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空中楼阁
只是在城堡里逛了一圈,杜尔米就开始觉得无聊了。
他承认这栋城堡很有点古典、厚重、雅致的气质,十分令人赏心悦目。长长的走廊、繁复的装饰、名贵的油画,甚至于每一扇窗子,都值得人们驻足片刻。
男仆甚至还带着他去参观了一下某些房间,比如专门腾出来让客人们欣赏古董珍藏的屋子,还有会客厅——已经有人在那儿高谈阔论了,还有琴房、舞厅、酒窖,甚至于赌桌。
看起来,来到这里的客人们可能在以上任何一个地方停步,恐怕男仆也是这么想的。但杜尔米·奈特,这是个难缠的客人,所以他一开始表情还兴致勃勃,参观一路下来,他却有点意兴阑珊。
男仆看起来有点惶恐,他迟疑地提议:“那么,您要去书房看看吗?”
“我还能去书房吗?”
男仆恭恭敬敬地回答:“老爷的书房恐怕暂不开放,但家族的书房是可以接待客人的。”
他们就过去了。不过书房是在城堡的另外一侧,他们还得穿过长长的走廊与宽敞的客厅,重新走回那个方向。从这个路线就可以看出来,正常的客人是不会想着参观什么书房的。
在客厅,他们正巧碰上了从楼上下来、正要去见客人的阿莉森·布卢默。妆容精致的年轻贵族小姐的面孔上,带着一种愉悦的、深刻的笑,杜尔米只是遥遥望了她一眼,就能察觉到她身上那种浓厚的兴奋。
这个兼任了贵族后代与【梦钥】选民的姑娘,也会因为一场世俗的晚宴而如此开怀吗?杜尔米忍不住如此好奇地想。
杜尔米的目光引来了阿莉森的觉察,她敏锐地瞥来一眼,然后轻轻一笑,只是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就又回过头去了。
……哎呀,她好像发觉不了杜尔米就是那位鼎鼎有名的【白日梦】先生。哪怕他与祂之间有那么多外表上的相似之处,比如英俊的容貌、幽绿色的眼睛,还有那种兴致勃勃的好奇劲儿。
外域说不定给世上所有人都笼罩了一层帷幕,人们无法伸手揭下来,因而无法发现世界的真相。
而杜尔米却不巧能够做到这一点。
很快,他们抵达了书房。
杜尔米承认自己没那么喜欢看书,但他也承认自己在书本的包围之下会感到某种奇异的安心;哪怕他被图书馆的书籍们追杀过也是一样。那是在外域抵达之前就已经笼罩过他的灵魂的记忆。
这间宽阔的书房几乎有好几个起居室那么大,但空无一人。人们恐怕更希望在布卢默家族的宴会上社交,而不是在书房里独处,好像这事儿有多浪费他们的生命一样。
一排又一排的书架旁还有几座舒适的沙发。其中一个沙发的位置前方就是敞亮的落地窗,能够望见钟楼、花园与海岬,还有更远方的海洋。
杜尔米几乎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位置。他语气轻快地跟男仆说:“我决定在这儿待一会儿,你忙你的吧。不过,请帮我拿杯饮料,怎么样?”
“我的荣幸。”男仆说。
杜尔米随便从书架上挑了一本书,然后舒舒服服地窝在了沙发里。下午的阳光洒落,让他觉得身上暖意融融。他感觉自己的神经都轻飘飘地松弛了下来,似乎回到了遥远的奈廷格尔的家里,或者更遥远的克里斯琴的家里。
要不是他睡不着,那他肯定要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男仆帮他拿了一杯果汁过来。杜尔米谢了他,然后请他在离开的时候轻掩上门。他想一个人在这儿待会儿。
时光静谧得像是连尘埃都停驻了。
“……那不是错觉。”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布卢默家族真的要做这么疯狂的事情吗?”
在察觉到大地的晃动的时刻,他确实以为那是他的错觉。
但很快,他的领民们就偷偷告诉他:绝非如此。类似的情况发生在了波尔普恩的每一处角落,只不过有些人注意到了,有些人却以为只是自己头晕了一下。
现在这样的晃动还十分轻微。但杜尔米疑心很快就要变得剧烈起来。
联想到塔拉山脉与波尔普恩的地势走向,他很快就能察觉到事情将要朝一个怎样可怖的方向发展。这让他都没心情逛城堡了。
而他无法确信、但的确联想到的一件事情是,在小说家的小说里,“我”在地下发现了火,而火光从地底喷薄而出,烧断了山也烧光了城市。而且,小说里的人们也飞蛾扑火一样地去挖金子了。
相当鲜明的暗示,对吗?几乎可以说是预言了,但仍旧似是而非。
……他怀疑,小说家的时光或许在他的前头。
比如说,小说家比他更早经历波尔普恩将要发生的一切,于是将自己听闻的蛛丝马迹都写进了自己的小说里,重新组成了一个惊悚故事,然后这份手稿又离奇地流落到了杜尔米的手中。
他们是隔着遥远的时光交流,就好像杜尔米与那些世界的呓语交流的时候一样,总有种阴差阳错但各说各的的感觉。
杜尔米不会对此感到奇怪。在外域,他遇到过来自未来的生灵,也遇到过来自过去的幽魂。
他也目睹了波尔普恩的过去与如今。
——这座城市,将如空中楼阁一般折断、跌落、粉碎。
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静静地凝望着窗外的森罗海。他想到奈廷格尔家中的阳台,那里也同样能遥遥望见海面。他想到,有无数人会不约而同地望向森罗海,然后望见不同的森罗海。
森罗海永远是森罗海,但望见森罗海的人以及他们望见的森罗海的模样,却从来不可能一模一样。即便是杜尔米,此时望向森罗海的他,与在奈廷格尔时望向森罗海的他,就真的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吗?
之于如今的波尔普恩人,波尔普恩只是波尔普恩;之于往日的多克希尔人,波尔普恩却从来不是多克希尔。
你要选谁?他问自己。
可你能让时光倒流回多克希尔的那个时候,又或者,让多克希尔永远是多克希尔吗?他又问自己。即便你能,你真的要选择这么做吗?
为什么连【帝皇】都选择目睹法涅斯王朝的陨落、却袖手旁观?
……杜尔米懒洋洋地撑着脸,然后自顾自嘀咕说:“我不喜欢选择,永远不喜欢。”
说完这句话,他就闭口不言。书房一瞬间安静下来。杜尔米垂眸望向自己随手拿的那本书,他意外地发现,这本书竟然讲述了波尔普恩船长初初踏足雾兰土地时期的故事。
他很随便地翻阅了几页,看得走马观花,但很认真地读了一遍目录。
事实是,在西岛的时候,波尔普恩船长就已经意识到了谢兰人与雾兰人的区别。
那个时候雾兰人还不被称作雾兰人,这片土地是永世雾墙消散之后的未知之地,于是,波尔普恩船长将这些人称作“雾中的迷失之人”。
“很明显,这群迷失之人拥有自己的文化、土地与思想观念。但他们的技术条件以及政治发展水平,尚不足以支撑他们踏上远洋航行的道路,他们对于我们的到来甚至是不设防的。
“这片土地是混乱的、繁杂的,更像是法涅斯王朝之前的谢兰大陆。他们恐怕都没想到过海洋之外还会有别的什么。在我看来,这群迷失之人更像是生活在一座‘稍大一些’的孤岛之上,也就是说,合该我们来统治他们。”
波尔普恩船长以近乎骄傲的语气这么说着。其实,结局与跟他所说的差不多。
但波尔普恩却要跌落了。但波尔普恩却要如同波尔普恩家族一般跌落了。
“……我不喜欢死亡。”杜尔米慢吞吞地说,“我不喜欢多克希尔的死,我也不喜欢波尔普恩的死。这并不是说这两者的死有何轻重之分、好坏之分,而只是因为——死亡是公平的。”
他侧头望向阳光照耀之下的城堡,还有森罗海,还有波尔普恩。
“我不喜欢死亡。”他诚恳地说,“在西岛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事情很复杂,有波尔普恩的杀人狂,有高高在上大人物的谋划,甚至有早已沉眠的神明的苏醒。
“可在我看来,那其实很简单,那只是西岛人的——好像在所有人看来都不值一提的——死亡。”
没有任何东西回应他。波尔普恩不会,多克希尔也不会。时光的尘埃跌落在漫长又狭窄的走廊之中,望不见人们挣扎求生的身影。
“我从来不喜欢。如果要我喜欢的话,那就好像要我承认,我父母合该死在那个时候,对任何人都好。对了,最好连我也一同死在那个时候——真是可笑,是不是?
“人们面对他人的死永远无动于衷,甚至想着怎么利用他人的死。可是等死亡落到他们头上的时候,他们就要开始发怒了。我也不喜欢这种事,我从第一个阶段就开始不喜欢。”
现在是白日。波澜不惊的白日,【白日梦】先生不会出没的白日。外域遮掩了他的夜晚,好像一切变故与一切故事也只能发生在夜晚。
至于白日?
白日似乎与世无争、相安无事。
“但我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啊?”杜尔米说,“我不是踏上了帝皇之路吗?感谢【帝皇】,感谢埃默森,我的领民们还在。”
他朝旁边伸了伸手,法罗夫人便自觉地将他的地图——他的领地——递到了他的手中。花匠先生站得稍远,更靠近门口,正为他们确保谈话不被打扰。
法罗夫人莞尔笑说:“我正在想您什么时候需要我们呢。”
“距离日落还有一个多小时。”杜尔米耸了耸肩,“尴尬的时间,是不是?吃晚餐太早,喝下午茶太晚。但我的意思是——人们应该在这儿吃晚餐或者喝下午茶,而不是去死。”
他望向多克·希尔·多克希尔。
棕色眼睛的年轻人正站在窗边,静静地望向窗外的景致。他的目光之中带着某种沉静、柔和的笑,他是时隔了百年的时光,才重又望向这座城市。
“……几乎都瞧不出来了。”他声音很轻地说,“我最初就是诞生在这块石头上。”
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就站在他的边上,遥望着森罗海,同样轻声柔和地说:“我们的船就是从那个方向驶来,然后停泊在这座城市的港口。偶尔也会从那个方向,那是另外一条航线。”
……多克希尔未曾想要向波尔普恩复仇。或者说,多克希尔没有想要向如今的波尔普恩人复仇。
波尔普恩家族只剩下那个平庸无用的唯一子嗣,翻不起什么风浪,向其复仇又有何意义呢?杀了他?这倒是可以轻而易举做出来的事情,但那并不会带来任何实质意义上的改变。
而如今波尔普恩的居民?是了,他们之于波尔普恩,就像是多克希尔人之于多克希尔。可多克希尔难道要如同波尔普恩一样,去屠戮、去屠杀这些普普通通的人类吗?
至于布卢默家族,他们的确延续了多克希尔的一条血脉,但他们的行动有多少是为了复仇、又有多少是为了利益、又有多少是归于无尽的疯狂,恐怕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如今这个疯狂的家族却要摧毁整座城市,竟要整个城市的居民与之一同陪葬。杜尔米疑心最疯狂最野蛮时候的波尔普恩家族,都没做出来这样的事情。
……他不喜欢死亡。一点儿也不喜欢。
而他能确定的一件事情是,布卢默家族仅仅统治了波尔普恩十年。十年的时光就足以让这座城市拦腰截断吗?杜尔米觉得布卢默家族肯定还做了什么别的。
他们当初能摧毁矿洞里头的矿道,现在就能在地下炸毁整个地基。
杜尔米简直不敢相信他们能做出来这种事情。但如果小说家的主角在地下瞧见的就是炸药的火光呢?刚刚地面的晃动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吗?
好哇,那可真的是热烈的火啊!
杜尔米郁闷地叹了一口气,觉得这世上一切含糊混乱的言语,如果都能变得理智、有逻辑、简明扼要,那世上应该会少许多悲剧。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多克希尔,这可是空之神殿。这份力量应该能阻止这座城市的坠落。
“请您来使用我的力量吧。”多克·希尔轻声说,“正如您所说的那样,我不该给那位多克·希尔医生惹去更多的麻烦了。我露面的话,或许很多人发觉不了这种关联,但万一有一个发现了,那就麻烦了。所以,请您来使用这份力量吧。”
说到底,倘若不是您的话,那这份力量早已荡然无存了。
杜尔米略微惊异地望向多克·希尔,然后欣然回答:“好啊!我好奇雾兰神殿的力量可太久了!”
