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绝无安宁
杜尔米是回到旅馆的时候听闻“黄金法令”的。
这年头,赚钱门路的消息总是传得很快,况且还是这种光明正大的法令。杜尔米吃惊地望着旅馆的许多客人直接背上包袱离开了——去他们梦想之中的淘金圣地了。
杜尔米与肯与伯纳德三个人,就叉着腰站在旅馆门口,茫然地瞧着人们行色匆匆、一茬一茬地离开。
“他们是认真的吗?”肯忍不住说,“他们真的相信那个法令能让他们挣到钱?”
“起码要比他们整日待在旅馆来得强。”杜尔米公正地说。当然,他不知道这些人之中有多少是为了神性种子,又有多少是为了真正意义上的黄金。
又或者,在一些人眼中,神性种子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黄金?
不过,这条法令的确引来了意料之外的热潮。杜尔米瞧见旅馆的老板娘发愁的模样,忍不住问了两句,这才知道旅馆的客人几乎去了大半。
“他们不止是拿这事儿当成赚钱的行当。”老板娘说,“很多人都是去凑热闹。但要是真的有人挖出了黄金,然后带了回来……那去的人可能就不止这么点儿了。”
“这么点儿!”杜尔米惊异地重复。
“不然你以为呢,小伙子?”老板娘瞧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很多人还在观望呢。本地人都知道,那座金矿就快被挖空了,可剩下的一星半点儿也能让我们发个财。比不起城西的那群老爷们,起码也能活得像是个体面人。
“……说到这个,你知道波尔普恩有多少人生活在地下室吗?”
杜尔米心不在焉地瞧着外面的天色,随口回答说:“不知道。几百个?”
老板娘用一种“是啊我就知道”的眼神望着杜尔米,然后断言说:“他们会一股脑儿涌进那条黑漆漆的矿道的。”她竟然打了个哆嗦,“而且,他们会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挖,而不是按照波尔普恩的规矩。他们能把整个塔拉山脉全都挖空!”
杜尔米有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您这话说的,简直像是个占卜师了!”
“哈,我猜你们刚从悬崖街那儿回来。是不是碰见了杰琳夫人?”老板娘兀自说着,只是她的头发开始在幽绿色的光辉之中融化,“她不是最准的那一个,你们应该去更北面……找那个生活在海岬的老房子里的……”
她整个人都融化了,像是一团糟糕的血糊糊。骨头横七竖八地长着,就像是波尔普恩的石头一样给自己的血肉搭建了一个房骨房子。在这团东西的中心,偶尔会冒出一个血泡,然后炸开。
要是头两年刚刚碰见外域的杜尔米,他一定会因为这一幕而龇牙咧嘴。至于现在,他只是挑了挑眉,很礼貌地回了一句:“假如我有空的话。”
他又是回头一瞧,就发现自己的两个朋友变成了破破烂烂的鱼眼睛。但他晚了一步,旁边一个路过的骷髅已经将这两个鱼眼睛一脚踩碎了,吧唧一声、两声。
杜尔米做了个鬼脸,然后一拳把骷髅架子打倒了。骨头碎了一地,而杜尔米说:“好兄弟,我帮你们两个报仇了。明天见。”
他哼着歌,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旅馆。
第一夜在波尔普恩,他瞧见了多克希尔的亡灵,还撞见了三位脑子先生。第二夜在波尔普恩,他碰上了终于靠岸的鱼头人号,还“不小心”发了场疯。
现在是第三夜。
杜尔米觉得自己今夜肯定能瞧见一些大场面。
他走出旅馆,发现外面火光冲天、人群混乱。杜尔米随手拽住一个人,大声问:“发生了什么?”
那个人脸上满是脏污与血痕,以及恐惧。他瞪大了眼睛,念叨着一个杜尔米听不懂的雾兰语单词。杜尔米悻悻撇嘴,放这人离开,然后自己往空气中敲了一下,问:“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他选择了一定熟识雾兰语的多克·希尔。
“矿难。”多克·希尔回答。
杜尔米心满意足地说:“明白了。”
看来外域又将他扔进了波尔普恩的一段历史之中。不,应该说,外域把波尔普恩的一段历史扔给了他。从【时历】那儿偷来的,对吧?
于是杜尔米跟随着人群一起前进。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来到了城市东面靠近山脉的地方。
“塔拉山脉。”杜尔米喃喃。
他开始聆听耳旁那些细碎的呓语。那如同不灭的风声、也如同永恒的悲鸣。只是身旁其余人说的话全都又快又急,杜尔米听不太懂,所以也只好听闻那些无形的窃窃私语。
那些窃窃私语便不断地提及塔拉山脉。
塔拉山脉横贯雾兰的西北区域,北至雾兰北部高山地带弗尼瓦尔,西至雾兰西部港口城市波尔普恩。弗尼瓦尔与波尔普恩都有各自的叫法来称呼这些山川,但会将它们统称为“塔拉”。
杜尔米跟米德丽德聊天的时候,听外婆讲述过“塔拉”这个词的来源。这个词在某种生僻的雾兰语中指称黄金,而塔拉山脉之中的确有好几个金矿,于是人们便借此命名此地——黄金山脉。
波尔普恩最早在塔拉山脉中开采的一条矿脉,事实上就是一座金矿,其中金子的数量十分丰沛,其余的伴生矿物也十分可观。
“所以这次的矿难是怎么回事?”杜尔米嘀嘀咕咕地问。
一个小女孩却突然回答了他的问题:“矿道塌了。”
杜尔米回头望过去,瞧见一个小女孩紧张惊恐的表情。于是他放轻了一点声音:“塌了?”
“对。”女孩说,“……我爸爸还在里头。”
“那我们就进去看看,怎么样?”杜尔米说,他指了指前头的区域,然后往前走。
女孩犹豫了一下,然后跟上了他。
他们穿梭在混乱嘈杂的人潮之中。周围全是争吵声,还有惶惶不安的哭声。火光照亮了夜色。人们应该都在等待一个消息,又或者,永远也等不来一个消息。
杜尔米能嗅见空气中这种绝无安宁的气氛,那让他想到了如今的波尔普恩。他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晚上八点……大概。”
“谢谢你,但我瞧得见星星。我是说,年份。”
“我……我想是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两百八十六年。”
那也就是十五年前。杜尔米换算了一下时间。十五年的时光,足够波尔普恩从一次动荡走向下一次动荡。
于是他问:“你叫什么?”
“……塔西娅。”女孩说,“我的名字是塔西娅。”
杜尔米惊异地瞧了瞧她,然后说:“塔西娅,原来是你。”他不等塔西娅回答,就自言自语地说,“我见过你,就在一家酒馆里。”
酒馆?塔西娅瞪圆了眼睛,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跟酒馆会有什么关系。
——当然,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他们挤到了人群的最前头,杜尔米也终于能瞧见所有人都聚拢在哪里了——矿场的外面。如果他没理解错的话,现在的波尔普恩理应还是波尔普恩家族统治,而非往后的布卢默家族。
面对矿难,波尔普恩家族的选择是封锁矿场。夜色中,矿场外人头攒动,带来一阵更深刻的不安。
“这是意外吗?”杜尔米自言自语,“还是一场事故?”
“……我不知道。”塔西娅以为他在问她,“一大早,爸爸还是正常去上工的。妈妈说,一切都很正常,直到一声巨响。”
“巨响。”杜尔米重复。
“然后一切就变了。有人说矿洞塌了。还有人说路堵住了,里面的所有人都出不来。还有人说,说什么布卢默……我不知道……还有人说他们……”塔西娅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点不自知的哭腔,“说他们都死了。”
杜尔米默然。倘若这里是历史,那么往后的一切可能都已经注定了。他不禁想到自己在西岛目睹的那场历史,那一次波尔普恩家族对于西岛原住民的屠戮。
于是他突兀地意识到,两百多年前的那场屠杀或许昭示了波尔普恩家族的崛起,十五年前的这次矿难却注定了波尔普恩家族的陨落。
波尔普恩对波尔普恩的统治,从这一刻开始崩塌了。
“……你想进去看看吗?”杜尔米突然问。
塔西娅瞪圆了眼睛:“你、你可以带我进去吗?”
“这个问题嘛……”杜尔米嘀咕了一句,“我不知道可不可以。但我知道我能。”
他从人群中钻出来。塔西娅踌躇了一瞬,然后又一次跟了上去。他们越过前头几个最愤怒的人,继续朝前走。很快,他们停在了一条栅栏前面,有人举刀警告杜尔米。
“没关系,你们可以杀死我。”杜尔米说,“只要你们别比我先死。”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出现在他的身旁,而多克·希尔站在了小女孩的身旁。朱利安·邓莫尔在更远处,意图使在场的人们安静下来。
……他真心觉得,在这个时候,小海狮的力量或许更好用,那可以让人无知无觉地睡过去。
然后杜尔米才姗姗来迟地想起来,好像自己也能做到。
他察觉到轻微的尴尬——在放出那般狂言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原来还能与对面和平相处,只要让对方睡着就好了。天啊,他把他的领民们叫出来干嘛呢?真要命。
于是他朝着那些看守笑了笑,轻声说:“【愿你沉眠】。”
看守们成群地倒下。几乎所有人都失声惊叫,直至发现他们只是睡着了。场面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死寂。
杜尔米若无其事地让他的领民们去附近收集信息——跟矿工的家属们聊聊天,比如说——然后他拉着年幼的塔西娅走进了矿场。
矿场内部简直一团乱,找不到比这里更糟糕的工作场地了:光线昏暗、空气污浊、道路泥泞、气氛压抑。但恰恰是这里带来了那些璀璨的金子。
人们总是觉得矿工都脏兮兮的,但他们应该不会觉得金子脏。杜尔米琢磨着。
不久之后,他们抵达了第一个坍塌的地点。
杜尔米问:“是这条路吗?”
塔西娅怯生生地望了一阵,然后说:“应该是。我跟着妈妈来这里送过饭,给爸爸。”
杜尔米点了点头。他盯着这堆堵住通道的大大小小的碎石看了一会儿,然后不耐烦地一挥手:“好了,我都知道这里只是历史了,所以别挡道!【时历】知道自己的藏品被你偷了吗?”
石头们离奇地消失了,又或者,铺平成一条宽敞的道路。塔西娅又一次瞪圆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她突然嗅见了希望的气息。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她跟上了他的脚步。
“你……我是说,你的名字是什么?”塔西娅问。
“【白日梦】。”杜尔米随口回答。
“【白日梦】。”塔西娅说,“……你是来实现我的白日梦的吗?”
杜尔米一怔,然后问:“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我一整个白天都在做这一场白日梦,希望有人能救救我的爸爸、我的妈妈,还有其他所有人。”塔西娅喃喃说,“到了晚上,你就出现了。”
杜尔米的确有点惊异,可他想到这段历史之外的历史。他察觉到一丝轻微的叹息。他突然意识到,塔西娅或许用她未来的一生做了这样一场白日梦。
塔西娅似乎从杜尔米的沉默之中察觉到了什么,她盯着这条黑漆漆的通道,不久之后说:“至少,我能看到他,对吗?”
因为他可能来不及救她的爸爸妈妈。因为,在矿道塌陷的那一刻,她的爸爸可能就死了,而她的妈妈也会随之而去。或许他们都无法等来一条消息,哪怕只是确认死亡的消息。
杜尔米说:“走吧,塔西娅。再朝前走走,你才有机会实现这场白日梦。”
他们沿着漆黑的矿道一路前进。灯都灭了,或者翻了。偶尔,他们还会遇到垮塌的地方,而杜尔米会继续挥一挥手,让石头们组成一条道路。塔西娅的眼神几乎让杜尔米怀疑自己是什么神明了。
但是逐渐地,杜尔米的表情变得严肃。他没有跟塔西娅说,但是他已经发现了:这次垮塌绝不可能是一场意外。
什么样的意外能精准地毁掉矿道的每一条关键岔路、每一个转弯拐角?
这是人为的。他对自己说。而且,做得十分绝情,没给那些身处其中的矿工与工作人员留下任何一丁点儿的逃生机会。
的确,如果找神秘侧人士求助,那情况应该不会这么糟糕,各条道路的信徒都能解决这个问题。但是波尔普恩家族会这么做吗?
杜尔米知道波尔普恩家族与那位治世者奥尔德斯有关,但是奥尔德斯或者任何【时历】道路的大人物,会愿意为了一次矿难而出手吗?
这个时候,杜尔米产生了一个离奇的念头。
他突然意识到,在十五年前这个节点,还不会有人意识到,新的神性种子是出现在波尔普恩的矿场。
艾格特·博伊德愿意出手让西岛的人们死而复生,是因为他认为那是足以使他进阶的一次历史事件。的确如此,那可是森罗海之上的大岛。
而波尔普恩的这个矿场呢?很难说。在当时的人看来,这次事件或许只是信众往选民的进阶?恐怕没人愿意动手,况且,信众能解决这么糟糕的情况吗吗?
可是如果人们知道神性种子将会出现在这里——或者这附近,那肯定有人千方百计与这事儿扯上关系。不管是阻止、还是推波助澜,他们一定很想在波尔普恩的矿场先下一城。
可惜他们不知道。可惜人们还没有意识到。
这想法令他有点想笑。
因为他突然发现,如果没有发生这场矿难,或者说,如果有人愿意出手解决这次矿难,那么神性种子一定会被送到波尔普恩家族的手中。
换言之,如果没有发生这场矿难,那么波尔普恩的某个血裔,就理应是一位崭新的巨面者。
黄金啊,黄金。其实也很合理,不是吗?谢兰与雾兰的交流,就始于波尔普恩船长的一次远航,所有的财富全都来自于此。因而诞生的一次新的机会,最终交到了他的后人手中,听起来简直顺理成章。
偏偏就是这个时候,矿难发生了。
谁动的手?或者说,即便不是神秘侧的动机,也必将有凡俗之中的动机?杜尔米心中闪过这个念头,然后同样顺理成章地推断出那个答案:“布卢默家族。”
他的声音让塔西娅抬起头,问他:“什么布卢默?”
杜尔米想说什么,但这个时候他突然想到塔西娅与那个——阿莉森·布卢默,她们似乎是朋友?难道真的是阿莉森·布卢默的那个布卢默,一手推动了塔西娅父母的死亡吗?
耳边的窃窃私语变得更加繁多了。杜尔米突然意识到什么,于是他站定,说:“我们到了。”
面前是最后一堵“石墙”。只有隐约的光线,能让他们望见这一幕。杜尔米知道石头的对面有什么。荒谬的是,他望见这场面的时候,心中想的却是波尔普恩的夜色。
“……塔西娅。”他说,“你要进去吗?”
塔西娅盯着看了片刻,然后问:“里面,还有人活着吗?”
“我想没有。”
“那么……我要进去。”塔西娅下意识闭了闭眼睛,低声说,“我要进去看看。”
于是杜尔米伸出手,推开了所有的石头。
他们瞧见了死亡。崩塌的岩石与矿石,还有失控冲撞的矿车,将所有人撞得头破血流、血肉模糊。杜尔米下意识想捂住塔西娅的眼睛,但塔西娅却已经眼尖地望见了她爸爸的尸体。
“……爸爸!”她喊了一声,然后冲了过去。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只好徒劳地放下手。他没有走过去,只是踱步到一旁,假装自己没听见小女孩的哭声。
他瞧见一样东西:一块拳头大小的矿金。
这绝对是一块值钱的矿金,肉眼可见的金子就占了大半。矿金的上头沾了一些血迹,或许是有人在逃命的时候也不忘带上这块金子,但最终却没能带着它逃出去,连同自己也一起埋葬在这里。
他瞧了一会儿,然后无动于衷地撇开眼睛。他开始寻找别的东西,比如炸药的痕迹,但他完全没发现,也没闻到任何不对劲的味道。但这件事情反而让他觉得不对劲了。
这里就是尽头了。他望见了矿洞的底部。布卢默家族想要引发这次矿难,就一定要对这里做什么。
可他什么痕迹都没瞧见。
他又聆听了一阵窃窃私语。那些呓语之中显然潜藏了死在这里的矿工们的说话声。
杜尔米一边听,一边想:要是他去当个侦探,那面对任何凶杀案都一定手到擒来,因为他能听见死者的话。
可他听了一阵,发觉连死者们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从那些混乱的话语之中,他只能得到一条消息:他们死去的时候,只觉得一阵地动山摇。
杜尔米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发现是塔西娅朝他走了过来。她的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他发现那应该是矿工们用的锤子。但此时锤子的顶端没有碎金,只有人血。
“……我想起来一件事情。”塔西娅含含糊糊地说。
“什么?”
这个时候,杜尔米发觉塔西娅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那让这个小女孩变得不像是个“小女孩”了,而像是个成熟的大人。是因为这样突然的噩耗与变故吗?
杜尔米的确这么想,但随后他又推翻了这个想法。
他想到另外一种可能性:是那个成年的塔西娅,那位塔西娅女士,盖伊酒馆里的那个塔西娅。
塔西娅是【梦钥】的选民,那意味着她可能在梦中遇见一些匪夷所思的场景。或许此时,她就在梦中跟随年幼的自己与神秘莫测的【白日梦】先生,一同追寻父亲死亡的真相。
所以,她也明白了:这不是一次意外。
她说:“我想到一个……很久以前就出现的传言。没人能证实它,但波尔普恩的许多人都这么说。”
她的语气都变了。尽管仍旧是稚嫩的女孩的声音,但遣词造句的方式已经完全发生了改变。她变成了十五年之后的塔西娅。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什么传言?”
