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无忧无虑
不久之后,杜尔米与米德丽德的心情平复下来,坐到了沙发上。
杜尔米瞧见布艺沙发的花边,还有茶几上随手摆放的书本、毛线和杯垫,心中闪过一种含含糊糊的念头。那种念头大概近似于——很接近于,关于家的妄想。
米德丽德给他倒了饮料,还端来水果,又让他换了新的拖鞋。杜尔米一开始还很局促,总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外祖母身后。
可当他舒舒服服地窝在沙发里,感受着壁炉散发的热烘烘的温度,还有水果的清甜在口中迸发的那一刻,以及米德丽德坐在他身旁时候沙发微微的下陷……他几乎想不到别的什么了,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
整个过程中,米德丽德问了很多问题,比如吃饭了吗、现在住在哪儿、杜尔米是怎么到波尔普恩的、在海上的生活怎么样。她有一口流利的谢兰语,此刻也是用谢兰的语言跟杜尔米说话的。
他们好好地聊了一阵,让杜尔米久违地想起了一些遥远、柔软的思绪。
虽然杜尔米很想抱怨那倒霉催的一路旅程,但他还是说:“挺顺利的。”他停了一下,又用妈妈教的来自弗尼瓦尔的语言,磕磕绊绊地说,“对,没遇上什么事。”
米德丽德望了他一眼,然后笑着摸摸他的脸,也用弗尼瓦尔的语言回答说:“好。到了就好。”接着她又换回了谢兰的语言,体谅杜尔米的语言水平,“我知道从谢兰到雾兰的旅程从来不会顺利……不过,只要你平安抵达就好。”
杜尔米点了点头,至少在这一点十分赞同。无论从利文斯通到波尔普恩的旅途如何波折漫长,但他们至少已经到了。
“……杜尔米,我的小杜尔米。”或许是语言的切换让米德丽德想到了一件事情,她突然说,“你知道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诚实地摇了摇头。
要是他父母还在,那等他长成,他们肯定会跟他说。但他们的死亡来得过于仓促,就像是一切硬生生折断了一样。
于是,杜尔米错过了很多事情。
“这是个不该存在的词,尽管人们一定能很好地发音。这个词是两个词的变体,在谢兰语之中,这是‘睡眠’一词的变体;在雾兰语中,这是‘窗户’一词的变体。
“你妈妈说,你小时候总是睡不好觉,总是大半夜就醒来大哭,所以他们给你起了这个名字,希望你能睡个好觉;同时,他们对你没有更多的要求,只希望你能望见更多的风景、领略更多的故事,就像是屋顶的窗户那样遥望远方。”
杜尔米轻轻地啊了一声。他也曾经想过这个问题,现在却终于得到了答案。
米德丽德笑了起来,为杜尔米那吃惊又满足的表情,她接着说:“而且,你的名字只有两个发音:杜和米。你知道这两个音节从何而来吗?
“你爸爸的母亲,也就是你的祖母,名为杜安娜,这个名字蕴藏着歌曲的含义,而她还有着酿酒的好手艺;而你妈妈的母亲,也就是我这个外祖母,名叫米德丽德,发音恰巧有蜂蜜酒的意思,同时我还挺会唱歌。
“他们觉得这很巧,发现的时候简直乐坏了,于是他们将我们两个名字的发音嵌进了你的名字里面。后来我还单独跟你的祖母通过一封信,交流过我们的酿酒技艺与歌唱技巧。
“所以,你明白了吗,杜尔米?你的父母——阿道弗斯与阿德琳,他们希望你爱笑爱闹、爱吃爱喝、爱唱爱跳,他们希望你平安无事、安然无恙、无忧无虑地度过一生。”
杜尔米彻底地呆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的名字蕴藏了这么多的含义。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名字挺“可爱”的,大概是就是那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可爱——但他没想到他的父母花了这么多的心思。
或许他们还在等待他长大,到时候他们就能十分骄傲地说出这个名字的来由。可他们没能等到他长大,最后,是他垂垂老矣的外祖母告诉他事情的真相。
……杜尔米。他默默念着自己的名字,蓦地出神片刻。
他突然庆幸自己来了雾兰、见到了米德丽德,于是他终于知道自己名字的来由。他可能错过了很多、可能失去了很多……可是,他还有时间来挽回那些尚可挽回的东西。
他还有时间,来探索父母遗留的宝藏。
“原来是这样。”隔了一会儿,杜尔米轻轻说。
米德丽德看出了他的想法,于是轻轻地抱住他,然后说:“现在你知道了。你的爸爸妈妈也会很高兴的。”
杜尔米点了点头。他迟疑了一会儿,又磨磨蹭蹭、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说到这个,外婆,我给你唱首歌怎么样?”
米德丽德有点吃惊,随后她笑着说:“西摩森跟你说的,对吗?他告诉了你,我曾经是森之神殿的歌唱首席。”
因为阿德琳在世的时候,杜尔米还太小了,恐怕无法明白雾兰神殿的“歌唱首席”是怎样一种地位。但刚刚西摩森却跟杜尔米说的很清楚。
雾兰的神殿每年有一次大祭,每个季度有一次小祭。神殿的祭典基本都是为了供奉其力量的来源,譬如弗尼瓦尔神殿,便是祭祀他们所处的那片广袤而无边的森林。
祭祀过程之中,很重要的一个环节便是歌唱。人们相信歌声能够链接人与神、链接人与自己的灵魂。这项工作不会由先知来完成,而只会由神殿内的普通人来进行。
所谓歌唱首席,便是合唱队中的领唱。
米德丽德·弗尼瓦尔毫无疑问拥有着这些年来神殿中最为华美的歌喉,刚刚西摩森就用那种十分笃定的语气说,“上一代先知甚至都不想让妈妈退出合唱队。”
在与米德丽德的交流过程中,杜尔米很难不注意外祖母即便苍老但也仍旧柔美的声音,那是一种习惯了歌唱而充满韵律的腔调。声带的衰老让她无法继续承担歌唱首席的工作,但那并不意味着她完全忘了纵声高歌的过往。
西摩森说,米德丽德不再担任首席之后,仍旧承担了两样工作:为合唱队培养新的领唱,以及教养那些神殿收养来的孩子。
西摩森·弗尼瓦尔就是这样被收养的孩子。
他原本的姓氏并不是弗尼瓦尔,但他的父母将他抛弃在山脚下的村落之中。村子里的人养了他一段时间,但当地苦寒,村里人无法提供长久可靠的生活条件,最终他就被送到了弗尼瓦尔家族。
在那种雾兰普通人的村落之中,神殿毫无疑问是高高在上的,甚至是充满了某种神圣的——但也遥远而隐秘的——气质的。
但神殿毫无疑问也需要一些年轻的血脉,所以附近的一些村落常常会将他们养不活的孩子送到神殿这里来。有的时候,一些活不下去的孩子(甚至大人)也会自己跑到神殿里去。神殿并不会接收所有的这些孩子,但总能留下来几个。
最开始西摩森以为自己会充当什么“杂役”;仆人,他觉得。但他也没想到自己拥有先知的天赋,所以最终被送到了米德丽德那边。这些事情是他长大之后才意识到的,年幼的时候他完全没有想过那些细节。
在米德丽德身边,他度过了堪称美妙的幼年。
春夏的时候,年长的妈妈常常会将他们一群孩子带去草地上晒太阳,让他们在那里野营、举办午餐会,妈妈还会给他们轻柔地唱歌——他一度以为阳光都在她的歌声上跳跃。
等到落雪的时候,他会望见白雪覆盖了高高的山顶,像是一顶雪白的帽子。他就缠着妈妈给他也织了一顶白色的毛线帽。后来其余的孩子们也想要,于是妈妈给他们每人都织了一顶,每个人的帽子颜色都不一样。
阿德琳当然也是西摩森记忆之中的一员。但那个时候,这个姐姐对他来说已经像个大人了。他只记得她一直一直在看书,像是用书籍将自己淹没了一样。
但他也记得,自己说雪山像是一顶毛茸茸的帽子的时候,阿德琳用那种吃惊的目光望着他,然后猛地一下笑了出来。然后她拍拍他的脑袋,说:好吧,西摩森——吃块糖,别想着帽子的事情了。
——后来,更后来,唯独这个获得了白色毛线帽的孩子,真正走上了那座冰冷而古老的雪山,成为那个聆听风中零碎呓语的先知。
“确实是舅舅告诉我的。”杜尔米声音低低地说,“……妈妈也教过我一首歌。”
“阿德琳?”米德丽德意外地问,“她教了你什么?”
杜尔米坐直了,回忆了一阵——翻阅他的记忆锚点——然后他清了清嗓子,有点紧张、声线有点飘忽地唱了起来。
“……在高山沉眠的脚下……在飞鸟跃过的地方……”
他逐渐找到了一点自信,也可能是因为米德丽德用那种鼓励的目光看着他,所以他更加放松了一点。
“……栖息着我们的森林……我们的故乡……为春日化冰的苔藓、为夏日翠绿的新叶、为秋日丰收的果实、为冬日飘落的雪花……”
米德丽德也开始轻轻哼唱这个曲调。弗尼瓦尔家族世代生活在群山之下,目睹山林一年四季的变化与枯荣。即便离开了雾兰,阿德琳也将这首歌谣作为小杜尔米睡前的安眠曲。她轻轻地唱着,然后看着她的孩子入睡。
“……当你远走、她将目送……当你归来、她将守候……春来她盼你归来、夏晴她盼你天晴、秋凉她愿你常安、冬寒她望你无忧……故乡啊、妈妈啊——”
阿德琳没有正式教过杜尔米这首歌,但她的确让他用这首歌来学习弗尼瓦尔的语言。她一个词一个词教过他怎么说、怎么唱,然后在他嘟嘟囔囔说“真难”的时候露出一个好笑、无奈的表情。
最后杜尔米还是记住了。小时候他学过不少歌,只是长大后又断断续续地遗忘了。可他不会永远遗忘,那些歌谣的曲调会刻进他的脊骨、他的血肉、他的灵魂,最后缔结为他的本质。
米德丽德的歌声加入了他。
“……你不会忘记她、你永远记得她……你将会栖息在她的怀抱、聆听她遥远的岁月……故乡啊、妈妈啊——”
西摩森·弗尼瓦尔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隐隐听见门内的歌声。他跟着哼了两下,然后清了清嗓子,不太高兴地发现自己跑调了。
他想到那无数个春日、无数个夏日,又想到从未融化的积雪、从来冷清的修习室。他想到古老寂静的神殿、苍老无言的先知,又想到葱郁繁盛的森林、静谧流淌的大河。
他想到扬帆远航的姐姐、四散飘零的兄弟、早已老去的妈妈……他想到这个年轻、稚嫩、还不明白自己究竟踏上了一条什么样道路的外甥……
最后他还是笑了一声,几近无声地说:“……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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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本章中出现的几个名字
“杜尔米”这个名字确实是生造的,最早的来源是西班牙语dormir睡觉这个单词的发音,同时在英语中有一个词形相近的单词dormer,意思是屋顶窗,所以在文中用了这两种解释。不管怎么说小杜这个名字确实很可爱吧(自卖自夸!)
然后是祖母杜安娜,来源是爱尔兰语女名Duana,有歌曲的意思
外祖母米德丽德这个名字是拼凑出来的,前半截米德有蜂蜜酒的意思
第212章 终有一死
杜尔米觉得自己唱得不怎么样,毕竟他外婆是专业的。
但米德丽德却用那种轻柔的、含泪的眼神望着他,好像他唱得有多不可思议一样。他只好牵着外婆的手,笑嘻嘻地摆了摆,然后说:“外婆唱得真好!”
杜尔米有点遗憾自己没能在更早之前听见米德丽德的歌声。他能想见,米德丽德年轻时的歌声会有多么高亢、嘹亮,如同风声吹动树海,如同飞鸟遨游晴空。只不过,现在能听见也不算晚。
米德丽德好笑地摸了摸杜尔米的脸颊,她说:“外婆唱得不好。”
杜尔米刚想反驳,就明白米德丽德的意思,他就说:“那是因为外婆跟自己比。如果跟我比的话……不,我可没法跟外婆比啊!”
米德丽德笑得咳了起来,她瘦弱的身躯随着咳嗽颤抖着。
那一瞬间杜尔米的心中划过一丝微妙的不安,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真切存在的,某一瞬间他想到了飘零的枯叶……随后他坚决地压下这种想法,然后给米德丽德递了一杯水。
米德丽德喝了一口水,平复了咳嗽。她笑着叹息说:“果然是你妈妈教你唱的。她总会唱错一个音,所以教你的时候也没教对。”
杜尔米多少有点无奈地挠了挠脸。他没法帮妈妈开脱,因为他可是照着记忆锚点里妈妈的唱法来唱的。但这有什么办法,唱错了才知道这母子两个是一脉相承呀!
提到了阿德琳,杜尔米不由得犹豫了一下。
“……想说什么,杜尔米?”米德丽德问,“没关系,直接说吧。”
杜尔米就迟疑地说:“我只是好奇……妈妈为什么会离开雾兰?”他又拿出兜里的那封信,“路过西岛的时候,我发现妈妈在很久以前还给西摩森舅舅留了一封信……但是舅舅似乎还不知道……我在想是不是应该把这封信交给舅舅。”
米德丽德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但也不能说完全消失。她更像是用一种无奈的目光望了望那封信,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外婆,要是……”
“不,没什么,杜尔米。”米德丽德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到了你母亲的……倔脾气。在你抵达雾兰之前,你从没听说过先知的事情,对吗?阿德琳从来没有跟你说起过。”
“没有。”杜尔米诚实地回答,“妈妈一直只说是弗尼瓦尔家族,我甚至不知道神殿的存在。我以为她跟家里闹了矛盾……对吗?”
米德丽德默然片刻,然后她缓缓地说:“阿德琳一直认为,先知是一种受到诅咒的力量。”
杜尔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是我的女儿,而我是神殿的歌唱首席。她父亲早逝,但他生前一直担任神殿的守卫。也就是说,阿德琳是彻头彻尾的神殿的孩子。像这样的孩子,很年幼的时候就会送去检测天赋。
“阿德琳的天赋达标了,所以从她五六岁的时候起,神殿就会开始培养她。这种培养,起码在前期,与凡俗世界的学校修习是没什么区别的。看书、学习、做题、考试……她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她喜欢待在图书馆里。
“她下课的时候,我永远是去神殿的图书室接她,因为除了课业之外,她还要自己去借书与还书。她将自己埋在了文字堆里,我常常这样想。要是她不想当先知,那么就这样在家族里承担文书工作,也是不错。
“只是后来……这样的学习持续了十年,在她十六岁的时候,她第一次进行了尝试。”
“……尝试?”杜尔米下意识问,“什么尝试?”
“聆听的尝试。”米德丽德的声音很低,她也没有望向杜尔米,而是望着前方壁炉燃烧的火苗,火光幽幽地照亮了她的面孔,“没有人知道她那一次有没有听到,又或者,听到了什么。”
杜尔米哑口无言。
他很希望妈妈没听到什么。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她只有可能是听到了什么,才走向了未来的命运。
“至少她自己说,她什么都没听到。这情况很正常,并不是每一个孩子都能在第一次尝试的时候就听到世界的呓语。”米德丽德又说,“……可是,未来无数年里,我不停地问自己,她真的什么都没听到吗?”
杜尔米下意识想说什么,可是他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最后他沉默了。
米德丽德继续说:“这样尝试聆听呓语的行动,或者可以说是‘考核’,总共会进行五次,从十六岁开始,至孩子们的二十岁,每年一次。如果这五次之中始终无法聆听呓语,那么神殿就会中断他们的修习,让他们返回凡世的生活。
“但阿德琳只进行了三次。在她十八岁的那一次尝试之后,她私下跟我说,她再也无法忍受了,她决定去谢兰。我十分吃惊,可我阻止不了她的选择。她走上了属于自己的道路,漫长、崎岖、遥远的道路。
“……我一直在想,阿德琳或许不用那么着急。她可以等到二十岁,等到第五次尝试。只要五次尝试全都失败,她就可以逃离神殿了——假如她真的那么厌恶先知的存在。
“后来我明白了,她不是厌恶先知。恰恰相反,她想要搞清楚这一切。”
杜尔米问:“那她为什么会去谢兰?”