多克·希尔同样一笑。
杜尔米又展开了自己的地图,他望着上头闪闪发光的名字,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随后他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重新走向这座掩埋了无数秘密的城堡。
“距离黄昏还有一个多小时,希望所有的宾客们还等得及。”
第242章 昔日所愿
在布卢默家族城堡的书房落地窗下方,就聚集着这次宴会的许多客人。
阿尔文·波尔普恩混迹其中,双手颤抖着喝下了一杯酒。
这个地方汇聚了他童年至成年的所有回忆;快乐的或是悲伤的。曾经他以为这里只会拥有前者,后来他发觉后者变得越来越多:母亲的死、父亲的死、兄弟的死……
是死亡汇聚了他与这里最终的结局。
他以为自己也会死在这里,自缢而死或者被布卢默家族杀死。后来他高估亦或是低估了自己的勇气,尽管苟且偷生他也仍旧活着。他活在波尔普恩最让人耻辱的地下室,甚至不敢靠近这座高高在上的庄园城堡。
直至今天。直至那个神秘莫测的女人将邀请函塞给他,然后告诉他:谁也不会在意你的出现。
他知道她的意思是,谁也不会关注他,这给了他行动的自由与余地。可他同时又自嘲自厌地想:的确,也不会有人在意。
他将酒杯随手放到桌子上,因为双手颤抖而没有放稳,玻璃杯落到地上摔了个粉碎。可没有人注意到他,穿梭如云的侍从们也不约而同地无视了他。他像是一抹穿梭在阳光之下的影子,无声无息、不为人知。
他心中充满了不知名的憎恨,他憎恨那个黑裙子的女人,也憎恨夺走了他一切的布卢默家族。他甚至憎恨这座城市——与此同时,他又深深地、深深地眷恋这座城市。
他兀自出神了片刻,然后下意识抬头,望向书房的那扇落地窗。
他记得他幼时不想去上课的时候,就会缩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躲懒,然后父亲会气愤地过来揪他耳朵;后来,即便他一个人在地下室的沙发上躺再久,也不会有人过来教训他了。
……有个身影从那扇落地窗后闪过。也可能是他的错觉。
只是他疑心自己望见了一双幽深的、晦暗的眼睛,如同深渊、如同静海一般凝望着他们所有人。
阿尔文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感到这座城堡、乃至于整座城市,都变得陌生了起来。一时之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好像抵达了另外一片层域。他甚至有点迷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像是一个一事无成又灰溜溜回家的蠢材。
这个时候高尔特过来找他,告诉他,路线已经查探好了,他可以过去了。
没有人比阿尔文更熟悉这座昔日的波尔普恩庄园。这种熟悉的意思是,即便他半夜突然饿得发晕,想在黑灯瞎火的情况下摸索到厨房偷吃一个冷掉的面包——他闭着眼睛都能做到。
他知道他要寻找的那双眼睛,很有可能放置在两个地方。
一个地方是城堡三层的一处密室,那里是昔日波尔普恩家族放置金银珠宝的地方,看守严密且位置隐蔽。如果布卢默家族延续了此地旧日的作风,那多半会将宝物藏于此处。
还有一个地方是位于城堡二楼西侧书房里的一个暗室,这里是曾经在波尔普恩家族也只有少数人知晓的地方,这里会放一些更隐秘、更不为人知的东西,比如一些文件、家族纹章,还有几乎象征着家族底蕴的藏品。
阿尔文甚至怀疑,布卢默家族后来都没有找到这个地方,因为即便在城堡的图纸上,他们也没有将这个暗室画上去;除非有家族内贼,否则没人能打开那个暗室。
阿尔文和高尔特的目标就是这两个地方,高尔特去前者,阿尔文去后者。
黑裙女士使得所有人都无视了他们的行动。他们不想将事情拖到日落之后,那会让城堡内的光线昏暗,即便点了灯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于是他们这就出发了。
在这个时候,他们完全没考虑这次的行动是否安全、他们的性命是否有保障。因为,瞧,这会儿不是所有人都忽略了他们吗?
但阿尔文·波尔普恩没想到的事情有两件。
第一是,十年之前,波尔普恩家族的确有内贼,暗室里的东西早已经被偷走,大部分甚至都已经被卖掉了,去了某些隐去姓名的收藏家的手里。
第二是,布卢默家族将这座城堡占为己有的时候,书房暗室的门正大开着(窃贼们行动匆匆、来不及关门),所以他们早就知道这个隐藏房间的存在——并且,在此时当做了一个人的藏身之处。
当阿尔文按照原有的办法打开那扇门的时候,他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瞧见了一个虚弱、苍老、身形几乎半透明的女人。
他目瞪口呆,完全忘了自己行动的真正目的。可一看便知,除了这个女人之外,暗室里一无所有。
一瞬间他的大脑几乎晕眩了起来。也同样是这一瞬间,他感到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虚无、累赘、混乱。他闭了闭眼睛、又睁了睁眼睛,终于明白自己拖延了十年之久的东西彻底降临到了他的头上。
他惨笑了一声,然后,这个波尔普恩家族最后的血裔,就这样死在了自己的家族城堡之中;如他昔日所愿。
衰弱的女人用手臂撑起了自己的身体,她缓缓走过去,查看那个不速之客的情况。她果真杀了他,这不算意外,因为她压根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出现,所以本能地警惕地杀了这个人。
现在,朱厄尔·伯里需要考虑杀了这个人之后的善后了。
她简直心烦意乱。不知怎么地,这次出海总能遇上各种各样的变故,然后让事情变得越来越糟糕。
她出海的时候还是被奈廷格尔的森罗协会恭恭敬敬地送上船的,身边还围绕着不少信徒;但等她到了波尔普恩,其余人却全死光了,只剩下她在这个封闭的、死气沉沉的暗室里缓慢地恢复伤势。
那个该死的布卢默家族还在筹谋着一些疯狂的、混乱的事情,甚至还让她去帮忙。她的确帮了忙,考虑到布卢默家族也帮了她;但她也的确开始考虑舍弃这具累赘的身体,潜入虚幻轻忽的层域,以此寻求更本质的升格。
可她是为了神性种子才来到雾兰的。等了这么些时日,她反而一事无成吗?
这简直令她惊怒起来。她盯着那具悄无声息的尸体看了一会儿,然后漠然地撇开眼睛。她不知道她杀了谁,但这也无所谓。或许一切在此刻开门的人都会死于非命。
但她莫名想到了另外一个人。那个莫名其妙闯入她的梦的莽撞年轻人,好像有一双绿色的眼睛……是了,当时她也轻飘飘地捏碎了他的性命。同样的闯入、同样的死亡。只不过那时候是梦境,如今是现实。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了眼睛,望向那敞开的暗室大门。
她与布卢默家族的合作是私下的、隐蔽的。因此,这些日子她一直躲在这里,从未离开。对她这样道路的眷者而言,这种做法也算不上过分,反正她无需接触真正的凡俗世界也能对其施加影响。
她向来躲藏在虚幻的层域之中,这是她如今信仰的神明的恩赐,也是她在离开太阳教廷之后一直以来的做法。
可是眼下,她凝视着一步之遥的门外的窗户洒落下来的阳光,竟是兀自出了神。她在想她有多久没有见到白昼了?有多久没有接触日光了?
她自己也不记得了。她憎恨【太阳】,她还记得自己得知真相时的惊恐与愤怒与厌恶。
她不是一个乐意让自己沉浸在信仰之中的人,她曾经信仰【太阳】,只是因为她生活在太阳教廷;如今信仰【虚月】,也只是因为她离开了太阳教廷。
换言之,她信仰别的,甚至于……甚至于不信仰,那也是她可能的选择。
她就是这样的无信之人。
朱厄尔·伯里仍旧那样静悄悄地盯着敞开的门。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突然站了起来,目光直直地盯着那扇开着的门。那具尸体躺在进门的地方,差点把她绊倒了,可她什么脾气也没发,只是拖着步子走了出去。
阳光几乎令她惊恐起来。她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感觉自己的皮肉都要燃烧起来。可她皱巴巴的皮肤还是好端端地缠绕着她的骨头。她哀叹一声,然后走到了那扇落地窗前。
她出神地凝望着宴会、花篮、甜品台,还有远方的海洋。日光刺目,不知不觉之中,泪水就从她的眼眶里涌现了出来。
可她竟然冷笑起来。她笑得尖锐又讽刺,几乎恶毒地凝视着这片日光。她差一点就要憎恶地骂出来了,可她又觉得这种事情毫无意义。
她想,当年她得知真相的时候,就像是那个一无所知就闯入暗室的——那个成了尸体的家伙。
是的,她没成为尸体。难道她要因此感激【太阳】吗?
眷者的愤怒令庄园内的空气都隐隐沸腾了起来。
一无所知的人疑惑地搓了搓手臂,感叹今日风大,吹得他们起了鸡皮疙瘩;有所察觉的人惊讶地望向四周,却找不到他们胆寒与恐惧的来源。
但是的确来了一阵云,掩盖了灿烂温暖的日光。
凯瑟琳·贝休恩若有所觉地抬起了头。
她正在波尔普恩的太阳教廷,不过人们大多会将此地称作,圣贝米恩大教堂。
三百年前,在波尔普恩船长踏足雾兰大地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谢兰人的蜂拥而至。【太阳】的信徒们意图使太阳的光辉播撒至新的大陆,于是也立即组织了一批船队出海远航。
他们有的是沿着波尔普恩大航路一路前行,有的则是另辟了新的航路。
第一位抵达波尔普恩的虔诚教徒,在此地建立了隶属于【太阳】的神圣教堂,便将自己的名字也镌刻在教堂的称谓之上。略微渎神地讲,这要是放到【时历】的道路之上,这位贝米恩先生起码也得是个眷者。
雾兰的大部分太阳教堂都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建立起来的,如今,几乎每一座雾兰城市也都拥有【太阳】的大教堂。
……但这里的情况较之谢兰要更加混乱,应该说混乱得多。
远离谢兰腹地的信徒们,仍旧能够得到神明的回应,但却没了教长与执刑官的约束,因而越发放纵贪婪。
凯瑟琳也不知道谢兰的教长们是否意识到这一点,因此才让她亲自到雾兰走上一遭。但之前借由克克的情况过来一观,她也不得不承认雾兰的太阳教廷的现状,已经越发酷厉与糜烂。
在她出发之前,太阳教廷就有意设立西东双教皇,谢兰一位、雾兰一位。这个做法原先是因为太阳教廷在谢兰与雾兰拥有最广泛、最普遍的信仰与受众,必须要考虑日后的发展,因而由一位深谋远虑的教长在某次会议时提出。
此事本来在太阳教廷内部备受争议,但就如今的情况来看,或许已经不得不提上议程。
这个想法让凯瑟琳深感叹息。
她发觉了波尔普恩当地教长对她那种浮于表面的恭敬,以及此地教众的散漫和不虔诚,而这种不诚可能与雾兰神殿的理念一脉相承,是雾兰人根深蒂固的本性。她无法指责后者,却又对前者无处下手。
她这才意识到,在谢兰的时候,她只需要当好一把武器、一把不需要思考的锋利的刀。
而当她出发、当她踏足更广袤的世界——这世上有的是东西能让她烦心。
神性种子的乱局、雾兰教廷的现状,还有那位【虚月】的眷者,还有【白日梦】先生……一切都混乱得要命。这些思绪就缠绕在她的大脑之中。她却难得有一次,不愿在这个烦心的时刻去向【太阳】祈祷。
往日她会这么做。往日,信徒们都只需要将自己的烦忧与困惑毫无保留地告诉自己所信仰的神祇。
如今她却不想这么做。她下意识回避了这个想法,她不愿说这是动摇,她知道这是因为另外一个原因——她知道,即便向【太阳】祈祷一千遍一万遍,这位活着的神明恐怕也不会回应她。
因为神明不会帮助人类。那些巨面者可能垂眸一次,却不会永远伸手。
这个想法如此深刻地攫取了凯瑟琳的思想,她甚至因此而感到了痛苦。她知道这样的痛苦不是神明带来的,却是人类永远无法摆脱的。
也同样是这个时刻,她几乎本能地抬眸,第一是感受到一片云遮蔽了日光,第二是察觉了大地又一次轻微的晃动,第三是发觉了近处某种她始终关注的气息的出没。
——朱厄尔·伯里,她竟然如此坦坦荡荡地出现了。
凯瑟琳几乎还没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她的耳边出现了【白日梦】先生的声音。
“好吧,逐光女士,您可能不相信,但有一件疯狂又离奇的事情将要发生了。我们或许要眼睁睁地目睹一座城市的坠落——我的意思是,字面意义上那种坠落。
“要是您乐意的话,请让太阳教廷疏散城市中的平民,为防不测。”
听了这话,凯瑟琳彻底地震惊了。她终于明白脚下大地那种轻微的晃动是因为什么,那让她下意识背脊生寒。
她下意识起身,就要按照【白日梦】先生的话语去做:疏散平民、防止伤亡。可同一时间,她又下意识停了下来,因为她意识到朱厄尔·伯里现身了,作为逐光骑士,她有义务去杀死这个叛逃的佞神信徒。
刹那间,就在她自己也猝不及防的情况之下,这样截然不同的——甚至背道而驰的——两条道路就摆在她的面前。
如果没有她的敦促与驱使,那么如今波尔普恩的这个尾大不掉、几乎乱作一团的太阳教廷,根本不可能合理有效地帮助平民逃出这座摇摇欲坠的城市。许多普通人甚至根本不知道这里将要发生什么,需要一个足够有名望的人来说服他们离开。
同样地,如果没有她的追踪与力量,那么太阳教廷里的其余骑士也不可能战胜那个【虚月】的眷者。要是错过了这次机会,那指不定就是放虎归山了,她甚至会受到教廷内部的批评与指责;当然,只要成功,她也一定会收获无数赞誉。
一方是公正与仁慈的骑士准则,一方是虔诚与荣誉的信仰道路。
凯瑟琳·贝休恩,你要怎么选?