“……布卢默家族的先祖是跟随波尔普恩船长一同抵达雾兰的第一批的水手。他是个探险家,后来在雾兰四处游走,晚年才回到波尔普恩定居。他让他的孩子们跟雾兰人结婚生子,让他的后代全都成了兰介人,拥有了雾兰的血统。”
杜尔米说:“这事儿我好像听说过。好像就是因为这个,布卢默家族接手波尔普恩的事情才没遭到雾兰人的反对?”
塔西娅抬起头,目光中不乏惶惑与不安。她说:“是的、可是……”她甚至焦躁了起来,“可是那个时候的波尔普恩,还能有什么雾兰血统呀!”
杜尔米没有第一时间明白塔西娅的意思,因为那实在是太古老的事情,作为当下的人,他肯定得反应一下才行。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
布卢默家族的这位先祖是跟随波尔普恩船长一同抵达雾兰的,当时的波尔普恩还不是波尔普恩呢——当时这座城市叫做多克希尔!他的孩子是跟多克希尔人结婚生子的!
布卢默家族拥有多克希尔的血脉!
第222章 别的什么
塔西娅睁开眼睛的时候,还十分空茫地发了会儿呆。
直至酒馆的侍从疑惑地过来敲门,问她为什么还不开店,她才真正清醒过来。自从她的导师正式退休之后,盖伊酒馆的所有事情就都交到她的手中了。
她回答:“马上来。”
但她并没有行动。她仍旧坐在那儿,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然后才起身去忙碌这一天的事务。
尽管如此,她仍旧感到过往的阴霾一丝一缕地缠绕在她的灵魂之上,令她不得安宁。
……她做了一个梦。
作为【梦钥】的选民,做梦不是什么稀罕事。特殊的地方在于,常人的梦境大多无理取闹,而她的梦境往往有的放矢。
【梦钥】的信徒通常会记录自己的每一个梦境,大部分时候还能清醒地陷入自己的每一场梦。他们的梦境偶尔也会如同常人一般毫无意义,但更多的时候,他们会接收一些信息。
一个不那么恰当的例子是,【梦钥】在梦境中的存在感,或许就如同【太阳】在世间白日的存在感一样,那高高在上、散发光彩。
即便【梦钥】始终沉眠在【乡】的深处,但祂也向世间辐散出无数虚无缥缈的思绪,就好像祂也在做一个梦一样。而他们所有人都不过是祂梦中的遐思。
因此,【梦钥】的信徒时常会收获来自他们所信奉的神明的馈赠。
这事儿在某种程度上有点像是【星群】赐予祂的信徒的知识。只不过【梦钥】赐予的东西会更加疯狂、更加无序、更加莫名其妙。
一些【梦钥】的信徒会因此而不幸地陷入疯狂。他们收获了神明的梦,这听起来挺不可思议的;更不可思议的是,倘若他们尝试去研究神明的梦,那他们说不定也能理解神明的所思所想——代价是疯狂。
为此,许多人不得不在梦中也小心谨慎,不让自己的大脑随性发挥,免得招致一些无端的祸患。
现实中的深渊恐怕终有尽头,梦境中的深渊就必将无穷无尽了。
塔西娅原以为自己只是回忆起十五年前的往事。后来她瞧见了【白日梦】先生,于是以为自己来到了【乡】的某地。最后她才意识到,这里是历史——历史!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她是【梦钥】的信徒,她怎么可能来到【时历】的层域?
那么就是【白日梦】先生?可是【白日梦】先生甚至能带着她前往塌陷的矿洞——他甚至能改变此时的历史,尽管只是这一段历史。他的力量怎么会与历史有关呢?
人们的确不知道【白日梦】的跟脚与底细,但通常来说,人们都会猜测祂是【梦钥】道路的圣名强者,考虑到这个称谓本身。可是,他竟然出现在了【时历】的道路之上!
梦中,塔西娅可以说是惊慌失措了。她尽量让自己专注于当下,而不是思考这段历史之外的东西。
换个角度来说,她应该感谢【白日梦】先生,对吗?他带领她来到了这里,真相之地。
……真相。
她发觉自己一直以来的猜测是对的。布卢默家族真的跟十五年前的矿难有关,他们指不定就是推波助澜,甚至就是罪魁祸首。可是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场复仇。
她听见自己脑子里那个阴魂不散的声音。
她是个雾兰人。父母都是。祖父母、外祖父母也都是。直至她踏上【梦钥】的道路之前,他们一家都是普通的雾兰平民。起初生活在多克希尔,后来生活在波尔普恩。他们的生活就是如此。
反抗谢兰人的统治是更早以前的事情,多克希尔还在的时候。往后他们就不再提这事儿了,因为波尔普恩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统治。
但作为一个雾兰人,塔西娅不会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所有人都以为,即便布卢默家族与雾兰人通婚、即便布卢默家族将波尔普恩斩落马下,这个家族也仍旧拥有谢兰的底色,也仍旧传承了那个谢兰探险家的血脉。
不,还有另外一条血脉。
那是更隐晦、更加无人知晓、更加匪夷所思的血脉。失落的、多克希尔的血脉。
如今已经没有多克希尔人了。波尔普恩将他们赶尽杀绝。但多克希尔或许也仍旧活着,哪怕只是活下来一星半点。
眼下,塔西娅已经想不明白布卢默家族为什么要跟雾兰人通婚了。
或许是他们已经打算扎根在雾兰,所以就干脆与本地人联合到一起;或许是他们真的有那般长远的眼光,能够意识到多年后波尔普恩家族的陨落;或许,他们只是贪婪地巴望着自己能拥有多克希尔的力量……
无论如何,如果布卢默家族是代表多克希尔向波尔普恩复仇的话,那么一切就全都顺理成章了。
十五年前,波尔普恩矿场的矿难;十年之前,波尔普恩的族长猝死,据称是因为来自西岛的、疑似与多克希尔有关的物品;如今,波尔普恩城内沸沸扬扬的神性种子传闻。
塔西娅突然心惊肉跳。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多么可怕的危险征兆,而她在此之前甚至都没有发现。她的导师才是对的,这注定是一桩腥风血雨。没有鲜血的慰藉,一切都不可能结束。
她抬起眼睛,望向酒馆中的诸人。
他们正在疑惑,布卢默家族为什么会公布所谓的黄金法令、为什么会放任人们陷入混乱争斗而不愿震慑宵小。他们还没有意识到,事情会比他们想象得更加糟糕——糟糕得多。
“……塔西娅?”科尔·博德说,“你看起来不太好,要不要去休息一阵?”
这倒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毕竟最近事情很多、局势混乱,的确令酒馆的这位女调酒师心力交瘁。
但他可不知道你究竟在烦恼些什么。塔西娅暗自对自己说。而且,你真的打算临阵脱逃吗?
有那么一瞬间,她确实想到了这个办法。她想要远远地逃离这座城市,就像是她的导师做的那样。
只是,她真的要这样做吗?她要离开她父亲的埋骨之地、她母亲的自绝之地、她永恒的故乡与梦乡……她梦中的波尔普恩。她真的要离开吗?
“不。”她回答,然后莞尔一笑,“没什么,科尔,我只是有点累了。”
科尔怀疑地瞧了瞧她,不过很快就被背后的嘈杂声响吸引了注意力。他往那边扔了个木头杯子,咚地一声、又嗷地一声,就此粗暴地阻止了一次将要发生的斗殴事故。
“准头不错,科尔。”塔西娅说,然后扯了扯嘴角,“那边的,滚出去!别让我亲自动手。你想试试梦游是什么感觉吗?”
科尔懒得管那边的情况了,自顾自抱怨说:“他们真是疯了。我还想找时间去解决我的晋升问题……我写不来什么论文,你知道的,我可不是那种学究类型的人。
“所以我准备弄个实验什么的,得找个地方探险、收集一下材料……结果呢?这年头,连个探险队都组不起来了,因为没人愿意离开波尔普恩。我真觉得他们应该学学安东那个胆小如鼠的家伙,缩在【乡】不出门算了!”
“我赞同你的想法。”塔西娅说,“可惜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情。”
科尔·博德是信众。塔西娅是选民。但他们两个在这种事情上都没有任何决定的权力,无论是在凡俗世界还是在神秘侧。
……只不过,塔西娅突然想到,在这件事情上,拥有决定权的究竟是凡俗的权力,还是神秘的力量?
她竟然不由自主地有点期待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科尔。”她突然说,“我知道有一个探险团在招人。”
“希尔芙德的那个队伍?他们都招了一年的人了,也没招到足够的数量。你觉得那靠谱吗?再者说,谁知道他们究竟想去什么地方?”科尔忍不住皱起眉,“我真不想跟隐之神殿有任何关系,那基本都是一群神经兮兮的疯子。”
“这么说的时候,请想想你们【星群】道路的风评。其他人也是这么形容你们的。”塔西娅客观地评价,不褒不贬,“当然,我不是说我们【梦钥】道路的风评就很不错,事实是大家都半斤八两。”
科尔语塞,然后他突然反应过来塔西娅的意思:“你希望我暂时离开波尔普恩?出了什么事?你知道了什么?”他警惕地四下看看,“要不要去【乡】聊?”
“不,凡世还更安全。”塔西娅说。
科尔无法不赞同:“这话倒也没错。这破事惹得每个人都很心烦,许多人在【乡】就更加无所顾忌了。”
“而我要告诉你的事情是,假如你真的对神性种子毫无兴趣,那么现在离开波尔普恩仍旧是一个可靠的选择。”
科尔摇了摇头:“不……不,塔西娅。你还没有意识到,对你我而言,事情已经来不及了。没见安东也只敢躲在【乡】,却不敢离开波尔普恩吗?”
塔西娅的确怔了一瞬,然后她喃喃说:“【白日梦】先生。”
“是啊,【白日梦】先生。”科尔说,“他最早出现在波尔普恩,就是出现在盖伊酒馆。现在我们不做什么动作,那么盯着我们的人也同样不会轻举妄动。他们都以为这位巨面者站在我们背后,起码关注着这里。但如果我们离开了波尔普恩……”
塔西娅沉声说:“那么,他们会以为【白日梦】先生有所动作。”
“我们不能指望这位巨面者,以及那些大人物,真的会顾及我们的性命与灵魂。”科尔平静地说,“所以就当作一切相安无事吧,说不定最后真能相安无事呢。”
他们有一瞬的沉默。那一瞬,好似酒馆的客人们也跟着安静下来。
塔西娅突然想,这里头有多少人会是盯着他们的眼线?说不定有些人干脆亲身上阵,认认真真地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并且心焦于他们的平静与无动于衷……
然后塔西娅就想到了昨夜的梦。她突然意识到,即便所有人都以为【白日梦】先生一直按兵不动,但祂其实早已经开始行动了,甚至早早地找到了根源。只是寻常人——即便是神秘侧人士——根本无法捕捉祂的行动轨迹。
祂却慷慨地让塔西娅参与了进来。
……她该感谢祂的慷慨。塔西娅心想。即便这个真相如此残酷……
作为一个雾兰人,她该支持多克希尔的复仇;作为一个女儿,她无法忘却心中的绝望与悲痛。
塔西娅叹了一口气,垂眸掩下目光中的波动。科尔探究似的看了她一眼,清楚她不会这样软弱。那么,她为什么叹气?
“……矿场发生过三次变故。”塔西娅突然说,“不算这一次的意外的话。”
“第一次的凶杀案,第二次的死伤……第三次?”科尔有点疑惑,“这一次不就是第三次吗?”
“不。”
塔西娅用一种分明锐利的眼神望了他一下。
“你搞错了顺序。十五年前的矿难,那才是第一次。”
科尔确信,酒馆里有人听见了这话,而且塔西娅是故意让他们听见的。的确,十五年前的矿难,那太久远了,人们从未将它与神性种子联系在一起,但也不算太远,因为还有许多波尔普恩人记得这件事情。
况且,直至现在,那个矿场也仍旧封锁着……等等!
科尔突然瞪大了眼睛,他的声音都颤抖了起来:“你在暗示……”
“我不知道。”塔西娅说,“但确实有这个可能性,对吧?”
万一神性种子就在十五年前因矿道坍塌而始终封闭的矿洞里面呢?
正是因为那里始终无人问津,所以人们上天入地一般寻找神性种子,却始终找不到。多少大人物疯了一样地搜寻啊。
但是现在,布卢默家族的态度发生了改变,他们公布了黄金法令,让外人能够进入那些矿场……这也暗示了布卢默家族的态度,不是吗?
“……他们会疯了一样涌进那个矿洞的!”科尔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有点激动,“塔西娅,你要知道这个新的猜测意味着什么!”
“那就让他们去!”塔西娅说。
此时,酒馆已经有人坐不住了。他们匆匆喝完杯子里的酒,然后出门去了。不久之后,酒馆里竟是空了大半,一转眼就变成了平素冷清的模样——白日的酒馆本该如此。
科尔呆滞地望着这一幕,最后他说:“好吧,塔西娅。不错的祸水东流。这下我们能安生一阵了。”
塔西娅不禁沉默。她心想:假如是真的呢?
科尔愉快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像是庆贺一样地高高举起,接着就一饮而尽。
随后,他又喃喃自语一般地分析:“其实我一直在想,为什么神性种子就非得是一粒金子。最早听闻这东西存在的时候,我想到的一直是植物之类的东西……你知道的,那棵树。一棵树。况且那还是种子——你懂的,神秘学。
“但人们一听说那是黄金的层域,就觉得一定是金子。我觉得他们不如先将每个人的银行账户翻一遍再说,指不定就是哪张脏兮兮的纸钞,或者哪个磨得没了花纹的硬币……总之就是类似的东西。
“……不对,我真正想说的事情是,如果这粒神性种子的根源是谢兰与雾兰的交流,那么波尔普恩的矿场里的一块金矿,到底怎么就能象征这样的交流了?而且,黄金究竟要怎么‘生长’?”
不得不说,【星群】道路的信徒们都喜欢思考这种问题,尤其是当他们掌握的知识随着他们的思考而一起舞动的时候。
“我觉得是别的什么。”他断定,“黄金、贸易、财富;一定与之有关,但绝对不可能是黄金本身,绝对是别的什么。”
那么,别的什么呢?
第223章 未因岁月
之后的几天,波尔普恩陷入了一种极为怪异的风平浪静之中。
无数人涌进了波尔普恩东面的矿场,埋头挖掘。有门路的人更是真的闯进了那个封锁了十五年的黄金矿场;值得一提的是,布卢默家族真的让他们进去了。
在等待这些人真的挖出什么东西的时间里,波尔普恩城内反而无事发生。人人都翘首以盼。
知情者觉得这简直就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的安宁,不知情者则以为他们的生活从来如此。不过春寒料峭的天气,也让人们无暇关注身旁的那些风吹草动。
杜尔米没急着搬去外婆那边,这几天还忙着在白橡木号干活。
一方面他们要完成最后的维护工作,然后白橡木号就会停泊到港口的船坞里,等待不知何时的下一次出航;另外一方面,他们还得将白橡木号的货物全部搬走,送到购买方的手中。
杜尔米他们这些刚刚成为正式水手的前学徒们,其实可以不用回船上干活,反正他们已经拿到正式水手的证明了;事实上也确实有人是这么做的。但杜尔米他们三个还是回来了。
这可能也带着一点儿衣锦夜行的想法——他们都成为正式水手了,怎么能不回到船上跟老水手们炫耀一番呢?
最后他们还是回来了。
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甚至非常友好地给他们另外发了一笔工资,作为这几日干活的酬劳。杜尔米疑心木偶船长是不是暗地里又跟真正的船长交流了一下工作,但肯偷偷跟他们吐槽:一定是因为船长也知道这活儿有多累。
他们的船队损失了一艘船,以及那艘船上的货物,但剩下的货物也为数不少:主要是酒水,剩下的还有布匹、烟草、手工艺品。
来来回回搬运这些东西可费了不少事,杜尔米都累得气喘吁吁。
而且,杜尔米总觉得船长在路过自己身旁的时候会投来奇异的目光,但他才懒得管他们这位船长是怎么想的。现在他们是杜尔米·奈特与朱利安·邓莫尔,又不是【白日梦】先生与木偶大师。
好在最后收入不错。船长将贩卖货物赚到的利润也分了他们一点儿,总算是对得起他们挥洒的汗水了。
最后一批货物是送到一位香料商人那儿,他收购了一些谢兰的手工艺品,恐怕是为了放在自己家中作为装饰。离开的时候,杜尔米瞧见他们的水手长迈尔斯·弗朗索瓦正与这位香料商人交流,言语表情都颇有几分晦涩不明。
这时候,杜尔米才想起来,当他们从奈廷格尔乘火车前往利文斯通的时候,他们遇到过迈尔斯;那天夜里,迈尔斯在外域变成了一粒香料。
……迈尔斯曾经在黑船当过翻译、还干过走私。这么说来,他当年走私的就是香料吗?
在火车上的时候,迈尔斯还说自己是因为梦到了“来自雾兰的呼唤”才要重新前往雾兰。他究竟梦到了什么?
这事儿不知道为什么让杜尔米有点在意。隔日他去米德丽德那儿吃午饭的时候,正巧西摩森也在,他就跟他们提到了香料的事情。他有点好奇地问:“香料的生意真的很赚钱吗?”
