的场面。


    ……不对,等等。炼金术师!


    很久之前,当杜尔米向脑子先生询问知识的质料该如何使用的时候,脑子先生便举出了这个例子:炼金术师大多是第二等阶的【星群】信徒,能够将金属提炼为黄金,因此备受推崇。


    当时杜尔米没想那么多,他只是基于朴素的——凡俗世界的——“有钱就是有力量”的观念,因而对炼金术师肃然起敬。那个时候的他甚至还不知道神秘侧这个概念呢。


    可如今他已经察觉到真理侧与神秘侧不容忽视的对立,因此不免产生了这样一种怪异的感觉:即便在神秘侧,金子也是特殊的吗?


    于是,杜尔米望向海沃德,问:“不过,神秘学意义上,金子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指向?”


    这么问的时候,他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等一下,他是不是又暴露了自己对于神秘学的无知?


    在场这些领民,可以说是一个比一个“神秘”、一个比一个博学。


    看海沃德·诺伊斯已经足够学富五车了,而劳伦特·霍索恩可是有一位眷者当导师的;看逐光女士已经深受【太阳】的眷顾,未来不日就要成为使徒,而【无人知晓】女士更是行走在无人知晓的地域,与神秘为伴。


    看朱利安·邓莫尔船长,表面上没什么天分,但可是纵横森罗海二十年,光是实践经验就强过在场无数人;而伊文思·奈特更是森罗协会在神秘侧的眷者,过去三百年的奥尔德斯治世全部深受【海镜】的影响,这位眷者能知晓多少秘密?


    再看他们这位木偶船长阿切尔·英尼斯,不说他拥有朱利安·邓莫尔的记忆,光是他在凡俗世界的贵族身份,就足以令他收集无数普通人难以知晓的知识与信息;而小海狮呢?这本来就是个巨面者,简直浑身上下都淹没在神秘之中了!


    至于多克·希尔,暂且不论他是否真的与空之神殿多克希尔有关,他可是货真价实的生与死同时存在;瞧瞧白橡木号上那个活着的多克·希尔吧!而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他们的来历简直神秘莫测到杜尔米现在也没搞明白。


    ……所以,唯独只有他们的领主大人,简直可以说是不学无术!


    黄金跟神秘学有关?那不是肉眼可见的事实吗?不然这怎么可能成为神性种子呢?连安德烈·法涅斯都是【帝皇】了,世俗的财富怎么就不能拥有神秘学意义了?——怎么【白日梦】先生现在才发觉吗?


    杜尔米:“……”


    他哀怨地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沉默且可悲且姗姗来迟地发现:原来他是在场最后一个意识到这一点的人。


    第196章 璀璨黄金


    最终,海沃德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开口了,并且俨然一副高谈阔论的模样。


    “长久以来,人们好奇一样东西与另外一样东西之间的关联。它们自身是什么样的?它们能否改变为其他模样?它们……能否互相转变?”


    在场有众多人。有阿切尔·英尼斯这样的俗世大贵族,有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这样不明来历的虚幻身份,也有凯瑟琳·贝休恩、伊文思·奈特这样自身就身处正神教会的正经信徒。


    ——哦,还有他们这位神秘、怪异、离奇的【白日梦】先生。


    但他们都侧耳聆听,因为神秘学是神秘侧的知识,是这个世界难以回避的一种存在。


    他们的确猜到了黄金与神秘学的关联,并且隐约有意识到可能的原因与概念。但他们无法将这些模糊朦胧的想法联结成完整的知识,这或许是因为他们平素涉猎不足,也或许是他们无法真正察觉隐藏在平庸凡俗之后的秘密。


    也或许,是因为这是一类不同凡响的“知识”。


    因此,仅有【星群】的信徒能够“合适”地知晓与掌握这种知识,其余人——哪怕是其他道路的信徒——若是不合适地知道了相关知识,指不定会遭遇什么样诡异的厄运。


    对于常人而言,他们循着自己应有的道路前进即可。他们不踏入那些道路不是因为他们不好奇,而是因为好奇心会给他们的生活带来灭顶之灾。


    【无人知晓】女士略微不安地绷紧了唇角。她比其余人知道得更多,但仍旧尽可能保持沉默,因为——说实话——她可没有真正向【白日梦】先生献上忠诚。她认为此事原本就是可笑的。


    现在【白日梦】先生只是想要得到一枚神性种子;未来呢?


    在场如此之多的人,还有那位太阳教廷的下一任逐光骑士,难道他们都没有意识到,在一位巨面者的注视与聆听之下,进行这样一场谈话、一场会议,是匪夷所思甚至于令人不寒而栗的吗?


    他们都被这样无害的、温和的、好奇的表象所骗了!


    【无人知晓】女士不可能忘怀,她是在无人知晓的地界赶路、却又被【白日梦】先生猛地拽了下来。祂明明比所有人都更早一步踏入那样隐秘的领地,却在此刻认真地侧耳倾听、好似自己果真无知——无知?一位巨面者怎可能无知?


    祂不是无知;祂只是对他们的层域如此无知。


    那种纯然的好奇,就像是一头大象对一只蚂蚁的好奇那样。


    而在祂的层域之中,世界会是如何的?或许那是与他们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模样,因此祂才会十分好奇他们的层域、他们的世界、他们的认知。


    祂观察他们、聆听他们,就好像他们才是异类、他们才是怪胎。何其疯狂啊!


    【无人知晓】女士更深地隐藏起自己的情绪。值得庆幸又或者理应悲哀的是,所有人竟然都望向那位【星群】的信徒,而无人意识到此刻“微面者向巨面者讲解知识”一事的滑稽之处。


    “……最开始人们或许好奇的是另外一样东西。比如一捧泥土、一片树叶,可泥土容易粉碎、树叶轻易就能撕碎,想要研究这个可不容易。


    “后来人们发现了一块石头,一些——我们现在称之为金属的东西。他们发现那些东西十分稳定,不轻易改变,但又的确会发生改变。于是他们开始研究这些金属与金属之间的转变。


    “再后来,这逐渐形成了一种工艺,一种稳定操作就能制成的工序。这种将一种金属转变为另外一种金属的工序,被称为‘嬗变’。


    “但这一门类之中也有区分,金银向来是金属之中最高贵的一层,尤以金子为贵;往下,一些奇异的宝石也在这一门类中占据了相当的地位;再往下,铜、铝等等‘活泼’的、容易改变的金属,就可以说是低贱的存在了。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染料。尽管这是金属嬗变领域的附属品,但那些早期的炼金术师们的确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许多染色剂。他们有的将这种东西投放到其他领域,有的则用来弄虚作假。


    “还有一些误入歧途的研究,譬如人体炼金术。虽然误打误撞发现了一些医师们十分推崇的人体知识,用来治病疗养,但很明显也会涉及某些十分‘邪恶’的实验。早期人们可没有什么‘实验道德’可言。


    “总而言之,从中早期开始,炼金术师们的目标就已经非常纯粹和直白了——炼金,这就是他们唯一的目的。制不出金子的炼金术师是会受到讥讽与嘲笑的。


    “正因为金子是罕见的、珍贵的、难以改变的金属,所以人们才会使用它、珍藏它,所以才希望自己能通过各种方式拥有它,比如自己亲手制造金子。”


    说到这里,海沃德停了下来,竟然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奇异表情。


    他说:“以上这些内容,恐怕就是各位所熟知的炼金术了吧?”