她轻轻闭了闭眼睛,只是停顿了一瞬间,然后就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她仅有那唯一的选择。
第243章 兴师动众
伊文思·奈特头痛地捏了捏鼻梁。
他刚刚收到了来自【白日梦】先生——又或者说疑似是他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小堂弟——的来信。好吧,他那位领主大人的来信。
这位【白日梦】先生用一种轻飘飘的、甚至可以说是兴致勃勃的语气,提及了波尔普恩将要发生的事情;可能发生,应该说。而这个可能性听起来就令人难以置信,但来自一位巨面者的通知,谁还敢不信不成?
与位处波尔普恩城西的圣贝米恩大教堂不同的是,森罗协会在这座城市的驻地几乎是整座城市的最低点,因为他们需要建立在港口旁边。
不过,伊文思的确知道的是,有不少森罗协会的员工,情愿在下班之后雇佣一辆马车返回城西“高高在上”的住处,也不愿意住在城东更加靠近工作场所的地方。
较之城西那群老爷们的情况,森罗协会的处境似乎好得多,至少他们不必担心自己从几百米上千米高的悬崖跌落;但比较糟糕的是,万一那群跌落的人就跌在他们的头顶怎么办?
想到那种疯狂的场面,伊文思简直震惊到无以复加。
他头一个想法是【白日梦】先生疯了,然后他意识到这么评价一位巨面者才是真正的疯狂。
他随后的想法是布卢默家族疯了。要不是疯狂攫住了他们的大脑,他们怎能做出这么匪夷所思、几乎等同于自掘坟墓的事情?这难道不是他们的城市吗?
他之后的想法是【记录者】那伙人怎么一动不动?这种关键性的历史时刻,他们不应该做点什么吗?无论是顺水推舟还是力挽狂澜,人们都见惯了他们平常的做法。
他接下来的想法是欧内斯特那个家伙居然还去参加布卢默家族的宴会了,反而留他一个人在这儿处理森罗协会的事情,真是个老混球,整天就知道推卸自己的真正职责。
再之后的想法是他就不该在新年的时候去西岛检修“船”的情况,结果给自己惹上一堆需要加班处理的麻烦;再瞧瞧那个跟着【虚月】的信徒一起到波尔普恩的可怜的家伙,出了趟差,同行者都死光了,自己到现在也还是半死不活的状态。
最后的想法是,该死,又要加班了。
伊文思面沉如水地起身,从凡俗的管理者那里临时接过了权限,有条不紊地吩咐森罗协会的员工们开始疏散港口附近的船只、水手等。
另外,因为附近地势较低,所以附近的居民基本也是没什么家底的贫民,大部分也会在森罗海相关的活计里讨口饭吃,那也在森罗协会的管辖范围之内。
“船坞里停泊的船只怎么办?”一名员工问。
那些船要么是船长付了停泊费,需要长期停靠的;要么是还在建造或者修缮之中的船只,一时半会儿无法离开港口。总之,想让这些船动起来,那可是桩麻烦事。
但伊文思想到万一这座岩石制成的城市一整个儿地砸下来……他们可赔不起。
“去联系船长或者船只所有人,告诉他们,协会这边出了点情况,需要把他们的船暂时送到外头的开阔海域。”最终伊文思拍板说,“不管有没有联系上,都先把这些船拖出去再说!”
于是,在下午日光的照耀之下,港口船坞重新打开,一艘艘船在森罗协会驻地中水手们的操纵之下,驶向了稍远处的海域。密密麻麻的船只几乎铺满了港口沿岸的区域,但人们面面相觑,都不明白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白橡木号是个特殊的例子,因为朱利安·木偶·邓莫尔船长一直待在附近。他不明白这条通知是什么情况,但某种本能的、不祥的预感让他决定跟着白橡木号一起临时出趟海。
在返回白橡木号的时候,他发觉白橡木号的大副、书记官、翻译、木匠、厨师、潜水员等等,甚至于很多水手都跟着过来了。
朱利安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平常没在森罗协会见过他们,但这会儿却全出现了,甚至那几个刚成为正式水手的前学徒们也全都过来了,就只缺了那么少数几个人。
几十号人浩浩荡荡地跟在他身后,不知道的还以为白橡木号又要踏上新的旅程了。
“你们怎么来了?”他问。
“这绝对是出大事了。”
“我们当然能意识到这一点。”
“……感觉回白橡木号可能更安全一点……”
“因为我们都习惯了,船长。”一名年长的水手说,“您知道的,咱们这一路过来……现在协会莫名其妙搞这种事情,我觉得还是离波尔普恩远一点比较好。还是待在白橡木号那儿更放心一些。”
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知道他的船员们的意思了。
他们都觉得,如果危险来临的话,那白橡木号起码能“死里逃生”,或者说“逢凶化吉”——不说这“死”与这“凶”究竟有多可怕,就说他们有没有活下来吧——而离开白橡木号却不好说了。
再说了,自从之前那场暴风雨,以及那一次海盗袭击的事情发生之后,船员们也很清楚,有一位大人物暗中照拂着白橡木号。木偶大师自己也承认,他也是因为这种小心思才想要回到白橡木号的。在波尔普恩待着还真是让他有点坐立难安。
如果是在白橡木号,至少他们的那位——尊贵的!——【白日梦】先生,会给予他们一点儿庇佑,是不是?
所以他们就一股脑儿回了船上。
其余一同要出海的船只也有不少水手过来干活,甚至还在抱怨森罗协会如此兴师动众,却又不说是为了什么。
可他们打眼一瞧白橡木号这人员齐整、行动默契的配置,简直匪夷所思了。只是一次近海航行而已,还是在森罗协会的管辖之下一同出行,怎么要搞成这样正经又夸张的程度吗?
可他们再一打听——天啊,白橡木号!那个白橡木号!居然就是那个、那个那个白橡木号!!
基于某种出海航行的迷信传统与白橡木号那骇人听闻的往日传奇,一些船长和船员也坐不住了。他们在船队们——如此庞大的船队!——临走之前硬是蹭了上去。有许多人甚至是在水里游了一阵,然后自己费了老劲爬上船的。
起码在今日,他们打算离波尔普恩远远的。连他们自己都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可他们的确产生了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触。
这感触可能是藏在一些混乱破碎的、宛如梦境一般的只言片语之中,藏在白橡木号那含糊不清的航行记录之中,藏在波尔普恩过去一阵子持续的混乱之中。
但这些在海上沉浮多年的老船员们,他们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与本能。
到了夜里,他们一定会感激自己的行动力。
又过了一段时间,接近百艘的船只就接二连三地出了海。按照森罗协会的安排,他们没有走远,只是静静地停泊在近海相对平静开阔的水面上,彼此之间保持着一定距离,但也算不上远。
有的人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正唠唠叨叨地抱怨着晚饭该怎么解决。有的人却是脸色难看、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预感。他们凝望着太阳缓缓地折向海洋与天空的交界之处,望见波尔普恩高高的悬崖逐渐迎来又一天的落日。
……有一种更深切的、更寒冷的预兆潜入了他们的心中。那一瞬,他们抬头仰望那座悬崖岩石之城,却感到自己仿佛是被什么怪异的、疯狂的巨兽所凝视。
瞬间的寂然笼罩了这庞大的船队。
水手们在海洋上航行的次数多了、见识的稀奇古怪的事情也多了,自然明白那种不祥之兆是从何而来的,他们甚至知道整件事情可能都跟自己关系不大,但他们最终还是遭遇了这样的不幸。
他们开始保持安静、保持沉默、保持镇定,等待一个注定的结局。
至于白橡木号的人们,他们就放松得多。
在中轴穿行的时候,他们体会过那种整艘船都笼罩在冷然的疯狂之中的感受。事实上,尽管他们已经抵达波尔普恩许久,但那种阴森的感觉仍旧时不时窥探他们的心灵。
因此,回到白橡木号、回到开阔的海洋之上,反而让他们有了一种熟悉的——尽管绝不怀念——轻微的怅然与安心的感觉。
“……我就知道这趟活儿的霉运还没结束。”其中一名水手嘟囔了一句,并且得到了旁边水手下意识的附和。
伯纳德与肯也回到了白橡木号,这甚至是杜尔米特地叮嘱他们的。而他们知道自己这个绿眼睛的朋友另有去处,甚至还有不少的秘密。他们遥遥地望着波尔普恩悬崖上最高的那栋城堡,知道自己的朋友就在那儿。
但此刻他们没有想那场宴会应是如何的奢华,也没有想自己的朋友为什么能去往那样场合的地方。他们只是不约而同地忧心忡忡,认为杜尔米留在波尔普恩一定会碰上危险的事情。
“希望他能平安无事。”
“希望他们能平安无事。”
杜尔米站在布卢默庄园最高的塔楼之上,从窗口遥望着东面海域上的成群结队的船只。遥遥望去,那像是一只又一只的黑色小蚂蚁。伊文思已经将森罗协会那边的安排告诉了他,而他知道白橡木号也在其中。
但愿白橡木号的人们能平安无事。他这么想,并且念叨了一句。
他瞧见塔楼窗口的一粒小石头。在又一阵不明来源的、轻微的晃动过后,那粒石头不巧朝外滚了下去。杜尔米还听见底下传来一个仆人惊讶的吃痛声,那让他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无奈。
他嘟囔了一句:“现在这颗掉下来的小石头只是轻轻砸了一下脑袋,但接下来就要掉下来的这颗大石头——只希望它别把大家砸得头破血流吧。”
他又折身望向城市的东面。
远方起伏的塔拉山脉似乎正盯着这座处在悬崖边上的城市,并发出冷冷的嗤笑。
“我们真的要在这么大的山里……呼、根据你梦里那个不清不楚的路线,去找一个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吗?!”