如果年轻的阿德琳聆听到世界的呓语,发觉先知的力量是一种匪夷所思的诅咒,那么她不应该继续留在雾兰吗?
米德丽德突然沉默了,她甚至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动了眼珠,望向杜尔米。她说:“如今这里是雾兰——雾兰。不论人们如何解释这个词,本质上,那都与谢兰有关。是谢兰命名了雾兰。”
杜尔米不太明白米德丽德的意思。
但是某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此地的静谧、还有那安静燃烧的壁炉火焰、还有空气中缓慢漂浮的尘埃气息……所有的一切都突然攫住了他的灵魂。他好像突然明白米德丽德在暗示什么了。
神秘学意义上,表象直指本质。
换言之,雾兰以谢兰为名,雾兰的一切便都与谢兰有关。想查清雾兰的秘密,就必须去谢兰。
阿德琳说,她不明白为什么雾兰与谢兰会拥有相同表述的神话,明明这两片大陆隔着遥遥山水、万千光阴,连航船都需要跨越一年的时光才能抵达。于是她远赴谢兰,寻找真相。
……她找到了吗?
她找到了,所以,她才死去吗?
杜尔米知道这是一个毫无根据的想法。但神秘学偏偏就是这种毫无根据的东西。而阿德琳出身弗尼瓦尔神殿,她修习的东西与谢兰的神秘学或许并不一致,但大同小异。
她聆听过世界的呓语、发觉了世界的秘密,于是在十八岁之后毫不留情地摒弃了自己昔日所学,奔赴一个更广阔、更深刻的古老故事。
……她究竟听到了什么?她怎么会觉得先知的力量是一种诅咒?
而且,从阿德琳过往的手稿之中,杜尔米怎么也没看出她竟然是在寻找先知力量的根源。她到底是在研究什么?
难道说,他还没有找到——遇到——真正记载了那份秘密的手稿吗?外域真应该争点气才行!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米德丽德又说:“她与神殿闹翻了。神殿对她别无所求,只希望她完成之后两次的考核。但她拒绝了。在短暂的僵持之后,她逃了出去,一路逃到波尔普恩、西岛,然后神殿放弃了她。”
杜尔米从那短短一句话的描述之中听出了刀光血影,他简直有些心惊胆战,不明白年轻的阿德琳是如何出逃的。而米德丽德的身份更是尴尬,她似乎同时在为两边开脱。
“……我知道那封信写了什么,你也不必交给西摩森了。”米德丽德长叹一口气,“阿德琳不想让西摩森成为先知,或者说,她不想让任何人再成为先知。只是事到如今,这封信也已经姗姗来迟了。”
杜尔米不禁沉默。的确如此,西摩森都已经是先知候选了,从他的年纪来看,想必也早已经无数次聆听了世界的呓语。
……某种程度上,杜尔米能明白阿德琳的想法。
他在外域聆听世界的呓语的时候,也常常感到自己沉浸在疯狂之中。那些窃窃私语像是无穷无尽的疯话,只等着吞噬他的大脑。人们却将这样的力量奉为神圣的先知——他们不觉得古怪与诧异吗?
西摩森·弗尼瓦尔眼下也才三十岁出头,但杜尔米已经从他的身上瞧出了一点儿不属于活人的气场。这可不是他偷偷腹诽他的小舅舅,而是西摩森果真受到了影响。
从他陆陆续续了解到的信息可以看出,神殿的先知并不会没日没夜地接收呓语。对于刚刚踏上这条道路的年轻人来说,他们甚至要耗费五年的时间来进行尝试,甚至一年也仅有一次机会。
但西摩森同时又说,先知的能力是需要锻炼和培养的。如果不进行修习,那么这种天赋甚至会退化。
这两种说法不是自相矛盾吗?既然要培养天赋,那为什么不更多地聆听?
……也就是说,神殿十分清楚,这些呓语将会摧毁一个人,因此才严格控制聆听的次数与时间。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禁感到一丝胆寒。
他甚至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问题:连年轻时的阿德琳都从世界的呓语之中发现了问题,那么其余的先知呢?其余的神殿呢?在如此漫长的时间之中,就真的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问题吗?
又或者,这就如同谢兰的道路一样。即便这条道路伴随着疯狂与幽暗,但也相携着力量与权势。
只是阿德琳决心从凡俗世界——从真理侧,去寻求一个答案。
她的确成功了,是吗?杜尔米问自己。她甚至已经发现了那恒初的四神,只是没真正发表这个成果,也没有真正将一切摆到台面上来。若是从神秘侧寻找真相,那又有多少人敢于聆听祂们的圣名?
杜尔米呆了很久,最后他轻轻说:“妈妈……她一定很辛苦吧。”
他并不清楚阿德琳当初究竟是如何想的。只是从她的行动来看,当时她也才二十岁不到,却已经决心查清真相,因而选择了离开故乡、前往陌生又遥远的大陆。她去了克里斯琴求学,俨然把自己埋在无穷无尽的文献与旧闻之中。
这需要多么沉重的决心、多么坚定的意志力,以及——应对漫长孤独与家人不理解的强大耐心。
这么一想,杜尔米简直觉得惊叹了。
“你不也是吗?”米德丽德轻轻说,“我的小杜尔米,你也是呀。你也是在这样的年纪就远赴重洋、离开故土,你也是在这样的年纪就要承担起调查真相、寻求答案的沉重责任。他们走得太早,将一切都抛给了你。”
杜尔米抿着嘴,既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浅浅的悲伤。
“……而我,我却只好在这里等你。”
杜尔米怔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后有点无力地说:“外婆……你应该早点跟我说……”
那样的话,他说不定会早点出海、早点来找米德丽德;如果没有遭到阻拦的话。
“西摩森瞒下了你父母的死讯,或者说,他知道我心知肚明,我却还是不甘心地想要自己确认。”米德丽德柔声说,“但谢兰与雾兰之间的距离太遥远了,当我得到确切消息的时候,你都已经长大了、准备出海了。”
这年代通信水平就是如此。
倘若是神秘侧,情况还好一些。但米德丽德只是个普通人,没有神秘侧的诸多手段。此外,即便她可以借助弗尼瓦尔神殿的力量,她的身份却又不好公开了。
杜尔米无法反驳这一点,他只好跟外祖母告状:“都是小舅舅的错。他刚刚还说我!”
“说你什么了?”
“他说我……”杜尔米突然语塞,因为他发现西摩森好像也没说什么,毕竟对于西摩森来说,奈特是陌生的,仅有阿德琳·弗尼瓦尔才是他的亲人。这立场其实与杜尔米是一样的。
于是他沮丧地叹了一口气,说:“我觉得小舅舅并不喜欢我。”
米德丽德莞尔一笑,她轻声说:“不,不是的。他只是在年幼的时候就承担起沉重的职责与修习,所以习惯了居高临下,习惯了隐藏自己的情绪。他不会不喜欢你,你是阿德琳的孩子、是他的外甥……杜尔米,他会不遗余力地帮助你。”
杜尔米怔住了,他有点不知所措地说:“外婆……”
米德丽德侧过了头,像是在思考如何说,又或者,该不该说。
杜尔米望见她白发苍苍。她的手握着杜尔米的手,但她的手已经干瘦,皮肤满是褶皱,还有一种属于老年人的冰冷的凉意,与杜尔米这样即便在冬日也依旧暖烘烘的——年轻的——手截然不同。
他突然明白了米德丽德的意思。她是说:外婆已经老了,但你还可以依靠你那个言不由衷的舅舅。
“……我不要。”他干巴巴地说,不知道自己在拒绝什么,“我不要……”
他觉得这太残忍了。
他才刚刚见到米德丽德,却发觉她已经要安心接受死亡的来临了……不,就好像她尽力活着,也只是为了等待杜尔米的抵达,与他见上这最后一面——这太残忍了。
但米德丽德还是说:“我活不了太久,杜尔米。这话可能不应该在今天说,但既然你发现了,我终究得告诉你。我的绝大部分生命都献给了神殿,仅有少部分留给了你的母亲阿德琳,还有其余受我抚养的孩子。
“外婆也爱你,杜尔米。这几年,外婆一直一直在想着你。可是外婆陪不了你太久,等会儿还有医生来查看我的情况,甚至只有这一会儿时间能跟你说说话。外婆陪不了你太久。
“而你,杜尔米,我的小杜尔米……我的孩子,你不能被死人的死困住,你要走向活人的路。”
杜尔米脱口而出:“外婆,我可以让你不死!”
“不,我亲爱的小杜尔米。”
米德丽德用那双即便衰老也仍旧清亮的眼睛,以一种出奇的敏锐与锋利,盯着杜尔米看了一眼。但那种目光只是一闪而逝,很快又回到了起初温柔慈和的模样。
“我是个凡人,凡人终有一死。”她缓慢地说,“无论你有什么办法,杜尔米——就让我安安心心当一个凡人吧。”
第213章 息息相关
不久之后,果真有医生来为米德丽德做检查。
杜尔米就出去透透气,望见西摩森就站在花圃那儿沉思,也不知道他在这儿站了多久。
杜尔米就慢吞吞踱步过去,站到西摩森的身边。他沉默了一阵,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最后,他干巴巴地说:“小舅舅……”
“那封信。”西摩森冷不丁说,“给我吧。”
杜尔米懵了一下,不明白西摩森是怎么知道的。不过,这就是先知吗?
米德丽德并没有将信收走,杜尔米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递给了西摩森。那显然是一封陈旧的信,隔了二十多年的岁月,才终于交到了收信人的手中。
但西摩森并没有第一时间拆开,他沉吟良久,最后却又摇了摇头,重新交还给杜尔米。他说:“算了,事到如今……”
这话其实跟米德丽德的说法是一个意思。他们都很清楚当年阿德琳的态度,所以也大致能猜到信中的内容。只是西摩森已经踏上了先知的道路,无法回头了。
杜尔米却觉得好奇心蠢蠢欲动。他还记得自己对着信上陌生的语言绞尽脑汁辨认的模样,可偏偏米德丽德和西摩森一个都不拆信——真可恶,他要看得懂,还轮得到他们在这儿犹豫?
“……小舅舅。”杜尔米就眼巴巴地说,“你就拆开看看吧。”
“怎么?”
“是妈妈留下的信,我想知道她说了什么。”杜尔米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你自己看吧。”
杜尔米暗恨,然后说:“我看不懂。”
西摩森怔了一下,然后用那种——很难形容的——奇异眼神瞧了杜尔米一眼。
杜尔米有点恼羞成怒,他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能不说吗?”
他父母都是学者,都是语言专家——不多懂几门语言怎么看学术文献和古老书籍?但杜尔米就是个脑袋空空的小笨蛋,怎么啦?他父母学富五车他就一定得满腹经纶吗?他中学时候的毕业考试门门都及格了!
不能说西摩森不想笑,他只是没笑出声。他绷紧了唇角,给杜尔米留了点面子。最后,在这样的氛围之中,他还是拆开了信,反而没有满心沉重。
……这么说来,杜尔米身上的确有那种不管不顾的活泼劲儿,连带着他身旁的人也无法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信封中只有一张信纸。西摩森一眼扫过去,默然不语。
“舅舅?”
“……好吧,杜尔米。”西摩森说,“姐姐说:‘西摩森,见字如面。想必你现在已经开始了先知的修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收到这封信,又或者永远无法收到。我希望它能早点送去你的手中……但也或许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件事情:不要长久地聆听那些呓语、不要频繁地聆听那些呓语。假使有一天你聆听到了匪夷所思、不可思议的事情,那么也不要惊慌失措。要记住一件事情:这世上的神秘之事数不胜数,不必为之提心吊胆。
“‘最后,祝你一切顺利。好好学习,别像我一样让妈妈伤心。最后的最后,如果你果真要踏上这条道路,那就好好待在森之神殿的庇佑之中,别去想别的。愿你们事事平安。’”
信中的内容与杜尔米所想的差不多,但他发觉,当时阿德琳的态度似乎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激进。
西摩森重新叠好了信纸,塞回信封,然后将信递给了杜尔米。他说:“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你呢,杜尔米?”
杜尔米茫然了一下,才明白西摩森似乎是在问杜尔米对未来的想法。很少有人这样端起长辈的架子来问杜尔米的未来规划,他还挺不习惯的。
于是杜尔米想了一阵,不太确定地说:“我大概会在波尔普恩留一段时间……陪陪外婆,然后再回谢兰。毕竟有些线索终究要回谢兰调查。”
他暂时没有说神性种子的事情。
西摩森点了点头,没有置喙他的选择。他只是侧头望向这栋木屋,沉默了片刻之后,便说:“还有半年。最多。”
“……什么?”
“妈妈。”
杜尔米下意识说:“这怎么可能?”
“她经不起再次返回弗尼瓦尔的颠簸了。我恐怕她会一直待在波尔普恩,直至……”说到这里,西摩森也有点说不下去。他闭口不言,只是重新将目光放到了不远处的花圃上。
有花朵甚至能在冬日盛开。但不是所有的花都能盛开到下一个春日。
杜尔米以为自己会不敢置信、焦躁地反驳、陷入疯狂的悲伤。可他竟然陷入了一种自己都惊讶的冷静。片刻之后,他说:“外婆说,她想当个凡人,像凡人那样死去。所以,神殿确实是有办法的,对吗?”
“对。”西摩森坦荡地承认了,“死亡从来不是无法抵挡的敌人。但那是对于神秘侧而言。神殿的确有办法定格一个人的生命,但那也不能说是纯粹的活着。况且,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让自己在神秘侧泥足深陷。”
米德丽德就不愿意。
米德丽德·弗尼瓦尔与阿德琳·弗尼瓦尔。这对母女其实有着一模一样、根深蒂固的本性,她们简直一脉相承,对吗?
她不愿意活得不人不鬼。她情愿像个凡人那样死去。
如今米德丽德已经年迈,恐怕也疾病缠身。她唯一的亲生女儿已经死去,而她也已经见到了她唯一的外孙。她的养子养女们各有前途,最出众的一个将要成为新一任的先知……她死而无憾了。
“……她不应该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吗?”
“她其实也知道,理由只有可能是那一个。”西摩森闭了闭眼睛,语气仍旧平淡,“你的父母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东西,所以招致了祸患。只要神秘侧存在一天,这种事情就屡见不鲜。或许她一生都在这样担惊受怕。”
因为她是个凡人,她却又是弗尼瓦尔神殿的一员,深知这个世界存在着多少隐秘的黑暗、疯狂的危险。
……杜尔米很想说,【白日梦】先生大概能让米德丽德活得像是个人类,譬如祂那些奇奇怪怪的领民们。可随后他才意识到,那只是“像是”人类,却终究不是人类。或许有人愿意这样活着,米德丽德却不愿意。
她该像只飞鸟,翱翔在雪山与深林的上空,以歌声照亮晴空。
“我明白了。”杜尔米低声说。
有一个更深刻的、更鲜明的念头——一种好奇与一种困惑,一种憎恨与一种愤懑——出现在了他的大脑之中。
他突然很希望能跟埃默森聊一聊。他突然很想知道,那个统一了谢兰、最终成为【帝皇】的人类,为什么会反过来建立政务署,去对抗、去压制、去平息神秘侧带来的祸端。
他又想到了西岛。西岛的死亡发生过不止一次。有时候死亡等来的是拯救,有时候死亡等来的是坟墓。时光的缝隙之中,人们徘徊不去的灵魂从来密密麻麻,甚至不明就里。
因此他又想到了埃洛特。他想到这样一个治世,与那样一个治世。那些被人类遗忘的治世之中,仍旧生活着不为人知的凡人,随那些故去的故事一同掩埋。
……他突然意识到,米德丽德也是其中之一。米德丽德和她未来的死亡,也将是淹没在无穷无尽的凡人的死亡的一员。她只是情愿如此、甘愿如此,因为她不愿意成为神秘侧的一员。
她固守真理侧的坚实。
死就是死、活就是活。人们努力生存,不是为了成为他者的注脚。
“她要吃药,然后休息了。”西摩森说,“进去跟她道一声别,明天再来吧。记得自己在玄关处拿一把钥匙。”
杜尔米点了点头。他重又进门,拿了钥匙,又正好听见那位医生跟米德丽德正在聊天,谈及诊所里有个年轻人过来面试,想要成为新的见习医师。
“他说他刚从西岛来,名叫……”
“多克·希尔?”杜尔米下意识接了话。
米德丽德和那名医生同时惊讶地望向他。
杜尔米笑了起来,也觉得十分巧合。他说:“因为正好是我们的船带他过来的……”
说着,他却突然愣了一下,竟然自己都产生了一种不太确定的感觉。是吗?是白橡木号带着多克·希尔抵达波尔普恩的吗?他的确听多克·希尔这么说的,可是人们在白橡木号上见过多克·希尔吗?对他的出现有何印象吗?