    “……我熟悉的炼金术是哲人石之类的东西。”多克·希尔左右看看,然后不安地说。


    他的观点代表了人们对于炼金术最常见的了解与听闻。


    “哦,贤者之石。当然,耳熟能详。但这是方法,而不是目标。”海沃德点评说,“传说中,贤者之石能够让金属转化成金子,所以人们才会称其为点金石。发现了吗?目标仍旧是金子。”


    “所以,你真正想说的,与这些都无关?”杜尔米怀疑地问。


    “不能完全说无关。”海沃德回答,“炼金术的起源非常古老,如今人们大多将炼金术师看作一群工匠,认为他们整日捧着复杂精妙的配方,待在满是瓶瓶罐罐的实验室里,沉浸在物质变换的奥妙之中……只对了一半。”


    “哦?”


    “他们的确是这么做的,但炼金术本身没这么简单。各位,你们认为,一种低贱便宜的金属,转变为一种昂贵奢侈的金属,乃至于金子——这样一种过程,是其物质表象发生了变化,还是其灵魂本质发生了变化?”


    “金属有何灵魂可言?!”这是阿切尔·英尼斯惊疑不定的话。


    “人类又有何灵魂可言呢?”海沃德不以为然地说,“一个人会从婴儿成长为成人,一块石头也能从石英转变为黄金——大概吧,我也没试过。既然都是变化,你们以为这是一种怎样的变化?


    “人类的成长会导致其层域的彻底改变,石头的成长又会如何呢?”


    幽灵船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有人不敢置信,有人若有所思,有人恍然大悟。


    劳伦特也是头一回听海沃德讲起炼金术的事情,他向来是觉得炼金术不太靠谱的,并且也不怎么理会许多神秘学的知识,认为那并非如今的自己所能掌握。


    但如今既然听到了,他也产生了一些好奇。他问:“也就是说,炼金术其实与某些理论性的概念密不可分?”


    “理论,是的,理论。”海沃德重复,“不过那是以前的事情,现在大多数的炼金术师们都是为了赚钱而已。你们瞧,金属金属——全是金子的附属罢了。”


    其余人默然。


    “……早期有这样的理论,认为一样金属转变为金子,其表象并未发生改变,而是其本质发生了改变。同样坚硬、同样触感、同样重量的东西,怎么偏偏这个是这个、那个是那个呢?其形式相同,那是什么造成了它们的不同?


    “早期的炼金术师将其称为原初质料——是的,就是那个原初质料,巨面者用的质料。


    “他们认为原初质料是一种特殊的概念,而非实际存在。恐怕正是这种概念意义上的特殊存在,导致了这样东西是金属,而那样东西是金子。”


    说到这里,海沃德又停了下来,然后他不知为何自嘲一笑:“好了,各位应该终于明白了吧?早期炼金术的本质,或者说那个时期的炼金术师们,是试图研究微面者至巨面者的区别,以及,如何从微面者成为巨面者。”


    因此,在某些地方,璀璨的黄金正是巨面者的代称。


    太阳教廷将黄金狮子作为【太阳】的象征,未尝不是看中了人们对于黄金的推崇与赞赏。


    “……等等。”杜尔米表情古怪地说,“脑子先生,你的意思是,从这个角度来说,黄金的道路是囊括所有巨面者的道路?”


    他们一开始在讲什么来着,世俗的财富?结果一转眼就成了神秘侧巨面者的本质?梦中的会议果然很像是一场梦啊!


    如果黄金的本质即是巨面者的灵魂,那这枚神性种子是不是有点不得了了?


    ……而且,囊括所有巨面者力量的道路……那不就是帝皇之路吗?


    杜尔米想到了这一点,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意外地察觉,帝皇的道路在世俗的世界之中囊括了无尽的财富,而在神秘的领域之中也同样囊括了黄金的灵魂……殊途同归?他这个随口打趣竟然成了事实?


    ……天知道,他只是想说个笑话而已!他完全是被埃默森那个冷笑话大师传染了。


    不不不,这绝对只是误打误撞。杜尔米确定地想。


    “这是您说的,我可没这个意思。”海沃德摊手,“再者说,这是相当古老的理论了,甚至可以说只是一个猜想罢了,也不必完全当真。就连哲人石也只是传说中的传说而已,世上又哪来的人造金子呢?”


    “……我恐怕,这不是学术研讨会。”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最终还是站了出来,承担起把控全局的责任,他温和地说,“是不是可以进展到真正的行动方案了?”


    杜尔米还是十分尊敬这位老船长的,并且认为船长说得对,他们确实在理论研讨方面耗费了太多时间。


    他同时也得承认,他之所以认为老船长说得对,是因为这长篇大论的炼金术理论真的让他有点脑子发晕,关于帝皇之路的猜测更是让他头都大了。


    难道这就是不可名状的神秘学对于无知的凡俗人类的攻击吗?简直深入灵魂啊!


    再瞧一瞧海沃德·诺伊斯那副“其实我还没说够”的戏谑表情……唉。杜尔米幽幽叹了一口气。脑子先生什么都好,就是喜欢用神秘学知识砸人。


    太可恶了!


    ————————


    本章中关于炼金术的说法参考了《炼金术的秘密》,这里结合了本文的部分设定,所以跟现实中炼金术的概念不太一样了


    但“原初质料”这个词确实是借用了炼金术的概念


    第197章 追寻世界


    终于,这场集会的话题进入了正轨,或者说,回归了最初。


    “那么,首先就是寻找。”杜尔米说。


    寻找一粒黄金,将范围限制在波尔普恩的话,这也不算什么难事,在场众人能调用的资源就极为可观。一时间,这些领民们的大脑中已经闪过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的寻找方式。


    “森罗协会将提供相关的信息。”伊文思·奈特言简意赅地说。


    “我会向太阳教廷询问相关事宜。”凯瑟琳·贝休恩跟着补充。


    然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森罗协会与太阳教廷,抛开俗世国度来说,这两个组织几乎已经占据了神秘侧的半壁江山——认真的?你们两个这么一说,那其余人还能做什么?他们可以坐享其成了呀!


    再说了,伊文思·奈特他们还不怎么了解,凯瑟琳·贝休恩这是谁?


    这可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逐光骑士,在太阳教廷的神秘侧拥有几乎等同于教宗的地位与话语权,说不定是【太阳】心目中最虔诚、最忠实、也是最受到青睐与信任的信徒……哪怕是一些巨面者都未必比得上逐光骑士这个称号啊!


    结果逐光骑士就这么站在【白日梦】先生这一边了吗?怎么她还要帮着祂从太阳教廷获取信息吗?事关神性种子,那绝对是十分机密的消息,结果她完全没有犹豫……逐光女士,教宗阁下知道您这么坦诚吗?


    杜尔米轻轻抽了抽嘴角,笑容变得有些奇异。


    他倒不是觉得这有什么不好。领主就应该希望领民们十分能干!


    但是他又有一种微妙的感觉,总觉得领民们太配合了又有点无趣……考虑到今天这场会议未必能顺利举行,他甚至还主动给领民们准备了一份见面礼,结果这会儿礼物还没拿出来,森罗协会与太阳教廷已经十分殷勤了,是吗?


    伊文思与凯瑟琳的话语不可能只代表他们自身的立场,因为神性种子绝不可能只涉及到单方的利益。这是连杜尔米都能想明白的事情。


    换言之,他们此时的态度,是他们身后势力最终决定的答复。


    “【白日梦】先生,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神性种子本就该是您的东西——瞧,咱们的这位眷者如今就是您的帮手了。”这才是他们要说的话。


    直到此时此刻,杜尔米才真切地意识到,【白日梦】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力量,而圣名阶段的巨面者究竟代表了怎样的一种层级。


    正神教会只是正神的附庸,或许当某一位巨面者威胁到他们所信奉的正神的时候,他们会展露獠牙、万分警惕,以千钧之力去对付他们的敌人。


    可【白日梦】先生想做什么呢?


    祂想要一枚神性种子。


    ……好啊!完全没问题啊!正神教会们简直喜出望外了!