香料商人已经走得气喘吁吁了。当然咯,以他的年纪、以他寻常的活动量,能坚持在山里走上这两天的功夫,甚至还要在这样的地方风餐露宿,这已经是他往日不可能想象的事情了。
但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因为恐惧吗?还是因为不甘呢?——他竟然真的坚持到了现在。
“闭嘴。”迈尔斯·弗朗索瓦的表情十分难看,“我告诉你,如果你不想我一拳砸在你的脸上,你就给我安静一点!”
香料商人简直吓了一跳:“哎呀我的老朋友,你怎么变得如此粗鲁了!”
迈尔斯朝着他翻了一个白眼,并且冷笑了一声。
来自希尔芙德的三人保持着沉默的姿态在前方开路。他们已经走到了更荒凉、更无人问津的地带,也难怪那个养尊处优的香料商人开始抱怨。
香料商人见迈尔斯不说话了,又开始嘀嘀咕咕地说话,他说他为了陪迈尔斯来这一趟,甚至放弃了参加布卢默家族盛会的机会。那可是跟北地的合作协议!天知道他错过了多少发大财的机会。
迈尔斯知道他是因为周围太安静了,所以才忍不住要说话。
事实上,在这样光线晦暗的密林深处,迈尔斯也觉得心里直发毛。
可他听商人絮絮叨叨讲了一通,终于又忍不住说:“你还是离布卢默家族远一点吧!跳了一次他们设下的陷阱还不够吗?你没听说过这个家族的故事?”
香料商人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了。
倒是希尔芙德的那个人,不知道是不是走得无聊了还是怎么了,他主动跟自己的这位雇主搭话,问:“布卢默家族的故事是什么?”
迈尔斯苛刻地审视着这个家伙。
他对希尔芙德的这三个人一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警惕,因为他觉得一切都过于巧合了。况且,希尔芙德神殿的名声也向来不怎么样,这群人向来神神秘秘——好吧,就跟【星群】道路的信徒们有些类似。
但他权衡了一下,认为在这个时候将话摊开来讲也未尝不可。况且,他们两个还指望着希尔芙德的这三个人把他们安安生生地带出这座山呢。
最后他说:“因为布卢默家族的事情很不寻常。”
最早抵达雾兰的那位布卢默先生,是波尔普恩船长麾下的一名船员。关于他的一些事情已经难以考证,因为那个时候他也只是一个小人物。直到如今,人们也未必对他当时的身份、地位有多少了解。
但人们的确知道,他后来成了一个探险家,在雾兰大地之上游荡探索,游历过不少的神殿。
这其实是相当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因为在那个年代,波尔普恩船长抵达多克希尔,这就已经是一个奇迹,而这位布卢默先生甚至连那座城市都尚未了如指掌,就要往雾兰更深处的腹地行走——这可是真真正正存在神秘力量的地界!
不明所以的人们感叹布卢默先生的胆量,一无所知的人们敬佩布卢默先生的勇气;而若有所觉的人们,疑心布卢默先生或许拥有某种神秘莫测的背景,因而能踏足那些常人不敢接近的地域。
“这种传闻由来已久。”迈尔斯强调了一下,“但不能说有什么证据证明那位布卢默先生真的有什么强大的背景,人们可能更倾向于——就像是你们,受人雇佣、于是来到了这里。
“又或者他自己也的确好奇心旺盛,这也是现在不少探险家的常态。但他去过不少神殿。即便是如今这个时代,探险家们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安然无恙。但他却全身而退了,所以,他一定是掌握了某种力量。”
希尔芙德人若有所思地听着,然后就问:“那你觉得他应当拥有什么力量?既然他是个谢兰人,那么我应该问的是——他信仰哪位神明?”
“这我怎么知道?”迈尔斯压抑着自己的不耐烦,但他不想面对追问,所以他随口说,“【荒野】?既然这位布卢默先生是个探险家。或许是【死昼】呢?既然他在探险过程之中一直没有死。”
“不可能!”一个一直沉默的希尔芙德人突然脱口而出。
而那个一直负责说话的希尔芙德人则用一种警告的眼神看了看他,后者默默地闭上了嘴,继续朝前开路。
这下迈尔斯是真的产生了一丝狐疑。他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或许这就是希尔芙德神殿的常态。
在许多传闻之中,人们甚至不知道希尔芙德神殿究竟在哪里——这神殿就是这样古里古怪、神神秘秘。
不知不觉之中,他们又徒步了大半个白天。如今他们已经来到了塔拉山脉的深处,山川森林的寂静让人感到自己却出奇的渺小。香料商人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摔倒。
他们还遇到过好些凶狠的野兽,全靠希尔芙德那离奇莫名的力量,使野兽没有对他们发起攻击,反而不约而同地忽略了他们。
……或许希尔芙德就是这样的存在。即便你与他们擦肩而过,你也记不住他们、认不出他们、想不起他们。他们是从不存在的空气,又或者未必真切的幻影。
在一阵令人不安的、长久的沉默过后,那个为首的希尔芙德人突然停下了脚步,并且说:“那么,我们到了。”
“什么?”迈尔斯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而那个人用一种出奇锋利、怪异的眼神望了他一眼,说:“如果你梦中的路线是正确的,那么,我们已经抵达你想去的那个地方了。就是在这里。”
这一瞬间,迈尔斯才产生了一种恍惚的、茫然的情绪。
他望向四周,望见同行者冰冷、审视的目光,望见无数高大、沉默的树木,又望见松软、漆黑的泥土。他好像听见了一些声音,永恒地缠绕在他的梦境之中,永恒地困扰着他的无知灵魂。
突然地,他目光定住了。
他望向了一株植物,长得不错、但又万分普通。在所有的植物之中,在这片广袤、茂密的山林之中,这株植物是毫不起眼的。人们会将它跟一些其他的植物混淆,人们也会以为它不值一钱,甚至不够好吃。
——利厄斯。
它生长在一座血腥的墓碑之上。它生长在一双残破的眼球之上。它生长在无数死亡与血肉积淀而成的繁荣与财富之上。
迈尔斯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产生这样的想法。错觉,或者幻觉。他感到自己的灵魂飘飘荡荡、混乱不堪。他感到大地都在轻微地亦或是剧烈地晃动着,让他更加头疼和恍惚。
“终于找到了。”希尔芙德人轻笑了一声。
“什么?”
那个希尔芙德人转过身,瞧了迈尔斯一眼,然后又一次说:“终于找到了。”他叹息着说,“只差一点儿就能发芽了。怎么还是差这么一点儿?”
“……什么?”
“还没反应过来吗?迈尔斯·弗朗索瓦——你就是预言之中的那个人,你就是带领人们发现神性种子的那个人。那是一粒黄金、那是一粒香料、那是一片树叶。
“当然,神性种子位处这片崭新层域的任何一个角落、任何一样东西的身上。但力量的生发需要一个现实之中的锚点。幸运的是,能发芽、能生长的东西实在不太多;不幸的是,倘若人们真的要去寻找的话,那又实在是太多了。
“这份力量、这片层域,祂在呼唤所有人,所有身处其中的人。你在梦中聆听了祂的呼唤,并且来到了这里。你在某些方面的天赋还真是相当出众,对于财富的嗅觉吗?
“可惜的是,你太普通了、太弱小了。你好像根本没意识到,这不是危险——这是一次机遇!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迈尔斯压根没搞懂。但他知道他不需要搞懂,他也不应该深究其中的秘密。而且,他不需要一步登天。他已经因为贪婪而失去了太多东西。他只希望他能带着他的钱好好活下去。
他意识到他好像又跳进了一个陷阱,但这一次他警醒地问:“那么,我能离开了吗?”
“离开?”希尔芙德人大笑起来,“当然!别急、别急。其实,你现在不应该回到波尔普恩的。你现在回去,指不定会遇到什么疯狂的事情。相信我,你绝不想面对那种事情。”
迈尔斯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他与旁边的香料商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随后,希尔芙德的三人以某种方式将那株利厄斯保护了起来。他们没有摘取这株植物,但也不是什么都没做。他们好像在等待什么,却不知道这样的等待将会持续多久。
迈尔斯仍旧保持着耐心,但香料商人却已经不安了起来。因为时间越来越接近黄昏日落了,他意识到他们今晚又要露宿在山里。
他试探性地问:“可是,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等到祂发芽之后。”
……可那株植物不是长得好好的吗?!香料商人的眼神意味着他已经觉得这三个人是疯子了。
而迈尔斯一直盯着那株利厄斯。在真的瞧见这东西之后,那始终缠绕他灵魂的声音与呼唤反而突兀地消散了。他盯着那株叶片正摇摇晃晃的利厄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可到底是哪里?
直到他看得眼睛都要花了,下意识转动了一下眼珠,瞧见周围树木同样轻轻摇晃的情况,还听见那种窸窸窣窣的、泥沙流动的声音,同时还意识到他们果真身处荒野、身处高山之上,他才突然一下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他大声地说:“它真的在晃!那不是幻觉,它真的——在晃动!”
第244章 心甘情愿
“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海沃德·诺伊斯手里捧着一叠纸张,正在那儿念念有词,他抬头望过去。而劳伦特·霍索恩站在窗边,正探着头朝外看。
闻言,劳伦特回身,他蹙着眉头,像是有一种无法排解的困惑与忧虑:“我看到一些人在往东面走……应该说,一群又一群的人,为首的是太阳教廷的骑士。发生了什么?”
海沃德正要答话,却突然停住了。他盯着自己随手扔在桌上的铅笔,发现它莫名其妙地自己滚动了一下。他的心中突然出现了一丝奇异的不安。
不知为何,他突然说了一句:“快到黄昏了。”
“是啊,快入夜了。”劳伦特说,“又一天过去了。”
他们会在这种时候感叹一句,好像这一天又是这样稀松平常、无知无觉地走远了。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人们一生之中有多少日子是值得铭记的、又有多少日子是毫无意义的呢?
或许这一天就是毫无意义的一天,他们等待黄昏,与他们等待死亡,别无二致。
“你复习得怎么样?”劳伦特问。
海沃德抽了抽嘴角,语气平平地说:“你不问这个,我们还能是朋友。”
“要是我问了呢?”
海沃德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那我可就不支持劳伦特治世了!”
劳伦特哈哈大笑,又说:“你甚至以为我能做到那一步,老朋友,你可真够讲义气的。不过,假设我真能做到那一步,那我应该也不会用我的名字来命名那个治世。”
“什么?”海沃德有点惊讶,他想了想,又说,“又或者说你更喜欢霍索恩治世?”
“……不。”劳伦特声音低低地说,“我的意思是……一个治世……或许属于所有人,而不是某一个人。”
海沃德简直震惊地望着劳伦特,隔了片刻,他说:“你变成我无法想象的模样了,劳伦特。你要说你有那么无私吗?这倒不是说我以为你有多自私,而是说……你知道治世者的职责,对吧?
“在我看来,治世者也不过是整个治世所有人的一个锚点罢了,因此才要使用这位治世者的姓名,这是不可避免的。人总得有个名字,时代也一样。”
这些日子,劳伦特总是愁容满面的模样,难道他就思考出这些东西吗?
海沃德又说:“难道是你的导师在西岛上做的一切真的刺激了你?的确,他明明知道一切却又袖手旁观、还在最后时刻跑出来收取胜利的果实。这在道德上是不够体面的。
“可是,我的朋友,这个世界上未必有两全其美、一举多得的好事。看看结果吧,起码西岛的人又活了过来。”
劳伦特沉默不语。他不能说西岛的事情没有影响他,与【白日梦】先生在新年狂欢之夜的对话更是让他深深地动摇了。但与此同时他又知道,海沃德说的也是对的。
出发的时候,他其实满怀雄心壮志。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渐渐地发生了改变。
他困在了一个谜团之中,而这个谜团是——庸人自扰。
如【白日梦】先生那般赤诚坦荡,大大方方地站在正义与良善的高地,那是一种做法;如海沃德这般理性实际,正视现实的混乱与弊端、审慎地评价得失,这也是一种做法。
甚至如同他的导师艾格特·博伊德那样,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谋求一个未来,要所有人的性命都必须为他的需求而让路——那也不失为一种坚定、果决的选择。
但劳伦特却做不到,这三种做法他都做不到。他优柔寡断,压根无法说服自己。
可笑的是,他恰恰因为其中之一的理由才出海远航,如今连这唯一的目的都无法做到了。
当他意识到这个治世终要他者所取代的时候,这种感觉就越发明显了。他应该踌躇满志地说,自己不会成为被取代的那一个;可是,他真能做到吗?