船员们好像更多地记住了贺拉斯·兰西亚,对同样是在西岛上船的另外一名乘客不闻不问——就好像这位乘客身处另外一个层域一样。
想到这里,杜尔米平白生出一丝怪异。
……但是等等,他为什么要觉得奇怪?多克·希尔可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要奇怪也该是其他人觉得奇怪才对。
他瞬间平静了,只是笑眯眯地说:“真巧。”
医生便要告辞离开,杜尔米去门口送他,然后打听了一下情况。
“结论不变。”医生说,“最后一段路了,让她安安心心地度过吧。”
杜尔米有一瞬的沉默,然后目送医生离开了。
他瞧见西摩森也跟医生聊了两句,估计说的内容也差不多。西摩森表情不变,走了进来。他们陪米德丽德聊了聊家常,最后杜尔米在黄昏抵达之前与米德丽德告别了。
“不准备吃了饭再走吗?”米德丽德有点吃惊。
杜尔米倒是想。但他觉得外域没这么好心。
况且,他真不想在见到米德丽德的第一天就望见她的骷髅架子……算了,往好处想,要是米德丽德走了,他起码能在外域瞧见她的骷髅架子呢。
他就说:“我一天没出现,估计白橡木号那边也要着急了。而且我的朋友们也没想到我会离开这么久。明天我再来看您,怎么样?明天来跟您一起吃午饭。”
“当然好。”米德丽德温柔地回答,“明天见,杜尔米。”
于是杜尔米就往旅馆走了。不出所料的是,半路上外域就来了。他气哼哼地说:“很会挑时间,是吗?但我今天心情还不错,所以我才懒得跟你吵架。”
见到了小舅舅、见到了外婆,聊了家常、也解开了一些困惑。即便米德丽德年事已高……但越是这样,就越是要珍惜她还在的时光。杜尔米很清楚这一点。
米德丽德肯定也不希望他沉浸在悲伤之中,就好像,他父母走的时候,肯定也不希望他因此消颓一生;他们仍旧希望他好好活下去,活得好好的。
不要被死人的死困住,要走向活人的路。杜尔米默念着这句话,觉得自己又瞧见多克希尔的血肉墓碑的时候也能心平气和了。
不过今日的外域没那么糟糕,至少没有展现出多克希尔的模样。此时的外域平平静静地展示了波尔普恩的街道,只是周围一片漆黑,像是空无一人。
杜尔米疑心外域不可能这么好心,他狐疑地问:“你在干什么?你想给我看什么?”
外域不言不语。也不对,从来都不是外域跟杜尔米说话,而是杜尔米试图跟外域说话,哪怕是吵架。但外域永远只是将一切都展现在他的面前,却什么都不说。
外域真的存在“意图”这一说吗?杜尔米琢磨着。他并不希望是外域杀了他的父母,即便外域中的某些“生物”时常会对杜尔米展现出非凡的攻击性。
他只是觉得,外域更像是一片地域,没有所谓的主观意图。难道说外域的某些生灵想杀了他,就意味着外域想杀了他吗?那帷幕干嘛又复活他呢?
因此,从这个角度来说,特殊的是杜尔米,而不是外域或者帷幕。但再回过头来说,他也不知道这世上是否还有其他人遭遇了外域——遭遇了外域!瞧这话,就跟之前埃默森说“招惹了【隐秘】”那口吻差不多了。
……又或者,那些关乎神秘的一切,都与外域息息相关。
他就这样一边想,一边朝前走。他随便选了个方向。反正等明日太阳升起之时,外域肯定会将他送回旅馆的床铺的。他很有信心。
只是三两步的工夫,他就莫名其妙就走到了波尔普恩的港口。
夜色之中,港口朦朦胧胧地出现了一些雾气。薄雾弥漫,但一艘船的影子缓缓地浮现出来。一开始杜尔米没有发觉什么问题,但随着他逐渐靠近,他发现那艘船很眼熟,恐怕他曾经不止一次与之相会。
……对了,鱼头人号!
第214章 神之拱卫
这倒霉催的出差。他这辈子都不想出差了!
就让他来回顾一下这次出差都遭遇了什么吧。
首先,他一早就知道跟随一群佞神信徒出门并不是什么好主意。果然他们在罗伊岛就摊上了大事。他根本不明白【虚月】的到底为什么想要在罗伊岛上浮至凡世——祂就不能收敛一点吗?收敛一点!别大摇大摆地将阴谋摆在脸上行吗?
……该死,他竟然在腹诽一位佞神!
接着,他们就在中轴遇到了无妄之灾。赫米什和【海镜】打架,造成的结果是他们的船碎了——这还能找谁说理不成?!骂佞神和骂正神根本是两码事!
然后,他们正修着船呢,那个【虚月】的信徒又自顾自捣鼓了一些事情,想去抢夺别人的船——结果惹了太阳骑士,哦不对,【太阳】的骑士长!这下死期将至了。
最后,他们本来还打算在西岛靠岸,伪装成普通的船只修修船什么的……结果不幸中的万幸、万幸中的不幸,西岛也完了蛋了(差一点),那么多大人物的目光齐齐汇聚,他们又没法靠岸了,只能在海上、在虚妄之中苟延残喘……疯了吧!
德里克·马维尔用力地拍着甲板上烂糟糟的木头,只觉得这一辈子的噩梦都耗尽了。
顺带一提,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生是死,因为他们一船人都沉浸在【虚月】的力量之中,根本不知道凡俗的世界已经过去了多久。他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吃过饭、没喝过水了。指不定这一船人全都已经死光了。
至于他自己,他是【海镜】的信众,但长久浸在佞神的力量之中可不是什么好事,他疑心自己之于凡世的存在感已经动摇了。换言之,他可能也成为了虚妄的一员,而不再是凡人了。
好消息是,他之前遇到过一位【白日梦】先生。不知道为什么,那位巨面者似乎成为了他抵抗虚妄侵袭的锚点。
凡是他浑浑噩噩之时,只要想到那位【白日梦】先生幽绿色的眼睛,他就能稍微清醒一点。否则的话,他早就跟身旁那群游魂一般的同僚们一个下场了。
坏消息是,他们将要抵达波尔普恩了。德里克毫不怀疑,佞神信徒一定会卸磨杀驴。
所以他之前一直琢磨是不是要跳船去布卢默家族的那艘船。不知道【虚月】的那位信徒与布卢默家族达成了什么条件,总之前段时间他们潜藏在布卢默家族的船队的阴影之中,终于得以安全地度过这最后一段航程。
只是他们是在神秘侧的海域航行,还是遭遇了一些意料之外的麻烦,比如海怪的袭击、天文学风暴等等。最后德里克的跳船计划也没能实现,他们也晚了好几天才抵达波尔普恩。
【虚月】的信徒们是真身出行。无论他们如何藏头露尾、遮遮掩掩,他们都必须自己亲自跨越森罗海。【海镜】可不会给任何人——任何神——面子。
的确,人们可以通过——譬如说——【乡】,来随时抵达梦中的波尔普恩。但凡世的规则与神秘侧不一样。在凡世,出行是需要一步一个脚印地前行,而不是梦中的遥想。
而十分值得唏嘘的一件事情是,无论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那些匪夷所思的神明与信徒如何筹谋,神性种子终究是出现在凡世,而非神秘侧。
或者说,神性种子的萌发必定扎根于凡世。
因此,他们也只能在凡世获取这粒神性种子。因此,即便是佞神的信徒,他们也还是得硬着头皮穿越森罗海。
每每想到这里,德里克都会产生一种幸灾乐祸的想法。
瞧吧,连这群佞神的信徒——连这位佞神——都不得不遵守凡世的规则。你就去跨越森罗海好了,你就去贪图神性种子的力量好了,可凡世还是在那里,恰如真理侧永远坚守、永远沉默地凝望。
笑话之余,德里克还是得考虑自己如何脱身。
问题在于,他疑心凡世的自己已经死了。
你瞧,他们这一船人在海上缺衣少食、没吃没喝,因为他们一直没能好好补给,并且情况总是越来越差。【虚月】的信徒能够忍受这一点,是因为他们自己已经在某种意义上属于虚妄,虚妄之人当然不需要吃喝拉撒,他们不再属于凡世了。
但德里克不一样。他不知道自己在离开这艘船——离开佞神的力量范畴之后,会去往哪个层域。要是离开之后也只能活在【虚月】的层域之中,永远无法回到奈廷格尔……那他就是死了,凡俗意义上的死亡。
只是神秘侧将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
他可能死了,但他仍旧在这里思考、并且思考如何逃离死亡。这一切简直让人发疯,若不是这一年里他们已经遭遇了无数可能让人发疯的事情,那他恐怕情愿自己与其他同僚一样无知无觉地沉沦……
……可他还是想活着。活着回家。起码别死得那么不明不白。他甚至可以被【虚月】的信徒杀死,他只希望那真的是一次谋杀。
抵达波尔普恩的时刻是他最后的机会。德里克意识到。因为在那一刻,那群佞神信徒也需要让自己回归凡世,穿上他们的人类躯壳。这个时间点,他们肯定是无法顾及到船上的其他人了。
或许当他们睁开眼睛,他们望见的会是船上的一地尸体。又或者这群尸体还有一口气,所以他们会动手杀掉他们。无论如何,这中间有个间隔;很短,但真的有。
德里克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这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听见港口的喧嚣、船只的鸣笛。那说明他们真的在一点一点回归凡世、真正靠岸。那简直让他深感怀念了,可他不能放任自己沉浸其中。他开始尝试——希望自己能比那群【虚月】的信徒更早返回凡世。
因为他可是【海镜】的信徒!这里是港口,是森罗协会的驻地,是海洋的范畴。他理应比那群疯子更早抵达,他才是那个受到眷顾的人,理应如此……
他这样自我说服,寻找那一丝让自己化身为鱼的灵感,试图寻求他所信仰的神明的帮助。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觉自己错了两件事情。
第一是现在是晚上,月亮高居其上,那群狂热的月亮爱好者绝对比他更早醒来。
第二是他应该更相信那位逐光女士的,因为他一睁眼望见的不是月亮,而是那双灿金色的眼睛。
“……啊……”他试图说话,但喉咙沙哑得像是一辈子都没喝过水一样。他的确在那个虚妄的层域之中待得太久,就像是大病初愈——不,还没“愈”呢。
“不用说话。”凯瑟琳·贝休恩温和地说,她的手轻轻搭在德里克的肩膀上,给他送去了些许温暖的光辉,“我正是来这里处理此事的。”
她需要杀死朱厄尔·伯里。
那个曾经的逐光骑士的候选者。那个如今【虚月】的眷者。
凯瑟琳在鱼头人号——她习惯了这个说法,来自【白日梦】先生的馈赠——靠岸的时候,就发觉了朱厄尔的到来。这样的“靠岸”绝不只是凡俗意义上的航船靠港,更是一群深藏在虚妄之中的人的上浮。
他们重新返回了凡世,因此凯瑟琳当初放在朱厄尔身上的那缕火苗,那个“信标”,也就开始发挥了作用。她能够捕捉到她的位置了,她也知道,自己能够杀死她了。
……凯瑟琳有一瞬间的犹豫。杀死朱厄尔是她的职责,因为朱厄尔既是太阳教廷的叛徒,又是【虚月】的追随者。可如果仅仅只是这样,那么凯瑟琳就甘愿当一个杀人工具吗?
她要为自己找到一个杀死朱厄尔的理由,一个真正理应动手的缘由。
然后她突然想到【白日梦】先生在那片倒垂的树海之中的宣言。他说,神性种子总不能落到佞神的手里。
这个理由真正说服了凯瑟琳,于是她来到了这里。
她在港口附近的海面上找到了那艘破破烂烂的船。果真是破烂,几乎可以说是一堆腐朽的木板的拼凑,竟然就是这样一艘船撑过了漫长的航程——虚妄的力量的确不容小觑。但活人却没几个,就连【虚月】那群信徒都死了好几个。
说一千道一万,【虚月】的眷者或许能支撑这样的航程,但同她一起来的信众与选民却绝没这个能力。他们仍旧是凡人,只是不那么平凡。他们只是不凡了那么一点儿。
这解释了凯瑟琳在找到德里克·马维尔的时候,为什么会那么惊讶。尽管德里克已经奄奄一息,但他的确活着。
不过有人活着终究是一件好事。她保住了他的性命,但更多的恐怕也只能依靠凡俗的医学手段,以及德里克自己的求生意志了——因为他纯然是饿成这样的。
船上需要凯瑟琳拯救的人只有这一个。剩下的除了尸体,就都是她要杀的人。
想必朱厄尔也明白这一点。在无人察觉的时刻,人们头顶的月光已然越发明亮起来。一无所知的人们感叹今夜月光灿烂,说不定还会由此产生一段浪漫情缘;他们不知道这是因为一场将要到来的杀戮。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凯瑟琳说,“而你无法阻止我,朱厄尔女士。”
“……我知道。”月光汇聚成沙哑低沉的声音,“所以我不甘心。你从来不知道真相,从来!夜晚才能让人看明白一切的真相,而白日不过是虚假的光明。这片宇宙从来都是黑暗的,被太阳照亮的星球才是万里挑一的存在。不,亿万里挑一……”
“我听闻过你们的教义。那实在是……亵渎。”
“哈,亵渎。你以为太阳是什么好东西……你们说祂温暖,我以为祂炽烈;你们说祂象征真理,我以为祂从来趋向神秘;你们说祂带来光明,我以为祂从来黑暗!”
凯瑟琳皱起了眉,不过随后又松开。她意识到她无需与一个佞神信徒辩论神明,更遑论朱厄尔·伯里本来就深深知晓太阳教廷的理念,她叛离了【太阳】,投身了【虚月】。
于是凯瑟琳伸出手,高声说:“吾为神之拱卫,祈佑神之光辉!”
新的光亮出现了。较之月光,新的光更为宏大、更为辉煌。月光有一瞬被彻底压制,太阳的光辉在夜晚洒向了这艘船,像是一管璀璨的金色颜料,彻底涂抹了船与人,并扼杀了某些生息。
随后,冰冷的月光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力量,形成了一片更浅、更淡,但也同样牢固的保护层,将光辉挡在外面。
海边的灯塔闪烁着平常的火光。
凯瑟琳并不着急,她在心中细数船上的人,发觉除了朱厄尔之外,其余【虚月】的信徒都已经死了。她这才前行,去寻找朱厄尔的藏身之地。
月亮与太阳仍争执不休。但凯瑟琳已经快速地找遍了鱼头人号的每一个房间。
没有?她惊讶地发现。朱厄尔·伯里不在这里吗?可她明明感应到朱厄尔的抵达……等等。
电光火石之间,凯瑟琳突然想明白了。她说:“你去了布卢默家族的船。你果真与他们达成了合作?”
布卢默家族的确比鱼头人号更早抵达波尔普恩,但他们还可以再派一艘船出去,到海上接应朱厄尔。随后这艘船可以随着鱼头人号一起抵达,以鱼头人号做饵,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凯瑟琳当然以为朱厄尔在鱼头人号这里,但或许她只是在这里留下了一缕力量,而并不是真身在此。凯瑟琳需要找的是另外一艘船,那艘船就藏身于波尔普恩港口的无数船只之中……
“当然!当然!”朱厄尔开始疯狂地大笑,“我当然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我也知道我需要做什么。凯瑟琳,凯瑟琳·贝休恩,你太光明正大了,你简直被他们培养成了最典型的逐光骑士——可你应该是逐光骑士吗?
“你只是生来就走上了这条道路。而我,我朱厄尔·伯里,我不要走那条路!太阳的骑士永远只能是骑士,可我为什么要成为神的拱卫,而不能成为神?!”