    这么一想,杜尔米觉得自己多少有点噎住了。


    然后他心虚地想,他打算强抢神性种子这个事情,最初好像还是埃默森提出来的……天啊,连【帝皇】都站在他的身后,这位【白日梦】先生简直不可思议!


    他觉得自己纯然成了个冷笑话。


    最好笑的是,就算全世界与全世界的所有人都认为他就是【白日梦】先生,他也压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是一场【白日梦】,以及,世界为什么承认这一点。


    这圣名究竟从何而来?他只是随口一说,怎么就成真的了?怎么就真的变成【白日梦】了?


    在场这些人全都以为他是圣名阶段的巨面者;就算不如此以为,也一定觉得他拥有某种奇遇、受到某种庇佑。可实际上呢?他——不过是——望见了世界的真相。


    真正的杜尔米·奈特永远是那个无知无畏的孩子。


    【白日梦】先生?


    【白日梦】先生才是他的白日梦。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轻微的惫懒的念头,所以他懒洋洋地说:“好吧,谢谢你们。也谢谢森罗协会与太阳教廷。尽力而为就行,说不定神性种子自己就愿意跑到我手里来萌发了呢?白日做梦,可不得梦个大的。”


    他的领民们面面相觑。


    虽然这听起来确实像是一场白日梦,但这毕竟是【白日梦】先生说的话,所以说不定就成了真的呢?


    ……换一个角度来说,如果【白日梦】先生的想法会变为真实,那世界究竟算是真的,又或者从来都是一场梦呢?


    杜尔米撑着下巴,继续散漫地说:“你们别露出那副表情,好像我想对世界怎么样似的。我从来没做什么坏事吧?我猜森罗协会和太阳教廷在我的档案上也是这么写的——巨面者,但友好;巨面者,且离奇。所以他们才这么配合。


    “要是我真的是一场白日梦,那我说不定一触即破呢?”


    说着,他的身形竟然真的如同一个轻飘飘的泡沫,又或者一块尖锐却也脆弱的镜子、一幅完整却又散落的拼图,就这样静静地破碎了。


    小海狮猛地昂起头,“嗷呜”叫了一声。


    “叫什么?”杜尔米的身影又猛地重聚,“这只是一场梦。”


    小海狮又趴回去睡觉了。


    杜尔米好笑地拍了拍祂的脑袋,觉得这里所有生灵之中,最单纯也最快乐的那一个,就只可能是小海狮了。


    然后他望向他的领民们,语气难得沉沉落下,平静、疏离,并且真诚地讲出了他早就应该说出来的事情:“各位,我在此敬告:我唯一想做的事情是了解世界的真相,并且打碎其假面。


    “对于人类、人类社会,或者你们定义之中的真理侧与神秘侧,我并无任何敌意或是征服欲。倘若你们觉得我有时候太好奇了,那也只是某种求知欲。或许我还太年轻了,所以无法摆脱这种求知的好奇心。


    “这终究是一条漫长、广阔、曲折的道路。长久以来,我甚至找不到任何一个目标,以至于无从着手。一位前辈……或许不止一位,他们都告诉我,至少应当踏上一条道路,真正体会这个世界的力量。


    “于是我选择了帝皇之路,进而结识了你们。这从来不是一件坏事,我甚至认为这是一件好事。偶尔,我也认为我生活在世界的夹缝之中,不知真实、不辩虚假。但我也应当拥有属于我的锚点,无论那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


    “很久以前,我感到孤独、感到绝望,感到世界是如此的空旷,而我位处其中,竟然找不到任何一个同伴。如今我却在这里与你们讲话、与你们交流,我们的姓名会镶嵌在同样的一片领土之中……仅仅一年的时光,多么短暂又多么漫长啊。


    “因此,假使这是一次聚会,那其真实的意图也绝非是为了我手中的力量,或是你们手中的力量,或是这世界的力量。


    “——而仅仅只是为了我们的相聚。”


    这是一番肺腑之言。


    杜尔米避开了任何与外域、与白日梦有关的描述,他仅仅描述了自己踏上这段旅程之后的感想。这不难,听起来有点肉麻,但直白恳切地说出自己的想法,理应是一个人最深刻的本能。


    不止一位领民露出了动容的表情。他们一定还以为他是一位巨面者,不过这已经不是如今的重点了。


    杜尔米已经意识到,他与他的领民之间、他与这个世界之间,是必定存在误解与无法理解的。人们生活在各自的层域之中、行走在各自的道路之上,他们如何能相互理解,就像理解他们自己那样理解别人?


    但那也没什么。理解的前提是交流、是联系、是相聚,他们至少已经抵达这里了。


    况且,有些误解也未必是坏事。比如森罗协会和太阳教廷之所以那么配合,就是因为他们误解了他……嗯,这怎么不算是好事呢?


    杜尔米决定让自己的想法开朗一点,心胸也开阔一点。


    这么想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有所成长。


    他意识到,即便世界再如何遮掩自身的秘密,它无法否认的一点是,人类是这个世界的组成部分,所以人们也是这些秘密的一部分;所以,了解自己也是追寻世界的一部分。


    长久以来,他正是太忽略了自己。


    于是杜尔米·奈特露出了一个笑容,他面前的圆桌上出现了一张地图,正是那张海图。


    他说:“我突然想到,或许我们的这次聚会还少了一些东西——我换了张地图,而你们之中大部分人的名字还是签在前一张上的。既然今日各位汇聚于此,那不妨重新来签一次名吧。一次仪式,我想。”


    他伸手,先是抹除了伊文思·奈特与阿切尔·英尼斯在这张海图之上的名字,然后又拽了拽右侧的边缘,使其拉伸出一块空白的地带,那就是他与他的领民们将要共处的地方。


    他写上了自己的称号。虽然他挺想写杜尔米·奈特这个名字的,但是他觉得这恐怕会把他的领民们吓坏了,所以他就写了【白日梦】这个称谓。


    他想到这之下会列明在场所有人,不禁觉得这场面十分有趣:意思是,他们全是一场白日梦。


    杜尔米的目光因此掠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还有这艘幽灵船,还有头顶无垠的树海。他突然觉得这幅场景有一种奇怪的眼熟的感觉,似是在梦中遇见过;不,这正是在梦里。


    这么说,尽管他不得安眠,他却始终沉入梦乡。


    他又说:“这么说来,你们其实也未曾与彼此正式介绍过自己。在签名的同时,不妨也想一个各自的称谓——一个代号?我想。仅限于我们之中,而不是你们在俗世的姓名。”


    法罗夫人接过那张地图,签下姓名,然后抬起头,语气柔和地说:“女公爵。”


    花匠先生同样进行了这个过程,他言简意赅:“花匠。”


    多克·希尔略有犹豫地想了一想:“……医生。”


    朱利安·邓莫尔语气平平:“船长。”


    凯瑟琳·贝休恩不假思索:“骑士。”


    海沃德·诺伊斯语带戏谑:“智慧。好吧,脑子也行。”


    劳伦特·霍索恩缓缓说:“时钟。”


    阿切尔·英尼斯干巴巴地说:“木偶。”


    伊文思·奈特十分无所谓:“礁石。”


    【无人知晓】女士选取了平常的形象:“黑鸦。”


    小海狮瞪着自己小小的眼睛,迷惑地“嗷呜?”一声。


    ……杜尔米略有忧愁地想,后面几位怎么越来越不像是人了?