“岂止是赚钱。”西摩森评价说,“应该说是天上掉钱。”
杜尔米有点目瞪口呆,他说:“我还以为这只是……”
“这只是厨房里的小玩意儿?”米德丽德笑眯眯地说,“以前你祖母给我写过一封信,里头兴致勃勃地提及某种香料对酿酒很有帮助,后来我还特地给她寄了一大包的香料,让她去开发新鲜的味道,也不知道她酿得如何了。”
或许是上了年纪,米德丽德总是会回忆往事。不过对于杜尔米来说,那都是新鲜有趣的事情。
西摩森也说:“一些医师也会用香料入药……确切来说,香料只是一种会散发出芳香气味的东西,植物或者动物身上都有,那只是——某种材料。人们拿来做饭、酿酒、入药、熏香、护肤,或者别的什么,都有可能。”
杜尔米之前压根没想这么多,对他来说,香料这种玩意儿大概就是——生来就长在厨房的。
他这才意识到,两块各自发展、完全迥异的大陆,有朝一日与彼此相逢之后,究竟能创造多少的奇迹。他盯着自己的饭碗,瞧见里面的米饭、蔬菜、肉食、调料、汤汁……他意识到这里面每一样都是最近三百年才出现的,说不定是最近一百年。
或许在一百年前,人们还过着与他截然不同的生活。难怪要诞生崭新的层域、难怪要生长出全新的种子。这世界已经大不一样了。
……可这一切与黄金有什么关系?他迟钝地意识到。黄金是结果,而不是成因。
他也开始产生这样一个念头:说不定,神性种子根本不是黄金呢?
饭后,西摩森忙自己的事情去了(其实杜尔米很想知道小舅舅整日忙的事情是否与神性种子有关),而米德丽德迎来了一位访客。
“莱拉女士是一位收藏家。”米德丽德说,“她喜欢收藏一些奇异、有趣的东西,她还有一个不可思议的珍奇柜。”
听起来确实很有意思。杜尔米心想。
而且,收藏家莱拉女士?他怎么觉得这名字在哪儿听说过?
但这时候他也没机会好好翻阅自己的记忆锚点,他就只是好奇地问:“那她这一次来拜访您,也是为了收藏什么东西吗?”
“我也不知道,或许她是为了什么东西,也或许她只是听说我到了波尔普恩,所以就来看看我。我和她是旧相识了。她时不时会给我提供一些没人知道的曲谱,而我则会帮她找一些奇妙的小玩意儿——她来者不拒,哪怕只是山上的一块小石头。”
不久之后,有人敲门。杜尔米去开了门,便瞧见了米德丽德口中的莱拉女士。
莱拉女士看起来三十岁或者五十岁都有可能,岁月在她的身上蒙了一层模糊的面纱,让人无法得知她的确切年纪。她身材高挑,几乎跟杜尔米差不多高,穿着一身蓝紫色的纱裙,还戴着一顶大兜帽。
她的眼睛也是与她裙子类似的蓝紫色。她的目光中有一种柔和的、但也说不清是否友好的光彩,看起来更近似于一种兴致盎然的审视。对了,她是个收藏家。她究竟在收藏些什么呢?
……说实在的,一瞧见这位莱拉女士,杜尔米就一下子想到了自己第一眼瞧见西摩森·弗尼瓦尔时的感觉——这绝对是个大人物,而且,多半跟神秘侧有关。
莱拉女士瞧见杜尔米,随后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哦,让我猜猜——杜尔米,是吗?你外婆跟我提到过你。”
她也是一口流利的谢兰语,这让杜尔米稍微有点惊讶。
没等杜尔米回答,她就接着说:“你有一双漂亮的绿眼睛,小伙子。你愿意在死后把这双眼睛捐赠给我吗?我会用最好的福尔马林和最精美的水晶罐子来收藏你的眼睛,让你永远能瞧见这个世界。”
杜尔米:“……”
他浅薄的社交技巧让他找不到一个圆场的说法。
“好啦,莱拉。别拿这孩子打趣。”米德丽德温和的声音在后面响了起来,带着点嗔怪,“你以前对着阿德琳也是这么说的,还差点把阿德琳弄哭了。”
莱拉女士笑了一笑,说:“那是因为我们的小阿德琳太较真了。好吧,米德丽德,我不会拿走这双绿眼睛的,真的。”
这下杜尔米更是吃惊了,他觉得莱拉女士完全是认真的,就连那种遗憾的语气都十分认真。
而且——小阿德琳?
那得是阿德琳多年幼的时候啊?这么说来,这位莱拉女士究竟有多少岁?光阴却未能在她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难怪她说要等杜尔米死了再收藏他的眼睛——她竟然耐心地等他死!
杜尔米倒没有生气,他有点好奇这位莱拉女士的来历,但米德丽德与莱拉已经自顾自聊了起来。
他不好打扰她们,也不想不合时宜地散发自己的好奇心,就只好遗憾地跑到二楼的书房看书。他最近在学弗尼瓦尔的语言,并且进展不错。
不知不觉之中,他就在书房耗费了漫长的时光。等到太阳西斜的光辉洒进书房的地板,他才意识到自己在米德丽德这里待到了傍晚。之前几天他都是提前离开的。
……好吧,或许他的确有点抗拒外婆在外域的形象。他不担心自己看到死亡、看到亡魂、看到骷髅。但他觉得,外婆肯定不希望他看到她这样。
他懒洋洋地坐在那儿,出神地凝望着书桌上的书籍。他很熟悉这样的场面、这样的气息。从小到大,即便他不那么喜欢看书,他也是一直被厚重的书籍包围住的。那是他的父母所营造的环境。
十五岁的时候,有一次阿德琳问他:“杜尔米,你将来想做什么呢?”
杜尔米就懒散地回答:“妈妈,我也不知道。但我愿意把自己埋在书堆里,因为那能让我睡个好觉。”
阿道弗斯在旁边憋着笑,肩膀都颤抖起来。阿德琳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又问:“好吧,杜尔米,那你想去读大学吗?”
“妈妈,我也不知道。”杜尔米还是老老实实地说,“我对任何事情都挺感兴趣的。”
阿德琳与阿道弗斯对他们的孩子永远是宽容的、温柔的。他们不强迫他做任何事情,不要求他的学习成绩必须得是优秀,也从来不安排他踏上任何一条道路。
因此,杜尔米永远能保持一种旺盛的、强烈的、积极的好奇心。年幼的时候,当他想知道什么的时候,他的爸爸妈妈从来不会搪塞他,他们会耐心地翻阅他们书房里越堆越多的书籍,甚至给其他人写信询问,然后再回答他。
他永远能得到回应、永远能听闻答案、永远能满足好奇。
这或许是好的,如果阿道弗斯与阿德琳真能注视着杜尔米踏上自己的人生;可他们又离开得太早,以至于突如其来的噩耗,以及随之而来的迷茫、绝望、悲伤,几乎摧毁了杜尔米的一切。
他们甚至没有给杜尔米立下任何目标。有时候,杜尔米甚至希望——比如说,在他们离开之前,说他们希望他去上一个大学、学什么专业,哪怕是让他把书房里所有的书全部看完,那都好呀!他都一定会拼命去做的。
可他们留给杜尔米的只有记忆,和爱。
“那可不是‘只有’。”杜尔米不太高兴地纠正了自己的想法,“他们留给我很多东西。”
只是那都属于过往。
杜尔米知道这一点。他很清楚,再清楚不过了。
事到如今,他只是——偶尔的偶尔——才会像今天这样,沉浸在一种突如其来的哀伤之中。他意识到,他也是个收藏家;这世上仅有他一人收藏着自己与父母的全部回忆了。
他坐在那儿,目光放空地望着幽绿色的光辉晕染了整个世界。那一瞬间他觉得世间的一切好像都虚化了,刚才思考的许多事情也毫无意义,因为即便父母没有为他指明一条道路,他自己也终究会寻找到一条道路。
在这样寻找的过程之中,他们永远陪伴着他。
……然后杜尔米屁股底下的椅子被外域弄没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差点以为自己的尾椎骨都要断了。
“如果你对我有意见!……嘶……”杜尔米从地上蹦起来,气哼哼地对外域说,“请直接告诉我,别做这种幼稚的事情!”
他发现了——他真的该早一点发现——与其在那儿伤春悲秋,他更应该防备外域偷袭他才对!他竟然被外域偷袭了,这可真是奇耻大辱!
他愤愤不平地抱怨了两句,然后也懒得想那么多了,不假思索地拧开门把手准备出去——外婆长什么样都无所谓,那可是他的外婆!他才不在乎。
然后他一用力,直接把整扇门给拽走了。他惊讶地望了望自己的手,又望了望门,最后迟疑地说:“这就是木头房子的结局吗?”
杜尔米一松手,木门落地,激起了一阵灰尘。他挥了挥手,让烟尘散开。四下黑暗,仅有微弱的光源照亮周围。
他不禁眯起眼睛,然后瞧见了一座垮塌、腐朽的老房子,就像他想的那样,这栋木房子好像已经经历了很久很久的岁月,所以彻底地变成一堆木块了。
他没瞧见米德丽德的身影,这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但他瞧见了另外一个令人意外的身影。
“莱拉女士?”他下意识说。
站在那里的女人背对着杜尔米,似乎在瞧什么东西,又或者在等待什么东西。
当他喊了她一句之后,她才转过身,不太意料之中但也绝非意料之外地瞧着他,用一种叹息(戏谑)、困扰(惊疑)的语气说:“哎呀,杜尔米·奈特!”
……她这样的语气就好像是说,她没指望在这儿瞧见杜尔米,但如果是别人的话,她说不定会更加不敢置信。
而且她还是那种形象,与白日一般无二。蓝紫色的裙子、蓝紫色的眼睛、未因岁月而衰老的年长女士。
这怎么可能?杜尔米简直惊异地望着莱拉女士。难道这里是梦境吗?是历史吗?是回忆吗?上一次在凡俗世界对应的外域瞧见这样的情况,还是在凯瑟琳·贝休恩的身上。难道莱拉女士的情况与逐光女士的情况差不多?
“莱拉女士。”他又一次说,“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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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快乐!
第224章 一惊一乍
杜尔米的问题落在这栋老房子里,就好像一粒尘埃落在了无穷时光之中,得不到任何回应。
莱拉女士根本没有理会杜尔米的问题。
……其实杜尔米对此也并不意外,但总归得试一试。万一莱拉女士就愿意回答他的问题了呢?这些大人物都是如此的,有的遮遮掩掩,但也有的万分坦诚。
可惜他没遇上坦诚的那一个。
杜尔米像模像样地感慨了一番,然后小心地翻过那些瓦砾、残骸,这一片废墟。他感到老房子的寂静依旧像是尘埃一样围绕着他。他其实已经习惯了外域成天给他惹是生非,也习惯了时常会遭遇一些令人惊奇的意外。
只是,他难免也会想到白日那栋精致温馨的木房子,想到自己在那儿吃过的午饭、瞧见的鲜花,以及窝进沙发看书的场面。
但现在这里已经变了样。他是来到了多年之后吗?还是说,他只是来到了一场梦?
有时候,这种念头会深刻地困扰杜尔米。他不觉得自己将外域看作一场白日梦有什么问题,这的确像是一场白日梦,不是吗?或许他只是不巧见识了世界更为混乱的那一面。
……他走到了莱拉女士的不远处。
近看,这位女士身上那种非人的、非凡的、不似真人一般的怪异就越发明显,她简直像是个陶瓷人偶,而不是一个真正的——必定拥有瑕疵因而足够真实的——人类。
一瞬间,杜尔米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一点儿也不对。白日的莱拉女士与夜晚的,多少还是有些区别的。白日的多少还像个人,夜晚的却一点儿也不像了。
白日与夜晚,对他而言就是这般清晰明确的界限。
也就是在这一刻,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种深刻的领悟。
他意识到,无论这栋老房子为什么会出现、无论莱拉女士这样的生灵究竟是什么身份、无论外域是什么样的存在、无论他将这场白日梦看做是美妙的还是扰人的——他恐怕都已经与这些东西深刻缠绕在一起。
抱怨是无济于事的。当然他可以抱怨。但【白日梦】已经存在了。
他因而沉默了一瞬,然后又问:“莱拉女士,您一点儿也不惊讶,就好像您知道我会出现在这里一样。”
“不,我没指望你会出现在这里。但……的确。以你身上缠绕的神秘而言,你出现在这里也并不奇怪。”在这事儿上,莱拉女士没有语焉不详,“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出现在这一时刻、这一层域。”
“这层域怎么了?”杜尔米困惑地问,“这栋将要坍塌的老房子有什么问题吗?”
“将要坍塌的老房子。”莱拉女士这样重复了一下,倏地一笑,“在你眼中,情况是这样的吗?倒也不算错,的确,这是一栋将要坍塌的老房子……”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觉得莱拉女士跟自己说的并不是一件事情。或许是这样深重的夜色,以至于他都无法瞧清楚莱拉女士的真实表情。他只是觉得莱拉女士的语气有一种很微妙的沉重。
不过,他的确发觉了一件事情——莱拉女士绝对是神秘侧的大人物。
她对杜尔米的出现稍显意外,但并不是凡俗意义上的惊讶。常人明明应该惊骇不已的,不是吗?他们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将要坍塌的老房子里相遇,仅仅是一个小时之前,情况还绝不是这样的。
这压根不对劲;可他们两个没有任何一个人因为这事儿而感到惊讶。想必这一层域是常人无法触及的,却是他们的相逢之地。他们可能相逢在世上任何一个不可思议的角落。
杜尔米甚至怀疑,莱拉女士可能知道他就是【白日梦】先生——但是同样的,这也不值得任何惊叹。他们都见多识广了,对吗?
……离奇的是,这是杜尔米头一回意识到,“见多识广”这个词还能用在他自己的身上。
过后不久,莱拉女士摇了摇头,不再谈及“老房子”的问题。
她转而说:“时间不早了,该去拜访今夜真正的目的地了。”她的唇边出现了一如既往的微笑,“怎么样,杜尔米,要不要一起去瞧瞧?”
“是您想要收藏的东西?”杜尔米随口反问,然后的确走了过去。
“我想要收藏的东西——”莱拉女士笑着复述,“或许吧。但我无法收藏所有。这世上有趣的东西那么多,我只能尽量收拢我能得到的。不过,那应该能满足你的一些好奇心。”
杜尔米跟随着莱拉女士的脚步望外走。但他还是因为莱拉女士的话语而感到困惑。
“我的好奇心?”他惊异地说,“我的确很好奇,可是……”
“可是我是怎么知道的?”莱拉女士笑着说,“瞧瞧你,杜尔米,这么一会儿时间,你就问了多少问题啊。”
这倒是真的。杜尔米略微心虚地沉默了。他的确不再问了,于是他们安安生生地走到了外面。
推开已经长出苔藓的木门,杜尔米望见了正在下雨的波尔普恩。
梦中的波尔普恩,他一瞬间这么想。
梦中的波尔普恩永远落着雨,像是雨水为自己的沉眠而始终悲鸣。周围的一切高大建筑都像是一些隐隐绰绰的影子,在雨幕之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夜色如同轻柔的伞,只不过现在是伞里在下雨。
莱拉女士对这幅场景没说什么,她轻巧地步入雨幕。雨水在落到她身上一厘米左右的位置就自己停住了,然后缓缓地滑落。因此,她十分自然地穿梭其中,只留下一个又一个干燥的、但转瞬被雨水覆盖的脚印。
杜尔米就狼狈得多,一瞬间头发和衣服就都被打湿了。可他瞧见莱拉女士那么自在潇洒的模样,就有了一点模仿的想法。很快,【白日梦】就实现了他的想法,现在,他也拥有了一件空气雨衣。
“您这法子可真有用。”杜尔米沾沾自喜地说,“我也用上了。”
莱拉女士若有所思地望他一眼,然后宽容地笑了笑,只是说:“你很有天赋,杜尔米。”
“天赋?”杜尔米有点发愣,“我真的有?”
他们沿着梦中的波尔普恩的街道一路前行。路灯闪烁着朦胧的光晕,而鬼精灵们会出没在这里,会恶作剧一般熄灭离他们最遥远的那盏路灯。
杜尔米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儿,但莱拉女士知道目标,他只需要跟上就行。至少在这里,他无需寻找方向。
但莱拉女士的话还是让他有点惊讶。因为他测试过【海镜】、【时历】、【太阳】,他压根没有这三位神明所要求的天赋。而【死昼】找不到测试的地方,【星群】和【帝皇】则是不要求任何天赋。
他唯独有可能拥有天赋的正神道路,就只剩下【梦钥】了。
可【梦钥】却偏偏又是他唯独不可能测试的地方。因为他根本没有睡眠时间。
当然啦,他确实可以在【乡】中通行无阻。但那是外域带他去的。外域还能带他去往过往的历史与海上的航船,这根本不是“天赋”,而只是一种能力。
可莱拉女士这么说……她难道是【梦钥】道路的大人物吗?