凯瑟琳大吃一惊,她从来没想过朱厄尔是这么想的。
逐光骑士生来就是使徒、终生也只能是使徒。逐光骑士或许掌握了许多巨面者都无法企及的力量,但终其一生也只能当一个微面者。的确,人人都敬奉逐光骑士,但那是因为【太阳】,而不是因为他们本身。
所有人都以为是【虚月】想要得到那枚神性种子。或许【虚月】的确想要。可从朱厄尔·伯里的话语中推断——她也想要。她也要成为巨面者、成为神,使自己那狂烈的野心彻底萌发。
一时间,凯瑟琳简直万分惊叹。
她意识到,只要朱厄尔·伯里抵达波尔普恩,无论朱厄尔真身何在,她都可以借助布卢默家族的帮助,将自己重新藏起来。她原本就追随着虚妄的力量。
那么对于凯瑟琳而言,情况就回到了最初那样糟糕的局面。要么在无穷无尽的层域之中找到属于虚妄的那一片,要么就得等待朱厄尔自己现身,否则,她是无法真正杀死一位【虚月】的信徒的。
因为朱厄尔藏身在虚幻的月光之中,人如何才能握住一束光?
“哈哈、哈哈哈哈哈——凯瑟琳,只是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朱厄尔的话语逐渐沾染上冰冷的恶意,“你小的时候,我还捏过你的脸蛋呢……我感叹你那么小、那么稚嫩,却要成为逐光骑士,却要追逐光明——哈!追逐光明!”
周围慢慢地亮了起来,无比的明亮,比太阳的光辉更冰冷、比太阳的光辉更尖锐。
“我却不要追逐光明。我却不要!凯瑟琳,让我们来看一场烟花吧。让光辉爆裂、炸开、散落!来看一场烟花、烟花!”
她恐怕从上一次被凯瑟琳抓到的时候就开始积蓄力量。她捕捉月光、织成锦绣,却不是为了翱翔,而是为了燃烧。
为了这一刻,她等待了多么漫长的时间啊?即便只能远远旁观,她也万分沉迷,惊叹着、赞扬着。
光辉彻底地爆发了!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一片冷白色,带着一阵静谧却轰鸣的声音。
仓促之间,凯瑟琳只能捕获周围其余的光辉,只是这是夜晚,所以她最终捞取只有海边灯塔的光芒以及船只的灯火。她下意识将其编织成光翼,担心不够,却还是做到了。
她匆忙将一片光翼笼罩在德里克·马维尔身上,另外一片盖在自己的身上,护住了鱼头人号上仅剩的两个生灵。
接着,冷色的光点开始下落,既锋利得像是刀光,又柔美得像是月色。
凯瑟琳察觉到一丝疼痛,但不算强烈。但朱厄尔却大笑着说:“你看、你看!月光也能成为武器!你痛吗?凯瑟琳,你痛吗?要是你痛的话——”
“确实有点痛。”
另外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是谁都没有察觉的第四人。
在他说话的时候,有一阵黯淡的、不祥的、斑驳的幽绿色的光点开始蔓延,最后笼罩了朱厄尔的月光与凯瑟琳的日光,就连德里克身上盖着的光翼,也变成了绿色的模样。
挺古怪的,是不是?绿色的光翼,他想着这会是什么玩意儿。于是他很爽快地将其变成了一片轻飘飘但十分宽大的树叶——这才对,绿油油的。而且那也能盖住德里克。
刺目的光辉变成了奇异的幽光,最后是一片死寂。彻底的沉默。
朱厄尔发出一声戛然而止的惊叫。凯瑟琳沉默,但早有预料。德里克的眼皮动了动,然后他明智地假装自己已经死了。
但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已经站到了他们面前,他简直啧啧赞叹,为这夜晚出现的光辉。
然后他饶有兴致地说:“假使我打扰了你们,两位女士——那我十分抱歉。但我真的对你们探讨的【太阳】与【虚月】的关系很感兴趣,你们能不能在这事儿上多纠缠一阵?辩论也行,我绝对不介意。
“顺带一提,你们能不能告诉我【伪日】究竟是什么?这事儿从罗伊岛的时候就开始困扰我了,就不能真的告诉我吗?别打哑谜了!”
第215章 齐聚一堂
其实杜尔米已经来了好一阵。
鱼头人号的任何人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杜尔米也就假装自己真的在捉迷藏,偷偷躲在世界与世界之外的缝隙之中,瞄着船上发生的一切。
他望见那个鱼头人先生,又望见逐光女士,还听闻了朱厄尔·伯里疯狂的笑声。他目睹了两重光辉的迸发,也知晓了那短暂的渎神的对话。
他真是感到自己心里痒痒的,十分好奇【太阳】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他当然相信凯瑟琳,但朱厄尔·伯里曾经也是逐光骑士的候选者,曾经也一定是个虔诚的信徒,那她的理念究竟为什么会发生改变?
说到底,既然有了【太阳】,那为什么还会有【伪日】?月亮可以是【月亮】,就像【太阳】一样——但为什么会是虚妄的月亮?
杜尔米怎么也没想到,在出海之后不久就从罗伊岛收获的困惑,直至现在也没能得到解答。他应该在脑子先生那儿,或者在埃默森那儿,早点问出口的,是不是?可如今碰上了凯瑟琳与朱厄尔同在的场合,他又觉得这是个好时机。
对了,还有鱼头人先生。他猜鱼头人先生肯定没昏迷,但这群森罗协会的鱼头人都是如此,总是明哲保身、长袖善舞。所以鱼头人先生听见什么都会当作没听见。
所以杜尔米就现身了。
他出现的时候,意外地发现凯瑟琳与朱厄尔还真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所以他刚刚就纯然是一场白日梦,对吗?这倒也不意外。在外域的时候,偶然也会遇上所有人都瞧不见他的情况。
他就说:“其实我早该问了。但我真不想表现得那么无知。”
不然连人家吵架在吵什么都听不懂。真可恶。
幽绿色的光辉将周围渲染成更为凄冷、怪异的场面。杜尔米盯着那些绿火看了一眼,他刚刚只是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大家都是光,那么外域出现的时候那种幽绿色的光辉,是否能压制日光或是月光呢?
答案是肯定的。
但得到这个答案的时候,杜尔米却不怎么兴奋,甚至有点闷闷不乐。他总觉得一切答案都在那儿等着他,早早地等候他。
比如说,他是【白日梦】——他给自己取名【白日梦】,所以这种力量就成真了,甚至能让逐光女士的光翼变成一头沉睡的狮子。他甚至还能在外域聆听世界的纷繁呓语,比先知更像是个先知。
比如说,他需要一份新的地图,外域就真的给他准备了一份海图,好像那份地图一直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守候着他的领地一样。啊哈,说到这个,他到底是怎么想到要踏上帝皇之路的?
再比如说,他之前跟倒垂之树讨要几片树叶,结果那棵树就真的给了。可那是【乡】,对吗?为什么【乡】也听他的话?这根本没道理吧!
这种“白日梦”一般的情况,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他开始疑心是自己搞错了自己的力量,开始疑心——难道果真如同脑子先生说的那样,他是个高高在上的巨面者,掌握着不可思议的力量,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每当他这么想,他又觉得这真像是一场梦。他只是一直在等待梦醒。
可为什么是他?
“太阳的光辉曾经倒映在海洋之上,于是……”
杜尔米兀自走神,差点没注意到朱厄尔说的这句话。不过记忆的锚点帮他铭记这句话。然后他才怔住了,甚至可以说是不可置信地望向了凯瑟琳。
凯瑟琳默然站在那儿,最后轻叹一口气,点了点头。
这世上有几个太阳?
人们一定会说,高悬于天空之上的那个太阳,才是唯一的太阳。
可海洋是一面镜子。
海面倒映了另外的一个太阳。
……其实杜尔米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吗?他只是没有意识到。他只是没明白那些表象的征兆究竟指向了什么样的结果。
在白橡木号的时候,白日的他常常站在甲板上,凝望海水反射的璀璨金光,欣赏这般奇异开阔的美景;同时他也知道,那些侥幸收获【海镜】青睐的人类,会拥有倒映镜子的荣幸,会收获属于自己的一个影子、一个半身。
不幸又或者幸运的是,【太阳】也倒映了这面镜子。
祂收获了【伪日】。
“啊?”杜尔米说,带着点悻悻然又或者惊异的语气,“你们是认真的吗?你们在说——一个神?”
他突然想起来,脑子先生曾经跟他说过,神明也不希望自己的时间受到【时历】的影响与掌控,所以那些神们或许还达成了什么协议,让每一位神的时光仅为自己所独有。脑子先生说那是时光的独有性。
如今他瞧见了另外一个例子。神明与神明的力量相互影响的例子。
【太阳】与【海镜】。
其余神恐怕也知晓这件事情,祂们应当避开了倒映这面镜子的可能性。只是【太阳】,或许是祂的疏忽,或许是一次不凑巧的错误,祂的光辉映在了海洋之上。
那说不定只是一秒的时间。甚至一毫秒。可世界就毫不留情地记录了那一毫秒。
那就像是【梦境生物】。每一年的梦境生物仅仅诞生在那一个月,却拥有那一月的长久生命,因为这一个月是永恒存在的。因此,这一毫秒的疏忽也将是永恒的。
那甚至还锚定了【时历】的历史,对吗?所以,凡世的人们常常能望见海水与天空齐聚的时刻,望见无尽的海洋照耀着灿烂的日光。
从此往后,【太阳】就拥有了【伪日】。
【太阳】该感到荣幸吗?杜尔米古怪地想。又或者,【海镜】该幸灾乐祸吗?
这么一想,之前贺拉斯·兰西亚提及【星群】与【海镜】关系不佳的时候——虽然他认为的理由是祂们曾经争夺【隐秘】留存的力量,但真的不是因为【星群】必须得避开海面的倒映,所以觉得太麻烦了吗?
海洋为什么偏偏选择了镜子的力量?这真是太麻烦了、太惹人嫌了,是不是?哪个神愿意倒映这样一面镜子呀?
这下所有神明都得躲开【海镜】了,甚至得离祂远远的。毕竟其余的神可不希望自己像【太阳】那么倒霉,莫名其妙有了个半身跟在自己后头,回头还得被自己的信徒揭短……
……但【太阳】为什么会这么疏忽?
对了,祂没有时间概念。杜尔米突然想起来。
有一天祂又是一如往常那样从天上升起。祂肯定知道自己得避开【海镜】,可那天祂忽略了时间,或者说忘记看时间了。当祂发现自己已经倒映在海面的时候,事情已经来不及了……
杜尔米抽了抽嘴角。他觉得滑稽,可他又觉得这群正神就是这样的……滑稽。
于是他又想到【海镜】的强迫症。
其实【海镜】可以不倒映【太阳】、不创造【伪日】,不是吗?连人类的影子祂都是随心情才倒映的,是施舍给少部分信徒的荣幸,怎么偏偏【太阳】疏忽了一次,【海镜】就乐意了?
……因为这世上有七位正神。但要是给【太阳】倒映一次,那不就八个了?多对称啊。
杜尔米简直匪夷所思了。
他觉得这个推测毫无根据,可偏偏十分符合这群正神给他留下的印象。或者说,那些显露在外的某种特征,果真带来了相应的——可观的——结果。
真有这个必要吗?他真希望其余的神能正常一点,起码像是个“神”。但是想想埃默森吧……这世界的神可能已经疯得没救了。
“……所以,【虚月】……”
“【虚月】并不是【伪日】,起码两者不完全相等。”凯瑟琳主动解释说,“但祂的确受到了【伪日】的影响。”
这世上已经有一个【伪日】了。可【伪日】究竟是什么呢?
当月亮成为神的时候,祂惊讶地发现,人们好像总是将月亮看作太阳的半身——附赠品。换言之,在这世界的无穷层域之中、在无数人的头脑之中,月亮就是【伪日】、【伪日】就是月亮。
这其中可能也有【太阳】推波助澜的结果,毕竟祂这个莫名其妙的【伪日】半身,也不能完全不管吧?
于是,月亮成了【虚月】,恰与【伪日】相互照应。
“此外,在【塔】的研究之中,一些天文学家认为月亮自身不发光,而只是反射了太阳的光。”凯瑟琳下意识停顿了一下,“……而【伪日】也不发光,是海洋反射了太阳的光。”
但是这样一来,月亮岂不是跟海洋做了同样的事情?
况且……杜尔米下意识偏头望了一眼,望见夜晚的海面之上也倒映着缥缈的月光。星光太遥远,难以为人世所捕捉;日光与月光却恰到好处,能与海天一色。
想到这里,杜尔米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古怪,他说:“【虚月】……和【墟】?”
他之前竟然完全没注意到这两者的发音!难道说【海镜】真的非常得意于自己把七个正神改成八个的做法,所以还特地建了个组织来纪念一下?
说不定【海镜】还推动了月亮成为【虚月】呢。瞧,【虚月】与【伪日】多对称啊!
“这我就不清楚了。”凯瑟琳含蓄地回答,“不过【虚月】的圣名的确跟【海镜】有很大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月亮本来可以是【月亮】,但【海镜】横插一脚,【太阳】成了【伪日】、【月亮】成了【虚月】……镜子的力量可真是非同凡响啊!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有点想笑。
最后他果真放声大笑了,他说:“这么随意吗?这么混乱吗?这才是这个世界的神明的真面目?祂们一点儿也不庄重、一点儿也不严肃,简直戏谑得要命,是不是?
“真对不住,哈哈哈哈……但你们三个都是虔诚的信徒吧?应该不能笑话你们信奉的神吧?那好像只有我能真心实意地笑出声了——可这真的很好笑啊?你们不觉得吗?哈哈哈哈哈!”
要知道,此时此刻的鱼头人号——可不就是【太阳】的信徒、【虚月】的信徒、【海镜】的信徒这三者齐聚一堂吗?再配上他这场【白日梦】,可不就应该在这个时候纵声大笑吗?
他的确应该在这个时刻得知真相的,太离奇了、太巧合了、太滑稽了!
明明是人人喊打的佞神,却与两位高高在上的两位正神都有着本质上的关联;明明是人人称颂的正神,却偏偏在这样的事情上随心所欲、因小失大……
祂们望见人类诚惶诚恐的面孔的时候,会不会也在心中暗自发笑?不,祂们真的不会觉得尴尬吗?祂们也能拥有尴尬这样的人类情绪吗?可祂们竟然真的拥有人类那般的脾性与错误呀!
杜尔米简直笑得前仰后合了。
德里克·马维尔恨不得自己干脆死在这儿算了。不,他装什么死呢,他就该死啊!
他甚至在心里责怪起太阳与月亮的这两个信徒了。
怎么【白日梦】先生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呢?这可是神明的秘密啊!真的不用保密吗?真的不应该守口如瓶吗?你们两个还一唱一和起来了?刚刚不是还在打架吗?怎么【白日梦】先生一来你们就和好如初了?
现在好了,他竟然也跟着知道了——他才是个信众啊!他怎么回森罗协会工作啊?他还能好好上班吗?这年头出差已经成了这么高风险的事情了吗?
他真不应该……该死,他还是因为【白日梦】先生的影响才出这趟差的!
【白日梦】先生该不会是故意的吧?难道他从那个时候就算到,最终他们这三个隶属于三位不同神明的信徒,最终会汇聚于此,然后揭晓一个属于这三位神明的秘密吗?
他不想知道啊——!
想到这里,德里克有点绝望了。他还能活着拿到出差补贴吗?
第216章 如释重负
“……这么说来,【太阳】与【伪日】与【虚月】,这三者却偏偏密不可分吗?”
杜尔米觉得这事儿挺不可思议的。难怪逐光女士一直想杀了朱厄尔·伯里,却又没有真正赶尽杀绝。这实在难以想象。
凯瑟琳平静地颔首,她表现得比在场所有人都更加镇定。杜尔米以探究的目光望了她一眼,下一瞬却又被朱厄尔癫狂的话语吸引了注意力。
朱厄尔说:“没错!那些偏僻荒岛上的人们信仰【伪日】,他们以为【伪日】才是真正的太阳。而【虚月】被打为佞神,哈,佞神!【虚月】又真正做了什么呢?难道祂不是【伪日】?难道祂不是【太阳】?”