    前面几位还可以说是正常人类,到脑子先生就只剩一块脑子了,到他堂兄就根本不是生物了,【无人知晓】女士的黑鸦也根本不是自然界的黑鸦。小海狮就更别提了,从来也不是个人。


    他的领民们可真是奇奇怪怪。


    这样轮了一巡,当地图回到他手中的时候,他就发觉,该轮到他自我介绍了。


    于是他低声笑着说:“【白日梦】。”


    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那些仍旧喧嚣的历史、那些驻足守望的秘密、那些盲目逡巡的梦境……那些璀璨凌乱的光点、那些潦草写就的记忆,会与这个世界、与这个世界的生灵一起,共同做一场久久未醒的白日梦。


    欢迎来到这场【白日梦】。


    第198章 做个好梦


    于是,【白日梦】先生为他的领民们准备的见面礼,反而等到将要散会的时候才真正递交过去。


    “【愿你沉眠】。”他说。


    除却曾经从他手中获得同样馈赠的【无人知晓】女士,其余的领民都不免微微屏息。


    “这应该说是……世界呓语的精粹?”杜尔米想了想,然后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其实只是刚好遇到了,所以正巧可以拿来用用,算是给大家的礼物吧。”


    这句话最初来自【大地】的教堂,那位教长曾虔诚恭敬地对他的大地母亲说,“愿您安好、愿您安稳、愿您沉眠。”


    只是他仍旧打扰了【大地】的沉眠。


    后来杜尔米在无穷无尽的窃窃私语之中,不停不停地重复聆听到这句祈祷、亦或是这句悼词。后来他又在逐光女士那里实验了自己的力量,使【太阳】的力量也陷入沉眠。


    于是他将这份力量抽取出来,也送给他的领民们。


    “效果很简单,让人睡上一觉。”杜尔米撑着下巴,挺随便地解释,“不过我也没有仔细实验过,而且这多半不会有什么杀伤力。但既然你们都来了,我也应该给你们一点……呃、力量?或许可以称作力量吧。”


    “……这已经,十分不可思议了。”劳伦特声音艰涩。


    海沃德更是瞪大了眼睛,简直匪夷所思——刮目相看——闻所未闻。


    那表情真的把杜尔米给逗笑了。


    他说:“这不可思议吗?我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可思议的。我向来觉得,能好好睡上一觉,是再美好不过的事情。事实上,这也不仅仅针对敌人与对手,要是你们自己需要的话,也可以将这份力量用在自己身上,让自己好好睡一觉。


    “我只是把这句话送给你们。这份力量掌握在你们自己手上,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他的领民们沉默不语,随后齐声道谢。


    海沃德的目光不经意间略过那位【无人知晓】女士。


    在场的所有领民之中,即便是他知道的最早的那两位领民,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在【白日梦】先生说出这句精粹的时候,也不免露出了轻微惊异的表情。这说明他们也没想到【白日梦】先生竟然拥有这种力量。


    但那位黑纱覆面的女士,却表现出了十分不合群的平静与镇定。


    那可是雾兰神殿神系的力量!难道【白日梦】先生反而来自雾兰吗?


    一直以来,因为他最早是在利文斯通见到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所以海沃德始终以为【白日梦】先生是谢兰人,至少诞生在谢兰。


    可他为什么随手送出的礼物是雾兰的力量?而且那绝对是随手,他的语气怎么听都不像是非常认真、非常耐心地准备了一份礼物。这是给所有领民的见面礼,太贵重也并不合宜。


    ……难道【白日梦】先生是某个神殿的先知?


    不是说只有那些先知才能聆听世界的呓语,进而提取相关的精粹吗?就【白日梦】先生这样信手拈来的态度,他要真是先知,多半也是十分强大的先知。


    可先知怎么会如他这样无知?


    海沃德推翻了这个想法,然后又想——那么,【白日梦】是一句精粹吗?


    ……其实很有可能。


    【无人知晓】、【白日梦】,这可能都是来自雾兰的世界呓语的精粹,而非谢兰定义上的“圣名”;只不过“无人知晓”一看就属于雾兰,但“白日梦”却很难确定。


    但那的确带有一丝神秘、怪异、迷蒙的气息,那是属于雾兰的气息。


    可是,所谓的“世界呓语”……


    海沃德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海沃德没有记忆锚点,但他的记忆力也不错,而且这事儿的确给他留下了一点印象,所以此时又遇到类似情形的时候,他就想了起来。


    很久以前,在白橡木号途径中轴的时候,有一夜【白日梦】先生与他提及赫米什,然后在怔愣片刻之后,突然说自己听见了赫米什的叹息。


    赫米什的叹息是否就是世界呓语的一部分?所以,那是否就是【白日梦】先生聆听到世界呓语的时刻?


    这是雾兰先知才会拥有的独特天赋。从这个角度来说,【白日梦】先生的力量的确更贴近雾兰;而他又走了谢兰的帝皇之路,结合了两块大陆的力量体系。


    ……海沃德意识到自己正在思考一个十分危险的问题。他正在试图推断【白日梦】先生的力量的跟脚,而这是冒犯的、亵渎的、疯狂的。


    只是【星群】的信徒或许就是拥有这样大胆冒险的本性。


    他不止没收敛自己的想法,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想:但如果说【白日梦】先生来自雾兰的力量体系,那祂表现出的力量水准,却是大大超越了人们熟知的那些雾兰先知。


    谢兰与雾兰的力量体系天差地别,因此很难有一个均衡量化的评判标准。


    譬如【无人知晓】女士与逐光女士。


    从位格上说,前者已经算得上是巨面者的范畴,后者此生恐怕都无法超越使徒;但从力量上说,逐光女士受到【太阳】的眷顾,绝对拥有压倒性的强大力量,而【无人知晓】女士恐怕根本没什么战斗力。


    因此,神秘侧的普遍认知是,雾兰的力量或许诡谲莫名,但高端战力上是绝对比不过谢兰的,甚至可以说是断层一般的空白。


    人们通常认可,雾兰神殿的先知可以类比为谢兰体系之中的“列席”,即巨面者中最低的那一层级。这是一种综合的评定,但具体到某一个人身上,很难说这位先知是否拥有足以媲美其余列席阁下的力量。


    这种“力量”的定义十分庞杂混乱,有人看重战力、有人看重知识、有人看重位格、有人看重层域……海沃德深信,光就这个定义的问题,【塔】之中都能吵出七八十个课题来。


    但【白日梦】先生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白日梦】先生闯入了【群星会幕】,而【星群】似乎对此毫无反应。是在【白日梦】先生溜溜达达看了一圈之后,那位高高在上的正神才把祂赶走了。


    这么说来,难道任何正神的层域都无法抵御【白日梦】的入侵吗?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那些虔诚的信徒多半得气死。不虔诚的信徒多半也深感惶恐。这直接冒犯了正神的根本权威。


    也亏得【白日梦】先生去的是群星之间,【塔】的成员们基本更加好奇他的来历、而不会以为他这是渎神(主要是他们的信仰不怎么虔诚);要是他去的是【太阳】的驻地……呃……


    总之,这件事情让海沃德一直以为【白日梦】先生跟【梦钥】有什么关系,毕竟这似乎来自于【钥匙】的力量。


    ……但如果是雾兰呢?


    这想法又让海沃德心惊肉跳了。他想,雾兰在遭受了谢兰三百年残酷的统治与压制之后,是不是决心做点什么了?


    他在这个猜想上停留了三秒钟,然后战战兢兢地将它扔进了大脑深处,再也不敢想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杜尔米突然说。


    他的领民们望向他。


    “你们可能不相信。”杜尔米耸了耸肩,“但我并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看重神性种子的去向。”


    “那您看重什么?”


    “我对‘不让某一位佞神得到神性种子’一事有很大的兴趣!”


    他的领民们面面相觑。


    杜尔米却突然换了个语气,简直是兴致勃勃、慷慨激昂地说:“那可是残酷又冷血的邪恶神明!各位啊,你们能想象祂要是得到这样的神性种子,会对人类与世界造成多么沉重又可怕的伤害吗?!


    “为了人类的命运与未来,我们得努力消灭这个邪恶的佞神,还有祂的邪恶组织!”