他只是一个信众。而他的导师,那位眷者,在西岛精心谋划的一切,也将因为治世的更替而一笔勾销——多可笑啊。
劳伦特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一直认为【星群】过早地将知识交给了祂的信徒,如今他意识到,他自己也是一样。【时历】也过早地将时光的选择权力交给了祂的信徒。
海沃德瞧着他的神情变化,于是叹了一口气,说:“劳伦特,我想你还有另外一个选择。”
“什么?”
海沃德停了停,然后戏谑地说:“将选择的权力交给另外一个你。”
劳伦特匪夷所思地看着他。
海沃德将手里的本册扔到了一边,目光沉郁地盯着他的复习资料,说:“事情就是这样,历史的车轮会碾过我们。我在这儿兢兢业业地复习、准备考试,但或许一觉醒来,我就什么东西都忘了。这都是你们这条道路的大人物干的好事。”
劳伦特嘴角一抽。他挺想说【星群】道路也未必有好的风评……算了,大家彼此彼此罢了。
海沃德未必不知道劳伦特目光的含义,但他完全忽略了,他继续说:“我当然不想让自己每一年都招惹上【群星会幕】,我肯定会疯的。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只能指望另外一个我,希望他聪明点,别把事情搞得太糟糕。
“又或者,他已经不是我了,他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我还管他干什么呢?又或者,下一个治世还能接续咱们的情况、咱们的性格与故事,好像另外一个我根本没出现过——可那又怎么样,这中间还是走了一段岔路。我该承认,还是不该承认?”
劳伦特沉默片刻,然后说:“你比我想的更多。”
海沃德突然出了神,隔了一会儿,他几乎苦涩地笑了起来,语气近乎荒唐地说:“是啊。当然。我当然想了很多。因为我一直在想,这新的治世之中、这新的三百年之中——格拉德饥荒还会发生吗?”
他停了一下,又轻轻地说:“如果真如我所想的那样,那我是不是应该心甘情愿地让位给另一个我?他才是正确的,而我应当是错误的。”
劳伦特大吃一惊。
在他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奇异躁动的喧哗声。
他们这时候仍在旅馆,还没决定好下一步要做什么——又或者等待时光,等待那位不知名的新的治世者来安排他们的下一步。
这家旅馆位于悬崖边上,一侧是临着海边的房间,一侧是临着街道的房间。从劳伦特的起居室窗户望出去,他们能望见波尔普恩漫长又起伏的主干道。
之前有一群人就是从这儿往东面走,似乎要在太阳骑士的带领下离开这座城市;如今又有一群人从东面往西面来,起码得有一两百个人,表情都凶神恶煞,手里提着锤子或是斧头。
“……怎么回事!”劳伦特惊叫了一声。
他瞧见那伙人冲进了一家商店,随后是砰砰砰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好几声惨叫。
海沃德也顾不上伤春悲秋了,他扒在窗沿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又闭目,似乎是去了【乡】打听消息。劳伦特也这么做了。大概隔了五分钟,他们同时睁开眼睛,已经知晓这批人的来历。
这群暴徒来自东面的矿场,是那群疯狂的淘金客中的一员。可他们挖不到金子,于是全都愤愤不平。
接着,也不知道是谁突然指了指波尔普恩城西,说,哪怕在东面的矿场里挖不到金子,但城西的老爷们身上不全是金子吗?
于是他们就成群结队地冲了过来。一路上,他们瞧见一家顺眼的店铺或是民居就冲进去抢劫一番,说不定还顺手杀个人。他们人多势众,普通人压根无法抵抗。而他们的脑子里可能也只剩下对于金子的疯狂的渴望。
他们拿着自己挖金子的锄头、锤子,这会儿却是朝着人脑袋上面砸。他们砸呀砸,好像也能因此找到数量不菲的金子一样!
“他们疯了。”劳伦特努力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一点,“我们顶多对付四五个,不可能对付这么多人。”
至于海沃德,他一眼就能瞧出这群人铁定被什么不太正经的东西影响了神智。或许此时矿场里全是燃烧着这样的贪婪之火。
但他知道这一点也无济于事,这伙人是从东面的矿场冲过来的,有什么影响的东西也一定在矿场里,甚至说不定是在塔拉山脉的深处,实在鞭长莫及。
这个时候,桌上的铅笔又晃了一下,这回是直接从桌上滚了下来。
“有哪里不对劲。”海沃德嘟哝了一句,他的脑子也有点发晕了,许多细节开始涌现出来,随后勾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可能性,“……矿脉!”
“什么?”
“什么什么?”海沃德简直像是火烧屁股一样蹦了起来,他这时候哪里想得到那些暴徒的事情,“矿脉!我的朋友,整座波尔普恩的城市建筑都是依托了塔拉山脉的走势。可你知道东面那些矿场是怎么开采的吗?他们朝哪个方向开采的?”
“我当然不知道。”劳伦特回答,然后他停住了,“……你不会是想说……?”
他们面面相觑。
“……这不可能吧。”劳伦特干巴巴地说,“他们的确可以朝西面一路开采过来,就在波尔普恩的地底深处,可是——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从没出过什么岔子。难道布卢默家族就这么放纵矿场的开采吗?这可是他们统治的城市。”
海沃德瞪着他,然后有气无力地说:“我不知道!但是,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这事儿还挺有可能的。”
“你要说布卢默家族故意放任一切?他们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我也不知道!但这世上的疯子还不够多吗?我们在西岛的时候,那位岛主先生还要将所有西岛人通通献祭给【大地】呢!”
然后他们都停住了。
“……我不是说这个有什么可能性……我只是觉得……海沃德,请告诉我,你只是随口一说!”
“我当然是随口一说!但这该死的——多克希尔!该死的波尔普恩!”
劳伦特跌坐在椅子上,外头是暴徒们抢劫、打砸、掳掠的声音,里头是他与海沃德沉闷压抑的呼吸声。地面上那种轻微的晃动正在越来越频繁地发生;他想到刚刚那群走过他们窗前的茫然又无措的普通人。
而他想到这一切终将在某一个时刻归于一无所有,被其他的故事所取代……那一瞬间他几乎头晕目眩,甚至感到灵魂都抽离出去,正嘲笑自己为什么如此慌乱而不知所措。
可或许是一切都太安静了、太沉默了。他竟然从这样极端的自暴自弃之中,体会到一种不知名的重量。
因为他如此慌张、不安,所以他知道,这仍旧是他的故事、仍旧是他的生活。
他知道他仍旧活在这里,活在奥尔德斯治世。
他是不可取代的。
他们是不可取代的。
所有人,他们的人生、他们的故事、他们的生活——他们的一切所汇聚而成的层域;他们是不可取代的。
一人如此,一众皆然。
劳伦特默默念着,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彻底地平静了下来。
他说:“迫在眉睫的危机是这群暴徒。老兄,我们想活命的话,只需要离开西面的高地,去到东面地势平坦一些的地方,或者去港口那边。但这群暴徒挡住了我们的路。”
“……我们可没有太多战斗力。”海沃德嘟囔了一句,“我真恨不得召唤一位佞神把他们全杀了。”
劳伦特:“……”
这就是【星群】的信徒。他告诉自己。别跟他们一般计较,他们满脑子就只有这些知识了。
“躲开这群人就行,我们可以走别的路。”他说,“快走吧。我总觉得这地方快塌了。”
“哈,像块石头,又或者泥石流一样,从山上整个地滑落,是吗?我以前居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可是一座建立在悬崖之上的城市,一点儿也不安全,简直危险得要人命了。”
“……还真出人命了。”
布卢默家族庄园之中,一名女仆的尖叫声让所有宾客都惊愕起来。
杰瑞米敏锐地抬起来,下意识握了握手,好像要从米洛那儿找寻一些安全感。随后他听见了爸爸妈妈的交谈声,知道是有人发现了一具尸体。他想了想,觉得这会儿应该还不到米洛出场的时候。
“这简直像是侦探小说里头的一幕,是不是?”杜尔米饶有兴致地点评说,“莫名打开的书房密室、不明横死的无名尸体、人群汇聚的宴会现场、混乱无序的不在场证明……哎呀,这可太有意思了。”
虽然杰瑞米年纪小,但他这个时候也有点无言以对。
他说:“但是,杜尔米哥哥,有男仆说你是唯一一个去过那间书房的客人,你还说过你要自己在那儿待一会儿……所以,你好像是唯一可疑的嫌疑人吧?”
杜尔米:“……”
他沉默了一秒钟,然后非常敏锐地反驳说:“我要是杀了这个人,还把他的尸体光明正大地留在那儿,白白给自己招惹嫌疑吗?”
说完这话,他瞧了瞧自己的手套,突然有点自我怀疑地想:瞧啊,这个嫌疑犯,他甚至还戴了手套,避免凶器上沾染自己的指纹呢!
杰瑞米瞪圆了眼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又说:“如果是你故布疑阵?”
好哇,这小破孩子,都会用这种高级词汇了?!
杜尔米有点郁闷地捏了捏杰瑞米的脸蛋,看在这孩子跟自己都是“米”的份上,他大方地不跟他计较。
他说:“仆人们不可能一直盯着那间书房,真要有什么人趁他们不注意进去了,他们也不可能知道。我确实是那个唯一的嫌疑人,因为他们只知道我去过那儿。
“而且,注意到那间密室了吗?虽然是密室,但门敞开着,凶手杀了人之后甚至不知道关门,要是把尸体扔在密室里面,那谁都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发现尸体。如果凶手是故意的,那我简直是要怀疑他在故意扰乱这场宴会了。”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简直像是个货真价实的侦探了。
这个时候,布卢默家族的族长,或者说家主,或者说波尔普恩的城主,终于出现了。
这位家主的名字是莫里斯·布卢默,杜尔米听那位男仆介绍过。这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身材高大、神态从容,面上甚至还带着些许歉意的微笑,好像这具尸体的出现惊扰了客人们的享乐。
他盯着尸体的眼神似乎有轻微的变动,但那很快消融于那种无动于衷的默然之中。
“……他知道这具尸体的身份。”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这么说来,如果是布卢默家族的人杀的,那即便有人进入了这间书房,家族中的仆人们应该也会帮忙掩饰。如果是北地来客动的手,或者某一位大商人大财主,那就更要粉饰太平了。”
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但杰瑞米感觉周围人都投来了狐疑的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杰瑞米突然很有一种想要叹气的冲动——这难道就是成长的烦恼吗?杜尔米哥哥还真是有种奇怪的孩子气。
连杰瑞米都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乱说话呢!
第245章 似曾相识
很快,在莫里斯的指使下,仆人们将那具尸体搬走,并且将书房恢复了原样。
杜尔米听见一名仆人嘀咕说,好在那具尸体不是血流成河的模样,不然清理起来可就费事了。
……杜尔米觉得这做法挺不可思议的,毕竟警探们也没过来,凶案现场就这么被破坏了?但他又感觉自己这个唯一一个嫌疑人好像也没什么说话的余地,而且,那家伙一看就是被神秘侧的手法杀的,简直像是睡着了、而不是死了。
很快,在这种粉饰太平的氛围之中,宴会就恢复了原样。
只是有一名仆人轻轻走过来,跟杜尔米说,请他不要离开庄园范围,或许之后会有警探过来找他。
杜尔米无所谓地点了点头,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想,其实他对警探们掌握的那种【奇迹】的力量也十分感兴趣,可惜在西岛的时候没来得及多接触接触。
杰瑞米又回了他父母那儿,而一些不明所以的客人,恐怕都不知道城堡里死了一个人。
……是为了破坏布卢默家族与北地的合作吗?杜尔米这么想。但他又觉得不太可能,因为合作协议已经达成了,想破坏的话理应在更早之前做出行动。
那么,难道是私仇?