杜尔米想到罗伊岛发生过的几十年如一日的血腥祭祀,客观地评价说:“其实【虚月】还是挺像个佞神的。”他停了一下,“顺带一提,您就不能露个面吗?总对着空气说话,好像我是个疯子一样。”
他不满地嘀咕着,于是伸手往空气中一抓。一扇门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朱厄尔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猜你就在这扇门后面,朱厄尔女士。”杜尔米说,“我猜的对吗?”
但是说完之后,他自己却用一种十分深邃、十分苛刻的眼神,盯着那扇门看了一阵——说真的,又来了。他知道朱厄尔·伯里就在这扇门里,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知道?为什么这扇门会出现在这里?
他越来越意识到这份属于【白日梦】的力量……可是为什么?
“……逐光女士。”杜尔米侧过头,以一种出奇平静的语气说,“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想必在神秘侧,这件事情说不定已经传遍了。”
“什么?”凯瑟琳问。
“我头一回使用‘白日梦’这个称号,是在这位鱼头人先生的面前。”杜尔米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德里克·马维尔,“第二次,是在您的面前。第三次,是在脑子先生——哦,就是在咱们都知道的那个脑子先生面前。”
然后是第四次。
“第四次,是在利文斯通的政务署。”杜尔米又一次说,“我猜政务署肯定记录了我的出现,甚至神秘侧有不少人都关注到了我的档案,对吗?毕竟我从来不掩饰自己的行踪。”
凯瑟琳不太明白他现在提到这个是为了什么,她说:“【白日梦】先生……”
“停!重点就在这里。”杜尔米大声说,他用一种十分锐利的——简直不像他了的——眼神看了凯瑟琳一眼,然后伸手将那扇属于朱厄尔·伯里的门敲碎了。
他的确信任逐光女士,所以愿意跟凯瑟琳谈及此事。躺在地上的鱼头人先生也与此事有关。但朱厄尔·伯里就不必旁听了。
他切断了朱厄尔与鱼头人号的关联。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但他就是做到了。这十分符合【白日梦】的力量,对吗?
他说:“倘若您没有忘记,女士——就算您忘了,我也记得很清楚——在前三次自我介绍的时候,我说的只是‘白日梦’,直至第四次,在政务署的那一次,我才自我介绍为‘【白日梦】’。”
最开始只是“白日梦先生”,后来才成了“【白日梦】先生”。
就算是凯瑟琳,她最早在火车上遇到杜尔米的时候,她说的也是“白日梦先生”。
凯瑟琳的表情突然变了,她甚至有点惊愕地望向杜尔米,不敢置信地说:“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是别的什么。”杜尔米的声音变轻了,“只是那个时候我说了‘【白日梦】’,然后世界认可了我,所以我就成了【白日梦】。”
最开始,他只是觉得“白日梦”这个词很符合他的遭遇。外域的出现不就像是一场白日梦吗?外域的出现,让他好像也成了一场白日梦,因为白日的人们的生活已经离他十分遥远了。
所以,在鱼头人先生、逐光女士、脑子先生接连询问如何称呼他的时候,他就用了这个词。那根本不是什么“力量”,那只是他的代号,他只是觉得不能用杜尔米·奈特的身份出现在夜晚的外域。
而到了利文斯通的政务署那儿,他只是越发觉得厌烦、越发觉得滑稽,甚至感觉一切都十分可笑。
他顺口就说了“【白日梦】”,但当时他心里想着什么来着?
——他是这世界的白日梦。
他是这么想的。他想,他就是这世界的白日梦。
于是世界回应了他、应允了他、承认了他:你是、你的确是、你当然是——这世界的白日梦。
于是他成了【白日梦】。
于是他就拥有了这个圣名。
哈,简直是一步登天啊,不是吗?
他一口气从普普通通的杜尔米·奈特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白日梦】先生,只是因为他能够在外域直面世界的另外一面——他从世界那儿获得了一份力量;而在此之前,他甚至从来没确认这一点。
他简直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对吗?他根本没明白外域象征着什么。
他应该庆幸——又或者世界与这个世界的人们应该庆幸,最初的他果真对神秘侧一无所知,掌握了力量都不知道怎么用,因此未能给这个世界带去更多的影响?
他没能成为佞神,现在好了呀,他甚至还要去对付佞神呢!正神们真应该大大地松一口气啊。
【白日梦】先生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他是这世界的【白日梦】,意思是,在他的层域之中,他就是无所不能、为所欲为的白日做梦。
最初只是在外域、在这世界的夜晚,因为【白日梦】先生的层域身处其中。可如今他又踏上了帝皇之路,借由他的领民们,他的影响力可以直接抵达凡俗的白日;哈,果真像是一位神明了。
只不过,从另外一个方面而言,他又从来只是那个弱小又无知的杜尔米·奈特。因为他的力量来自于外域——而他根、本、不、知、道外域是从哪儿来的!
杜尔米又开始笑。一开始他笑得轻快,然后他笑得歇斯底里。
“真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竟然、我竟然是这样的——居然是这样、我早应该明白……哈哈哈哈哈!”
他想到这一天自己都遭遇了什么——面见雾兰的亲人、听闻父母死亡的线索、知晓外祖母命不久矣、了解【太阳】的秘密、听闻神明的疯狂与随性、终于想明白【白日梦】的底细……竟然只是一天之内!
外域可太好了,其实老早就将真相摆在他的面前了,不是吗?
只是他太愚钝了、太无知了。只是他后知后觉到如今才终于反应过来。他早就应该反应过来的,他不是从来都自诩敏锐吗?他怎么就忽略了那么多细节呢?
但外域不会不耐烦。从来没有!他可不能冤枉外域。其实外域已经十分努力地将一切都摆在台面上了。啊,他应该顶礼膜拜吗?他应该诚惶诚恐吗?他该庆幸自己无知无觉的幸运吗?
原来力量早就掌握在他的手中了,那么他真应该肆无忌惮地发泄不快啊!
……是吗?
“哈。”杜尔米最后笑了一声,然后他声音嘶哑地低声说,“我真不明白。”
他真不明白。为什么一切都归结到了他的身上。
为什么他会是世界的白日梦?
世界为什么承认、凭什么承认?他就那么随口一说,这世界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吗?
这么想着,他开始感到大脑昏沉、思绪恍惚。
他感到自己好像变得轻飘飘的,好像在做梦,又或者在空洞地、茫然地出神。他觉得自己飘飘荡荡,好像从这片港口,飞到了更远的海洋深处。
但为什么会这样?他又开始暴躁地、不耐烦地生起气来。他开始四处逡巡、四下搜索。然后一艘飘摇的航船不知道为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突然觉得更生气了。他要做点什么。对,因为他很生气!
于是他抬起脚,不假思索地、用力地踩了下去——可别飘在他面前了!他正生气呢!
那艘船就这样变成了轻飘飘的一张纸。
他觉得自己踩得不太对。不太正,是了,他有点踩歪了。
……怎么,他也要变成【海镜】那样的强迫症了吗?哈,可他至少没像【海镜】那么疯……他只是吹了一口气,让那艘船重新膨胀起来,然后又踩了一脚。这下才是正正好好的一张“船片”呀,纸片!多完美。
好像就在那艘船的里面,他又望见一张面孔,此刻正惊愕地望着他。那张脸可十分熟悉啊,挺英俊的小伙子。对了,其他人都这么说。还有那双——幽绿色的眼睛。
他突然惊了一瞬。不,岂止是惊讶,简直是不敢置信呀。
他好像知道自己刚刚干了什么了。他悄咪咪地挪了挪脚,望下去,然后就望见被他一脚踩扁的白橡木号……什么啊!这件事情竟然真的发生过吗?他赶忙把脚挪回去,感觉自己简直就是凶手待在案发现场——自投罗网。
……杜尔米十分尴尬,甚至有点恼羞成怒了。最后他将那张“船片”送给过去的自己,然后灰溜溜地逃走了。
他回过神的时候,发觉自己又回到了波尔普恩的港口。凯瑟琳·贝休恩还站在他的面前,但夜色已经深沉到将要黎明了。
“真抱歉,我走神了。”杜尔米又彬彬有礼地说,“……我很生气,所以找了个地方发了会儿脾气。但应该没有影响任何人。”除了过去的他自己,和白橡木号。
……他真抱歉。他真的很抱歉。
他不是故意把他亲爱的白橡木号踩扁的。他就是没注意——他觉得刚刚的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他突然明白这世上为什么会有许多人都在发疯了,他刚刚就发了个疯。他失控了。
而且他发疯的时候确实无所不能,只不过没影响到更多人。幸亏他现在是在海上。如果他刚刚不小心去了【乡】,那又不知道会让多少人做噩梦了。不对,说不定是让更多人永远做着噩梦?他毫不怀疑自己能做到。
这会儿他只是让过去的自己困惑了一段时间,甚至不用很久,过上一段时间,他自己就能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顺便再发个疯。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对吗?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外婆想做个凡人了。
他现在也很想回到白日,去做那个普普通通、无人在意的杜尔米·奈特。他不想再一次发疯与失控,他希望自己也能像个凡人一样平静而坚实,像是一块毫不动摇的石头。
他迫切地想要重新成为杜尔米。无论外域是什么、【白日梦】先生是什么,就让他先当一会儿杜尔米吧。
他害怕自己有一天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眼前世界已成废墟、熟悉的人血流成河——而那是他做的。不。这不行。这绝对不行。
这个想法让他打了个寒噤,甚至压下了那种毫无理由、几近沸腾的怒火。
“现在,我觉得【白日梦】也挺好的。”他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自言自语说,“因为那只是白日梦。一戳即破。即便我真的毁了一切……我也可以说,是啊,但那可是一场白日梦。醒醒吧。”
他曾经想过什么来着?他应该拥有更强大的力量、更有震慑力的称号——“力量之王”“恐惧之皇”“疯狂的屠夫”“战争领袖”之类的东西。他确实想过,对吗?记忆锚点还清清楚楚地记着呢。
但【白日梦】挺好的。起码在这一刻,他如释重负。
凯瑟琳目光奇异地望着他。
“……没什么。”杜尔米又嘀咕了一句,然后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就当是做了场噩梦吧,又或者美梦。谁知道呢。逐光女士——啊!还有鱼头人先生,晚安!”
【白日梦】先生的身影如同白日梦一般破碎。
凯瑟琳愣了一秒种,然后低头去望正在装死的德里克。
鱼头人先生睁开眼睛,气若游丝但非常用力地说了一句:“他确实是个怪人,对吗!”
第217章 无处逃离
“……杜尔米,吃个早饭还要哼歌,你至于吗?”
杜尔米挑了挑眉,笑嘻嘻地说:“那是因为我一会儿就要跟我亲爱的外婆吃午饭了。别嫉妒我,肯,毕竟你只需要再花一年时间就能回奈廷格尔啦!”
肯默默捏紧了拳头。是伯纳德拯救了杜尔米的脸蛋。
伯纳德说:“好了,小伙子们,吃你们的早饭吧!我们还得去森罗协会排队呢。”
上午,他们准备去森罗协会注册自己的正式水手身份。
需要的文件档案都已经准备好了,昨天肯与伯纳德还把杜尔米的那一份也带回来了。白橡木号的水手前辈们都让他们早点去,不然这手续可能要拖他们一天。
……说实话,在经历了这么漫长的旅程、如此之多的纷纷扰扰之后,他们竟然还要去登记成为正式水手——其他船上的正式水手有他们这么多“丰富多彩”的经历吗?
不管怎么说,现在杜尔米想起自己在利文斯通出海时的场面,甚至有些恍如隔世了。
晨钟的绵延响声刚刚结束的时候,他们就起床了。吃过早饭,他们就出门了。
清晨的波尔普恩弥漫着一阵微凉的薄雾,空气中的水汽像是要渗进他们的肺里,凉丝丝的,让人觉得睫毛上都沾满了水雾。杜尔米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不怎么喜欢这样的天气。
森罗协会在港口附近,他们没多久就走到了。进门的时候,他们发觉里头有不少人。他们还撞见了同样来登记的白橡木号的其他学徒,就凑到了一块聊天。
他们当然提到了昨天杜尔米请假的事情,不过听说他是去拜访雾兰的亲人也就明白了。要是他们的话,指不定下了船就跑没影了——他们都很想念家、想念亲人。
“那你还准备出海吗,杜尔米?”一名学徒问,“既然在波尔普恩找到了亲人……”
恐怕是白橡木号过去这一年的海上经历吓到了他,这名学徒多半得耗费一些时间来驱散自己的心理阴影了。
杜尔米无所谓地耸耸肩,说:“或许先在波尔普恩待上一阵。”他咧嘴笑了一下,又说,“只不过,有些事情还是需要回到谢兰。”
他们就这样闲聊了一阵。或许是他们来得足够早,不一会儿就轮到他们几个了。
正式水手的手续可比他们当初的学徒手续繁琐得多,他们得拥有足够可靠的担保人、足够完整的航行记录。每个人都得进到一间单独的办公室,面对详细的询问与记录。但杜尔米觉得他们应该没问题。
“白橡木号?”办公桌对面的工作人员确认地问,“杜尔米·奈特?”
“是我。”杜尔米说。
那名工作人员皱着眉,用一种怪异的眼神打量了杜尔米一阵,然后说:“抱歉,请稍等一下。”
杜尔米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百无聊赖地说:“好吧。不过要等多久?”
“……就一会儿。”工作人员嘟囔了一句,然后起身上了楼,不知道去做什么了。
的确只是过了一会儿,就又有一个灰白色头发、五官硬朗、目光锐利的男人出现在杜尔米面前。他上了年纪,起码得有个五六十岁,但人们不会觉得他是个老年人,因为他有着年轻人一般无二的身材体魄与精神面貌。
简单来说,杜尔米觉得这人一拳头就能打死三个自己。
“你好?”他说,“我的水手证需要您来办吗?”
“你好,杜尔米。”欧内斯特说,“或者我应该称呼你为……【白日梦】先生?”
“……啊?”杜尔米说,压根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的表情不似作伪——当然啦,从来没有人在白天的时候喊他【白日梦】先生。况且,他压根也没想到这个陌生人一上来就会这么喊他呀。他不是正办着自己的水手证呢?
怎么,这年头办个行政手续都需要【白日梦】先生出马了吗?
欧内斯特坐到了杜尔米对面,对杜尔米的反应不置可否。他更相信自己调查出来的东西,并且确信这个杜尔米·奈特一定与【白日梦】先生有关。
他说:“我的名字是欧内斯特。”
杜尔米一怔,开始以一种崭新的目光打量这个陌生人。不,欧内斯特这个名字他可不陌生,就是这家伙让船上那个商人来监视杜尔米的。
“要我说,年轻人——”欧内斯特笑着说,“你真是一点儿也没伪装。”
他调查过杜尔米·奈特,各种意义上。要他说,这孩子天真得很。倒不是说杜尔米不够聪明、不够敏锐,但他实在是太坦荡、太随性了。简单来说,杜尔米·奈特根本不像是个神秘侧人士。
那群神秘侧人士人如其名,一个两个都是神神秘秘的。譬如欧内斯特自己,他不也是几十年如一日隐藏在森罗协会的暗处,无人知晓他的存在吗?
因此,欧内斯特才选择以本来的面貌来面对杜尔米。他觉得这是一个更好的选择,比起在夜晚去接触那位【白日梦】先生,白日的杜尔米·奈特明显更加无害。
况且,欧内斯特还有一个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世俗身份——他可是森罗协会的大人物,绝对真实。
杜尔米不怎么高兴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因为他不喜欢欧内斯特的那种语气。但他还是坐在那儿,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他冷静地问:“所以,我的正式水手证泡汤了吗?”
欧内斯特稍微有点儿被他弄懵了。无论如何,在提及【白日梦】先生这个称号之后,杜尔米·奈特怎么着都不应该继续关注什么水手证书了吧?
于是他瞥了桌上的材料一眼,说:“如果你的材料足够完备,那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杜尔米的语气陡然愉快起来,“这才是我今天到这儿的唯一目的。至于你想说什么,那都是‘其他’的事情。我不想为了其他事情而耽误正事。”
欧内斯特几乎想笑了:“在你眼中,究竟什么才是正事?”