    海沃德嘴角一抽,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环顾四周诡异莫名的环境,以及一众来历不凡、心思叵测的同僚,还有刚刚【白日梦】先生随随便便送出的呓语精粹,以及祂向来漫不经心、不太庄重的态度……


    他不禁想,噢天啊——我看我们才像是要被消灭的邪恶组织!


    总之,虽然不知道【白日梦】先生哪来的异想天开(白日做梦),但他的领民们还是稀稀拉拉地应声了。


    “那么,究竟是哪一位佞神呢?”终究是逐光女士沉稳地询问。


    “【虚月】。”杜尔米说,“不过现在可以先盯着布卢默家族,这是波尔普恩如今的统治者,恐怕也早就开始找寻黄金了,盯着他们多半能追寻到神性种子的线索。而且,布卢默家族恐怕跟【虚月】的信徒们联合到了一起。”


    凯瑟琳微怔,不禁惊异地说:“您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呃……”杜尔米沉默了片刻,然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看见的。”


    他可是亲眼望见了布卢默家族的大船驶向了一片虚无的空旷之处;他在外域望见的,完全不错。可这事儿怎么让他的领民们理解呢?


    外域又是什么东西?他的世界为什么和别人的世界不一样?


    他想了半天,最后也没想出个名堂来,只好悻悻说:“对,我就是看见了。”


    对,【白日梦】先生可是一位实力强大、行踪诡异、性情古怪的巨面者!所以你们爱信不信。


    不过他还是想多了,他的领民们当然看重一位巨面者说出的讯息。即便不确定他的信息来源,他们也必定相信一位巨面者不至于在这种小事上说谎。


    于是,领民们很快完成了各自的分工。


    有森罗协会与太阳教廷在,绝大部分任务自然都扔给了伊文思与凯瑟琳,但他们能给出的也只是官面上的调查内容。一些隐秘的幕后细节或是某些小道消息,就需要其余人亲自去调查了。


    话说到这里,伊文思也就顺便透露了一些目前他知晓的信息。


    “这枚神性种子最早引起注意,是因为波尔普恩矿场发生的一场凶杀案,死者是一名矿工。矿工群体及其家属在波尔普恩当地人口中占比很大,尤其是多年前也曾发生过一起矿场事故,因此这起凶杀案造成了轩然大波。


    “当时波尔普恩的警局调查之后,确定其中存在神秘因素的影响,因此调查权转移到了当地政务署,此后所有的档案卷宗和相关消息,也就一直封锁在政务署内部。


    “我们如今得知的消息,很多都是在此之前流传的说法,至于政务署究竟调查出了什么,这不得而知。如果能够从政务署获得相关资料的话,那或许能够更快地接近真相。”


    杜尔米的感想是:“波尔普恩还有政务署?”


    “……当然。”朱利安·邓莫尔的语气非常含蓄,“波尔普恩成为波尔普恩之后,这些年来始终算是诺斯王国的辖地,而后者也曾经是法涅斯王朝的一部分,虽然并未传承【帝皇】的血脉,但仍旧保留了建立政务署处理特殊事件的做法。”


    杜尔米:“……”


    一不小心又“无知”到你们了,真是抱歉。


    他若无其事地说:“原来是这样啊,我明白了。”


    海沃德不免瞧了【白日梦】先生一眼,心中又往“【白日梦】来自雾兰”这个猜测上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他未免也太不了解雾兰了。


    总的来说,如今有三个调查方向:市面上黄金的去向、布卢默家族的动向,还有波尔普恩当地政务署的调查。


    领民们大致分配了任务,各自都有自己的调查想法。


    杜尔米也不干涉他们的决定,他只是笑眯眯地扫了他的领民们一眼,很有一种甩手掌柜的气魄与潇洒——反正事情都扔出去了,他先回船舱看看小说家有没有写出新小说吧。


    他散漫地挥挥手,笑着说:“那么,散会!各位晚安,记得做个好梦。”


    第199章 最后安眠


    海沃德·诺伊斯重又睁眼的时候,劳伦特·霍索恩就坐在他的不远处。


    他们是共同前往梦乡的,刻意如此。一方面,他们对【白日梦】先生这次突然召开的集会有所不安,另外一方面,海沃德可比劳伦特更了解【白日梦】先生的性情。


    “如何?”海沃德暂且放下心中无数的考量与思绪,他朝着劳伦特挑起一边的眉毛,“我早就说过了,咱们这位【白日梦】先生,可不值得那般警惕与戒备。”


    要他说的话,虽然不知道【白日梦】先生为什么突然想着帝皇之路的进阶、突然就准备夺取神性种子了,但无论如何,祂拥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总比祂什么都不做要来得好。


    今日的这次集会,他敢保证,集会中的某些大人物——譬如逐光女士,还有那位来自森罗协会的人士,还有来自雾兰神殿的那位黑鸦女士,他们心中一定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要是这位巨面者准备对付他们所信奉的神明,或是雾兰的神殿,那可就麻烦大了呀!祂要是准备去抢神性种子,那事态反而好多了,至少祂的目光是垂落,而非上望。


    因此,逐光女士才会如此坦荡地说出这枚神性种子的来历与本质。


    海沃德同样确信的是,他身旁的这位老朋友恐怕也松了一口气,而这倒不是因为他身后的【记录者】组织,而是为了他们自己的人身安危。


    上次在西岛的时候,从【白日梦】先生的表现来说,祂无疑是对人类友好的;可他们不敢如此确信,一位巨面者竟然对平庸弱小的人类长久保有如此怜悯、爱惜。他们可不敢拿自己的性命来冒险。


    但他们两个信众,哪怕吓得跟鹌鹑一样哆哆嗦嗦,也还是得继续留在白橡木号上,与这位巨面者一同前往波尔普恩。


    所以他们还是得试探——起码是围观——【白日梦】先生的立场。


    什么?他们是祂的领民,因此祂会提供庇佑?


    别天真了,祂踏上帝皇之路的时候已是巨面者,难道帝皇之路的力量反而会制约祂的选择吗?他们还不如指望逐光女士呢!起码【太阳】的骑士长是真正的人类。


    这世界真是发了疯!海沃德在心里抱怨着。


    他可没觉得自己能跟逐光女士平起平坐,更别说在场其他那些大人物,还有那只小海狮!


    可刚刚呢?回过头来一看,在这一整场的集会之中,就属他说的话最多!


    他竟然对着这一群大人物,以及巨面者——哈,那只眼睛瞪得十分茫然的小海狮,简直与祂旁边那位领主一样无知愚钝!——夸夸其谈!真是发疯。


    不过海沃德的确了解他们这位【白日梦】先生,起码比劳伦特更加了解。


    他能确信的一点是,【白日梦】先生最早出现在利文斯通的时候,绝对是无知且迷茫的。即便出了海,一路途径罗伊岛、中轴、西岛,祂也始终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就好像真的是一场无知无觉的白日梦,在世间随意地飘飘荡荡。


    因此祂来历莫名、行踪莫测,能够自由出入梦境之乡,也能自由往返群星之间。


    那时候的祂潇洒自在、无忧无虑,身上很有一种无畏坦率的大胆——祂如今也是这样。可那个时候的祂没有目标。


    譬如闯进【群星会幕】这事儿,无论外人如何肝胆俱裂、无论海沃德如何强调此事的重要性,【白日梦】先生始终不以为意。


    从某种不敬不畏的角度来说,【白日梦】先生从没有想要主动闯进去,祂只是路过,然后瞧一眼。那就好像人们路过一片公园,正巧能免费入园走走——那就走呗。


    又譬如【乡】之中、【塔】之中,尤其是梦中的波尔普恩传得如火如荼的贺拉斯·兰西亚一事。海沃德相信那也绝不是【白日梦】先生自己找事,而是那个倒霉催的贺拉斯·兰西亚自己一头撞了上去。


    至少在那个时候,【白日梦】先生仍是随波逐流的。祂仍旧流淌在命运的河流之中,舒舒服服地睡着懒觉。


    所以,为什么祂突然不再想要顺流直下了?为什么祂突然拥有了一个目标?