杜尔米突然有点好奇那名死者的身份了。
他一边想,一边踱步到甜品台,认为自己应该在黄昏抵达之前多吃点东西。哈,可不能让外域再得逞、再来破坏他的晚餐,这回他可是有备而来的!
……况且,天知道波尔普恩什么时候出事……好吧,多克希尔是空之神殿,这下可真的是“天”知道了!
杜尔米随手拿了个小蛋糕,然后瞧见一旁玻璃杯里的饮料又轻轻晃动了一下。这种晃动暂时还不至于影响人们的行走活动,但说不定很快就要变成一场可怕的闹剧。
他不禁出了神,在一众衣着光鲜、神态自若的贵族与商人之中,感受到一种格格不入的、窥伺与被窥伺的错觉。
他想,危机始终虎视眈眈,而他们却站在原地不动。这可是真真正正的如临深渊了。
随后他听见了一些人的窃窃私语。原来还真不止一个人知晓那名死者的身份——那个波尔普恩!那个最后的波尔普恩!那个波尔普恩家族的废物!
什么?波尔普恩?
这下杜尔米是真的有点惊异地侧过了身,竖起耳朵去旁听人们的对话。这凡俗的窃窃私语也如同世界的呓语一般,能够揭晓部分的真相,未必全部正确,但也略有相关。
杜尔米听了一会儿,再联系自己知晓的一些信息,也就大概明白了幕后的故事。
布卢默家族没有杀死波尔普恩最后的血裔,也就是阿尔文·波尔普恩。人们不知道这算是网开一面,还是故意羞辱。那个阿尔文明明是这座城市理所当然的继承人,最后却沦落到了城市的地下室——下水道旁边。
这说不定也是杀鸡儆猴,让所有人瞧瞧,跟布卢默家族作对的下场。
而到了这一日,或许这是布卢默家族最辉煌的时候:布卢默家族取代了波尔普恩家族,还以波尔普恩的名义跟北地的使节定下了合作协议……阿尔文或许心有不甘,所以跑来这里想做点什么,起码捣个乱,然后就被杀了。
分析到这里,差不多旁听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心目中的杀人凶手一定是布卢默家族。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布卢默家族总不可能永远留着那个波尔普恩的性命,哪怕那只是一个废物。再说了,在今天这样的日子,对方还偷偷跑过来,还出现在书房的密室里,怎么想都是要做什么坏事。
在这种情况下,在如今这个时代城堡法的捍卫下,杀死一个入侵者是完全合理的。
简短的几句对话、几个眼神交流,人们就将凶手的名头全然按在了布卢默家族的头上,全然忘了还有一个绿眼睛年轻人是目前唯一的嫌疑人。
杜尔米兴致勃勃地听着,不过他觉得未必是布卢默家族杀的。
因为布卢默家族完全没必要把事情闹成这样。要是真想杀死一个入侵者,作为城堡的主人,他们完全可以杀得悄无声息,哪里会是现在这样毫无善后的情况?哪怕是为了展示力量,这么做也未免太不体面。
杜尔米琢磨着可能的情况,这个时候他甚至有点希望外域快点来,这样他还能去跟死者的亡魂交谈两句,指不定就能知道凶手的身份了。
或许是不断回忆着死者的面孔与模样,突然地,杜尔米觉得这位死者的长相好像有点眼熟。
他没有第一眼就觉得死者眼熟,那或许就只是某一次的擦肩而过、某一次的萍水相逢。但他的确感觉有一些记忆被触动了。
他咬了一口蛋糕,叼着叉子发了一秒钟的呆,然后恍然大悟,一把拽住叉子柄,兴奋地朝着空中挥舞了两下,得来旁边一位贵妇人惊恐的注视。
但他全然没有察觉,只是旁若无人地说:“西岛的那场宴会!”
倘若不是这两场宴会的相似之处,他可能根本不会发觉这些许的熟悉感。
他只是——遥遥地——望了一眼,望见有什么人想要杀死阿莉森·布卢默。事实上,哪怕是当时,他也转眼就忘了,还是后来领民们跟他提了一句,他也就听了一耳朵。
现在想起来,那混乱的一天之中,竟然还发生了一场针对阿莉森·布卢默的刺杀,可后来竟然谁都没有再提起,好像那完全就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故事……
……啊,对了。【无人知晓】。
这么说来,尽管【无人知晓】女士的力量确实很好用,但一旦察觉的话,也确实是非常明显了。
“【无人知晓】女士?”他侧了侧头,轻声说。
没人回答他,但他的确望见一只黑鸦掠过天空,仿佛预示着某种——当谁不知道一样——不祥。看来【无人知晓】女士确实暗中观察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当初在西岛的时候也是一样,恐怕也有一只黑鸦潜伏在西岛不为人知的角落,暗中窥觑事态的发展。
【无人知晓】女士也确实告诉过他,说她去往西岛是为了处理一些特殊的事务。难道就是说阿莉森·布卢默的事情?但是杀死阿莉森有什么用?是为了她俗世的身份,还是为了她不凡的力量?
难道是为了希尔芙德神殿得知的那个预言?
说起来,多克希尔?希尔芙德?
他之前还没有发现,但现在猛地一琢磨,这两座神殿是不是有点奇异的关联?就连名字也对上了一半。
他不禁小声嘟囔着,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波尔普恩发生的一切可真是混乱,是不是?有窥伺两三百年的神殿,也有俗世绵延的权力斗争,更有亡者意图复苏、生者意图赴死——使一切都令人惊异了。”
如今人们将波尔普恩看作是异都,更可以说这座城市是眼下雾兰最璀璨的王冠,几乎可以跟谢兰的利文斯通与瓦伦蒂相提并论。
但这仍然是一座“异域”的城市,谢兰人不会将它全然纳入自己的文化体系,雾兰人更是否认波尔普恩的雾兰血统。
这里更像是一座兰介之城,不是说这里全是兰介人——当然的确有不少——而是说这座城市也面临着与兰介人一样的尴尬处境,介乎两者之间,却不得任何一方的承认。
可是,在更漫长、更遥远的未来之中,谢兰人与雾兰人的差别或许会不断不断地缩小。最后,或许是谢兰人成了雾兰人,或许是雾兰人成了谢兰人,亦或是两者共同成为了兰介人。
那才是更可能发生的事情。那才是由谢兰发现雾兰而带来的世界的崭新层域。
“新的种子就诞生在这种地方。”杜尔米吃完了蛋糕,信手端起一杯新的饮料,观察着其中变幻不定的光线,“我想人们没法控制某一件事情的走向,他们以为他们能控制,但只不过是无数人的选择最终促成了这个结果。
“……他们能控制的只有自己,亦或是少部分的他人,他们无法面面俱到。任何一个人的行动都可能带来某种深切的改变,即便是在不经意之间。
“世界汇聚了人,人促成了世界。这算是‘群’的力量吗?现在我算是知道了,人们要是身处这样的群体之中,一定能感受到那种磅礴沸腾的力量。”
他喝了一口饮料,然后举杯朝身旁空无一人的空气敬了敬。
这是一种果饮,而果实一定来自雾兰,而配方一定是谢兰人抵达之后才研究出来的。
“这时候我希望埃默森,或者莱拉女士,能出来一下,告诉我这世界究竟怎么了。我真不想自己做出决定。”杜尔米又嘟嘟囔囔地说,“是的,我可以让神性种子发芽,又或者继续假装自己不知道一切是怎么回事。
“但我不喜欢粉饰太平,就好像,我情愿承认自己唯一的嫌疑人,因为我知道凶手不是我,却的确身处我们之中。”
让他这么一个——刚刚当了没几个月巨面者的巨面者,来决定这一切未来的走向,这真的好吗?又或者说,他的决定本身就蕴藏了他的力量,他不可能违背他所处的道路、他所处的层域?
他缓缓地叹了一口气,说:“我也抵挡不住‘群’的力量,对吧?或者说,我应该顺着‘群’的力量。新的层域、新的种子,这是汇聚了无数谢兰人与雾兰人的愿望与意念才终于出现的,一定将要产生、将要发芽。
“我只是误打误撞成了一个拦路虎。不,应该说,最后的磨刀石。”
神性种子可以为人所拥有、也可以自己长成与壮大。
杜尔米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但神性种子好像是不太想“被人拥有”。
人们在波尔普恩多方混战,却误打误撞给了神性种子更多生长的时间。【白日梦】先生的力量也的确压制了神性种子的发芽。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的行为更像是在帮助这粒神性种子,让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窥探神性种子的力量。
等到彻底萌发、彻底长成之后,想要夺取神性种子的人们就会少很多,因为绝大部分微面者、乃至于寻常巨面者,都不可能夺取“神性热忱”的力量了。
难道是波尔普恩屠戮多克希尔、布卢默屠戮波尔普恩的行为把这粒神性种子吓坏了?杜尔米摸了摸下巴,暗自思考着。因此,这粒神性种子真不愿意与人类为伍,而情愿自己努力长大、自己成为一位巨面者?
哎呀,这年头,连神性种子都这么努力了。
杜尔米叹息着摇了摇头,为一切被嫌弃的人类。
当然,以他的立场来说,神性种子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只要祂乐意往杜尔米手里停留一瞬,让他达成自己帝皇之路的进阶就行——这进阶会不会有点太随意了?埃默森能同意吗?
与此同时,杜尔米又想,不知道波尔普恩城里的平民撤离得怎么样了。
他让自己的领民们全去城里查看情况了,目前进展应该一切顺利。外婆和小舅舅那边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好歹也来自正经的雾兰神殿,隔壁就是塔拉山脉,保全自己应该问题不大。
他若有所思地瞧了一眼天色,已近黄昏。
根据他的经验——见鬼的“经验”——再过二十来分钟,外域就要来了。
等到了外域,杜尔米的行动就自由多了。现在他的确——哪怕不情不愿——认可,外域算是他的一种“力量”。
但是,只要一想到等会儿这些精致的甜品、澄澈的饮品,都要变成一堆发烂发臭的污泥,杜尔米就觉得满心怜惜。真不明白外域是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的,怎么会将一切都变作腐朽陈旧的东西呢?
他因此哀怜地说:“我该多吃一点。瞧别人,因为一场凶杀案,就不愿意吃吃喝喝,却要嘀嘀咕咕地凑在一起讲话。明明这些美食美酒才是一场宴会中最值得期待的部分。”
“我同意这个说法。”一个男人突然搭上了他的话头,“他们真是浪费了这些美酒。”
杜尔米瞧了他一眼。这是个黑色头发、深色皮肤的男人,脸上挂着相当灿烂、相当放纵的笑容,即便跟杜尔米说上这两句话,也不耽误他忙里偷闲地喝上两口美酒,然后露出十分享受的表情。
他又说:“虽然这个家族不怎么样,但他们的酒果然还是不错。”
“……先生。”杜尔米盯着他,然后说,“我见过您。”
“哦?”
“在西岛的新年狂欢。当时您也像今天这样,用美食美酒将自己淹没了,不是吗?”
第246章 短短一秒
黑发男人像是想了一秒钟。
或许他参加过太多场狂欢、太多次宴会,所以那些记忆会将他彻底淹没在里头,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接着,他浑不在意地说:“是吗?那很正常。我总是穿梭在各种宴会之中,品尝着这些尽力而为的厨师们的手艺,当然,还有酿酒师的手艺。不同地方的宴会总是有各自的风味。”
他又回身望了望这场奢侈豪华的宴会,还有那些微笑的、精致的人们。
他说:“这地方沾染着一种虚假和利益的味道。我不太喜欢,我情愿他们喝得烂醉,然后笑得像个傻子。他们花费了太长时间去伪装自己,却忘了自己应该怎样真心实意地大笑,或是唱歌、或是跳舞。他们该让自己放松一点。”
杜尔米撑着下巴,像是走神了片刻,然后他突然说:“我听说过一个传闻。”
“什么?”男人毫不在意地瞧着他。
“我听说……【节日】因为不喜欢那些悲伤与绝望的节日,所以将那些日子全都扔给了【死昼】?”