“我不知道你知道多少。”杜尔米坦荡地说,“我就假设你全都知道吧。那我为什么选择出海、为什么选择白橡木号、为什么来到波尔普恩,你就应该全都知道。既然知道,那为什么还要问这个问题?水手证书当然才是正事。”
欧内斯特盯着他。
“你不会以为我真的是为了神性种子才来雾兰的吧?”杜尔米好笑地说,“难道我有这么表现过吗?”
欧内斯特稍微沉吟了片刻,甚至思绪有点混乱了。
这个杜尔米·奈特真的开诚布公到他都没想到的地步。他甚至有点儿被那种真诚的语气说服了。说到底,杜尔米既没肯定自己就是【白日梦】先生,但也没否定,甚至还说出了神性种子这个说法。
可是,一位巨面者在此时抵达波尔普恩,除了神性种子还能是为了什么?
想到这里,欧内斯特才察觉自己的思路出了点儿问题。倘若一位巨面者反而更加看重自己在凡俗世界的事务呢?就好像杜尔米·奈特更介意他的正式水手证有没有问题?但这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这个时候欧内斯特才猛地意识到,他反而被杜尔米·奈特疑似是【白日梦】先生的猜测束缚住了,但他对面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可自在得很呢。
……倘若是这样的话,欧内斯特谨慎地发觉,那杜尔米的依仗可能比他想象中更加坚实。
他以为自己一上来就能吓住杜尔米,当他揭晓【白日梦】先生的真实身份的时候。
但倘若这个年轻人——是了,他一直以为这是个年轻人,莽撞又无知的那种,但实际情况是他反而因此犯了一个轻视的错误——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的力量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杜尔米难道就真的对这个【白日梦】先生的身份毫不上心吗?连揭晓真相的时刻也不会感到动摇和不安?
……如果杜尔米清楚欧内斯特的想法的话,那他一定会啼笑皆非地说:眷者先生,我看您是选错时间了。
要是昨天晚上之前欧内斯特来这么一下,那杜尔米绝对会十分吃惊。可如今呢?他对【白日梦】先生这个身份正意兴阑珊着呢,哪还会觉得吃惊或者恐慌啊。
他就懒洋洋地说:“我明白了,欧内斯特先生。所以你是为了神性种子才找上门来的吗?”
恰恰因为杜尔米的毫不动容,所以情况在转瞬之间就发生了改变。现在,是欧内斯特送出了自己的把柄。
“……是。”最终,欧内斯特回答。
他审慎地评估了眼下的情况。事实是,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跟杜尔米撕破脸皮。如果杜尔米的话是真的,那至少在神性种子真正萌发之前,他可以少一个敌人。他已经有不少强大的竞争对手了。
于是他狡猾地——很符合森罗协会的风格——补充说:“要是我来经手的话,你不需要回答任何问题,马上就能拿到你的正式水手证。”
杜尔米果真精神一振,他很爽快地说:“很好!先生,我的正事和你的正事,咱们可以同步进行。那就直接进入正题吧:我知道那个预言,你应该也知道。但我必须告诉你,我并不是预言中的那个人。”
欧内斯特吃了一惊,不假思索地说:“怎么可能!”
杜尔米一哂,不禁说:“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是我?”他默认了自己【白日梦】先生的身份,反正也懒得说谎,“在去年之前,【白日梦】先生甚至都没有出现过吧?如果真的要将【白日梦】先生与神性种子联系到一块……”
他拖长了语气,并且坏心眼地欣赏着欧内斯特变幻不定的表情。他知道,对面这位眷者先生肯定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
欧内斯特闭了闭眼睛,然后说:“如果真的要联系在一起……那么【白日梦】先生或许就是这个神性种子。”
这才是更可能的事情,不是吗?人人都知道神性种子能让人直接成为巨面者,那【白日梦】先生不就是那个突然出现的巨面者吗?杜尔米简直惊讶于之前从来没有人想到这一点。
——当然,他也是今天日出之前在帷幕里发呆的时候突然想到的。
怎么人人都觉得是【白日梦】先生带来神性种子,而不是【白日梦】先生就是神性种子呢?难道就因为他出现在谢兰,而不是出现在雾兰?但他不也早早地出现在了梦中波尔普恩的酒馆吗?人们应当想到这个可能才对!
然后杜尔米就笑着说:“当然,我不是。”
他当然不是神性种子。或者说,他绝对不是人们以为的那个神性种子。
他只是提了个恶趣味的点子而已。多有趣啊,瞧吧,眷者先生都撑不住自己镇定自若的表情了。看来他果真很想要那一粒神性种子。
哎呀,那可是黄金的种子,听起来就万分稀有。而他只是一场【白日梦】。人们总不能将自己一夜暴富的白日梦,看作是这粒神性种子开花结果的力量源泉吧?可别做这样的白日梦了。
“……我明白了。”欧内斯特说。
他随手扯过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递给杜尔米。他说:“带着这个去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你就可以拿到你的水手证了。”
“真方便。”杜尔米嘀咕了一句。然后他想到,那他岂不是早早就可以找自己那位堂兄帮忙?!
……不不不,杜尔米,你不能干这种事,你要做一个有道德的好人。他告诫自己。哪怕这里是森罗协会。
至于欧内斯特,当他递出那张纸条的时候,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错觉。
他突然想到,杜尔米·奈特准备好的材料其实很成问题。他压根看都没看,就能想到其中的几个问题。
譬如说,杜尔米的财产问题。
他父母给他留下了多少遗产?其中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比如一些来历不明的档案资料或者古董珍藏?
森罗协会的确会审查这些东西,因为他们要确保踏上船只的水手们身世清白,免得在他们出海航行的时候给船队惹来什么不明不白的灾祸。
在学徒阶段,一切还不清不楚,学徒们都非常无知,甚至不清楚自己能坏事;但等到水手阶段,他们就知道不少事情了——他们就可能有意识地带来厄运。水手们在船队中为了财富、为了宝藏而自相残杀的事情从不罕见。
杜尔米的材料在这方面就很成问题。因为他父母就很有问题,甚至连他们的死也很有问题。再者说,森罗协会还不清楚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所代表的意义吗?杜尔米本人就是个复杂的神秘云团了!
难道森罗协会能心安理得地让这个年轻人成为某个无知船队中一员吗?老实讲,他们不会这么做,他们会尽可能将一切不确定因素排除在一场航行之外。
又譬如说,白橡木号这一路行来的遭遇。
欧内斯特可以确定,在其他的几个房间里,森罗协会的员工们正在盘问那些学徒们知晓的事情。而杜尔米呢?他绝对比所有人知道得都要更多,但欧内斯特却为他徇私了,让他根本不必接受那样的百般追问。
可要是搞不清楚这一路都遭遇了什么事情,森罗协会怎么放心让他们再踏上第二次的航程呢?
就欧内斯特自己知道的部分信息,他就可以确信,那个在厨房帮工的学徒——那个有幸或者说不幸倒映了镜子、与另外一个学徒合二为一的年轻人,就绝对不可能成为正式水手。
再说了,就白橡木号这样倒了八辈子霉的航程?甚至有一位森罗协会的员工,仅仅是因为瞧了一眼白橡木号的航行记录,就陷入了整夜整夜的噩梦、不得安宁。
那么,杜尔米又如何深入地参与了白橡木号的这趟航程呢?堂堂【白日梦】先生,他总不可能什么都没做吧?
……换言之,如果不是欧内斯特在这里,那么杜尔米有很大的可能得不到那张正式水手证。
就杜尔米这样错综复杂、与神秘侧勾勾缠缠的情况,他竟然想成为森罗协会审核评定过后的正式水手?这简直就是一场白日梦。
可他恰恰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欧内斯特对自己说。一个森罗协会的眷者帮杜尔米通过了材料,即便他一眼都没看;就好像阿切尔·英尼斯成了朱利安·邓莫尔一样,明明死去的船长还是回来开船了。
最终,白橡木号还是出航了,杜尔米·奈特还是成了正式水手。
白日梦却成真——以一种复杂、扭曲、隐晦、神秘的方式。
……而这一切在根本上都与那粒神性种子有关。阿切尔·英尼斯是这样,欧内斯特也是这样。现在,欧内斯特开始怀疑,刚刚杜尔米随口说出的那个可能性,说不定会是真的,起码与真相有些许交集。
或许,【白日梦】先生真的与那粒神性种子有关;因而他以某种更高远、更辽阔的层域,影响了他们所有人的选择。他们都深深地介入了这片层域,无处逃离。
欧内斯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突然问了一个问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最初,你为什么会选择出海?”
面对这个问题,杜尔米不禁愣了一下。当初在奈廷格尔时的所思所想,对他而言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甚至得想一想才能给出答案。不过那个答案也的确触手可及。
于是他耸了耸肩,漫不经心地回答:“因为我想看看这个世界。”
第218章 无功而返
托欧内斯特的福,杜尔米是第一个拿到自己水手证的人。
这么说来,眼下他就不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学徒了,他成了个普普通通的小水手啦!
杜尔米有点好奇地摆弄着自己的水手证。这是一张硬卡片,巴掌大小,上面写了他的名字、年龄、籍贯,还有签发这张证明的机构的印章,也就是波尔普恩的森罗协会。
这时候杜尔米才姗姗来迟地意识到,他的户籍地其实还在遥远的克里斯琴呢。
难怪森罗协会的员工会用那种意外的眼神望向他。波尔普恩接收了无数水手,来自利文斯通、来自瓦伦蒂,但来自遥远的内陆城市?这可真是少见。
杜尔米在外头等了一阵,也没见他的朋友们出来,就知道欧内斯特果真给他省了不少麻烦事。于是他拜托发证处的那名员工帮他传个口信,跟其余人说他有事就先走了。
这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他确实得先离开,去外婆那儿吃午饭。
离开森罗协会的时候,他望见门口有人在布置什么东西。他听了一耳朵,才意识到这是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静海之月。可不是嘛,森罗协会当然得庆贺【海镜】的诞生月。
这一天是孤星之月的最后一天。杜尔米心想,然后脚步轻快地去找外婆了。
这一天是孤星之月的最后一天,海沃德·诺伊斯心如死灰地找到了他的朋友。
“你怎么了?”劳伦特·霍索恩问。
“你猜对了,老朋友。”海沃德有气无力,“我又被选中了。”
劳伦特怔了有一秒种,然后换了一种眼神打量海沃德,然后他扭过头,噗嗤一声笑了,接着是狂笑。海沃德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不能说绝望,只能说放弃希望。
“好好复习,海沃德。”最后,劳伦特总结说,“希望你这次也能通过考试。”
“……换个角度,这其实也是一件好事。”海沃德安慰着自己,“我可以在那儿晋升选民。”
去年的时候,他其实也能这么做,只是当时来不及准备了。而今年呢?今年他绝对来得及,因为去年复习的知识点他还没忘呢,起码没忘光。
“不必自欺欺人。”劳伦特憋着笑,“起码我不知道有谁是为了晋升而特地面见神明的。”
海沃德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他觉得这很匪夷所思。这世上有那么多【星群】的信徒,可为什么偏偏是他被选中了?他不仅被选中了一次,他还被选中了第二次!
劳伦特又说:“行了吧,海沃德,那可是面见神明。多少信徒想见还见不到呢!”
“我可以把这个天赐良机让给你,你来帮我考试好了。”海沃德说,“哦,差点忘了,你是个偏科生,别说优秀了,能及格就不错了。”
劳伦特差点朝着他翻白眼了。
的确,在【星群】的定义之中,【时历】的信徒都是一群偏科生。他们太通晓历史,却不怎么关注神秘学。
可是——轮得到【星群】来定义【时历】吗?这说法其实挺渎神的。只不过这话是海沃德说出来的……【星群】的信徒嘛……反正没人会跟他们计较的。
“总之,老朋友,我又得闭门学习了。”海沃德哀叹一声,“我还得准备一篇论文,到时候一起提交上去,这样就能晋升选民了。倒也不错,起码不用看【塔】的脸色……”
不知道为什么,劳伦特突然灵机一动,他说:“差点忘了恭喜你。”
“什么?”
“恭喜你成为选民了。”劳伦特镇定地说。
这回轮到海沃德朝他翻白眼了。
“差点忘了另外一种可能性,既然你能被选中第二次,那说不定就能被选中第三次。”劳伦特憋着笑,所以声音都变得闷闷的,“这么说来,说不定明年你都能成为眷者了。哎呀,恭喜呀!”
海沃德:“……”
劳伦特可真是他的好朋友啊!
所以,海沃德唉声叹气地准备去复习了。
不过离开之前,他还是提醒劳伦特:“越来越多的人在关注神性种子了。你还是要参与其中吗?”
劳伦特来到雾兰也是为了自己的野心。
一方面,他也想要看看更广阔的天地;另外一方面,他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成为选民。好消息是,成为选民倒也不需要参与太复杂深刻的历史;坏消息是,眼下的雾兰好像只剩下这一桩历史事件了……
当然,现在劳伦特的想法也发生了很多改变。他没那么着急了。
他脸上的笑意变淡,下意识侧过头,望向窗外的波尔普恩。他们两个选择了悬崖上的旅馆,但朝向大海的那些客房竟然都没了,足可见如今的波尔普恩涌进了多少人。
他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海沃德。”他沉默了片刻,突然提到了另外一件事情,“我在想,【盛大钟声】。”
海沃德微怔。
【时历】的【盛大钟声】与【星群】的【群星会幕】,其实有着相似之处。
前者是一种昭示、一个标志、一桩大事,偶尔才发生一次。后者是一次考核、一次群聚、一次谈话,时间固定、每年一次。
但无论如何,那都是正神彰显力量的时刻。
这世界上一次响彻【盛大钟声】之时,是三百年前波尔普恩船长踏足雾兰的时刻。那是一个时代的序曲。
只是三百年的时间过去,斯人已逝、沧海桑田。多克希尔成了波尔普恩,波尔普恩又换成了布卢默。年年岁岁,从不相同。
“……你认为,是时候了?”
“许多人都在猜测,下一个治世是不是该来了。”劳伦特说,“确实是,【记录者】内部也开始有了一些说法。”
奥尔德斯治世持续了三百年的时光。这其实是一个挺长的时间了。想想看,法涅斯治世也不过百年。
奥尔德斯治世能持续这么久,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前期人们始终在探索。他们在探索海洋、探索雾兰。当未知的云雾逐层拨开,之后才是云开见日、飞速发展的时候。
在酝酿了这么久之后,新的治世终于要到来了。那会是盛世,还是乱世?
海沃德确定地说:“你们内部肯定有猜测,关于下一个治世的情况。”
在此谈论的两人,他们都只是信众。这样来说,这话题其实不该属于他们的范畴。但他们的身份又不太一般,一个是【星群】的信徒,一个是【时历】的信徒。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又没有人比他们更适合这样的谈话。
“的确有。”劳伦特叹了一口气,“之前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会是战争,谢兰与雾兰的。一方人认为谢兰会彻底征服雾兰,另外一方则认为雾兰也会揭竿而起、反抗谢兰。”
“谢兰与雾兰之间的战争?但这离得也太遥远了吧。”
“所以不会是凡俗的战争,而是神秘侧的战争。又或者,凡俗的战争不会有那么高的烈度,起码在谢兰与雾兰之间是这样。毕竟谢兰那边各国的情况也不容乐观,雾兰带来了太多的利益……奥古斯与诺斯的冲突一直在持续,从未间断……”
说着,劳伦特摇了摇头。
海沃德却若有所思:“但你说这是‘之前人们以为’。如今呢?如今人们的看法发生了改变?”
“……过去一段时间里,世界的指针一直偏向真理侧。这是不应该的。”劳伦特说,要不是他导师的导师是利文斯通的那位使徒女士,那他恐怕不可能知道这件事情,“整个奥尔德斯治世明明都笼罩在神秘侧的统治之下。”
或者说,奥尔德斯一开始就是靠着神秘侧的手段夺取了这个治世的统治权,这影响了一整个时代的发展。
海沃德的脸色突然变了:“你的意思是……”
“……据说,咱们的那位治世者大人已经疯了。”劳伦特的声音下意识放轻了,“如今还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情,但是……的确,他疯了。”
“所以未必是下一个治世,而是新的……”海沃德的声音突然被他自己掐断了。他不该继续说下去,起码不能说下去。
最后,他愤愤然说:“该死!”