    神性种子本身吗?


    海沃德对此嗤之以鼻。


    是的,神性种子很重要,可那是尚未萌发的神性种子,那可能造成的结果是使一位微面者成为巨面者,但【白日梦】先生本来就是巨面者了,对祂而言只是收集一份原初质料而已,根本没那么复杂。


    就连他自己也说,他对神性种子的兴趣没那么大;就语气而言,还不如他后来提及【虚月】时来得激动。


    如果出现的是一份神性热忱,那么海沃德确信会有许多巨面者纷纷行动——那么此刻的森罗海就没那么风平浪静了,估计【海镜】也要动手了。


    况且【白日梦】先生很早之前就知晓神性种子的存在了。那个时候祂怎么没心动,反而等到将要抵达波尔普恩了,才突然准备出手了?


    ……所以,这场【白日梦】发生了一种改变。


    从白橡木号离开中轴到如今的这一段路途之中,在某个时间点——或许连祂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可祂发生了改变。


    祂拥有了一个目标,一个实际、踏实、明确的目标。因此,祂从一场空洞、虚幻的白日梦,逐渐涉足了真实、透彻的世界与土地。祂真正抵达了这个世界,真正上浮到了能够远望凡俗、影响凡俗的层域。


    祂也将彻底改变这个世界。


    这隐约的预感令海沃德心惊肉跳,从【白日梦】先生宣布要开会之后就未曾消弭。


    他几次三番想要跟人说说这种感觉,有一次恨不得自己口无遮拦,直接就跟他的老朋友说出口。可他看着劳伦特那张忧心忡忡的面孔,想着他们一路行来已经遭遇的麻烦,突然就产生了一种闭口不言的沉静。


    是什么改变了【白日梦】先生?他还是忍不住自己琢磨。


    ……帝皇之路。最后,他意识到。


    【白日梦】可以踏上任何一条道路,倘若不算上祂自身所在的道路。因为这是一场白日梦,祂既可以是虚幻的,也可以是真实的;既可以是凡俗的,也可以是隐秘的;既可以是疯狂的,也可以是甜美的。


    祂却踏上了帝皇之路?


    在如今全部的道路之中,帝皇之路是最世俗、最复杂、争端也最多的道路,它直接关联了凡世的王权之争。


    【白日梦】先生当然走的不是那样的道路。海沃德稍微指正了自己的想法。但祂的确踏足了世俗的道路,譬如,祂与如此之多的领民建立了关联,而这些领民终究是活生生的人类(小海狮除外)。


    而这种关联带来的影响,恐怕比人们想象中深远得多。他们才像是锚,将祂逐步拖入了凡俗的世界。祂甚至在集会时说出了那样一番肺腑之言——巨面者令人类都感动了,多么奇妙。


    世界的指针在这一刻朝向了真理侧。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海沃德忍不住想。这场【白日梦】果真轻飘飘如同一场梦,竟能被人类从天上拽下来吗?


    于是他说:“恐怕我们还是得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劳伦特重复。


    “当然得做点什么。”海沃德说,“如果神性种子真的得被一位巨面者得到,那【白日梦】先生起码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我以为其余人也是这么想的。而且这枚神性种子与世俗财富有关,你想眼睁睁看着谢兰与雾兰的平民百姓们流离失所吗?


    “我得说【白日梦】先生或许无知了一点,但他有一点说的很对,总不能让一位佞神得到这枚神性种子。那些巨面者做过多少让平民家破人亡的事情?劳伦特,你是【记录者】,你总比我清楚。


    “至于【白日梦】先生,哪怕他身上有一种坦坦荡荡的好奇,他也绝不会拿这枚神性种子去操纵世间的财富与贸易流通,说不定他根本不懂什么叫做‘操纵经济’,其余的巨面者可不像他这样坦荡。”


    他语气中带着一种辛辣的嗤笑,作为【星群】的信徒,他知晓太多可以用来牟利、或是谋财害命的神秘学知识。


    事实上,他自己手上就有一种配方,原料是某种怪异生物的肢端黏液,效果是能让女性的外表容光焕发,代价是三月之后皮开肉绽、血肉腐烂。


    他要是有心,耗上一年时间,在谢兰或雾兰的各大城市转一圈,跟一些贵妇人打好关系,赚完钱再改名换姓——足可以在一座大城市当个生活优渥的贵族了。


    连他这个信众都做得到,那些眷者、使徒,乃至于高高在上的巨面者,就不曾在某一刻因凡俗的享受而心动吗?


    【白日梦】先生却是不必,祂都是一场白日梦了,那自然能无中生有。哎呀,这能力多让人羡慕啊。


    劳伦特就说:“那我们真能做什么呢?”


    不得不说的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们可谓是出类拔萃,一众正神信徒几乎一网打尽。而他们两个信众,能做什么呢?虽然刚刚议事的时候,他们两个也主动选择了“调查黄金去向”的事情,但劳伦特真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海沃德沉吟一瞬,然后说:“我们有我们的优势。”


    劳伦特满眼迷茫——是吗?他们的优势?他怎么不知道?


    “你可是咱们之中唯一的记录者!”海沃德换了一种语气,“你不得争点气吗劳伦特!”


    劳伦特:“……”


    “那你呢?”他狐疑地问,“你不也是我们之中唯一的【星群】信徒?”


    “诶呀!这不是还有那位倒霉的——幸运的!——贺拉斯·兰西亚先生吗?他可是【塔】的导师,比我厉害多了。”海沃德懒洋洋地说,“我嘛,我可什么都不是,我甚至不是【塔】的一员。”


    “但你通过了【群星会幕】。”


    海沃德突然沉默了。


    劳伦特镇静地指出:“而且,谁知道你今年会不会再被选中一次。说到这里,老朋友,你可是咱们之中唯一一个有机会面见正神的人啊。”


    “……还有逐光女士。”海沃德嘟囔了一句,“还有,我不可能再被选中!”


    劳伦特露出了一个微妙的表情。


    要他说,海沃德居然还嘲笑贺拉斯·兰西亚是个倒霉蛋……难道海沃德自己就不倒霉?【群星会幕】这种事情他都能碰上,他不止碰上了,他还碰上了【白日梦】先生硬闯群星之间——这岂止是倒霉呀,简直是噩梦!


    但这么取笑朋友可不好。劳伦特对自己说。而且,他们都是白橡木号上的倒霉蛋,谁还比不过谁似的。


    于是他决定给老朋友留点面子,长叹一口气说:“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查记录,至少可以查查过去一年波尔普恩围绕黄金发生的一些案子……抢劫案或者命案。我想神性种子周围总是冲突不断。”


    “是了。我也可以去那些普通的信徒群体中打听消息。”海沃德说,“小道消息或许派不上用场,但至少是咱们亲自打听的。要是跟【白日梦】先生说上几句,起码得承认我们两个用心了,还亲自动手了。


    “这可是其他那群领民们没有的优势——他们都太高高在上了!只需要让下头的人跑腿就行,但他们还没意识到,现在他们自己就是【白日梦】先生‘下头的人’了。”


    “……你是在拿俗世中奉承上司的法子对付一位巨面者?”


    “我是希望咱们的领主大人像是个人类。”海沃德说,并且他得意洋洋地补充,“再说了,他多像是人啊!”


    劳伦特嘴角微抽,觉得海沃德这个人多亏是走上了【星群】的道路,而神秘侧的怪人与疯子可太多了,海沃德淹没在里头,竟然一点儿也不显眼了。


    “好吧。”劳伦特说,“那么我先走了。”


    “这就准备去调查了吗?”