“梦境聚集了一切不可能之事,比如,我可以让空气成为我的雨衣。”莱拉女士缓缓说,“只不过,现在的人们将【乡】看成了另外一个俗世,反而忘了这里是他们的梦——梦本来就是依托了他们自己的想象力。
“让梦境成为另外一个凡俗世界又有什么意思呢?他们在现实之中接触得还不够多吗?也或许,只是他们无法改变自己的现实,所以在梦中强求另外一个现实。”
杜尔米迟疑地问:“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好不坏。”莱拉女士笑了一声,“杜尔米,这只是现实情况。人类是一群复杂的生物,他们区别了正确与错误,却无法让一切都非黑即白。”
杜尔米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嘟囔了一句:“很多东西都混在一块。”
莱拉女士赞同地附和了一声。
“……那让我不怎么高兴。“杜尔米又说。
莱拉女士又一次笑了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既凸显了那种非人感、又好像她的确拥有某种人类的友善。
她说:“年轻的孩子总是如此。我不认为这是什么坏事。我喜欢年轻人的天真稚嫩,也喜欢成年人的世故圆滑。人类能呈现出无数种可能性……无数种性格、选择、道路。每个人都不同,每个人都值得品味与收藏。”
看来您的收集癖已经没救了。杜尔米腹诽。
再说了,这听起来也很像【时历】的力量,不同的选择与命运之类——时光确实收藏了世间无数的可能性。
“不管怎么说,人们在他们的梦中是可以随心所欲的。但是当他们真正来到了自己的梦里,他们却突然收敛了起来。这有点让人失望,我不得不说。”莱拉女士不急不缓地说,“因此我才说,你拥有不错的天赋,杜尔米。”
杜尔米心想,或许这是真的,否则他不可能一下子就成为【白日梦】先生。
【白日梦】,听起来就很符合【梦钥】的道路,不是吗?
但听说【梦钥】恒久地长眠于【乡】的深处,也不知道这位神明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他正琢磨着,却发觉周围的情况慢慢发生了变化。他们走出了波尔普恩的城池,逐渐步入远方悬崖的冷清之中。即便是波尔普恩,也有不少尚未开发的悬崖峭壁与沿岸海岬。
凡世之中,这些地方都十分寂寥荒僻;在梦中,这里就显得更加离奇怪异了。
有一瞬间,杜尔米觉得那些延伸向海洋的海岬,就像是巨大的怪物的爪子,一边疯狂咆哮、一边张牙舞爪。
他稍微收敛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就算他的确拥有不错的天赋,但他也不想在梦中跟怪物打架,对吗?在这一点上,他跟莱拉女士持有不同的意见——他觉得人类偶尔还是需要控制一下自己,而不能在梦中为所欲为。
但就是在那里,在荒僻悬崖与凄冷海岬的交界之处,他们望见了一栋漆黑的、伫立在风雨之中的老房子。
杜尔米灵光乍现——感谢记忆锚点——一下子想起了这是哪儿:“那个占卜师?”
旅馆的老板娘跟他提到过,说悬崖街的杰琳夫人虽然说得挺准,但更准的占卜师生活在波尔普恩更北面的海岬的老房子里。莱拉女士就是来找这位占卜师的?
莱拉女士却停住了脚步,她长久地出神地凝望那栋老房子,然后才慢慢地走近了。
杜尔米跟在她旁边,在望见那栋老房子的真面目的时候,才忍不住惊叹一声。这也是一栋将要坍塌的老房子。杜尔米甚至不觉得能有任何人生活在里面,因为那实在是太荒凉、太潦倒了。
“……我等了很久,”莱拉女士像是在自言自语,“才终于等到了这场梦。”
杜尔米想问什么,但考虑到刚刚莱拉女士就提到过他的好奇心……他决定表现得镇定一点,别一惊一乍的。
不知道莱拉女士是不是察觉到了这一点,她突然开口说:“你知道这里生活着什么人吗?”不等杜尔米回答,她就自顾自说了下去,“这里生活着多克希尔的后人。”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惊讶地说:“不是说……”
“波尔普恩的传闻是,多克希尔的血裔已经全部死了,对吗?”莱拉女士摇了摇头,“不,力量是杀不死的。他们或许杀得了多克希尔家族,却杀不死多克希尔神殿。力量只能沉眠,而不会消弭。”
“但如果多克希尔的后人仍在,为什么要甘于现状呢?”
“这是个垂垂老矣的人。在他的儿女死后,他才接触到多克希尔的力量。那份力量甚至摧毁了他最后的生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卧病在床。一些人听闻了他的事情,满心悲悯地过来瞧他,却发现他好像因为这场病而成了一个灵验的占卜师。
“人们就来他这里求消息、求预言,于是他有了钱治病、也能够活下去。可他越是聆听那些呓语,就越是靠近死亡。他没有能力改变现实,他只能穷尽一生,去追逐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我也在等这个答案。”莱拉女士答非所问,“我也在等,他究竟能从多克希尔漫长的过往之中,听闻、回溯、挖掘,什么样的答案。”
空之神殿多克希尔。
这座神殿坐落在雾兰的西北角,冷漠孤高、遗世独立。
在雾兰漫长的岁月里,这座神殿享有着匪夷所思的名声,因为森之神殿向来遥远、隐之神殿过于神秘、战之神殿沾满血腥……在无数的神殿之中,空之神殿却显得万分曼妙。
祂享有天空、立于大地。祂向上求索星辰、往下探究山川。祂萦绕在人类呼吸的每一缕空气之中,冰冷而凛冽、温厚又包容。
“每个神殿能给出的答案是不一样的。”莱拉女士又说,“多克希尔……”
一阵巨大的、高亢的声音突然打断了莱拉女士的话。因为那声音实在过于响亮,以至于杜尔米耳边一阵轰隆隆的响声,压根没能听见这声音具体说了什么。
他唯独只听见最后一个词。
“……一无所有!”
什么一无所有?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好奇的目光从那栋老房子那儿,又挪到莱拉女士那儿。莱拉女士肯定听清了整句话,但她突然沉默了,一言不发,像是死了一样安静。
杜尔米确信那是一句完整的话,就那轰鸣的长度来说,肯定也不止一个短句。
接着,他望见一个苍老的、瘦削的灵魂,面无血色地从老房子里走了出来。他朝他们遥遥望了一眼,然后轻声呢喃了一句话。那声音又太小,以至于杜尔米又没听清。
杜尔米简直要心急如焚了,他说:“什么?究竟是什么?”
“这世上……”
莱拉女士突然开口说。
“有一样东西从不改变。有一样东西并非归宿。”
她的声音接近叹息。
“有一个地方——那里一无所有。”
……某物从不改变、某物并非归宿、某地一无所有。
这是三个短句,象征着三个答案。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认为这并非是三个答案,而是三条谜语。
于是他选择讲一个冷笑话:“这是什么选词填空吗?连个范围都没有?出题人简直连【星群】都不如!”
不知道为什么,莱拉女士用一种很奇怪的——几乎一言难尽的——眼神,瞧了杜尔米一眼。
反而是那个飘飘荡荡的来自多克希尔的亡魂,像是忍俊不禁地露出一丝微笑。随后,他长长地叹息一声,灵魂如同雾气、如同露水、如同空气,缓慢地消融在这个梦境之中。
随着他的消散,那栋老房子也不见了。
杜尔米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的冷笑话把人的亡魂都吓跑了。他赶忙问:“这是怎么了?”
“他死后的灵魂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濒死时分,聆听到最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莱拉女士说,“他惶恐地记住、醒来,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死去的灵魂做不了梦,他只是在发呆、在回忆。”
杜尔米沉思了一秒钟,意识到自己没听懂。
不过他大概明白了,就是说这个多克希尔的后人聆听了世界的呓语,察觉了某种真相,并且死了。
……像是一位真正的先知。只是他死在一个凄风苦雨、无人关注的时刻,仅有莱拉女士与杜尔米听闻了他最后的遗言。
这一瞬,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个问题。他以为这位多克希尔的遗言就是“某物从不改变、某物并非归宿、某地一无所有”,但说不定在莱拉女士听来,这三个指代词是清清楚楚的、而非含含糊糊的。
说不定她知道真相,她只是来向多克希尔验证此事。
这个想法无凭无据,但却突然扎根在杜尔米的心里。可是,说到底,莱拉女士为什么要跑这一趟?因为她是个收藏家,所以不想放弃一位先知临终的遗言?
于是,站在空无一人的海岬之上、在冷风冷雨的侵袭之中,杜尔米问了一个问题:“莱拉女士,您为什么要来这里?”他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您一开始是在我外婆的那栋房子里,所以,您是在等我吗?”
在这样的夜色之中,莱拉女士的蓝紫色裙子好像在发光一样。她叹息了一声,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问许多问题,因为那样旺盛的好奇心。”
杜尔米终于察觉到那种怪异的感觉了:“您好像还挺了解我,这是怎么回事?”
“埃默森跟我说的。”莱拉女士回答。
杜尔米一呆,有点疑惑地啊了一声。
不等杜尔米反应过来,莱拉女士又说:“我们开了一场会。”
杜尔米:“……”
一瞬间他觉得耳旁的雨水好像全都一口气落了下去,那轻若无物,又重如千钧。一种更为真切、空灵、透彻的氛围攫取了他的灵魂。
他想,埃默森?开会?
第225章 字面意义
好吧。
所以,这位莱拉女士是哪位神?或者说,哪位正神?
杜尔米在心中想到这个问题,但不敢问出口。
他就是有一种万分奇妙的——但也不能说是不敢置信的——情绪。这情绪其实跟莱拉女士见到他的时候差不多,对吧?既然他都在白橡木号遇到过水手埃默森了,那么另外一位神伪装成平平无奇的收藏家也很正常,对吧?
这个时候杜尔米才终于想起来,他的确听说过“收藏家莱拉女士”的名号。在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带给他的第一份来自梦中图书馆的报纸上,他瞧见过“一位知名收藏家重金求购”的消息。
那位收藏家就是莱拉女士,报纸上写了她的名字。他只是没想到这位收藏家的真实身份……但人们怎么可能想得到?
人们想得到【帝皇】隐姓埋名做一个冷笑话大师吗?比起安德烈·法涅斯干的事,这位不知道是哪一位的正神竟然还愿意当个收藏家呢,多时髦的职业啊,甚至还特别有钱呢!
杜尔米烦恼地揉乱了头发,但那绝对不是因为莱拉女士本身。
在这个过程之中,莱拉女士也一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但一言不发,好像就是想瞧瞧杜尔米会有什么反应。
……总之、总而言之,正神们又开了一场会,对吗?就是因为这场会,所以莱拉女士才会跑到这里来聆听这位先知的遗言。但究竟是为了什么,埃默森要在这场会上提到杜尔米呀?
与此同时,杜尔米又觉得真是不得了。看看吧,他竟然又遇到了一位正神。他已经遇到过【星群】、【海镜】——虽然这两位对他的观感估计不怎么样——然后又遇到埃默森与这位莱拉女士。
这都四个了!正神总共才七个(八个)!
考虑到莱拉女士应该不会是【星群】与【海镜】,看这打扮也不像是【太阳】或者【死昼】。那么,【梦钥】或者【时历】,选一个吧。
说起来,要是这两位正神,那么祂化身一位收藏家,就绝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之前杜尔米还觉得【时历】说不定就是个收藏家,因为祂不遗余力地收藏着所有关乎时光的可能性。
而且他刚刚想过什么来着?莱拉女士是【梦钥】道路的大人物?
这绝对没错,只是她不是什么大人物,她就是【梦钥】本身!
杜尔米下意识想问一问,确认自己的猜想。
但他突然又想到当初他与埃默森的对话。埃默森毫不犹豫地说“埃默森不是安德烈·法涅斯”,那么对于另外一位正神而言,莱拉女士是否也跟【梦钥】绝不相等?
莱拉女士的确没有明确地揭晓自己的身份,哪怕她明知道自己这样说会让杜尔米想到什么。
她身上有一种跟埃默森不太一样的气质。埃默森是个活人,很明显。但夜晚的莱拉女士有一种不似活人的沉静。杜尔米不知道这是因为夜晚,还是因为梦境,亦或是因为外域。
……一旦想到外域,杜尔米就猝然平静了下来。
他觉得有点啼笑皆非,又觉得这事情简直出奇地可笑——说出去都没人相信的那种,“对了,你知道吗,那个来拜访我外婆的收藏家女士,竟然就是【梦钥】!对,没错,就是你知道的那个【梦钥】!”
听听,听听这是什么话!
“我的确是来找你,杜尔米。但也不能说完全是为了你。你只是刚巧出现在了这一晚,我既等来了你,又等来了这场预言。”莱拉女士的声音好似将要飘散在海岬的冷雨之中,“很有趣,不是吗?”
说着,她往海岬的更前端走。海洋消融在夜色之中,因此很难说她这是步入夜晚,还是步入海洋与星辰的会幕。
杜尔米不明所以,他跟上了莱拉女士的脚步,直至他们走到海岬的尽头。
他站在了莱拉女士的身旁,然后惊讶地望见了另外一幅景象。
那辽阔的海洋、那无人的海岬、那冰冷的雨滴、那朦胧的城市,一切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更深邃、更无垠的黑暗。但有什么东西照亮了这片漆黑,起码是他们站立的这一片地方。
那棵倒垂的巨树肆无忌惮地生长着,树冠丛中飘溢着无穷无尽萤火虫一般的光点。时不时有光点坠落、时不时有光点消散、又时不时有光点蕴生。
这是一个十分梦幻的场面,莱拉女士就站在这幅场景的前方,专注地凝望着。
杜尔米后退了一步,就瞧不见这场景了。他再前进一步——只要他站在莱拉女士的身旁,他就能望见。
“每一夜,我都会在这里等待。等待一场梦,或者是等待一场梦的终了。”莱拉女士出神地说,“我望见过无数人的梦,也望见过无数人的梦的破碎。我在他们的梦境之中翱翔,掠过他们,却不为他们所知晓。
“我听闻他们的呼吸,听闻他们沉眠之中散逸的思绪。于是我捞取其中的一些存放起来……像个收藏家。”
杜尔米想说什么,但他又不知道莱拉女士为什么说这些。最后他只能安静地闭上嘴,只是跟莱拉女士一样望着这一幕。
他发觉,从观感上,那棵巨树离他们很远,起码比他在外域接触到倒垂之树的时候离得更远。在这里,那棵巨树反而像个小不点了,就生长在世界的尽头。
“人类的想象力有时候十分有趣。他们能将完全不沾边的东西联系到一起,然后在梦境中胡乱地组合。那不符合真理侧的规则,那只是他们无意识的遐思。可那也不怎么符合神秘侧,因为神秘侧的一切都需要切实的影响。
“梦境的一切都发生在他们自己的头脑之中。而他们所有人的头脑,就组成了这一片梦境之乡。梦乡啊,梦乡。这是内蕴而成的灵魂之乡。”
杜尔米沉默着。
……好吧,他承认他没听懂。但这又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
但他的确捕捉到了一个奇怪的信息——灵魂之乡?也就是说,【乡】并不纯粹是梦境的聚合之地?那棵倒垂之树还有着其他更深层的象征意义?
莱拉女士突然换了一个话题:“埃默森告诉我,你身周发生了不少有趣的事情。”她若有所思地说,“的确很有意思。我与米德丽德的相识是更早以前的事情,但你却能与我联系到一块。”
“您想说这是命运?”
“不。命运。”莱拉女士的目光中闪烁着一些杜尔米现在还看不懂的思绪,“没有命运可言。你可能以为这世上的所有人都行走在各自的轨迹之中,而他们所有人的轨迹就拼凑成了如今这个世界……人们会以为这是命运。
“可惜的是,这世上没有命运,没有任何命中注定的结局。或者我们宁愿如此。我们一直在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但情况并不那么好,至少没有变好,而是在变坏。或许我们本身就是这些糟糕的问题的一部分……”
“‘群’?”杜尔米下意识就这么说。
然后莱拉女士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压抑的沉默之中。
杜尔米想到这应该是位正神,他的态度应该恭敬一点儿。而且,在一位正神面前提及另外一位正神的力量,这真的好吗?
但他又觉得反正埃默森都这样了——所以刚刚他说那个冷笑话的时候,莱拉女士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对吗?!她觉得他沾染了埃默森的习性!——那莱拉女士应该也不会计较什么的。
祂甚至还窥视人们的梦境!甚至还收藏人们的思绪!人都不跟神计较,神还要怪罪人吗?
于是杜尔米忍不住问:“您究竟想说什么?您应该知道我现在还是一无所知的情况吧?您找我到底什么事?”
“真相就摆在你的眼前,只是你看不懂。”莱拉女士说,“……真该死,我这话听起来就像是【星群】该说出口的话。但我并不喜欢说谜语。所以这句话根本不是谜语,那就是字面意义。”
杜尔米面无表情地说:“这就是谜语。”
“我才不要成为【星群】那个家伙!”莱拉女士突然怒火冲天,“那个疯子、那个傻瓜,那个无药可救的神秘主义者!哪怕沾上一点儿祂的层域,我都觉得我要死了!所以别在我这儿说什么‘群’,我不喜欢!”
杜尔米:“……”
你们这群正神的关系还怪有趣的,对吗?
埃默森不想当【帝皇】了,【太阳】惹了【海镜】了,【海镜】跟【星群】的关系也不怎么样,所有神一同孤立【时历】,【死昼】压根就没任何消息,【梦钥】单方面排挤【星群】……说到这个,埃默森好像也调侃过【星群】?
这说明连神都受不了神秘主义。杜尔米心想。
莱拉女士还在大声抱怨【星群】,看起来积怨已久。抱怨了一会儿,她又开始说【帝皇】的冷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祂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她这样说,然后又说,“连【太阳】都不会笑!”