海沃德开始焦躁地踱步。而劳伦特的表现比他镇定一些,可能是因为在得到消息之后,他已经思虑了很长时间。
然后海沃德停下脚步,他望着劳伦特,忍不住抱怨说:“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慌不忙了。你早就意识到了!我们在这儿发急也没什么用,指不定明天一觉醒过来,世界已经变了,我们也不再是我们了!
“哈,那群家伙还忙着争夺什么神性种子,我看他们不如早早回家睡觉算了!他们根本没意识到世界将要发生什么变化!神才知道下一个治世接续的是我们的道路还是——别的‘我们’!”
“因此我在想【盛大钟声】。”劳伦特说,“我在想,如果神性种子现世的时候,世界响起了【盛大钟声】,那么情况就还乐观一些,那么这件事情就能带来更大的影响力,说不定我们还能接续如今的道路……”
“我没有你那么乐观,劳伦特。在我看来,现在这枚神性种子无非就是谢兰与雾兰接触之后带来的崭新层域,即便换一个治世,这件事情还是会发生——还是会诞生同样的神性种子,只是其中的某些层域会发生改变而已。别自欺欺人了!”
海沃德几乎可以说是声色俱厉地纠正了劳伦特的想法,甚至还用了劳伦特之前用过的词儿。
然后他又焦躁地说:“你故意的吗,劳伦特?”
“什么?”
“你故意拿这事儿影响我的复习时间!”
劳伦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他慢悠悠地说:“我可没这个想法。你瞧,海沃德,你现在是不是一点儿也不为考试而紧张了?”
“那当然!”海沃德不满地说,“现在我知道了,马上我就要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往好处想,海沃德。如果一切够快的话,那你说不定就不用参与这次的【群星会幕】了。”
海沃德想了一秒钟,然后脸色发青地说:“更糟糕的情况是,我说不定会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参与今年的【群星会幕】。要是在那边我没能成为【星群】的信徒……但是被选中了就是被选中了,换个治世也一样,那可是【星群】。
“……算了,我还是指望这事儿来得晚一些吧,还是让我来应付今年的考试吧……要是通不过,我未来就真的得年年见一次【星群】了……”
这下劳伦特是彻底忍不住了,他哈哈大笑起来。难说那笑容里有多少是幸灾乐祸,又有多少是感时伤怀。
“往好处想、往好处想……”海沃德叹着气,“或许我们都不必再经历一趟白橡木号的返程了。我真不知道哪个更让我担惊受怕一些。或许,某一天我们醒来,我们就又躺在利文斯通的床上了……”
劳伦特冷不丁打断了他的话:“你有没有想过另外一种可能性?”
海沃德茫然了片刻,然后突然脸色大变。
“你要知道,那是三百年。”劳伦特声音低低地说,“任何改变都是有可能的。或许,我们都不再是我们了;或许,根本就没有我们的存在了;或许,利文斯通也不会继续存在了……”
“……所以我不喜欢【时历】。敬而远之,应该说。”海沃德语气恨恨,“我相信你们【记录者】的内部档案里肯定记录了不少类似的事情。是啊,人人都不知道过去的历史是什么样。我看他们最好永远别知道,不然他们会立马变成疯子!”
对话进行到这里,他们都不知道自己该继续说点什么了。事情变得很复杂,但也不能说他们从未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只能说,他们没想到这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真的成真了。
在法涅斯王朝之后,【时历】的信徒已经收敛了很多,因为他们终于发现,原来治世者也未必只能从他们之中挑选。
可是现在,混乱的、要命的情况又发生了。
或许是因为雾兰的出现真的带来了崭新的可能性,没人能坐得住。
“……会是埃洛特治世吗?”海沃德突然问。
劳伦特摇了摇头:“没人知道。但应该不会是埃洛特。如果是埃洛特的话,那么一切就不会发生改变了,不是吗?埃洛特在三百年前就认输了。”
海沃德却不满地嚷嚷着:“我情愿他别认输!我情愿是埃洛特治世!那一切还能安安生生前进下去,真理侧也算不错,真理侧甚至还更加坚实与稳固。
“但是结果呢?现在整个世界又得掉头重来了!谁知道新的一个能不能维持下去,然后再换成一个别的什么?我们得在这个圈子里兜多久?
“我现在算是知道了,法涅斯治世的人们的确是一群幸运儿,他们碰上了一位正神当治世者。谁敢取代祂呢?所以他们不必担心法涅斯王朝轻易地终结,然后换成一个别的什么王朝,多幸运啊!”
他简直满肚子火气,但他突然注意到,随着他的话语,劳伦特的脸色却慢慢地变了。
“……【白日梦】。”劳伦特如同梦呓一般地说。
“什么?”
劳伦特用一种怪异的、几乎惶惑的眼神望了海沃德一眼:“你没发现吗?【白日梦】!”
奥尔德斯治世将要结束了。但不是下一个,而是新的一个。他们还在这三百年里兜圈子,仍旧沉浸在这一段的时间之中,像是仓鼠恒久地奔跑在它的跑轮里一样。
可奥尔德斯治世将要破碎了,将要如同一场白日梦那般破碎了——【白日梦】!
过去的这三百年时光,就将像是一场无情的、虚幻的、无功而返的白日梦。没法成真、没法实现。只是白日做梦。
海沃德的脸色也逐渐苍白了,他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可他之前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完全没有想到,当他在利文斯通碰上【白日梦】先生,甚至有点好笑地念着【白日梦】这个圣名的时候,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任何一份力量的出现,必将伴随着这份力量带来的改变。【白日梦】就是这样一份崭新的力量。祂出现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末尾,祂带来了奥尔德斯治世的终结。
这并不意味【白日梦】先生会成为新的治世者,但这指向了某种结果,祂的力量必然带来的某种结果,就像是一种更宏大、更广袤的预言。
祂出现了;于是祂告诉所有人:过往这三百年,都不过是一场白日梦罢了!
只是在此之前,还没人意识到这场白日梦究竟是什么——在祂真正降临、真正抵达之前。
隔了片刻,海沃德几乎僵硬地说:“但我们还是祂的领民,对吗?”
就好像,即便换了一个“他”,他也还是得去参加那个——该死的——【群星会幕】,对吗?
“只要祂还是祂。”劳伦特指出,“只要祂的层域还留有我们的痕迹。”
“……祂有记忆锚点,祂绝不会忘。”海沃德哀嚎了一声,“我看我们这辈子大概率是完了蛋了。换一辈子也是一样。我给另外一个我招惹了一场白日梦!罢了,我先去复习了,起码逃开无穷无尽的考试吧……这比【白日梦】先生可怕多了……”
哪怕忧心忡忡、哪怕满腹愁思,劳伦特也还是得承认——他真的被愁眉苦脸的海沃德逗笑了。
反正他又不用考试,对吗?他耸耸肩,心想。换一个治世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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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的小杜(兴高采烈)(一无所知):去外婆家吃饭咯!
第219章 闪闪发光
午饭的时候,西摩森·弗尼瓦尔没有出现。杜尔米给米德丽德与西摩森带了他从西岛买来的纪念品,后者的份儿也只好让米德丽德帮忙转送了。
“他有他的事情。”米德丽德温柔地解释,“他可是个大忙人,恐怕现在还有一大堆事务等着他去处理呢。”
神性种子么?杜尔米心想。不过他没这么说。
他愉快地享受着家庭饭桌。那是一种绝不同于外头的餐馆,以及他自己孤零零的饭盆的感觉。
米德丽德不清楚他喜欢吃什么,但按照常识中他这个年纪的小伙子应该喜欢的口味,给他准备了牛肉、海鲜、米饭,以及一盘蔬菜、一碗鸭汤,还有她亲自烤好的覆盆子芝士蛋糕。
这些甚至可以说是给杜尔米一个人准备的,米德丽德可吃不下这么多。
杜尔米的确非常感动。比起小舅舅为他准备的一桌子饭馆招牌菜,他当然更喜欢米德丽德的手艺。他来的时候,米德丽德还在厨房里忙忙碌碌呢。
于是,杜尔米很努力地将饭桌扫荡一空。最后他打了个嗝,觉得外婆和舅舅大概是想把他一口气喂胖。瞧他刚刚抵达波尔普恩两天,就已经打了多少饱嗝了!
他帮着米德丽德收拾碗碟,还跟她亲亲热热地聊着天。他察觉到一种难以想象的轻松与闲适,几乎轻飘飘得不像是他向来的生活了。
收拾好厨房,他们就在房子后头的小花园里散步。杜尔米这才发现房子后面还别有洞天。不过此时仍旧是冬天,所以花园里没有太多的鲜花与葱郁。但这一片枯败的景象,却酝酿着来年春日的生机。
“明天就是静海之月了。”杜尔米说,“所以,马上就是春天了。”
“天气变好了。”米德丽德轻柔地说,“准备在波尔普恩多玩一阵吗,杜尔米?要是不熟悉这里的话,可以去找西摩森。”
杜尔米用一秒钟思考了一下,如果他用“小舅舅,你知道波尔普恩有什么地方好玩的吗?”这个问题砸到西摩森面前……不、还是算了。他有点轻微地打了个哆嗦。
其实西摩森跟他的年龄差距没那么大,较之他那位奈特家族的堂兄也相差不了几岁。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很年轻的小舅舅在他面前却真的很有长辈的架子……还挺奇妙的,不是吗?
“我确实打算跟我的朋友们在波尔普恩玩两天。”杜尔米笑着说,“不过也没那么着急,我先在您这儿多赖一会儿嘛。”
米德丽德笑了起来。
他们在冬日午后温暖的阳光之下呆了一会儿,然后去了楼上。
米德丽德带来了一些阿德琳昔日翻阅的书籍与手稿,现在就放在书房。杜尔米的确很感兴趣,但他没一会儿就因为那些枯燥无味——还看不太懂——的文字弄得睡眼惺忪了。
在杜尔米打出第三个哈欠的时候,米德丽德把他赶走了。
“去街上玩吧,小伙子!”她没好气地说,“你妈妈会原谅你的!”
杜尔米就笑嘻嘻地跑出门了:“我明天再来!”他大喊着,“但是外婆,那个番茄炖牛肉真的很好吃,我明天还想吃!”
米德丽德又把他叫住了,她问:“要不要搬来这边住?现在我住在一楼,你可以在二楼自己选个房间住进去。”
“好啊!”杜尔米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不过得过两天,我先看看白橡木号那边的事情结束没有。”
答应之后,他才想起来外域的问题。那其实也没什么。他对自己说。只不过,他希望外域的外婆不会想杀死他……想杀也没什么,白天的他会恶狠狠地多吃一碗饭。
到这个时候,他几乎把神性种子的事情忘得差不多了。
只是他去到街上,正巧与肯、与伯纳德两人碰面的时候,他们围观了一场奇异的冲突,因此杜尔米才发觉,有关神性种子的漩涡,始终围绕在波尔普恩所有人的周围。
他是去了波尔普恩最热闹的街区,也就是位于城市西北角的“悬崖街”。
说是街,其实更应该说是一栋螺旋状上升的奇异建筑。但波尔普恩的建筑风格便是如此,特别是靠着西面海岸悬崖的一片城区,都是这样越往上高耸就越是受到好评的情况,而悬崖街就是其中翘楚。
昨天杜尔米去过一个免费的观景台,而悬崖街则有着收费的观景台。不过那仅限于最上头的两层,下面的七层楼仍是免费对外开放的。
这里有饭馆、有展览、有博物馆、有纪念品商店,还有古怪离奇的异域风光。无数游客穿梭其中,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将这一幕永远铭记于心。
总之,这里一共有九层楼。但这样的楼房并不是民居,更像是一条带着轻微坡度、顶上有盖的街道。每隔一段路,旁边就会有一片空地和敞开式的观景台,能让他们在悬崖之上遥望大海,或是遥望波尔普恩的东面的城市风光与山脉。
要不是在波尔普恩,恐怕他们也不可能见到这样的一幕。
伯纳德与肯一早就决定要来这儿转转,并且决定了中午要到这儿吃饭,所以杜尔米也是特地来这儿找他们的。抵达的时候,他望见这座高耸但狭窄的建筑,不禁产生一种它甚至摇摇欲坠的错觉。
他果真在悬崖街的纪念品商店碰见了伯纳德与肯。他们三个甚至在这儿偶遇了独自一人的克克。
克克其实是跟着杰瑞米那一家三口一同出来玩的,但中途走散了,克克也不打算刻意去找人——她都十五岁啦!——就决定自己单独逛一会儿。
杜尔米想到自己还有事要问克克。他们走到附近的一个观景台,杜尔米望着克克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有点不知道怎么说出口。而克克瞪着眼睛,有点疑惑地问:“杜尔米哥哥,你还有欲言又止的那一天?”
杜尔米:“……”
克克果真长大了,都知道笑话他了!
“好吧,克克。”他说,“我好像遇到了你的亲人……或许也不是亲人,而是跟你妈妈有关的人。”他停了一下,“你想去见见他们吗?甚至,去那边生活?”
比起杜尔米,克克其实更不清楚自己身世如何。但杜尔米觉得这个选择应该交给克克自己。
杜尔米不会因为自己的遭遇,就认为弗尼瓦尔神殿也会对克克展现出友好的态度。要知道,阿德琳离开弗尼瓦尔的时候,她并没有带走任何神秘侧的力量;但如今的克克的确掌握了某种力量。
换言之,杜尔米跟弗尼瓦尔神殿的神秘侧无关,但克克的确有关。
如果往最夸张的可能性去想,那或许就是离家出走的家族小女儿与盗取力量的神殿叛徒之间的区别。前者兴许还能逃过一劫,后者可能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杜尔米并不是彻底站在弗尼瓦尔神殿那一边,但他也不想隐瞒克克这件事情。
所以他又补充说:“但我不确定他们对你是如何想的……说不定会不喜欢你、会想要杀死你,那也是有可能的。”
克克稍微瞪大了眼睛。在外头光线的照耀之下,她的眉眼仍带有些许稚气。或许她都没怎么听懂杜尔米究竟在说什么——为什么会有人想要杀死她?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样无缘无故的敌意,在克克的生命中从不少见。
就是在这个时候,杜尔米才突然想到,原来昨夜外域之中,他在鱼头人号上听闻的真相,竟然与克克息息相关——恰恰是【伪日】,带来了克克父母的死亡。
克克像是傻呆呆地愣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凯瑟琳姐姐也问过我这个问题。她问我要不要跟她去太阳教廷。”
“那也是一个选择。”杜尔米客观地评价说,“但你的力量,克克……你的力量。要是去了太阳教廷,他们也一定会盯着你的小家伙们,绝不错眼。”
信任凯瑟琳·贝休恩,并不代表杜尔米就全然信任太阳教廷。即便他原来可能会这样,但自从西摩森指出了他当初找到的那位太阳骑士的可疑之处,杜尔米就不可能认为太阳教廷是全然无害的了。
那是一群虔诚信徒的聚集地。杜尔米想。
于是他问:“你想信仰【太阳】吗?”
“在罗伊岛的时候,我都没信仰过【伪日】呢。”克克下意识说,“我没搞懂什么是信仰。”
杜尔米下意识抽了抽嘴角,发出一个近乎忍俊不禁的声音。他想,就是因为克克不明白【太阳】与【伪日】的关系,所以这话才有点好笑——的确,克克从不信仰【太阳】。
“不用着急,克克。”杜尔米说,“你可以都去瞧瞧,反正也不碍事。又或者,你可以一个都不选。”
“一个都不选?”克克下意识反问。
“没人说你非得做出一个选择。”杜尔米不以为然地说,“你可以继续过自己的生活,在凡俗世界也好、在神秘侧也好……只不过你得想个赚钱的法子……你知道你在白橡木号的船费还是凯瑟琳帮你付的吧?”
克克有点涨红了脸,她说:“我当然知道!这个——让小家伙们去捕鱼可以吗?它们做得可好了!一口气就能捞一大把!在港口的时候我瞧见了捕鱼船,那一船都没有小家伙们一次捕得多!”
杜尔米差点笑出声。好吧他真的笑出了声。
“倒也可以。”杜尔米说,“好吧,从这个角度来说,克克,你也不用赚钱,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都可以叫你的小家伙们解决,住的地方也一样——你可以跟你的小家伙们一起浪迹天涯。”
“浪迹天涯!”克克一拍手,双眼闪闪发光。
杜尔米觉得自己好像带坏了一个小孩,他连忙说:“别急着决定,克克。难不成你还准备在罗伊岛那样的树林里生活吗?你不想上学吗?”