“……哦。”男人轻轻地叹息一声,他笑着说,“祂确实不喜欢。祂喜欢人们笑、喜欢人们歌舞、喜欢人们不顾一切地纵酒狂欢。但不是因为这个——不是因为这个,祂才放弃那些日子;而且,祂从不放弃。
“而且,祂也从不将不喜欢的东西扔给别人,更别说别的神。【死昼】?人们只是太多地将死亡与【死昼】联系在一起,所以认为祂一定是悲伤和绝望的。”
黑发的男人有一双同样漆黑的眼睛。老实讲,杜尔米以为他的形象会更加放荡不羁一些,可他或许也迎合了这场宴会的形式,将自己放置在一身妥帖的正装之中。
他说:“任何一个日子都是不应该被放弃的。这场宴会与狂欢,或许也会成为某人的葬礼与忌日。”
“……那么……”
他突然递给杜尔米一杯酒。杜尔米有点不知所措地接过来,然后小声说:“我不喝酒,先生。”
“什么?你竟然不喝酒?”
“……我年纪小。”杜尔米耸了耸肩,“我妈妈会不高兴的。”
黑发的男人意味深长地审视着杜尔米,然后笑着搭住杜尔米的肩膀:“这不重要。即便你只是喝一杯清水,你也能享受这份愉快。这才是一个节日的真正目的。”
“您铭记所有的那些节日吗?”
“所有。”
“即便只是一段历史?”
“我们的时光永远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我只是负责珍藏其中的一部分。”
“那么那些悲伤的日子呢?”
“或许有另外一个‘我’负责珍藏那些日子。只不过那家伙不愿意出来见人。唉,只不过——”他高高地举起酒杯,“致光阴与岁月、致欢乐与悲伤。”
随后他一饮而尽,双眼也满足地眯了起来。他自顾自轻声嘀咕说:“人类的发明有时候还是挺有意思的,是不是?”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突然问:“那艘船,为什么藏在白橡木号的阴影之中?”
“我铭记那些重要的日子。而白橡木号有机会占据其中一个日子。”男人轻笑着回答,“所以我跟随它一路前行,最终来到了波尔普恩。人们可能以为我是为了神性种子——或许吧,但重要的是白橡木号。
“哦,说起来,我要为那些清水而致歉吗?真对不住。唉,这是我的老毛病了,我总是忍不住自己的酒瘾,清水也算是一种酒了。”
他轻轻将酒杯放在桌上,然后十分随意地挥了挥手:“我知道你会问这个。我就知道。不过,我不知道白橡木号最终会通往我,还是通往我的兄弟。我们总是争抢不休,每一年每一月的每一个日子,都是如此。”
距离外域的抵达,还有最后的五分钟。
黑发的男人朝着杜尔米挤了挤眼睛,他快活得像是只小鸟:“只是你知道的,西岛的新年狂欢充满了一种沸腾的愉悦,所以我没忍住,出来跟大家玩了一趟,看来是那时候就被你抓住了。
“我从来不负责推动那些重要的事情。我只是铭记那些日子、铭记最终的结果,像是一位合格的记录官。现在你也发现了,一切的一切都将汇聚在这里,我当然得过来一趟,或者过来品尝一杯美酒。
“说不定,人们就将要聆听新一次的【盛大钟声】了,我还记得三百年前那一次的所有细节呢。那可真是盛大的、令人满怀期待、憧憬未来的日子啊。
“……我铭记的日子全是过去的日子。而世界却永不停歇地朝前走。我想我和我的兄弟都是被世界甩下的负累,可那些愉快或悲伤却又真切到——即便在一片虚影之中,也仍旧鲜亮如初。”
杜尔米想到了那艘在废墟之中也仍旧以清水作酒、永恒欢宴的宴会之舟。
而黑发的男人若有所思地抚了抚胸口,然后笑着说:“愿你享受这场盛宴。”
他轻轻朝着杜尔米欠身,随后就拥进宾客们的欢笑之中,像是一抹虚影一般消融了。他只是带走了一杯酒,却为这场宴会留下了无法抹消的欢乐。
杜尔米竟然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他低声说:“【节日】是个酒鬼,【节日】的兄弟是个胆小鬼;现在我知道了。”
“……【白日梦】先生。”
又是一道很轻的声音传来,看起来是特地不想让其他人听闻这样的称呼;尽管如此,却不减其中的尊敬。
杜尔米侧头一望,发现这声音来自那位森罗协会的眷者,欧内斯特。
……怎么,偏偏是今日的外域抵达之前,却要让他如此忙忙碌碌地接待熟人吗?
“啊,你也在呀!”杜尔米用那种几乎可以说是喜出望外的语气说,虽然他未必有那么真心实意,“我正想着这场宴会究竟能碰上多少熟人呢!”
欧内斯特的表情却相当不对劲,他额头上有着冷汗,表情也带着一种凝重的郑重其事,他说:“先生,请别开玩笑了。您应该看见了刚刚那具尸体,您应该明白出了什么事!”
杜尔米:“……”
呃,你们这群人还真是博闻广识;他就不一样了,他啥也没看出来。
欧内斯特见杜尔米没什么反应,他又一次急促地说:“那是来自【虚月】的力量!”
“……怪不得。”
杜尔米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他的确瞧不出【虚月】的力量是什么,但他对朱厄尔·伯里的故事却是有所耳闻,甚至在这位眷者前往雾兰的旅途之中,他踩在了对方好几个重要的命运转折点上。
想到这里,杜尔米又有点奇怪地问:“但她也只是个眷者。你也是眷者,你这么怕她干什么?”
欧内斯特用那种无言以对的表情望着杜尔米。
短暂的沉默过后,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过来。虽然欧内斯特是那种长袖善舞、善于钻营的森罗协会大人物,但他基本还算是个正派人物,而朱厄尔·伯里可是板上钉钉的佞神信徒。
就比如说,要是朱厄尔拿宴会上这所有普通人的生命来威胁欧内斯特,那后者还真是——哪怕只是因为不想身败名裂——不得不全力以赴才行。以欧内斯特几十年如一日隐藏在森罗协会幕后的做派来说,这确实是他不愿面对的情况。
怪不得欧内斯特这么焦躁。杜尔米突然觉得自己还是不太像是个人——正常人,他是说。
于是他诚心请教:“那么,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呢?”
……利益交换啊!临时合作啊!或者您这位【白日梦】先生一根指头把那位佞神信徒戳死也成啊!
欧内斯特嘴角抽搐,感觉自己挣扎半天终于来找这位【白日梦】先生——甚至还担心他是不是正在隐藏身份、正在好整以暇地袖手旁观——这些心理活动都是没用的!
因为这家伙时不时像是个真正的可怖的巨面者,时不时又果真符合他那个表面上对外公开的“十九岁”的身份了!
对一位巨面者来说,十九年的时光是不是就跟十九个月差不多?原来这位【白日梦】先生还是个襁褓之中的婴儿啊,真是失礼了,他应该带着奶瓶过来的,是不是?
欧内斯特狠狠地在心中骂了一通,然后对上杜尔米纯然无辜好奇的目光,还得微笑着恭敬地说:“我只是想说,但愿我的存在与行动不会影响到您的计划。”
……他可没什么计划。杜尔米悻悻想。
只是外域将要到了——最后一分钟——他觉得这会儿以不变应万变也是一个选择。他还不知道今天晚上的外域会把他扔去哪儿。万一给他扔到了什么过往的历史角落,那不是万事皆休了?
当然了,外域应该还没那么不识相……吧?
就是在这个时候,在杜尔米有点儿忧心忡忡地想着今夜外域会给他扔点什么东西的时候,他突然瞧见欧内斯特的表情发生了一些变化。
欧内斯特瞳孔放大、嘴巴微张——啊!杜尔米·奈特,他们尊贵的【白日梦】先生,竟然被那个佞神信徒挟持了!!
杜尔米自己完全没什么感觉。他是从周围骤然虚化的场景之中察觉出不对劲的。
他发觉自己所处的这一小块的地方,与周围其他人所处的地方,中间好像隔了一层不太透明的玻璃一样的东西,他碰不到他们、他们也碰不到他。
但问题是外域也老是给他搞这套,所以他简直镇定到漫不经心的程度。他在考虑究竟是朱厄尔·伯里绑架了他,还是外域绑架了他——这确实是个问题,对吧?
“……你该惊慌失措、你该万分恐惧。现在,你的性命握在我的手中。”
那个满怀恶意的女声的出现,才终于让杜尔米有了一点实际的感觉。他认识这个声音。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杜尔米挺理所应当地反问,“难道阿尔文·波尔普恩这么做了,你就放过他了吗?”
朱厄尔·伯里却骤然沉默了。
“……哈。”杜尔米突然明白了,然后他笑得捧腹,“你甚至不知道他是谁,你就杀了他。我没想到,一个差点当上逐光骑士的人竟然还能这样信手杀人,你前前后后的变化简直大得离奇。”
他说这话的时候,全然没想到自己才是被挟持的那一个。他却这样任性地笑话一位眷者。
表面上看,他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绿眼睛的年轻人,刚刚还在那儿兴致勃勃地品尝甜品,他是如何做到这般镇定自若、这般满不在乎?他那种底气、他那种神气,是从何而来的?
朱厄尔·伯里猛地捏紧了手。一瞬间她想到了许多事情。
她想到自己年少信奉【太阳】、加入太阳教廷时的紧张与激动,她想到自己训练时滴落的汗水与血,她想到公布逐光骑士候选人名单时,当她望见名单上有自己的名字,她简直欣喜若狂……
她想到日复一日地杀人、杀人,杀死那些冒犯太阳教廷、冒犯神明威严的渎神者。她想到日复一日地诵读、诵读,诵读那些记录在纸卷典籍之中的话语和守则……
……她想到那一天。她用伤痕累累的手撑住镜子,静默地凝视镜中的自己。那一瞬间她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在虚化,过往的记忆都在变得模糊。
曾经的那个朱厄尔·伯里,与现在的这个,真的是同一个吗?
她信奉什么?她遵守什么?她拥护什么?
倘若她虔诚地信仰【太阳】,那为什么她不能坦荡地面对真相?倘若她虔诚地信奉【虚月】,那为什么她还要贪婪地为自己争夺神性种子?
倘若她如此不顾一切地信仰自己——那为什么她已经背叛了这么多,却仍旧找不到一个答案?
二十年前,朱厄尔·伯里叛离太阳教廷,自此成为阴影之中的老鼠、佞神之下的走狗。
……她要杀一个人。她想。
她要穷尽一生,去杀死一个人。
“哦,所以你现在要杀我吗?”杜尔米说,“老实说,也不是不行。但我真不想错过今夜的一切。所以能不能晚点再动手?或者等我自己动手也行,我可以自己去帷幕;我说真的。”
朱厄尔·伯里终于抬起了眼睛,她根本没理会杜尔米嘀嘀咕咕说的那一切。
她像是不适应那垂落的日暮光辉,所以一直眯着眼睛,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这个自己随便挑选的人物。事实上,她只是需要一个人将她带出这场宴会,至少她不想再跟布卢默家族纠缠在一起。
可她盯着这个绿眼睛的年轻人看了一会儿,却发觉她厌恶——她痛恨这个人脸上的那种表情,那种神气活现的好奇劲儿、那种坦然无知的天真劲儿……为什么有人能这么干脆敞亮、这么坦荡无谓?
她要杀了他,她要杀了他!
那瞬间的冲动驱使她捏紧了自己的手,就像是面对一个无理的随意闯入的恶客,就像是面对那个刚刚她甚至都不认识的陌生过客。她从来都如此轻易地摧毁一个人的生命——
她杀了他!
那虚化的、幻境一般的模样也降临到了他的身上。
他的脖子缓慢垂了下去,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呼吸也渐渐变得迟钝、轻缓、停歇。他似乎是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嘟哝,但随后是一阵骤然的死寂。
他像是一只飞累了的雏鸟,收敛了斑斓却沉重的羽毛,静静地靠在一根枯萎的枝干上,用一片凋零的叶子做自己今夜的床榻。
他的死亡如梦境一般安宁、他的沉眠如死亡一般静谧。
那一瞬间,好像整个世界都轻轻地屏息、轻轻地凝望,然后发出了一声惊讶的、悲伤的叹息。
他死了。
他是不是死了?