接着,她开始骂“【死昼】那个疯子”,然后是“【海镜】凭什么管我的帽子歪没歪”,还有“【时历】就是把一切都搞乱的罪魁祸首!”——这种渎神的话让杜尔米听了真的没问题吗?啊,原来莱拉女士就是神啊,那确实没问题。
莱拉女士的话语简直滔滔不绝,也不知道这群正神是开了多少次会,才能让她积累如此之多的怨气。
最后,她突然冷静了,那种冷静大概可以用“神清气爽”来形容。
她这是彻底轻松了,但问题与疑惑全都转移到杜尔米这儿了。
他很想问问,什么样的冷笑话让【太阳】都笑不出来?【死昼】为什么是个疯子?【时历】怎么就将一切搞乱了?【海镜】——算了,祂都是一面镜子了,就别强求那么多了。
最后,杜尔米油然而生一阵感慨:应付正神真不容易。
幸亏他习惯了在白橡木号上夸赞他们敬爱的水手长的钓鱼技术……这两件事情其实差不多。少说话,多附和。再者说,他总不能硬着头皮说埃默森的冷笑话很好笑吧?那才真的违心呢。
然后,他想到莱拉女士说过的话。
杜尔米说自己“一无所知”,但莱拉女士看起来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她没有明着告诉杜尔米真相,但她的确告诉他——“我们在想办法解决一些糟糕的问题”。
什么样的事情能让正神都感到糟糕?
为什么莱拉女士没有明着说?杜尔米含含糊糊地意识到,是因为他还没走到那个足以得知真相的阶段。如果他现在就知道真相,那么真相一定会彻底压垮他的脑袋——知识的重量,他想。
“如果你要知道一切的真相,”莱拉女士那双蓝紫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杜尔米,“那么,你要去到世界的尽头。”
杜尔米一瞬间感觉这句话很耳熟。下一秒他想到赫米什曾经跟他说过类似的话。而且,在赫米什那里,他也两次接触过“世界的尽头”这个概念。
“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他低声念诵着镶刻在赫米什金币之上的话语。
“的确如此。”莱拉女士赞同地说。
……然后呢?杜尔米瞪着她。然后您就不说啦?!
不知道为什么,莱拉女士突然笑了起来。
她的笑容仍旧蕴藏着某种跟活人的笑不太一样的感觉,但也不能说那是死人的笑。她的笑容更像是一种象征、一种昭示,某种意有所指的暗示。
“你要知道,杜尔米,答案就在你的面前,你甚至亲眼见证过那一幕。只是你没有想到而已,只是你没有将一切联系在一起。表象、征兆、描述,本质、真相、答案。一切都是紧密相连的。只是你缺了一样东西。”
杜尔米很快附和说:“我缺了一点提示。”他又说,“而且,为什么是我?”
“哦,这个问题……”莱拉女士说,“这个问题还像点样。”
杜尔米气呼呼地将目光挪到了倒垂之树上,他觉得这棵树比这群正神更能指望,起码它还愿意给他几片叶子。
“世界将要发生一次改变。”似是沉吟片刻,莱拉女士才终于说。
“改变。”杜尔米重复。
“世界曾经发生过无数次改变,又或者无数种改变同时发生。我得说那个时候人们的梦境总是很有想象力,比现在好得多。他们会在不经意间察觉到世界发生过的改变,于是在梦中惊慌失措地复现那种感觉。
“……但安德烈·法涅斯不喜欢那种事情,他终止了混乱。他确实是个天才。幸运的是,他做到了;不幸的是,他现在做不到了。世界不能这样无穷无尽地改变下去,起码我们需要改变这种‘改变’。”
杜尔米总觉得这话怪怪的。这位收藏家称赞安德烈·法涅斯的时候,就好像她刚刚问他能不能死后把眼睛送给她一样,都带着一种不太把他们当人的收集癖本性。
而且,世界能发生什么改变?
……改变?
迄今为止,杜尔米遇到过的最显著的一次改变,就是西岛的死而复生。
寻常人的生命或者说时光,是顺流而下、一去不返的。但因为有着这样一位神明的存在,所以他们的人生竟然也可以——在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逆流而上。
【时历】或者【时历】的信徒要做什么?他下意识想。
“在无数次世界的改变之中,总有什么东西是不会改变的。”莱拉女士说,“在无尽的时光的轨迹与脉络之中,你永远是你。杜尔米·奈特,你永远是你。”
……赫米什十二世王,他就曾经因为这个理由,而特地从无穷深海赶来见杜尔米一面。如今莱拉女士也是为了这个。
杜尔米多少有些迷茫了,他隐约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历史的变更、时光的转换、岁月的变幻。可是,他永远是他?这又能代表什么?
他的记忆锚点仍旧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他的人生、他的过往。即便换了一个世界、换了一段时光,又能带来什么样的巨变呢?
再说了,这群神明们显然也不会改变。
既然祂们自己不变,那么为什么又会因为他的不变而如此郑重其事?
“别着急,你望见得还太少。”莱拉女士说,“愿梦境笼罩你、愿岁月庇佑你、愿星星凝望你、愿海洋照拂你。”
说完这一长句,她遥遥地望了杜尔米一眼——遥遥?杜尔米猛地一怔,然后察觉到一阵严重的、几乎将他淹没的失重感。他仰面跌落,朝着无穷无尽的黑暗跌落,可现实的深渊总有尽头,梦境的深渊却从无止境。
最后,他昏了过去。也可以说是“死了过去”。
而莱拉女士垂眸遥望着那一幕,并不动容、也并不忧虑。这里是梦境,在祂的身旁永无死亡的哀鸣。但这里也只是梦境,梦境之外是一片废墟,一栋将要坍塌的老房子。
“……谢兰啊。”祂叹息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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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目前剧情进展到这里,这个谜确实能解开了,当然这里小杜还没想明白(笑)
当然解开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x)
大家也可以试试,根据目前截至225章的文中内容就可以解开,不需要额外提示
对于第一个解开谜语的读者,我在这里放一个指定番外的奖励,有效期至正文正式揭晓谜底的时刻
第226章 要死要活
“脑子先生,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杜尔米简直怒气冲冲地在海滩边上找到了他熟悉的那位脑子先生。
而脑子先生也确实用着照常的那种懒洋洋的语气回答他:“哎呀,【白日梦】先生。您这是怎么啦?怎么这么生气?谁惹您生气啦?”
“那群正神!”
海沃德·诺伊斯:“……”
他硬是憋不出来一句话。话说回来,这种事情怎么还能跟他说?难道他一个小小的信众还能给【白日梦】先生出气不成?
他抬起眼睛,有些莫名地打量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
要他说,从他们在利文斯通相遇至今,【白日梦】先生的确发生了一些改变,祂更深地介入了凡世;但偶尔,祂——他——好像又仍旧是最初那个年轻人。
他就问:“正神为什么会惹你生气?”
“祂们说什么【星群】是神秘主义,我看祂们也通通是神秘主义的忠实信徒。哈!我懂了,这才是神秘侧,是不是?神秘侧的人都是这样的,神也是这样!”
“……呃,所以你这是被一个谜团困住了?”
“一个?”杜尔米反问,“这世上哪里只有一个谜团啊!我感觉我们已经被无穷无尽的谜团包裹住了!”
他气冲冲地坐在了脑子先生的脑子旁边。
“好吧。”脑子先生说,“我常常也这么想。”
“真的假的?”杜尔米狐疑地问,“【星群】不是会将知识直接地赐予你们吗?”
“但那可不是全部。的确,劳伦特总是说,吾神过早地将知识赐予了我们。但那可不是全部,而只是一部分。甚至于,即便很多人不相信这一点,但那也的确是循序渐进的。”
杜尔米暗自想,埃默森也说过这话。
……当他无数次产生类似的想法——某某人也说过这话——的时候,他不禁产生一个接近于委屈巴巴的念头:难道他真的应该在这个时候发现真相吗?难道莱拉女士说的是对的,他只是看见、却没有思考?
群为群体、为关联、为连接。由一可及万物,由万物可及一。
因此,理论上,他的确可以通过某一样东西,来发觉这世上最本质的真相。
……但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做到这一点吗?杜尔米十分怀疑地想。又或者,他只是没有进一步思考?
脑子先生接着说:“信众阶段能获取的知识,以至于往后的选民、眷者、使徒,甚至于巨面者……每一个阶段、每一个层域,所能容纳、所能收获的知识都并不相同。
“比如说,你不能指望一个从未踏足荒野、从未研究过地理的人,能够通晓地质学,甚至一眼就能瞧出这座山头是不是拥有金矿——这是异想天开,对吗?”
“这是白日梦。”杜尔米客观地评价说。
脑子先生一噎,因为他很不希望这位【白日梦】先生接下来的话语是,“既然是白日梦,那【白日梦】就可以。”
好在杜尔米并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他已经被脑子先生说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连生气都忘了,就只是好奇地说:“所以,才需要进阶?”
“【星群】道路的进阶需要依靠他们已经获取到的知识,他们需要从中找到一个——新的东西、新的发现。”脑子先生说,“如果他们的成果能够得到【星群】的认可,那么他们就能进阶,并且拥有新的知识。”
“听起来没那么难。”杜尔米饶有兴致地说,“【群星会幕】是一次考试,所以进阶课题就是一篇论文,是这样吗?”
“……您的比喻还真是恰到好处。”脑子先生生无可恋地说,“其实我是个甚至没上过中学的文盲,但……没错,我正要准备一篇论文。”
杜尔米差点笑出声,他连忙咳嗽一声,突然觉得心情好了很多。于是他问:“您的论文课题是?”
“还没想好。”脑子先生坦然说,“毕竟我也得为未来的道路去考虑。第一次进阶的课题不能研究得那么深入,总得给下一次进阶留点后路,况且,最好是同一体系、同一脉络之下的课题,这样说不定能一路研究直至巨面者……”
杜尔米总有种面对他爸爸的感觉。他是说,阿道弗斯·奈特。阿道弗斯是一位考古学家,曾经在克里斯琴当过很多年的大学教授。
有一次,阿道弗斯在那儿琢磨课题论文和新学年的选题,一边想一边喃喃自语,杜尔米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但心生敬畏……现在,脑子先生给了他一种类似的感觉。
脑子先生却没注意他的想法,他自顾自说上了头:“【塔】那边有很多课题组,您知道吗?他们有不少研究课题,总的来说都是关于神秘学的,但具体而言就有很多不同的分类了。
“比如说,有的人会直截了当研究巨面者,因为他们想要成为巨面者;又比如说,有的人会选择研究更为具体的技法,如何召唤一位佞神、如何固定一个锚点、如何利用一次仪式、如何使用一种质料。
“这些课题总是五花八门,但有着各自的门类与派系,内部还有复杂的争吵与矛盾。但对于加入【塔】的人来说,他们只需要选择一个课题,然后跟上去。这可以成为他们一生之中的课题。
“新生的课题往往有着更多的可能性,但也可能走进一条死路;成熟的课题通常已经不剩什么选题,但至少有着更多可供参考的实验与数据。无论如何,【塔】聚拢了一群寻求知识的信徒。
“对于【塔】之外的信徒,比如我这样的人,我们就只能走一些野路子。我们没有足够完整的体系能够参考,要是一着不慎,说不定还会招惹更加疯狂的危险。
“但这也意味着自由,我们可以不受拘束地研究自己想研究的东西——当然,死得也更快——但不必考虑前人的看法,或者【塔】的预算。
“的确,您没听错,【塔】还有预算与考核呢!就算他们听起来简直有钱得要死,但一个课题要是没能研究出什么新的东西来,或者一段时间内始终没有人进阶,那么整个课题组就会被裁撤。
“要我说,【塔】简直像是凡世的一所大学,您说对吧?但是这里很危险。【塔】之外有自由的危险,但【塔】之内也有压抑的危险。您猜有多少人在研究佞神,我猜肯定不少。人们只是将祂们称呼为佞神,但其实那只是一群巨面者。”
说到这里,脑子先生终于停了下来。他叹了一口气,然后又疑惑地说:“您怎么一言不发?这可不像您。”
“那是因为您说得正起劲,我可不想打断您。”杜尔米语气敬畏,“我不禁想到了当年我被图书馆的书们一起追杀的场景……”
脑子先生简直匪夷所思了:“书?追杀??”
“……我什么都没干啊!”杜尔米给自己喊冤,“可它们就是追杀我,我有什么办法?”
话虽如此,他其实是那种看书看着看着就能睡着的人,所以万一哪一天书本们活了过来,然后一起追杀他……好像也可以理解。因为他一点儿也不恭敬。
杜尔米突然有点心虚了,他赶紧转移话题:“所以……脑子先生,您打算研究什么?”
哪怕只是面对一块冷冰冰的脑子,杜尔米也觉得自己能感受到某种狐疑的、打量的目光。
好在脑子先生最后还是放过了他,只是说:“我在想,究竟是研究真理侧,还是研究神秘侧。”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诚恳地问:“这有什么区别吗?不都是【星群】的道路吗?这一听就像是神秘侧的东西吧?”
久违地,脑子先生又被【白日梦】先生的无知打败了,他无语地说:“真理侧与神秘侧是世界的两端,而神明是世界的神明!这意味着任何神对于世界的影响都同时存在于真理侧与神秘侧,唯一的区别只是轻重而已。
“譬如你觉得【星群】必定属于神秘侧,那么你觉得【帝皇】纯粹属于真理侧吗?情况是恰恰相反的,凡世也有星星!凡俗的人们还相信星星会指引他们的命运呢,这难道还不够‘真理’吗?至于【帝皇】,祂曾经还统治了亚玛利埃!”
这话牵扯出了许多问题,杜尔米简直不知道从何问起了。最后他说:“亚玛利埃?”
“是啊,亚玛利埃。”脑子先生低声说,“神秘的城池,亚玛利埃。”
“这意味着什么?”杜尔米问,他完全没明白,这种语焉不详的说法又勾起了他对于莱拉女士的怨念,“神秘的城池,这又是什么?”
“这很难解释,这是一种神秘学意义上的象征。很多人都知道亚玛利埃是神秘的城池,但我相信他们基本都不知道其中的具体含义。”脑子先生迟疑着说,“……但您应该知道,通常而言,从谢兰到雾兰的海上航路是自西向东。
“正常的地图永远将谢兰放在左边,雾兰放在右边,中间则是一片海洋;好像世界的背面从不存在一样。”
杜尔米有点愣住了。
“但事实是,我们的世界是一颗星球。世界的背面同样是海洋,但从来不会出现在地图上。没有人从世界的背面生还回来,就好像没有人能够跨越昔日的永世雾墙。而亚玛利埃——那是离那片海洋最近的地方。”
杜尔米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他又说不出来。
每次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他就知道,一定又是神秘侧的什么东西干扰了他的想法。
某种力量。他想。他不能总是怪罪神秘侧,因为神秘侧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甚至不能说是孤立的一部分。
就好像,即便亚玛利埃离那片海洋最近、离那群神秘最近,但亚玛利埃也终究是谢兰的一座城池,而不是淹没在神秘与厄运之中的往事;说真的,那里还有活人呢!
……话说回来,亚玛利埃这个词,听起来更像是雾兰的神殿,不是吗?
考虑到谢兰与雾兰始终共处于同一个世界,倘若谢兰的神到了雾兰也仍旧是神,那么雾兰的神殿到了谢兰或许也仍旧是神殿?亚玛利埃会不会就是这样的地方?
相比较而言,雾兰的力量似乎的确更接近本质……他们拆解了神的概念。人人都能接触到神。在雾兰的定义之中,人就是神、神就是人。
但这样的“神”或许就不是谢兰的神了。
说真的,为什么两块大陆之间也要有这样的概念区别?一片大海真能造成如此深刻的隔绝与差异吗?不是说赫米什王朝早在第三神历的时候就已经诞生了吗?那个时候还没有永世雾墙呢,怎么谢兰与雾兰就没有过任何交流吗?
杜尔米只觉得自己脑袋里的问题只会越来越多,而不是越来越少。他生无可恋地将这些问题存放在记忆锚点之中,等待着未来的某一刻——说不定所有的问题全都迎刃而解了呢?
最后,他决定问点正经的东西——说实话,他熟悉的这位脑子先生不能说是最博学的脑子先生,也不能说一定了解全部的真相。但海沃德·诺伊斯绝对是最愿意开诚布公的那一个。
……难道这是情报贩子的职业本能?杜尔米暗自想,因为他习惯了讲述自己知晓的事情?
那可太好了。杜尔米十分诚恳地想。反正【白日梦】先生从不付钱。
他整理了一下最近遇到的一些问题,但是在此之前他突然敏锐地察觉到一个问题。他问:“等等,脑子先生,所以你确实准备进阶了,对吗?”
“对啊。”
“可是你刚刚说的话,也没提到你不能在利文斯通进阶啊。那你为什么大老远跑到雾兰来呢?”
脑子先生噎了一下,然后干巴巴地回答:“因为利文斯通的【塔】十分有存在感……”
“雾兰不一样?”杜尔米疑惑地问。
“雾兰……这里的情况混乱很多,有神殿的影响,也有正神的影响。但总的来说,肯定没有谢兰的情况那么坚实不可动摇……”说到这里,脑子先生也有点说不下去了,他自暴自弃地说,“好吧,我的意思是,我又被【群星会幕】选中了!”
“啊?”