克克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像是在问,“上学是什么?”
……杜尔米觉得这事儿应该扔给逐光女士解决,他跟十五岁的小女孩说不清这事儿。哎呀,他也才中学毕业呢,他都没上过大学!
换个角度来说,他深沉地想,脑子先生也可以——毕竟脑子先生甚至通过了这世上最离奇、最困难的一次考试!
这个时候,一阵喧哗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之间的交流。杜尔米跟克克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往前走了几步,好奇地张望着前方的情况。
他们瞧见一群人将一个摊位堵得水泄不通。伯纳德和肯就站在另外一头,瞧见他们两个,还朝他们挥挥手,又一脸焦急地摆摆手,好像是叫他们让开一点,别站在那个位置上……
杜尔米还在琢磨对面两个朋友的意思,背后就被人撞了一下。有几个人推开他们周围这些人,大摇大摆地朝前走。杜尔米踉跄了一步,倒是没生气,只是有点好奇究竟出了什么事。
“……预言!”为首的那个人大声地喊了一句,但杜尔米只听懂了最后那个词。
他灵光一闪,突然明白那个摊位属于谁了——那个占卜师。
他踮起脚遥遥望过去,果真瞧见一个穿着灰蓝色裙子、一头乱糟糟长发的女人。她的摊位已经被掀翻了,周围的一切都乱七八糟的。但她还是很平静地——茫然地——站在那儿,像是兀自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
有一瞬间,杜尔米突然察觉到一丝熟悉。他是说,这是不是有点儿像是外人眼中的,陷入外域的他呢?
这样的人一定拥有十分独特的、仅限于自身的层域。杜尔米想到。也就是说,在这位占卜师的眼中,世界也可能是另外一番模样。
考虑到占卜师或许就是未能成功的先知,他们说不定也能聆听呓语,那么这样的表现就显得十分正常了。
“杜尔米哥哥,发生什么事了?”个子太矮的克克蹦起来都瞧不见人堆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好拼命地去拉杜尔米的袖子,问他看见了什么。杜尔米觉得自己的衣服都要被克克扯掉了。
他只好说:“有许多人把一个摊位围起来了……好像在逼问什么事情。”
甚至还不是一伙人。他琢磨着。围住摊位的是一群人,后来撞开他的又是另外一伙人。那个预言恐怕惹来了不小的风波。
他瞧见两伙人都围在那个女人四周,然后大声争吵与询问着什么。他们好似不甘心于那个预言的语焉不详……是了,他们想问出“那个人”究竟是谁。
接着,又来了第三伙人。
这次终于有熟人了。杜尔米从旁边的窃窃私语之中,听到了“黄金黎明协会”这个称呼——是那群炼金术师!他们大概率是来维护那位占卜师的,毕竟那个预言好像就是从他们那儿传出去的。
这三批人差点打起来,至少从周围人的起哄声中,杜尔米看出来围观者很希望他们能打起来。但那种劲爆的场面最终没有发生——对此,人们发出遗憾的叹息声——最后,前两批人还是走了。
杜尔米又被撞了一下。他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嘟囔着抱怨了一下:看热闹果然是有代价的。
克克翠绿色的眼珠子转了转,然后让小家伙们偷偷出马,朝着那几个撞了杜尔米的人身上打了两下,然后趁着他们吃痛并茫然张望的时候果断逃走了。克克暗地里嘿嘿笑了一声,然后挺起胸膛,感觉自己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
杜尔米不知道克克干了什么“好事”——各种意义上——他只是对那位占卜师十分感兴趣。
其余人显然也是这样,他们甚至已经在一片狼藉的摊位前排队了。长长的队伍绕着悬崖街转了一圈,像是条盘着尾巴的蛇。
杜尔米和克克也排进了队伍里。他们晕头转向的,也不知道自己排到了哪里。但队伍前进的速度很快,那名占卜师似乎只对每一位客人说了一句话,多的内容大概只属于黄金黎明协会那样的“大客户”。
听闻那句话的人们有的失声大叫、有的大笑而去,还有的失魂落魄、萎靡不振,又或者昂首阔步、面带自得。这丰富多彩的场面让其他旁观者看得津津有味,甚至都不乐意自己排队,而只想看看别人的反应。
不一会儿,就轮到了杜尔米与克克。
这位女性占卜师的摊位原本应该是一个小帐篷,现在帐篷布已经被扔到了一边,上头还有几个凌乱的脚印,而原本的摊位只剩下了几根金属架子。
但占卜师仍旧淡定地坐在里面,摆弄着自己的水晶球、茶杯、鼻烟壶和纸牌。在杜尔米和克克走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瞧了一眼,然后就定在那儿不动了。
杜尔米确实很想知道这位占卜师瞧见了什么,或者听见了什么。可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一双淡色的眼珠子活像是要从她的眼眶里跳出来一样。
一旁围观的几个人也悄然闭上了嘴,用一种试探一样的、又或者蠢蠢欲动的表情瞧着他们。
过了很久——也可能不是很久,是这种死寂的氛围改变了时光的流速——占卜师才猛地回过神、伸出手,在桌上那堆纸牌里抽筋一样地随意抽了一张。她瞧了一眼,然后闭了闭眼睛,不敢置信且满是惊叹地喊了一声:“哦!”
周围所有人也跟着轻轻“哦”了一声。
接着,这位占卜师就万分确定地朝着杜尔米与克克说:“你们两个,已经死了!”
杜尔米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克克惊讶地挠了挠脸颊。
其余人哄堂大笑,然后就不再排队了。
第220章 黄金法令
“外头发生了什么事?那群人还没走吗?”
“没什么。只是人们都在杰琳夫人的摊位那儿排队,你知道的,人们都喜欢凑热闹。然后……呃,有两个年轻人,被杰琳夫人说他们已经死了……很奇妙,对吧?然后人们就都笑了起来,接着就走了。”
三名黄金黎明协会的成员并没有立刻离开悬崖街,他们准备在这儿再待上一阵、看看接下来的情况,所以他们去了旁边的一家茶摊坐会儿。这儿能听见隔壁占卜师那边的声音。
另两人谈话的时候,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却一言不发。
“……喂,加洛德,你怎么又一直沉默?”那个话多的人说,“前天晚上你可不是这样的,过了一天,你就变了?”
加洛德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说:“你以为那两伙人为什么来找杰琳夫人?他们是来找【白日梦】先生的!他们这两天都在盖伊酒馆蹲守,却没能等来那位大人物,所以只好另寻他处。”
眼下,找寻神性种子的人群鱼龙混杂。那里头有彬彬有礼的大贵族、有狡猾贪婪的大商人,也有不明就里的投机者、浑水摸鱼的盗窃犯,更有按兵不动的旁观者、大摇大摆的搅局者。
现在加洛德最担心的,就是这最后一批人。
“他们未必能成事,但他们绝对能坏事。”加洛德阴沉地说,“现下我们需要耐心,但他们最没有的就是耐心。”
另外两人面面相觑。
“……今天早上我听说了一个消息。”加洛德又说。
显然就是这消息让加洛德摆出了这副模样。他可能憋了一上午,却终于在杰琳夫人这边出事的时候,再也憋不下去了。
“什么消息?”
“矿场又死人了。”
其余两人大吃一惊。
波尔普恩的东侧山脉一共有三个大型矿场,其中一个曾经是波尔普恩最大的矿场,但因为多年前的矿难事故而后续开采艰难;另外两个,一个是金矿及其伴生物,还有一个是同样珍稀的宝石矿藏。
这三个矿场的名义上都属于波尔普恩官方,曾经的波尔普恩家族、如今的布卢默家族。至于其他大大小小的私人矿场,情况就更加复杂、不一而足。
之前发生凶杀案的矿场就是那座金矿。后来还出现过一起死伤案,也是发生在这座金矿。
一人赶忙问:“这次发生在哪儿?”
加洛德深吸了一口气,说:“具体的情况我也不知道,但据说是一群外来者闯入了矿场,要自己去下矿。他们跟矿工、还有矿场的人起了冲突,最后有人在冲突中死去。”
“怎么可能!”一人失声说,“怎么跑去矿场……”
最近一段时间,矿场那边其实还算平静,因为几乎所有人都产生了一个共识,即神性种子已经不在矿场了。
聪明人自然能反应过来:如果神性种子还在矿场的话,那布卢默家族早可以将矿场封锁起来,然后慢慢排查与寻找就可以了,他们可不缺这点停工的损失。
此外,政务署关于最初那起凶杀案那般讳莫如深的态度,也足以让人意识到,倘若深究矿场发生的事情,那在他们找到神性种子之前,他们自己可能就先被“找到”了。
偌大的波尔普恩城池还不够他们发挥的吗?
可惜现实情况是,果然有人耐不住性子,选择去矿场寻找可趁之机。
或许他们以为,他们说不定也能从矿场里挖出一枚神性种子呢?这才是真正的“淘金”,起码比在波尔普恩这边耗费漫长时间等待预言中的“那个人”更为直接明了——他们只需要挖就行了。
“我不知道布卢默家族的那个老头子怎么想的,但他竟然没有选择在第一时间封锁矿场,消息甚至都漏到了我这边。”加洛德继续阴沉沉地说,“这么说来,他们难不成以为,这群乌合之众还真能挖出神性种子不成?”
到了如今这一步,封锁矿场反而成了可选的一步,因为那里的确发生了血光之灾,还是毫无缘由的冲突。他们正应该封锁、调查、公布真相,这才应该是波尔普恩统治者的态度,而不是置之不理,让一切冲突愈演愈烈。
接下来会如何?在布卢默家族这种视若无睹的做法之下,冲突俨然会越发剧烈——他们不应该控制局势吗?不应该让冲突与竞争局限在一个范围之内,别影响正常居民的生活吗?
现在,第一个信号已经出现了。
“……布卢默家族最近在干什么?”一人问。
“他们忙着跟北地的来访团谈判。”一人回答,“这都要一年了,估计很快就要达成协议了。说起来,前段时间波尔普恩跟西岛也达成了协议……难道这是布卢默家族的策略吗?他们想要用这种商业贸易合作来让种子发芽?”
“但谁知道他们是为了统治波尔普恩,还是为了让神性种子萌发。你觉得呢?”
“这我可说不好。再说了,‘波尔普恩’呢?”
“你是说那个阿尔文·波尔普恩?我可不相信他能做出什么。”
“但波尔普恩还是波尔普恩,至少现在还没改名叫布卢默。说真的,我已经叫惯波尔普恩了,改名布卢默的话总让我觉得怪怪的,叫回多克希尔也一样。所以,无论如何,那个阿尔文都能对波尔普恩施加某种影响力,只要他摆出他的姓氏。”
“这倒没错。但他真有这种野心吗?我听说他还生活在那个地下室里……哈,波尔普恩的地下室。真想不到波尔普恩家族最后的血裔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说着,外头又走进来一个人。那是个身材清瘦、目光锐利的人,他面无表情地望向在场这三人,然后言简意赅地说:“出事了。”
“什么?”一人问,“高尔特,你就不能多说两句吗?”
高尔特冷笑说:“只要你们愿意闭上眼睛去【乡】,你们就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差?明明是协会的新人,倒是比我们还会摆架子……”
加洛德倒是若有所思地望了高尔特一眼。
高尔特此人是前段时间加入黄金黎明协会的,明面上是从西岛赶来波尔普恩的纹身师,暗地里恐怕也拥有一些神秘侧的背景,因此他加入协会多半是为了神性种子。在这样的关头,这种事情不算少见。
但刚刚高尔特过来的时候,他们在谈论什么?他们在笑话那个阿尔文·波尔普恩——那个波尔普恩家族唯一的血裔,那个落魄的、无能的废物。
……西岛跟波尔普恩家族?加洛德在心中琢磨着。
在加洛德·曼斯菲尔德从谢兰来到雾兰的时候,恰恰就是十年之前,波尔普恩家族与布卢默家族的争端最为激烈的时刻。
他的确听说过一些流言蜚语,知情人会不自觉地将那些支离破碎的线索复现在他们的梦中,然后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痕迹。难说【乡】是否因此变得同样混乱。
但他确实知道,波尔普恩家族的前任族长,也就是那个阿尔文·波尔普恩的父亲,似乎就是因为西岛的什么事情而突然暴毙的。
当然了,那个时候人们都以为是布卢默家族干的。说不定还真是。但就算布卢默家族要痛下杀手,也一定得有个由头……比如,西岛的什么东西?
这只是加洛德自己没事干的时候随意琢磨的。
波尔普恩也是一座庞大的城市,庞大的城市之中总会萦绕着无数秘密。那些秘密不会让一座城市变得无趣而孤僻,反而让这座城市更为生动与鲜活。波尔普恩的秘密也从来不少。
譬如说……多克希尔还活着吗?无数波尔普恩人都会在梦中漆黑的城市里暗自思索这个问题。
只是人们如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神性种子的事情上,全然忘了这座城市本身还酝酿着属于自己的冲突——当然了,加洛德不乏轻蔑地想,无数波尔普恩的普通居民仍旧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自己的道路与人生,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世上发生着什么。
不管高尔特跟波尔普恩家族有什么关系——或者说到底有没有关系——那都不影响他们如今要做的事情。
【乡】之中,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已经在等待他们了。
这是个身形笼罩在迷雾之中、声音也嘶哑难辨的人,甚至很难说此人究竟是男是女。
协会成员们都习惯了会长的故布疑阵与装腔作势,所以就都面色如常地落座。他们在梦中聚会的地点恰恰对应了现实中协会的驻地,但除却协会成员之外,没有人能够进来这里。
因此,成员们暗自怀疑,或许会长踏上了【梦钥】的道路。至少,他们这位会长一定认识【梦钥】的信徒……起码得是选民,才能掌握这种与【钥匙】有关的力量。
“发生了什么?”他们暗自窃窃私语,“难道神性种子现世了吗?”
他们倒情愿如此!过去一两年时间里,波尔普恩的神秘侧都有些人心惶惶。
一些人根本对神性种子没兴趣,却被迫卷入这样的风波,日日夜夜不得安宁,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另外一些人倒是虎视眈眈,可他们根本白费力气,因为神性种子的存在好像笼罩在一团迷雾之中,就差让他们以为这压根是一场白日梦了——是了,【白日梦】。因此,才会有那么多人认定【白日梦】先生一定是预言中的那个人。
“……各位都到了。很好。”会长说,“那么,就让我直接进入正题吧。”
他要说的正是加洛德知道的那件事情:新发生在金矿那儿的冲突与血案。他带来了最新的进展:已确定死亡的人数有十五人,其中四人是矿场的管理人员、九人是矿工,剩下两个则属于引发冲突的那伙人;此外,还有数量不少的伤员。
“这大大影响了金矿的日常运作,因此,布卢默家族的处理方案是……”
他轻微地停顿了一下,即便是那种嘶哑阴森的声音,也能让人听出语气中的不可置信。他甚至停顿了一阵,像是在思考如何描述这桩离奇事。
最后,他说:“从今日起,任何想要下矿的人,只要在矿场进行登记、交上一笔押金,并且将三分之二的矿石上交给布卢默家族,就可以自由进出这座金矿。”
“什么?布卢默家族疯了吗?!”有人立刻就大喊起来。
“我们是不是也能去?我上次收来的矿渣快用完了,这会儿我可以自己去挖点儿……我只要矿渣,不要什么金子!”
“你是不是本末倒置了,炼金术师?”
“这下可就混乱了,难道他们是故意把人引去矿场的吗?我真不相信这得死多少人。”
“难道神性种子真的还在矿场,根本没有去到别的地方?”
“即便不是神性种子,能挖到金子也值了啊!”
“但我听说那座金矿几乎已经被挖空了,根本没什么收益可言……说不定布卢默家族正是趁这个机会大发横财吗?”
“但这样的安排可不只是针对神性种子的追逐者,就算是普通人也会心动的!”
“布卢默家族到底都想什么?他们是要将神性种子拱手让人,还是想要从中牟利?”
“我现在情愿他们是想要发财了!”
会长聆听着议论纷纷,但不发一言。最后,他说:“这被称为‘黄金法令’。各位,做好准备吧……”他的语气陡然阴沉,“混乱的时候到了。”【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