    “睡觉。”劳伦特语气平平,“请记住,我也像是个人,而且我确实是个人。所以我需要睡上一觉。你瞧,【白日梦】先生都祝我好梦了,那我绝对能好梦一场吧。”


    海沃德:“……”


    天啊,他这位老朋友都会讲冷笑话了。


    劳伦特离开之后,海沃德不经意间瞥见窗外深沉的夜色,于是叹了一口气,决定自己也去好好睡一觉。


    至少,在抵达波尔普恩之前,他们还能有最后的安眠时刻。


    第200章 一缕惊疑


    于是,波尔普恩迎来了一大批新的客人。


    他们既有来自利文斯通或是瓦伦蒂的大商人,有来自克里斯琴或是亚玛利埃的贵族,也有来自雾兰广阔腹地的神殿传人,亦或是不明来历、不明身份、不愿透露姓名的流浪者。


    他们或是乘船来,或是坐车来,或是亲自步行而来。他们望见波尔普恩那高耸的悬崖之巅的时候,便认定自己才是那个能够踏足其顶峰的人选。


    他们知晓的消息或许七零八落,或许压根算不上什么真相,可那只言片语的线索,就像是一场赌局之中的侥幸,只会让他们的贪婪更加燃烧与炽烈。


    “……我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号!”一人醉醺醺地在酒馆里大声说着,“我早就知道!他收藏了如此之多的死亡,光是他随身携带的兽皮上就写了几十个名字,而他隔上几年就会更换一次。”


    “咱们波尔普恩也有过这样的杀人狂魔呀!”


    “你说那个雨夜之中的屠夫吗?他却只晓得杀人,不晓得使用这份力量啊!”


    死亡也是一种力量。【死昼】的阴影永远高居于人类的头颅之上。只是踏上这条道路的人十分之少,少到哪怕只出现一个,也能让酒馆里的人们议论纷纷。


    人们常常以为那是魔鬼,起码一定是个怪人,否则他怎么可能愿意与死亡为伍?


    “我却觉得不是。我看中来自乌萨纳斯的那位勇士,那才是真正强大、强壮的战士!”


    乌萨纳斯神殿位于雾兰中部平原地区,是战之神殿,其中传承的力量基本都与贴身肉搏、近身战斗、徒手搏斗有关,据说最初是从部落纷争之中蕴生而成的力量。


    一些雾兰人承袭了谢兰人关于神秘学的理念,有些看不起这种拳拳到肉的搏命打法,但也有人十分敬重乌萨纳斯的勇士,认为他们真正传递了勇猛与坚毅的战士风范。


    “乌萨纳斯的疯子们最惧怕【星群】道路的人!恐怕这个时候他们来的也不少。哦对了,岂不是还有那位——哈哈哈,你们肯定都知道我在说谁。”


    那肯定就是那位【塔】的导师,那个倒霉蛋、不幸之人、丢了脸的衰货,那个贺拉斯·兰西亚咯。


    不幸的贺拉斯·兰西亚。如今人们要是提及波尔普恩城内众多外来之人,必定会提及他的名字,却不是因为他也会参与这场纷争,而是因为他最多也只能成为一位巨面者的仆人了。


    “……巨面者。”


    酒馆里,又有人轻声说。


    “来了多少位巨面者,你们听说了吗?”


    “这种事情我们怎么可能知道?”酒鬼醉醺醺地反驳,“要是我能知道,老子今天就能赚到一大袋子的金币,然后去欢愉群岛过一辈子!”


    “但肯定不少……肯定不少。”


    因此人们都能嗅见空气中浮动的不安。


    那伴随着波尔普恩潮湿的浪花一同袭来,如同阴云密布的天空——人们一眼就知道这场雨将要落下,人们只是不知道,那究竟是一秒之后、还是五分钟之后?


    白橡木号的确将要到了。最后的旅途之中,他们遭遇了几场暴雨、几次狂风,但仅此而已;仿佛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他们抵达最后的终点了。


    在抵达波尔普恩前一天的下午,水手们也聚在一起无所事事地聊天。


    不知道是谁先提起的话头,他们便关心起几名水手学徒接下来的安排。这些学徒马上就能成为正式水手,摆脱一天到晚干些脏活累活的命运了。


    他们在白橡木号也学了不少,不管是留在白橡木号、还是去别的船上,都能有不错的岗位。况且他们还十分年轻,要是不出意外,这活计能干到四五十岁。


    要是出了意外……呃……白橡木号都出了这么多意外了,他们也还是活了下来,说明他们身上起码是有那么一点儿幸运的。


    几个平常沉默寡言的水手学徒也露出了一点儿笑。


    他们是这个时代再普通不过的那种年轻人,怀揣着关于大海的梦想而踏足大海,可能收获一些汗水、可能收获一些疲惫与茫然,最后可能也无法梦想成真,但大约也接近了梦想的一点轮廓。


    有的学徒打算在波尔普恩待一段时间,看看雾兰的模样;有的学徒打算歇两天就立刻找一艘船,重新远航出海,这一次可就是为了更有野心的目标了。


    有的学徒则打算等等白橡木号的安排,或许可以跟白橡木号重又一起返回谢兰。毕竟相比较而言,白橡木号的船员们可以说是十分可靠了。


    至于木偶船长?木偶船长起码没添乱。


    况且——虽然普通船员们并不知晓这件事情——杜尔米一定是常驻白橡木号的,杜尔米常在的话,朱利安·邓莫尔不也常在了吗?


    “……杜尔米,你准备在波尔普恩待一阵吗?”肯问他,“四处逛逛?”


    “是啊。而且我还要去找我妈妈那边的亲戚。”杜尔米耸了耸肩,心想自己还得找一找神性种子,“我肯定会在雾兰待一段时间的。”


    肯有些纠结,因为他还没能决定自己是留在白橡木号,还是去往别的船只。只是,他有点想家了。


    伯纳德是打算去别的船瞧瞧的,毕竟他的目标就是拥有自己的一艘船。这就是他出海远航的全部目的,当然得去往不同的船队长长见识。


    杜尔米给他们碗里各自扔了一粒豆子,然后说:“高兴点,我的朋友们。这不是离别的时刻,这是走向未来的时刻。”


    肯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说:“杜尔米……你从哪儿学来的这种话?”


    “听起来文绉绉的,一点儿也不像你。”伯纳德评价说,“你的话,应该是说,‘先去波尔普恩吃顿好的再说’。”


    杜尔米:“……”


    他悻悻然,不禁反驳:“我的话难道没道理吗?”


    “挺有道理。只是不像你。”肯感叹说。


    他想起了奈廷格尔的那个杜尔米·奈特。可他又想到了奈廷格尔的那个自己,于是不得不承认,在海上奔波浮沉一年之后,他们终究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起初,肯发现自己还拥有【海镜】道路的天赋的时候,他甚至是有些激动的。即便往后他承认了自己的普通与平庸,他也无法忘怀那一丝激动。他是怀揣着对于未来的期待,踏上这趟旅程的。


    这份期待永远不变。


    他说:“好吧,杜尔米。我们的未来。”


    “我们的未来。”伯纳德说,“还有我的船。”


    杜尔米朝他笑了一声,然后举起碗。三只碗里各自放了一粒青豆,然后他们干杯(干“碗”),为他们的未来。


    当夜,杜尔米独自一人待在船舱里,懒洋洋地翻阅着父母的手稿。


    他得承认,在这一连串变化发生之后,反而是每一日固定抵达、仍旧寂静无人的外域夜晚,会让他察觉到一丝“一如既往”的安定。


    世界在改变,他也在改变,而外域不变。


    如今他们将要抵达波尔普恩,杜尔米既有一种尘埃落定、将要靠岸的激动,又有一种风雨欲来、黑云压城的不安。他非常清楚,现在的波尔普恩一定混乱得要命。


    但阅读父母手稿的时候,他会慢慢感到一丝轻松,好像外界的烦恼又不会缠绕在他的身上了。


    “……后来,我收集到了来自亚玛利埃的神话版本。这世上的神话,无论来自何地,其核心的几个要素都不会发生改变。但亚玛利埃的版本却令人感到不安。”