“比如说用以进阶的一篇论文或者一次实验,通常来说是由【塔】将这些东西收集起来,然后隔一段时间就一起呈递到【星群】那边,然后等待一个结果。正常情况下人们很难面见神明,所以才需要这些正神教会的帮助。
“而我最初选择出海,是因为雾兰这边【塔】的要求并不严格,我可以混进去。而且这边不是出现了神性种子吗?我可以过来凑个热闹啊!可谁知道我会被【群星会幕】选中呢?”
“……然后你被【群星会幕】选中了。”杜尔米说,“两次。”
“我要是知道我会被选中,那我去年就能进阶了。”脑子先生有气无力地说,“我要是知道我能被选中第二次,那我来雾兰干什么呢?!我干脆待在利文斯通好了!”
杜尔米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他笑得前仰后合,差点跌到地上笑得打滚。
“我已经被劳伦特笑过一回了。”脑子先生又说,“所以别指望我会因此要死要活的,不就是考试吗?有什么的!我都考过一次了,早就熟练了!”
杜尔米闷闷地笑了一声,又说:“哪的话!我的意思是,我突然发现——哎呀,脑子先生,我应该给您撑撑场面啊。”
撑场面?
脑子先生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杜尔米开始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描述:“我就应该跟着您去一次群星之间,然后用力一拍桌子,朝着【星群】说:知道这是谁吗!这可是咱们尊贵的脑子先生啊!要是不给他通过这个破考试,你知道下场的!”
脑子先生:“……”
现在他觉得情况是有点要死要活的了。
第227章 历史迷雾
现在杜尔米也觉得自己神清气爽了。
他笑眯眯地说:“哎呀,总而言之,脑子先生,希望你考试顺利啊!”
“……但愿如此。”脑子先生说,他的声音散在初春的寒风之中,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迷茫,“或许根本等不到那个时候……”
“什么?”杜尔米疑惑地问,“……你是指世界将要发生的那一次改变吗?”
“您这不是知道吗?还问我干什么?”
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世界为什么要发生改变、不知道世界将要发生什么样的改变,更不明白怎么你们好像都如临大敌。我只是知道这一次改变的存在。”
这下脑子先生确实有点无言以对了。
“所以您知道?”杜尔米立刻问。
这问题也的确是他想要向脑子先生请教的;要是他认识的这一位脑子先生不知道,那他还打算去找贺拉斯·兰西亚,那一位脑子先生甚至还是他在波尔普恩的向导呢!
不过他问这一位脑子先生算是找对人了。考虑到劳伦特·霍索恩的存在以及海沃德·诺伊斯自己所掌握的知识,相较于他自己这样一个微面者的层级身份,这位脑子先生的确了解不少。
“……好吧。”脑子先生说,“您对【时历】的道路有什么了解?”
“不太了解。我只知道他们每天都要敲钟。”杜尔米老老实实地回答,与此同时认为这样的对话重复过许多次,而他每一次给出的都是相同的回答——一无所知。
这让杜尔米想了一想,于是他又不甘心地说了一点别的什么,假装自己还是知道一些事情的:“说实话,在海上飘荡久了,到了波尔普恩,每天都有钟声提示清晨与黄昏,我还不怎么习惯。”
脑子先生不由得一噎,只好说:“时光有点像是一条河,或者说,一棵树。一棵倒垂的巨树。”
“……倒垂的巨树?”杜尔米慢吞吞地说,语气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惊异。
可那不是梦境吗?
脑子先生没明白他在惊讶什么,见他没说更多,就继续往下说:“一棵树拥有主支与分支,主支是必定真实的历史、分支是绝对混乱的历史。这棵树的根系扎根于天空,这棵树的枝叶却垂落向大地。”
他借用了之前劳伦特在西岛讲述历史时的一些说法。
“必定真实与绝对混乱。”杜尔米又复述了一遍。
这个时候他心里的想法乱糟糟的,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觉得世界完全是一团糟。
但是他同时也意识到,外域其实从来没说过那棵倒垂之树就一定是梦境。
的确,他在外域想到【乡】的时候那棵倒垂之树出现了。但之前莱拉女士也说过,梦境之乡为灵魂之乡。这里头绝对有什么他还没搞清楚的东西,说不定是一个本质意义上的问题。
或许那可能是一种包含关系、而非等价关系;或许倒垂之树并不仅仅指向了人类梦境,同时还包含了所谓的人类历史?这两种力量只是共享了同一个相似的象征物?
——但这听起来就像是个逻辑问题。这年头神秘学都开始讲究逻辑了?
于是他决定专注于眼下脑子先生提及的事情。
片刻之后,杜尔米有点困惑地说,“等等,我不太明白。如果这是一棵倒垂之树,那就意味着离我们越远的历史,反而是越真实的——因为那是茁壮、坚实的树干部分?但这跟现实情况是恰恰相反的吧?”
海沃德十分锐利地瞧了这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一眼。他不得不为【白日梦】先生的敏锐而感到惊讶。
当初他还只是因为“倒垂”这个概念而感到困惑的时候,如今【白日梦】先生却已经一下子抓到了最关键的地方——神秘学意义上的历史,与凡俗概念之中的历史,是截然相反的存在。
这样的情况可能是因为【时历】这位神明的存在,也可能是因为【时历】的信徒将一切都搞乱了,并且是越来越乱。
通常而言,对于一个生活在凡俗世界、拥有一些层域、与神秘侧毫无关联的普通人来说,他最熟悉的东西自然是他自己的生活,而那就是后人定义之中的历史。
在他的生活之中——譬如一个生长在奥尔德斯治世的人类——他最熟悉的会是奥尔德斯治世的历史。谢兰发现雾兰、征服雾兰,到雾兰的出现给他的生活、给他的国度带来的巨变,这都是他的一部分。
后世的历史学家该是多么羡慕他,因为他普通平庸的生活的每一个细枝末节,都是后来的他们将要研究一生的珍贵历史。
这个生活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普通人类,他反而对于古老的历史不会那么了解。他又不是历史学家,他需要做的是生活在自己的层域之中,为此他也无暇去了解古老的历史,即便这一切的古老最终促成了他的如今。
以他的生命作轴,离他愈近的,就愈是清晰;离他愈远的,就愈是模糊。
然而遗憾的是,历史通常记录的并非是这样的小人物。或者说,他这样的寻常人会淹没在历史之中,往往不值一提。
这样一个人,他可能知道波尔普恩船长踏足雾兰的故事、可能知道厨房里的香料来自雾兰、可能知道商店里的地图更新是因为雾兰、可能知道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因为雾兰带来的利益而不停地发生争端。
但他很难意识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谢兰的每一个地方、影响了谢兰与雾兰的每一座城市与每一个人,因而形成了这样一个深刻的历史符号,并且终将改变后世的轨迹。
他无法脱离自己的生活,以百年千年之后的目光,去审视这样一番影响。
他是群体之中的生物,埋头于自己的生命,而不可能从群体之外来审视这个群体;怎么可能?即便假装自己能够如此审视,他的所思所想也仍旧出自这个群体。
他是无穷无尽的历史符号之中的一员。因为只是一员,所以他注定被裹挟;因为仍是一员,所以历史会成为他。
“现实情况是,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只是一片树叶,我们生长在这根分支的最前端,任何的风吹雨打都有可能杀死我们。”脑子先生说,“同样的现实情况是,这棵树永远屹立不倒。”
历史并不是现实。这不是说历史并不真实,而是因为历史属于过往。
人即便是写一篇日记,都不可能事无巨细地记录自己的完整人生,更何况历史是记录千千万万人的人生呢?
那些更深刻的、更重要的、更伟大的,终将覆盖那些更普通的、更平庸的、更无趣的。后者属于凡俗,前者归于历史。于是,在这样一棵倒垂的巨树之上,树干壮实、树枝繁茂、树叶葱郁,自天空向大地生长。
“……我们任何一个人,假使有机会的话,也能从一片树叶生长为一根枝干,最终长成为一棵大树。”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您该乐观一点,倘若这真的是一棵树。”
脑子先生不禁笑了起来,他说:“这么说,您可太乐观了。我现在所讲的,便是我们这一丛树叶将要被取代、将要被替换的‘改变’。
“在【时历】的道路之上,倘若一粒种子能成为一棵大树,那么那起码也得是一位治世者。不,治世者最多也不过是一根枝干,能够庇佑他所处的这根枝干的树叶们不被取代罢了。”
“不被取代?”杜尔米惊异地说,“这是治世者的权责吗?”
“或许可以这么说。不过我毕竟不是【时历】道路的信徒,所以谁知道呢。”
“但我看您说的还是头头是道的。难道您一早就想改换门庭了?”
“我可不想。我认为【星群】的道路很好。我情愿知晓,而非经历。”
杜尔米不禁想到了脑子先生经历过的格拉德饥荒。好吧,在这一点上,他可以理解脑子先生的想法,他也不想经历那种事情。
他就说:“所以,我们要换一个治世了?”
“换一个。”脑子先生笃定地说,“至于换成哪一个,我想很多人都在猜测,但不到那个时候,没有人会知道。”
“……普通人甚至连这件事情都不知道?”
“的确。但您也不必这么担忧。凡俗之人有凡俗之人的处事法则。”脑子先生想了想,就说,“比如您可能听说过一件事情,长辈往往会告诫晚辈:不要吃过夜的食物、不要喝过夜的水。”
“我好像是听说过。”杜尔米喃喃说。
在白橡木号的时候,他听克克念叨过,后来克克又说,那是杰瑞米的妈妈告诉杰瑞米的。不管怎么说,这听起来只是一种“健康”的生活规矩,他那个时候压根没多想。
但如果……
“过夜。”脑子先生强调了一下,“如果真的要换一个治世,那就是在人们睡梦之中去更换。因为那不会带来更多的混乱与疯狂。人们睡觉的时候,世界也会更加安静,您不觉得吗?
“……所以,别喝过夜的水,或许那里面已经不再是水了;或许世界也已经换了一个治世、而你却一无所知。”
杜尔米沉默着。
“你会发现死去的人重又活了过来,又或者活过的人从未出现。你会发现你换了一个学校上学、换了一批陌生面孔的同学。你会发现城市的面貌好像变了,这家面包房成了一家成衣店,又或者那家报社换了一个名头。
“最关键的是,你不会知道这些‘知道’。你会以为你的人生从始至终都是如此。偶尔夜深梦回的时候,你梦到另外一种人生、或者人生的另外一副模样。你醒过来,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轻松地说:原来只是一个梦啊。
“……你不会知道。你不会知道你的确拥有另外一个人生。只是你像一片飘零的树叶,离开了你所在的树干。或许你就这么飘零到了地上,或许你换了另外一根枝干重新活下去。
“你只剩下一点儿模模糊糊的记忆与灵感——模糊,也永无清晰的可能。”
杜尔米认真地说:“听起来有点绝望。”
“但这不会带来更多的问题。”脑子先生的语气反而轻松起来,“微面者总会一无所知地活下去,从来如此。而巨面者……巨面者或许知道,但无法干涉更多。因为这是【时历】的道路。”
“……微面者永远无法知道吗?”
“那是微面者。您以为呢?”
杜尔米略微语塞。他有点困扰,主要原因在于他没想过这种事情。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又不能说他十分惊讶于这件事情的发生。他觉得最令人不可思议的就是——为什么人们会习惯这种力量,而不是反抗这种力量?
他承认他也习惯了外域的存在,但他仍旧想摆脱外域的存在;比如说,至少能让他好好吃一顿晚饭,对吗?
可人们——即便是脑子先生——好像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世界,顶多嘱咐自己的孩子别喝过夜的水。他们没思考过,这样一条规则的出现是因为什么吗?
杜尔米隐约觉得这样的想法十分熟悉。然后他意识到,在西岛的时候、在面对西岛的死亡的时候,他也这么想过。他当时也在想,为什么人人都很平静、都在继续自己的生活,好像明天一觉醒来,一切都恢复原样。
现在他明白了,因为的确如此。在西岛,死亡发生了、又没发生;对于整个世界以及这个世界的人们而言,即便换了一个治世,他们的人生也还是要继续进行下去。
……可是,只是这样吗?他有点困扰。
只是如此吗?因为人生仍旧进行,所以一切就相安无事吗?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人们是情愿成为一棵树,还是成为一片树叶。或许事情的残酷之处在于,人们甚至没有选择的权力。
譬如杜尔米自己,他大可以得意洋洋地说自己是【白日梦】先生,他当然不会改变。他起码是世界承认的巨面者。可对于更多的人而言——他们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巨面者。
“【时历】的道路。”他低声说。
现在,他有点明白,为什么莱拉女士会说,【时历】是将一切都搞乱的罪魁祸首。
时光锚定了历史,又将历史的力量赐予了自己的信徒。人类是这样一种又好又坏的生物,于是他们在得到了这样一份力量之后,就选择了一拥而上,将世界的历史变得如此混乱、如此疯狂。
如今,在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零一年,知情者们发现他们过往的一切、现在的一切、乃至于未来的一切,全都不确定了起来。
“……其实我一直有一种猜测。”
“什么?”
脑子先生迟疑了一下,但最后还是说:“我们都知道,上一个确切存在的历史阶段,是法涅斯王朝。更往前,除却神明相关的一些事情,另外的历史就得追溯到神话的时代了。这中间起码空缺了几百几千年,对吧?”
“的确如此。”杜尔米想了想,又补充说,“但不是还有神历吗?那也算是历史吧?”
“但神历说的是神,而不是人。微面者与巨面者向来是不同的。”脑子先生的声音带着一种平静的冷漠,“我在想,或许神历之中的人,仍旧不确定。”
“……什么?”杜尔米没听懂。
脑子先生一哂,他说得明白了一点:“从古老的神话到法涅斯王朝,这中间的确有一些人们能够确定的部分,比如首皇。但更多的都是人们不确定的部分,历史学家都搞不清楚那段历史,最后他们都一股脑儿去研究法涅斯王朝了。
“所以,或许,法涅斯王朝只是锚定了这段历史迷雾的结局——安德烈·法涅斯终将成为【帝皇】,但在此之前,一切的历史仍旧是不确定的、仍旧是如今的我们一无所知的。
“学者们都以为,这只是因为我们的考古技术还没有进展到那一步。但我总是在想,既然时光从来不是我们想象中的模样,如今的我们甚至会遇上治世的变更,那么对于过去的他们或者未来的他们,那种‘改变’会不会也同样在发生呢?
“是因为这样的改变仍旧在发生、仍旧没有决出一个胜负,所以我们才无从知晓最终的结果、无法得知那段时光的历史。
“或许法涅斯王朝之前的人们,他们仍旧在不停更换着他们的治世、他们的枝干、他们的历史,然后在一无所知的情况,走向他们命中注定的结局:法涅斯。”
杜尔米一瞬间怔住了。
“这是一条道路。”脑子先生说,“可人们行在不同的道路之上。如何汇合?”
第228章 囊中之物
一瞬间,杜尔米的反应的确是“麻烦大了”。
但下一秒,他又想到莱拉女士说过的话。她说“【时历】是罪魁祸首”,但如果麻烦仅仅局限在【时历】那儿,那这位神明自己就能解决——祂完全可以锚定一条更为坚实可靠的历史道路——何必要其他正神一同烦恼呢?
正神们遭遇的问题是更为复杂、更为混乱的麻烦。杜尔米小心翼翼地想。换句话说,他很有自知之明,他(目前来说)肯定帮不上忙。
于是他重新将目光放回“历史”这个话题,心态却诡异地冷静下来。
一方面,现在的局面的确很混乱,他们面对的是来自时光的无理审视与肆意挑剔,就像是花匠修剪一朵花;但是另外一方面,那并非时光本身,而只是人类对于这份力量的争夺与争执,本质上,这个麻烦还是来自于人类。
对于任何一个生活在时光之中的人类而言,他们的生活仍旧在继续;起码以其自身的生活轨迹来说,他们的人生从未被打断。
正如脑子先生说的那样,微面者是一无所知的,他们始终无知地存活着。譬如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三百年,难道人类没有完整地活过去吗?
只是他们如今身处第三百零一年的节点,于是产生了一种生活将要被硬生生截断的感觉。可对于往前那三百年的人类来说,他们还是完整地度过了;只是将要被取代了。
更早之前的人类同样如此。他们只是在无知之中陷入沉眠,然后等不来一个新的、清醒的白日,就好像是永远深藏于帷幕背后的演员,无法再次登上属于自己的舞台;他们只是去不了新世界、他们仍徘徊在旧世界。
以人类的视野而言,他们的生活已经足够令他们自己感到满意。人们能知道自己生活的这座城市里的每一条新闻吗?更别提城市之外的广袤世界了。他们原本也不曾知晓。
难道他们竟会——竟能——关注到他人的层域、乃至于整个世界的层域吗?他们甚至不必如此,仅在自己的层域就能活下去了。
只是从更高的层面来俯瞰的话,杜尔米会感到一丝动摇与不安。在他望见西岛无穷无尽的、逡巡在时光缝隙之中的亡魂的时候,这种感觉也曾出现在他的心中。
……可一旦人类抵达更高的层面,他们还真的会在意自己曾经的生活吗?
杜尔米是头一回询问自己这个问题。
此前,他从前从未意识到这一点,反而是在西岛的事情发生之后、在他抵达雾兰并逐渐意识到世界正在发生什么之后,他才愈发察觉到自己的天真与无知。
或许是他自己,因为不合时宜地在十五岁那一年同时得知父母的死讯与外域的抵达,所以他的生命就此定格在那一年。
或许是因为他失去了生命前十五年的平静生活,所以才以为这样的“生活”对于其他人来说同样宝贵,却忘了有些人向来能理直气壮地践踏他人的生命。
或许是因为世界以一个不可思议、匪夷所思的模样呈现在他面前,所以他才能够始终用另外一种视角去审视这个世界,却不会以为这样的画面有多稀奇;他甚至都看腻了。
对于更多的人来说,他们无法打破世界的这张假面,而那才是他们的生活。
或许是他不像是个人类,而并非人类不像是人类。
“……【白日梦】先生?”
其实海沃德已经习惯了【白日梦】先生时不时地走神与沉思。
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从出现的时候开始,就好似始终沉浸在一片不为人知的层域之中,还有他那深如泥淖一般的思绪之中。
偶尔,即便是海沃德,他也说不清楚【白日梦】先生究竟在想什么、究竟在思考什么。更偶尔,他会觉得【白日梦】先生身上萦绕着一种——不太符合他的面孔与性情的——忧伤与愁绪,以及孤独。
恐怕他不理解这个世界。恐怕这个世界也不理解他。
“我走神了,脑子先生。”杜尔米说,“我只是在想……对于微面者和巨面者来说,他们的生命是截然不同的。”
微面者微小、渺茫、平庸、静谧。巨面者巨大、宏伟、非凡、明朗。
他们徜徉在他们各自的生命之中。如果他们能够相互理解,那一定是因为他们之间的距离还不够遥远、他们之间的区别还不够庞大。
“您说得对。”脑子先生说,“所以您可千万别让神性种子落到其他巨面者的手里。我想您还是比较像个人类的,起码在巨面者之中。”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突然响亮地笑了起来。
他的确觉得好笑,因为在他们谈及时光、谈及历史的时候,神性种子这样的存在就好像消融在了繁复无穷的故事之中,似乎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可与此同时,在这个夜晚、在这片沙滩之外,人们却仍旧疯了一般地追寻着神性种子,或者一粒金子,而没想到他们的生命将要戛然而止了。
“我们所有人,都只是身处枝干顶端的一片树叶,而不会知晓这棵巨树的真实模样。”杜尔米突兀地说。
“……所以?”
“可如今我们已经知晓了。”
脑子先生微怔。
“我不认为我会善罢甘休。”杜尔米平静地说,“就像你说的那样,死了的人或许活了过来、活过的人或许从未存在。我不会接受这种事情。既然知晓了,那么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比如他的父母。他耗费了漫长的时光,去接受他们的死亡。
可是有朝一日他们突然又活了过来,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死过,他们的死亡就像是没发生过一样;又或者他们的确死了,只不过是因为他们从来没出现过,而不是因为有人想要杀死他们——这种事情简直令人作呕。
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以虚假的历史去抹消真实,他无法承认。
“……当然,如今我知道的还是太少了。”杜尔米又若有所思,“在一切已成定局之前,我会尽己所能。”
脑子先生怔了片刻,然后低低地笑着说:“这话从您的口中说出来,我简直不敢置信。”
“什么?”杜尔米不满地瞪着他,“为什么?”
“我以为您会一拍脑袋,然后稀里糊涂地说,‘什么?我根本搞不明白,怎么会有这种事情’或者类似‘我听不懂’这样的话。可您居然是在宣告您不会接受这样的现状。”脑子先生笑叹着说,“真是令人难以想象。”
杜尔米:“……”
他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嘲笑了。
“但我可不是在嘲笑您。”脑子先生很敏锐地察觉到了杜尔米的想法,“我的意思是……这可不是简单的事。您要知道,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并非【时历】的本意,起码祂没有主动去创造不同的治世。
“这是无数个踏上【时历】道路的人类共同营造的局面,就好像那些涌入波尔普恩的矿场想要挖掘金矿的人类。可以说他们利欲熏心,可以说他们只是为了生活……可是,结果就是如此。
“结果就是,一粒金子在无数人手中传来传去、抢来抢去,得不出一个最终的结果。即便真的到了一个人手中,其余人又要一起反悔,又要想尽办法、用尽手段去争抢。
“只不过,他们不是争夺钱财,而是在争夺时光,所以整件事情听起来甚至有点浪漫。”
很明显,这话是基于“【白日梦】先生是一位圣名阶段的巨面者”这个前提而讲出来的。
因此,脑子先生并没有说杜尔米的想法异想天开——考虑到他正是【白日梦】先生,那么异想天开才是正常的情况——但那的确很难,因为那不完全是对抗神明,而是对抗人类,甚至是同时对抗人类与神明。
杜尔米耐心地听着,然后耸了耸肩,很随性地说:“我当然知道。所以我也没想好怎么去做。假如这是一条漫长的航路,那么我才刚刚启航呢。”
脑子先生无言以对。
杜尔米又笑着说:“再说了,只是从您的态度也能看出来,我并不是对抗所有,对吗?一定会有人——甚至神——也不喜欢现在这样一个局面,也选择加入我的阵营。”
历史只是这众多麻烦的一部分而已。
再举个例子,人们只是普普通通地照个镜子,就有概率收获一个奇异的影子,或者与什么东西合二为一;那些想要这个的人类自不必说,那些不想要的人类(乃至于神,比如那位倒霉的【太阳】)又找谁说理去呢?
还有那些掌握了【钥匙】的力量就在梦境中乱窜的家伙们,连【白日梦】先生的名声都被他们搞坏了!
杜尔米能够确定的是,【帝皇】安德烈·法涅斯,那个冷笑话大师埃默森——绝对是站在他这边的,不然他当初建立政务署是要做什么?
甚至正神们都在头疼地应对某些麻烦。这麻烦就一定与杜尔米正在思考的问题无关吗?
而且,杜尔米观察了不少人,也遇到过不少神。他同时还能确定的一点是,外域是绝无仅有、仅仅出现在他的身旁的一样东西。他甚至能望见世界的真实,那么“他”一定是特殊的,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特殊在哪儿。
既然如此,他当然可以意气风发、当然可以傲视群雄,当然可以理所应当地说,他就是要这么做,怎么,你不同意吗?
想到这里,杜尔米竟然笑了起来。他饶有兴致地说:“其实我喜欢这种情况,您知道的,我总是十分好奇。我总得找个什么地方散发自己的好奇心。既然世界充满了麻烦,那么我一定会一头栽进去,而不是敬而远之。”
“我能想象。”脑子先生评价说,“比如您就一头栽进神性种子这个麻烦里面了。”
杜尔米竟然一时间有些语塞,最后他振振有词地说:“神性种子的情况可不一样,那是为了帝皇之路的进阶!”
“这时候您又想起来帝皇之路的进阶啦?”脑子先生懒洋洋地说,“好像您不是个巨面者似的。”
他本来就不是。杜尔米暗想。他只是……总之都是外域的错!
脑子先生又说:“时间不早了,假使您同意的话——我该回去睡觉了?”
杜尔米不禁哀叹一声,想到自己永远失去的睡眠。他睡不着,就好像他死不了一样。
于是他说:“等一等,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您这话让我想到了拖堂的老师。当然了,这儿是拖堂的学生。”脑子先生语带戏谑,“好吧,您问吧。我还能捂住您的嘴不成?”
杜尔米的确表现得像是个学生。某种意义上,脑子先生——海沃德·诺伊斯,也一直是杜尔米在神秘学领域的老师。
杜尔米就问:“之前我们提到过永望的五神。时光锚定了历史,海洋成为了镜子,梦境变成了钥匙,星星化作了群星,死亡拥有了新生……”
“的确。”
“我之前想不明白【星群】,但我现在突然又想不明白【死昼】了。”
这个问题其实来自莱拉女士所说的“【死昼】那个疯子”这样的话。
杜尔米不太明白,为什么【死昼】会是个疯子?再仔细一想,对啊,为什么死亡会拥有新生呢?那不是否定了祂自身的力量吗?
“什么是‘昼’?”杜尔米问,他停了一下,又说,“当然,要是不适合在这时候告诉我,那也没什么关系。”
他果真是成长了,甚至还懂得体贴地补充上这一句了。
不过这个问题的确是脑子先生能够解答的,因为这件事情不算彻底的无人知晓。确切来说,这毕竟是【死昼】……没人关心【死昼】,甚至没人知道祂的正神教会是什么。因此,一些事情反而传得到处都是了。
脑子先生就说:“【白昼】,您仔细想想这是什么。”
“……太阳的升起?”杜尔米只能想到这个,他迟疑地说。
“没错。”脑子先生说,“但只靠【太阳】是不够的。”
杜尔米洗耳恭听。
“每一天,大地都会迎接太阳照亮世间的第一缕晨曦,那象征着白昼的抵达、光阴的轮转、生灵的复苏、夜晚的救赎。”脑子先生简单描述了一下,“……更多的就不必提了,您应该能想明白。”
杜尔米十分震惊。
他震惊的地方有好几个。
第一是,竟然是【大地】?
这么说,这份力量同样来自那恒初的四神之一,正如【星群】继承了【隐秘】的力量……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奇怪?好像在某一个时刻,恒初的四神齐齐死去,只留下祂们的力量溢散于世。
而且,既然【死昼】获取了【大地】的力量,那如今的【大地】怎么成了【海镜】的副神?难道【海镜】不仅仅跟【星群】抢“群”的力量,还跟【死昼】抢“昼”的力量?
……再仔细一想,海平面也可以像地平面一样迎接白昼的黎明啊!海洋确实可以顺理成章地得到这份力量。
这么说来,【死昼】跟【海镜】的关系能好到哪里去?说不定祂们还有仇呢。
第二是,这事儿竟然还跟【太阳】有关?
是【太阳】与【大地】的层域交汇诞生了【白昼】的力量——是这样吧,他没理解错吧?那这份力量更理所应当的去处不就是【太阳】那儿吗?【死昼】是抢走了本应属于【太阳】的力量?
的确,【白昼】确实很符合【太阳】的力量范畴。难不成【太阳】跟【死昼】也有仇吗?!
第三是,“光阴的轮转”?【时历】?
他的确没想到【白昼】说不定还跟【时历】有关,但那是一日一夜无限轮转的时光,所以确实牵扯到了【时历】的力量——但【时历】总不可能跟【死昼】有仇吧?
这样一算,仅仅在正神之中,【死昼】的对头也得有三位。难道这位死亡的神明竟会举世皆敌吗?这好像也没错,因为神也不想死,就好像神也不想自己的时光成为【时历】的囊中之物。
所以【死昼】也是被所有神一同排挤的存在吗?!
杜尔米简直可以说是瞠目结舌了。
神啊,你们这群神未免有点——神奇!
第229章 生来如此
杜尔米真的准备搬去外婆那里住的时候,米德丽德却病倒了。
或许是天气乍暖还寒所以受了凉,或许是前不久从弗尼瓦尔赶来波尔普恩过于奔波,或许是过去几年里她一直郁结于心、闷闷不乐……总之,这场病来势汹汹,连医生们都愁容满面。
杜尔米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每天晚上就在外婆这里守株待兔,看看自己能不能做点什么,起码让外婆摆脱这场病痛。他甚至情愿自己瞧见米德丽德的亡魂或者骷髅,但外域只给他瞧那栋将要坍塌的老房子。他简直要被外域气死!
杜尔米天天来探望与照顾米德丽德,后来就干脆随便找了间客房住下来——哈,甚至还是外域帮他选的床呢,他是不是还得谢谢外域?
又过了几天之后,米德丽德终于好了起来,杜尔米也大大松了一口气。
他的确接受了米德丽德的年迈与苍老、接受了人有生老病死这一现实,但死亡从来不是下定决心就能坦荡面对的事情,尤其是亲人的死亡。
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旦生病,总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恢复与休养。于是医生还是天天上门来查看米德丽德的情况,他们来自不同的诊所、不同的医疗派别,甚至偶尔还会彼此争论两句。
杜尔米这几日围观他们治病救人,时而胆战心惊,时而困惑不解。
这年头医生治病并没有什么章法可言,承袭了不同体系的医师有着各自的法门。根本派与症候派的矛盾自不必说,其派别内部也有着十分复杂的争论对立。
草药学专家们喜欢给病人们准备一些特别的植物;矿物学专家们觉得特殊的矿石就能影响人类的身体。还有一些医师走的炼金术的路子,甚至能搓一些奇奇怪怪泛着金属光泽的小丸子让人服下——说真的,起码草药看起来还算是可食用的吧?
至于什么放血疗法、敲骨疗法、开颅疗法,甚至一些听起来就很神秘学的仪式疗法……虽然医师们与西摩森·弗尼瓦尔说的时候十分头头是道、信誓旦旦,但西摩森显然不置可否。
而且西摩森自己就是神秘侧的大人物,杜尔米怀疑他知道的东西可能比医师更多。
一位医师甚至开始跟西摩森聊到炼金术中的四元素理论。火、土、气、水这四大初始元素,在炼金术中是传统理论之一,但放到医学领域就完完全全是新东西了。
部分兼修了医术与炼金术的医师们认为,人体也完全符合这四大元素的定义,因此人体出了问题可能就跟这四大元素不够“协调”、不够“平衡”有关,就需要根据元素紊乱的情况来进行调整与修习。
甚至连多克·希尔都来了一趟,大概是已经在那家诊所当了见习医师,所以跟来瞧瞧。他有点惊讶杜尔米也在这儿,但还是很快投身于医学理论的争执,并且非常坚定地追随着症候派的脚步。
杜尔米听了感觉既敬畏又疑惑,也不知道这到底对不对。但考虑到这个世界真有神秘学,那应该还是有点道理的。
只不过到了最后,杜尔米已经搞不清米德丽德究竟是生了一场不明原因的大病,还是单纯染了风寒。
他嘀嘀咕咕跟米德丽德这么说的时候,米德丽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靠坐在床头,轻声说:“杜尔米,你是不是吓坏了?”
米德丽德病得最重的时候,整个人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神态虚弱。杜尔米真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毕竟——这可能有点不好听,但他父母死去的时候,并非是这样病重的情况。他们的死亡是突发意外,而病痛是漫长的折磨。
杜尔米不禁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伸手握住米德丽德微凉的手,不禁说:“外婆,快好起来吧。”
米德丽德带着一点轻微的悲伤,温柔地瞧着杜尔米。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杜尔米的手背,然后说她想睡一会儿。杜尔米又陪了她一会儿,然后离开了房间。
他在客厅找到了西摩森,就坐到了沙发上,闷闷不乐地跟小舅舅说:“外婆睡着了。”
客厅的窗户开着,初春轻柔的风顺着缝隙吹了进来,带着一丝寒意与更多的暖意。这种静谧的氛围让杜尔米慢慢冷静下来。他本来想跟西摩森聊聊米德丽德的病情,但这个时候他发觉,这件事情好像也没什么可聊的。
这就像是一缕风,该来的时候终究会来。他们都心知肚明。况且米德丽德还固执地拒绝任何来自神秘侧的帮助。
越聊,就越是感到无力与沉重。死亡的怀抱会是温暖与安心的吗?杜尔米只能如此指望。
最后,他说:“小舅舅,能聊聊神殿的事情吗?”
他迫切地想找个话题,起码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西摩森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看起来像是在出神地思考着什么。他瞥了杜尔米一眼,然后说:“神殿的什么?”
杜尔米也不知道,他随便地找了个切入点:“神殿分为神圣事务与世俗事务吗?”
“……确切来说,神殿就是神圣事务的那部分。”西摩森摇了摇头,“最初的神殿就是人类理解之中的部落族群,不同的部落有着不同神圣崇拜与祭祀,部落的长老最早接触到神秘侧的力量,并且掌握了这种力量。
“比如弗尼瓦尔,你可以说这是弗尼瓦尔神殿,也可以说这是弗尼瓦尔部落。后来人们才用了神殿这个词。谢兰人总是不理解神殿为什么能统治一个区域,总觉得统治凡俗世界的应该是国家、皇帝、领主,但神殿原本就是部族的聚集地。”
听到这里,杜尔米还真的来了点兴趣。他说:“不同的神圣崇拜?这算是信仰吗?”
“如果你说的是太阳教廷定义之中的那种信仰,那么,不是。”西摩森很干脆地否定,“我不知道你父母有没有告诉过你,原始的信仰崇拜与现在的信仰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杜尔米挠了挠脸颊。
“看来没有。”西摩森平静地说。
“……他们确实没有。”杜尔米有点不甘心地辩驳说,“那你告诉我不一样吗?你还是我的小舅舅呢!”
这话不知道为什么让西摩森扯了扯嘴角。那几乎是个笑容了。不过那只是一闪而过,很快西摩森就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表情。
西摩森转而说:“你觉得太阳教廷信仰的太阳,和那位神明【太阳】,是一回事吗?”
杜尔米很想说这应该是一回事,毕竟那都指向了同一个“太阳”。可他一旦想到人人崇拜的【太阳】,竟然是个毫无时间观念连正神开会都要迟到早退的神……他很难违心地说那就是人们崇拜的那个完美的神。
从这一点来说,像杜尔米这样知晓内情的存在,是离信仰最遥远的。信仰需要一点距离与陌生,与不可亵渎。
“如今的信仰是偶像崇拜。他们信仰的不是实际存在的神,而是他们自己在心中塑造的偶。”
杜尔米没想到西摩森会说的这么直接。或许雾兰人生来就拥有这种不够敬畏的本性?