    杜尔米的手指停在这句话上,然后若有所思地说:“亚玛利埃。”


    杜尔米知道亚玛利埃——他地理课的成绩还不错——甚至在很早之前就知晓亚玛利埃身上那种神秘、怪异的色彩。


    亚玛利埃是谢兰的一座城市,亦可以说是谢兰最古老的城市之一,这个名字本身便透露出一种古老的、尘埃的气息。这座城市位于谢兰的西面,与其余的谢兰城市之间隔着一片荒芜、广阔的沙漠。


    古往今来,从未有任何国度、任何帝皇,能够征服这座城市。亚玛利埃如同一颗璀璨的明珠,只是镶嵌在它自身的桂冠之上,而无法为他人所夺取。


    【帝皇】安德烈·法涅斯是唯一的例外。


    在法涅斯王朝的锋芒横扫谢兰之时,亚玛利埃主动臣服,成为了法涅斯王朝的附属,但其自身仍旧保持着十分特立独行的地位,甚至连执政官都并非安德烈·法涅斯所任命。


    法涅斯王朝衰亡之后,亚玛利埃又成了往日那座尘封的城市。


    如果说克里斯琴是曾经绚烂华美、但终究沉寂泯灭的一首歌谣,那么亚玛利埃就是始终飘荡、始终流离,但从未熄灭的一盏远灯。


    不过这也是因为亚玛利埃位置偏僻,很少与外界打交道。人们偶尔会遇到一些来自亚玛利埃的贵族,瞧见他们都穿着轻薄精致的衣裳,带着华丽珍贵的珠宝。说实话,亚玛利埃的巨大财富也是一个谜团。


    亚玛利埃是离雾兰最远的谢兰城市,倘若以森罗海上通常的航路来说;但如果将地图翻个面,亚玛利埃又是离雾兰最近的城市,只是人们从来不走那条路。


    这座城市古老、沉默,宛如静立在时光绵延的尽头,安然守望着世界。起码在法涅斯王朝的时候,这座城市就已经伫立千年。


    或许它还存在于更古老、更漫长的岁月之中,连神明都为之惊叹。


    “亚玛利埃说:便有光,使黑暗消弭,人见世界,于大地生长;便有暗,使光辉掩埋,人失土地,在世间流亡。”


    杜尔米一下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纸上记录的文字,然后喃喃自语:“妈妈呀,您这是从哪儿得到的神话……”


    这神话听起来可不太对劲。


    前半部分仍是人们熟悉的模样,后半部分可就大相径庭了。


    阿德琳·弗尼瓦尔继续写道:“……我更倾向于认为,后半部分的版本是亚玛利埃人的真实经历,古老部落的一部分族群迷失在沙漠之中,最终在大陆的边缘地带建立了新的部族,也就形成了后世认知之中的亚玛利埃。


    “所谓失去土地的流亡,很有可能指的是亚玛利埃的部落历史。”


    这就很有说服力了。杜尔米将吸的那口凉气慢慢吐出来,突然觉得自己也挺大惊小怪的。


    但这很正常。他乐观地对自己说。毕竟这世界的秘密太多了。他每知道一个秘密,就得倒吸一口凉气;迟早有一天,太阳也得被他热死。


    “……姑且不论后半部分的真实性……亚玛利埃的神话版本提醒了我一件事情,如果最初版本的神话仅仅交代了光明照亮黑暗、人类开始繁衍生息的故事,那么再之后呢?人类是如何在大地之上生存下来的?


    “通常而言,一个古老部落的传说应该是延续不断的。尽管因为时间的古老,那些故事之中会附上许多奇幻的色彩,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象征与特殊指代,并且随着时光的变迁而带来许多细节的改变,但那应当是完整的、口口相传的。


    “可现在,人人都知晓上半部分的故事,却不曾知晓下半部分的故事;诸如亚玛利埃这样的神话版本,理应遍地都是,但我找了这么久,却只找到这一个版本。


    “……历史在这里发生了断裂。如今谢兰人提及历史,头一个说起的就是最初的神话,然后就是众所周知的法涅斯王朝了——这怎么可能?这中间得隔了多少漫长的岁月!”


    杜尔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可不是嘛!妈妈呀,您是不知道,您瞧瞧【时历】和祂的信徒都干了什么。他嘀嘀咕咕地抱怨。他们完全将历史搞得一团糟!


    杜尔米毫不怀疑,对于凡俗世界的人们来说——就跟埃默森说的那样——历史已经成了一锅冰冷的稀粥。


    人们要是有别的选择、别的食物,那当然可以选择避开这锅冷粥;可对于阿德琳·弗尼瓦尔与阿道弗斯·奈特这样的学者而言,他们却非得一头栽进去不可。


    他们要是再在里头搅和搅和,那历史岂止是冷粥啊,简直成了一锅浆糊!


    “……亚玛利埃的神话版本更加周全、更加完整。其他地区应当也会拥有类似的传闻,只是不如亚玛利埃那般保存得当。或许是因为亚玛利埃始终遗世独立,所以才能留存这些记载。


    “那么,常人所知晓的神话,绝不可能是完整的版本……那可能是相同的开头,但后面绝对发生了各不相同的故事与后续。


    “可是,如果亚玛利埃的神话是真的,那后半部分的故事是不是太疯狂了?太悲伤了?


    “神话的前半部分明明充满希望,后半部分却急转直下,怎么会有这样的记录?即便在那样古老的时代,人们却不是铭记鼓舞人心的英雄事迹,而是记载了一次惨痛的流离失所?


    “……因此我产生了这样一种怀疑……”


    阿德琳·弗尼瓦尔的字迹逐渐变得潦草,杜尔米甚至能从中想见妈妈当时的烦闷、不安与茫然。


    她重又书写了那段神话: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人类望见了第一缕火。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世界,然后,人类得以在大地之上生存与繁衍。


    随后,她细致地进行分析,又一次彻底地拆解了神话的组成部分。


    “神话所说是,人类望见了第一缕火,是‘第一缕’,仅有一缕,而不是无穷无尽的燃烧;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世界,有人类望见的世界,那也就有人类没望见的世界。


    “接着是人类在‘大地’之上生存,却不是前头提及的‘世界’之中生存……也就是说,人类生存的地方被限定在了‘大地’,但世界并不仅有大地;大地之外的世界不适合人类生存?


    “而黑暗呢?黑暗却反而用了一个‘无尽’的形容。这不应该吧?这怎么可能?为什么黑暗反而是无尽的,而之后的三个词却被加上了层层限制?”


    杜尔米大吃一惊,简直不敢相信妈妈在分析些什么。


    这份手稿中的内容,要是被某一位虔诚的信徒望见了,尤其是知晓那恒初四神存在的人,多半得吓得心惊肉跳。


    可阿德琳·弗尼瓦尔仅仅只是在做一个学者应有的工作而已!她从未想到,研究一则神话会给她的人生带来何等的惊涛骇浪。她可能意识到这会带来一些危险,所以她从未将这部分的研究公之于众。


    但她绝不可能知道的是,多年之后,是她的孩子亲手打开了这本尘封多年的手稿。


    隔着遥远的时光与重重的帷幕,杜尔米仿佛望见年轻时的阿德琳在某个宁静普通的夜晚,伏在桌上、凝神屏气,一字一顿地写下一个问题、一缕惊疑。


    “那么——‘黑暗’真的消散了吗?”【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