“你瞧太阳教廷是在信仰什么?他们宣扬【太阳】的光辉、真理、力量,但信徒每一日接触的都不是神,都是教廷的教长,还有他们的教堂。教长决定了信徒能够信仰什么,并且始终是教长在进行传教,日复一日地重述他们的教义。”
说到这里,西摩森停顿并且嗤笑了一声,他问:“假使真的存在某种信仰,那么你觉得这些信徒究竟是在信仰【太阳】,还是在信仰教长?”
杜尔米回答不出来这个问题。西摩森也并不意外,私心里说,他也觉得这个问题有点为难杜尔米了。杜尔米才十九岁,也没接触过任何相关的理论,想必从来也没思考过这种问题。
对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来说,世界从他生来便是如此。
“是因为世界真的存在着一个【太阳】,所以太阳教廷才能始终屹立不倒。”西摩森语气沉沉,“如果他们信仰的神不是真正的神,那么千百年来这位神早就拥有不同的面目了。”
他没有说的是,如今的宗教将神推上神坛,也就意味着传统的、原始的自然崇拜彻底失守。
西摩森有一个奇怪的私心。他想要将神殿的名字改了。他不是说更改弗尼瓦尔,而是更改“神殿”。
对于原本的雾兰人来说,神殿的“神”只是某种复杂的、高于人类的特殊产物,像是灵魂、宇宙、大自然之类的存在,是某种概念意义上的聚合体。
但是在谢兰人出现之后,谢兰的神却摧枯拉朽一般摧毁了雾兰的“神”。谢兰的神是可触碰、可知晓的存在,是真真正正的神明。那么,雾兰的“神”究竟是什么呢?
这种自我怀疑彻底地摧毁了雾兰人的精神家园,而这种精神世界的溃败是比任何实际的领土离散更加可怕的。现在谢兰与雾兰还在僵持之中,可是很快,随着越来越多的雾兰人投入对于谢兰神的信仰,迟早有一天,雾兰也会成为谢兰。
西摩森认为,或许他们没法直接对抗谢兰神的力量,但至少将雾兰神殿的说法改了,不必与谢兰在“神”的定义上较劲,更不必让普通的雾兰人纠结什么神不神的东西——这是一个相对折中的选择。
况且,这两块大陆的“神”本就是截然不同的存在。雾兰的神殿完全可以改回部族的名头,血缘、村落、聚集地,这才是雾兰的神殿最早的起源。
但神殿的先知并不同意。西摩森不明白这是因为什么,但他不是先知,他只能遵守别人定下的规则。
……但偶尔,西摩森也能想明白。
神殿有其自身的高傲之处。在雾兰神殿看来,谢兰神明——尤其是太阳教廷这种混杂着宗教信仰的做法——根本是不知所谓、自取其辱,无论是在神那边还是在人那边。
人们的生活不需要神的施舍、神的影响、神的帮助。既然神如此强大,那为何需要弱小人类的信仰?既然人类自己就能够自立自强,那何必强求神明对自己多多开恩?
神殿以为,雾兰的神才是真正的神。
祂们高高在上、无动于衷,是世界的眼睛、是宇宙的双目。祂们只是注视、而不插手。偶有相遇,那也是人类的先知为了探求更广袤的层域、更伟大的力量,而自己主动努力得来的收获。
神秘侧与真理侧是平等的。无论人们如何说所谓“神秘”的强大、恢弘与可怖,雾兰的先知们也仍旧相信,人类自己的脚步就可踏足那些神秘的领域、人类自己的力量就可征服那些神秘的存在。
甚至可以说,雾兰先知们从不在意外物,更不在意被谢兰夺去的那些城池。他们看重的是灵魂纯洁、是自我修习、是超脱凡俗。
所以,为什么神殿要改名?
神殿为神的身体。恰如人类为人的身体。
因为遇到一群不明来历的生物,说他们才是人类,而别的都不是人,所以后者就当不成人类了吗?
“不要这么怯懦,西摩森。”弗尼瓦尔的苍老先知用那双仍旧澄澈的暗绿色眼睛望着他,“退缩一次,就是永远退缩。”
西摩森能够理解。他当然能!他也是雾兰人。可是,再这样下去……
他掐断了后面那个念头。
隔了片刻,西摩森突然说:“不管怎么说,波尔普恩要乱起来了。”
“什么?”
“那群涌进矿脉的淘金客们,他们之中真的有人挖出了金子。”西摩森说,很显然也是他刚刚得到的消息,“这里头的消息不知真假,人也是鱼龙混杂。布卢默家族无动于衷、冷眼旁观……更大的混乱将要发生了。”
杜尔米微怔,随即若有所思。
他想的是,布卢默家族是真的事不关己,还是在暗中推波助澜?
……而且,西摩森又是什么样的立场?他是弗尼瓦尔神殿的候选,他真的对布卢默家族的筹谋一无所知吗?
西摩森只是静静地盯着杜尔米。风拂过他们的面孔,带着一缕尚未褪去的凉寒。
西摩森说:“无论你准备做什么,参与或者不参与……杜尔米,你该行动起来了。”
第230章 真的存在
“那么,先来整理一下已知的信息吧。”
树海倒垂,幽灵船飘荡在晦暗的光芒之下,好像也成了一叶扁舟。
【白日梦】先生高居上首,他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不过原本就是他说要夺取这枚神性种子的,所以该他来做的事情总归要做。到了这一天,局面已经变得更为复杂。
有几件事情是众所周知的:占卜师的预言、黄金法令、蜂拥而至的淘金客,以及,一个欣喜若狂的、真的挖出金子的人。
“……他死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略微意外地望向法罗夫人。这是他还没听说的最新消息。
法罗夫人语气平静地说:“他太招摇,所以立刻就被人杀了。但是他死了的消息,远远没有他挖出金子的消息传得快。外头还有很多人在寻找他的去向行踪。”
至于法罗夫人,她与花匠先生长期驻守在【乡】,尤其是那座废墟之中的图书馆之中。此外,他们还可以去往梦境之中的那座金矿——有不少人都这么做,只是一般来说得不到收获。
但其余人可做不到他们这样日复一日地停留在梦境之中,因而他们比谁都更早得知变故。
“真的金子?”脑子先生感兴趣地问。
“应该只是矿金。但他的确是第一个挖出金子的人,而且,距离黄金法令的颁布也没过去几天。”
“但这意味着那座金矿还远远没有挖空,更何况还有旁边的另一座金矿。”阿切尔·英尼斯皱起了眉,昔日大贵族的敏锐嗅觉让他察觉出不对劲,“布卢默家族真的如此慷慨?”
“……恐怕不是。”凯瑟琳·贝休恩突然开口说,“太阳教廷能够确定,布卢默家族庇佑了朱厄尔·伯里。”
所有人都望向她。
“凡日光之下,皆无处遁形。只要朱厄尔·伯里接触到太阳,那么我们就能找到她。我们已经找了她很长时间,但她一直没有现身,这意味着她一定身处某个秘密地点。在波尔普恩,如果没有当地人的帮助,她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话虽如此……朱厄尔·伯里是谁?”
杜尔米没忍住笑了一声,他说:“朱厄尔·伯里是【虚月】的眷者。”他瞧了凯瑟琳一眼,见逐光女士没有反对,就又接着说,“同时她曾经是【太阳】的信徒……逐光骑士的候选者。”
凯瑟琳颔首,并且说:“我会找到她,然后杀了她。”
她在这时候这样说,就让人觉得她如此冷酷坚定的发言,只是为了杀死太阳教廷的一个叛徒。可她自己知道,这是因为朱厄尔·伯里成了佞神的信徒、成了助纣为虐的帮凶。
否则的话,凯瑟琳·贝休恩竟然出现在这样一个秘密集会之中?这可真是不可思议。
“也就是说,布卢默家族跟【虚月】的力量搅和到一块去了。”阿切尔·英尼斯嘀咕了一句,“这也不算意外。”
杜尔米有点好奇地问:“不算意外?”
木偶大师环视一周,发觉还真没人准备解答,只好说:“因为七位正神在某种意义上代表了谢兰,而雾兰神殿是不愿意跟七位正神牵扯到一块的,所以他们很多时候都会跟佞神或者佞神信徒合作。”
这事儿杜尔米之前没想过,但是仔细一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但令他感到微妙的地方其实是……
杜尔米问:“但布卢默家族……我是说,最早出名的那位布卢默先生,不是跟波尔普恩船长一起发现雾兰的吗?他应该算是谢兰人吧?”
那么,来自利文斯通的(前)贵族阿切尔·英尼斯,怎么摆出来一副“要用看到雾兰人的方式看待布卢默家族”的态度呢?
“如今的布卢默是兰介人。”木偶大师言简意赅地形容。
同样是兰介人的杜尔米·奈特感觉心情有点复杂。他明白了阿切尔的意思。
兰介人,在谢兰人看来是雾兰人,在雾兰人看来是谢兰人。因此,布卢默家族与佞神信徒合作,反而成了谁也不会意外的事情。
此前杜尔米还没在凡俗世界之中遇到过这种隐晦的偏见,这可能是因为他是一个特例。在谢兰的时候,他是奈特家族的后人,那可是正经的贵族姓氏;等到了雾兰,他又成了弗尼瓦尔,这也是正经的神殿血裔。
但他也只是一个特例。
至于布卢默家族,即便成了波尔普恩的统治者,但到了像阿切尔·英尼斯这样真正出身贵族的人面前,他们也只是轻轻一哂,然后这样说,“那群兰介人”。
波尔普恩仍旧是波尔普恩,即便波尔普恩家族辉煌不再,但波尔普恩仍在。
……这就好像,即便多克希尔神殿的光辉消散,但多克希尔永存。
杜尔米忍不住瞟了瞟他那位领民多克·希尔。
他一直在想,当多克·希尔到了多克希尔——如今的波尔普恩,这名字就真的没让人觉得奇怪吗?
多克·希尔自己也曾经说过,他的父母就是波尔普恩人,只是后来才去了西岛生活。他们应当知道波尔普恩曾经就是多克希尔,那怎么会给自己的孩子取这样一个名字呢?
……布卢默家族传承了多克希尔的血脉,假如杜尔米没理解错的话。
但是按照莱拉女士在梦中所说,多克希尔的力量似乎并不是这样的传承方式。神殿的先知更看天赋、而非血脉。
以西摩森·弗尼瓦尔为例,即便他承接了这个姓氏,也并不意味着他与米德丽德·弗尼瓦尔、阿德琳·弗尼瓦尔拥有一星半点的血缘——或许他们来自同一个祖先,或许他们共处同一片土地,但凡俗意义上的关联并非来自血脉。
反而是波尔普恩北面海岬老房子里的那个占卜师,拥有了多克希尔的力量,成为了实质意义上的多克希尔先知。
起码在力量的传承之上,谢兰与雾兰有着相近的底色——都不看血缘。
而且,杜尔米总觉得这里头有什么奇异的关联。
波尔普恩家族统治了波尔普恩……不说三百年,起码也有两百多年。
多克希尔神殿当然也对抗过他们的统治与征服,但波尔普恩家族背后站着的是谢兰的诺斯王国。抛开神秘侧的力量不谈,世俗的王国掌握着更强大的武器、更庞大的军队,足以征服雾兰的城池。
在打败了多克希尔的往后两百多年里,波尔普恩家族都始终巩固着自己的统治。
昔日多克希尔神殿自己都没反抗成功,怎么到了甚至只是传承了多克希尔血缘、而没能得到多克希尔力量的布卢默家族这里,短短十几年,波尔普恩就兵败如山倒了?
杜尔米也没见布卢默家族有什么特别的力量啊……哦,阿莉森·布卢默是【梦钥】的选民,那波尔普恩还背靠治世者奥尔德斯呢!
……对了,奥尔德斯治世本身好像就出了问题。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奥尔德斯恐怕是帮不上波尔普恩了。
那布卢默家族的依仗从何而来?
杜尔米暗自思考了一阵,然后问:“关于之前那起凶杀案的情况?”
伊文思·奈特开口了:“我向森罗协会的一位眷者提到了这件事情,他很慷慨地向我分享了他此前收集的资料……据说他在政务署有些熟人。”
好嘛,这转了好几手的档案,如今终于到【白日梦】先生的手里了。
而且,这听起来怎么有点像是外域?外域也总是从各种各样的地方偷偷摸摸地顺一点东西给他。
不过杜尔米猜这位森罗协会的眷者一定是欧内斯特,对吗?欧内斯特一早就想夺取神性种子,所以肯定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在收集资料了。他给他方便,他也就给他方便。
这很符合人们对于森罗协会的刻板印象,没看在场所有领民都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吗?
伊文思组织了一下语言,将资料中的内容讲述了一遍。
矿场的凶杀案。在无数的风言风语之中,这桩案子好似也成了一桩离奇的、了不得的大案子,人们都能用匪夷所思的肢体语言、夸张至极的表情与语气,去描述这样一场谋杀。
但追根溯源的话,最初也不过是普通的抢劫与谋杀。
一个金矿的矿工,发现了一粒纯度很高的金子,打算偷偷占为己有,但不小心被在场其他的矿工发现了。于是有人痛下杀手,但是偏偏在人死之后,那粒金子消失了。
凶手以为是他人捷足先登,甚至开始暗中谋害他认为可疑的人员。一时之间,凶杀案闹得沸沸扬扬,惹得矿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了。
可到最后,人们也没找到引发这场血案的金子。
之后又隔了一段时间,早先与此事相关的矿工和其他人员都已经被带走了,矿场看起来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忙碌。但偏偏就是这个时候,又有人挖出了一粒金子。
这回注意到的人就更多了,于是在场的所有人都开始争抢,就造成了一场混乱的事故。这算不上凶杀案,但也造成了不小的死伤。
最关键的是,那粒金子最后又消失了。
海沃德·诺伊斯忍不住问:“政务署的调查之中,他们也没找到那粒金子吗?”
“两粒金子。”伊文思强调了一下,然后回答,“全都没有找到。”
“……这两粒金子真的存在吗?听起来更像是某种群体幻觉。”
“这就没人知道了,我觉得更像是小说里才会发生的故事。”
黑暗逼仄的矿道、闪烁昏暗的矿灯、浑浊压抑的空气,贪婪的矿工、狠心的杀手、无知的旁观者、绝望的亲人……还有价值不菲的金子。
这么说来,眼下又发生的一起淘金客血案,好似又重演了此前的那场谋杀案——为了抢夺金子。
伊文思概述整件事情之后,又说到了这几天的一些新说法:“这是发生在最近三年之内的两起事故。不过近来又有一个传言,是从盖伊酒馆传出来的。”
说到这里,他不免瞧了那位【白日梦】先生一眼,但后者用十分无辜的表情回视。
伊文思停顿了一下,就接着说:“他们提到了十五年前的那场矿难。也就是说,如果追溯更漫长的时间,那么最近十五年里,波尔普恩的矿场一共发生过三次事故:一次矿难、一次凶杀、一次血案。”
十五年前的矿难——很有可能——是布卢默家族做的。杜尔米心想。那么十五年之后呢?
其实杜尔米不太想思考“布卢默家族的复仇”这种可能性,因为复仇这个词好像带着某种天然的正义性。
即便矿难杀死了无数波尔普恩当地的普通矿工、即便神性种子的漩涡已经让无数人的性命卷入其中,但一旦人们认为这是一场复仇行动,那么他们就好像理应往里头添砖加瓦一样。
……当然,他也不能完全否定复仇本身。这是在雾兰无法反抗谢兰的情况下的无奈之举,起码也是泄愤之举。
杜尔米试图让自己秉持一个公正的立场:谢兰人的确对雾兰人做了十分残酷的事情,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只不过这成了一个死循环。谢兰人杀了雾兰人,于是雾兰人也要杀死谢兰人,于是谢兰人更要杀死更多。身处复仇链条之中的人们,永远无法砍断这份仇恨本身。
在西岛的时候,他们已经遇到过一个满心仇恨、无差别复仇的雾兰人。确切来说,那是个兰介人。在波尔普恩的时候,他甚至就已经杀死过许多人。
那里头一定有满身罪恶的人,也一定有清白无辜的人。类似的事情永远无法一概而论。
杜尔米做不到为谢兰辩白,也做不到为死亡叫好。而且他是个兰介人,似乎站在哪一方都显得尴尬。他让自己尽可能客观地看待正在发生的事情,不带有任何情绪——这做法简直是他自己都不敢置信的。
……然后他突然想到一个奇怪的问题。
这个问题竟是如此的奇怪,但也是如此的理所应当。他简直惊讶于自己之前为什么从来没想过。关于正在发生的一切,就好像其他人这么说了,他也就这么信了。但那就一定是真的吗?
他下意识问:“神性种子真的存在吗?”
他的领民们惊讶地望着他。
杜尔米则耸了耸肩,用一种接近于“商量”的口吻说:“你们看,这只是离奇消失的金子而已。说不定就是哪个神偷将金子偷走了,对吧?至少我没从这两起案子里面看到什么别的神秘侧要素。
“那么,为什么人们就觉得这粒金子就一定是神性种子呢?现在跑去矿场的淘金客,除了真的想要挖金子的人,其余人基本都是想挖神性种子吧……可这两者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最初的传言是怎么来的?”
其余人面面相觑、互相看看,最终将目光放到了逐光女士身上,毕竟这应该算是在场最大的大人物了。
但在她开口之前,另外一位始终沉默的女士突然说话了。
【无人知晓】女士说:“因为一个预言。或者说,来自多克希尔的诅咒。”【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