他想必是死了。他死时唇边还带着一缕饶有深意的微笑,他死时眉间还酝酿着一片乐不可支的愉快。他死了,却不像是为了迎接自己的死,而像是迎接一个更广袤、更深邃的世界。
……朱厄尔·伯里瞥见了那一瞬之间这个死去的年轻人的神情。
她确信他死了,他的心跳他的呼吸都停止了,他简直比任何一个死人都更靠近死亡的怀抱。
可他竟然死得这样不同寻常,比活人都安详。
那种不敢置信的轻微的惊疑还只是在她的心中刚刚升起……
下一秒——仅仅只是一秒钟,她就瞧见那双闭合的眼睛的睫毛又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是重又振翅翱翔的双翼。他又如梦初醒一般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黄昏最后一缕余晖落入了大地的怀抱。他却睁开了那双燃烧着幽绿色火光的眼睛。
他又眨了眨眼睛,像是在重新确定自己的生命是否完好无损。他眼中的空茫只是持续了短暂的一瞬,接着他恐怕就明白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露出了一种了然的笃定。
只是刹那,他就从死亡的淤泥之中返还,他就从亡者的墓碑之上溯回。
因而他脸上那种连死亡都未曾带走的笑意又一次加深了,随后他果真笑了起来,像是被眼下这场面逗笑了。
接着,他又长长地、长长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朱厄尔·伯里匪夷所思地瞪大了眼睛。
“……真是令人失望啊。”杜尔米叹息着说,“竟然只是死了这么短短一秒钟。”
第247章 大惊小怪
他还以为他能死得更久一些。
他以为他重又睁眼的时候会面对崭新的黎明,却不想还是望见了这一日的外域。他甚至以为他会迎来永恒的沉眠——永恒的死亡!听起来可相当美妙,在他被死亡与帷幕戏耍了无数次之后。
结果,他在白日死去却迎来夜幕;他在夜晚死去却迎来白昼。
他竟然只是死了那样短暂的时光,连冰冷的坟茔都未曾给他些许容身之处。他还以为白日的死亡会是属于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普通人的死亡,却不想连白日的他也早就拥有了不凡的灵魂。
他甚至有一瞬的恍惚。他想,或许是外域呢?或许是在朱厄尔·伯里动手的时刻,外域也恰恰抵达了呢?
可随后他又知道这不可能。因为他如果是在外域之中死亡,那么应当是帷幕收殓他的亡魂,并将他送回凡俗的白日;而这一次他睁眼却仍在外域。
因而他产生了一种轻微的怅然,意识到自己终无死亡的归宿。
他意识到,在白日死去,外域会复活他;在夜晚死去,帷幕会复活他。
——哈,复活。
他需要这可笑的复活吗?死亡好似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却其实是他被死亡玩弄着。
他该意识到他不再是个寻常的人类了,他只是一直不情愿这么承认。或许他也未必是巨面者,或许连人类定义之中的巨面者也无法来描述他的情况。
……真是令人失望啊。他想。
因为他心中充斥着这般可笑、滑稽、叹息、愤懑的情绪,所以他望见朱厄尔·伯里、还有旁边欧内斯特脸上那种惊骇、哑然的表情的时候,他简直忍不住要笑起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果真笑了起来。
“为什么你们要摆出这样的表情?可难道你们不会意识到,我就应当是这样匪夷所思的生物、这样不可思议的存在吗?可难道不是这个世界最先如此安排了我吗?!”
肯定没人听得懂他在讲什么。肯定没人知道他究竟面对着什么。
人类都是如此。一个人无法理解另外一个人,却还要理直气壮地指责对方为什么不能理解自己。可他知道对方不能理解自己,他只是——他总不能什么都不说,好像真的这么心甘情愿吧!
他说:“我头一回在白日死去,却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像我根本没有死过一样。”
他试图与这两个实实在在的人类讲述自己的遭遇。
“可那明明是死亡!对吧?明明就是死亡。多少人恐惧的死亡,多少人憎恨的死亡。放在我身上竟然就像是一个肥皂泡泡一样,一抹水中的倒影——只要轻轻一戳,就噗地一下消失了。”
他讲述的情况是多么的滑稽啊,多么的难以置信啊。死亡能如此宽容如此怜悯地对待一个人吗?
又或者,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人;他只是让自己的灵魂屈尊落入一个人类的躯壳之中,一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人类——他装得再像,在某些时刻,也仍旧会暴露出他不凡的本质。
他简直要觉得委屈了。
他简直要觉得,明明就是这个世界在无理取闹。
他指望自己不凡了吗?他指望自己不死了吗?他指望这一切的力量不请自来了吗?这些东西才是不速之客,而他却被这群客人们挤到房间的角落了!
……宴会角落的争端引来了更多宾客的关注。他们都投来了隐晦又惊诧的目光。
他们望见一个年轻人,一个幽绿色的眼睛、容貌英俊、衣着得体的年轻人。他却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情绪激动又压抑,神态中带着某种自说自话的不满和冷嘲。
他的目光之中好像根本瞧不见其余人,他望见他们,却好像望见一抔泥土、一缕烟灰、一阵尘埃。又或者,是他们瞧不见他,而不是他瞧不见他们。
他那双幽绿色的、燃烧着灼灼火光的眼睛轻飘飘地掠过他们所有人。
随后他冷笑一声,说:“是啊,你让他们都死了,却唯独不让我死。当然了,这倒不是说我情愿去死,而是——该我死的时候,怎么就轮不到我死了?”
他表现得好像这里是一片坟墓、一座墓地。而他与这一切的亡魂交流,却唯独不会与生者交流。
这黄昏灿烂如晨曦,该是莫里斯·布卢默发表讲话、公布与北地的合作协议的时候了。随后的宴会安排应当是舞会、晚宴,然后在一阵热闹之后、一阵寒暄过后,宾客们各自散去,回到自己应有的人生之中。
可他们今夜便是聚在这样一桩盛会之中,而即便他们自己一无所知,他们也成为了这场宴会的一些毫无意义的小注脚。
凑数的一部分。他们该有这样的自知之明。
任何一场灾难,倘若死了无数人,那么他们就会成为这些数字的一部分。平庸、冰冷、静默;他们的生命会在那一瞬间绽放璀璨却唯一的光彩,然后随他们的死亡一同熄灭。
……杜尔米知道自己不应该惊讶的。
他望见了无穷无尽的尸首。无穷无尽,好似从世界的尽头一路铺到他的脚下。
人们的死状千奇百怪。有的人死得一眼就瞧得出来,因为四肢乃至于身体都被石头砸得——或者被其他人踩得——粉碎。有的人却死得毫无异样,恐怕是不幸陷在了某个深坑之中,然后就这样闷死了。
有的人死的时候还泪流满面地拥抱着自己的伴侣,有的人死的时候还面目狰狞地试图保护自己的孩子。有的人死的时候还惊讶地瞪圆眼睛,好像死亡本不该在这个时刻抵达他的生命。
有的人明明死去却还带着生时的一缕遗憾与叹息,有的人明明死去却也要保持生时受伤后的痛苦与焦躁。有的人明明死去却还是活灵活现,像是一座生而平庸死也无声的雕塑。
有的人还保持着坠落在地上之前那最后一秒的疑惑与茫然,有的人还挂在悬崖边上以为自己能幸运地逃过一劫。有的人还沉浸在目睹他人死得粉碎的恐惧与惶惑之中,却不想自己也将面临相同的境地。
有的人,他们这辈子唯一一次踏足波尔普恩平坦、卑微、落魄的东城区,便是在他们坠落并死去的这一刻。有的人,他们一生之中唯一一次与西城的老爷们彻底平起平坐的机会,便是在他们抬头并死去的这一刻。
他们死去!他们死去!
在黄昏降临的这一秒,杜尔米望见了波尔普恩将要走向的结局;却唯独只有他这个在黄昏前一秒死去的人,亲眼目睹了这一凄惨的景象。
“你知道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杜尔米面无表情地说,“他们可以死在时光的夹缝之中,可以死在外域无人知晓的角落之中,却不应该死在现实之中。”
人们可以死,却不该这样死。他向来是天真的,是不是?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他觉得外域是故意的,故意让他目睹这一幕,故意让他望见他人的死。
“……好了、好了!”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时光往前倒一点!对,我说的就是你,你这个讨厌的东西,倒霉催的外域。别这么着急摆出结局,先让我看一下过程,好吗?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命令你!”
外域很好商量地给他拉动了一下时光的马车。哦,沉默寡言的车夫。他还真能从中找出一点儿共同点呢。这两个家伙都是对他爱答不理的。
杜尔米疑心自己这个时候应当是身处【时历】的层域之中,因而外域给他呈现的场景也不那么血肉模糊了。他先是望见了更之后可能的死亡,然后才重又望见了布卢默家族的宴会。
只不过,宴会之外更远的一切都显得十分模糊。
这里就像是一粒璀璨但渺小的钻石,仅仅收藏在时光的暗柜之中,永远不见天日。
“……就像是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克里斯琴。埃默森的确让我见识过。”杜尔米暗自嘀咕了一句,“所以这地方、这个时间点、这场宴会,确实还挺重要的,是吗?至少值得【时历】的收藏。”
然后这地方就被外域偷过来了。哈,外域的小偷小摸怎么老逮着这群正神薅?
对杜尔米来说,身处这个地方并不代表他无法与凡世保持联系。这还得感谢【帝皇】;当然了,这也得感谢他自己这场【白日梦】。
而这所有的——死亡与复生、死亡与时光,这一切变换的场景,之于此刻处于布卢默家族宴会的人们来说,那都是他们难以想象的、古怪离奇的、匪夷所思的层域。
他们唯独知道的是,有一个绿眼睛的年轻人,莫名其妙在宴会的角落发了疯。
他们仍是风度翩翩亦或是优雅从容地谈话、聊天,与其余人一同含蓄地微笑。他们或许会向那个角落投去异样的目光,但只会在心中嘀咕一句“布卢默家族不够讲究”,然后就故作悲悯地露出一丝哀愁,接着继续高谈阔论波尔普恩的未来。
直至森罗协会的眷者欧内斯特终于从自己僵硬疯狂的大脑之中挤出一丝理智,他恭恭敬敬地说:“欢迎您的回归,【白日梦】先生。”
一个掌握力量的人倘若就这样死了,人们或许会惊诧于他的弱小、他的毫无反抗。可他要是就这样死了又突然活了,那人们只会觉得——“他不过是死一下玩玩而已。”
面对无法理解的事情,人们情愿将之归结于某种高于自己的力量。
“……【白日梦】先生?”
“【白日梦】先生?!”
“【白日梦】先生!”
一阵惊惶的窃窃私语响彻在庭院之上。人们直到这个时候才意识到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身份。
可如果他们这个时候才开始恐惧,那是否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望着那个年轻人对周围一切的呼唤都充耳不闻,只是在那个角落来回踱步,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但这会儿他们却不敢用惊异古怪的眼神去瞧他,而只能用敬慕惶恐的眼神去望他。
而杜尔米完全不理会他们的眼神。
那是当然的了,他在法涅斯王朝九十九年的克里斯琴都差点被送进精神病院,在奥尔德斯治世三百零一年的波尔普恩就更加肆无忌惮了。他向来有这种自说自话、旁若无人的能力。
他只是在那儿来来回回地走了两圈,然后就咧嘴笑了一声:“哈!看来您躲得也不怎么样嘛。”
接着,他伸出手,往空无一人的地方轻轻一拽,就将一个虚弱、落魄、苍老的女人从她的藏身之处拽了出来。欧内斯特惊讶地喊了一声,随后此地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朱厄尔·伯里跌倒在地上,她心灰意冷地说:“现在,你可以杀死我了。”
“我为什么要杀你?”杜尔米理所当然地反问,“你确实杀了我一次,我是有理由复仇,可是……唉。”
他叹了一口气,在这事儿上简直比朱厄尔还要心灰意懒。
朱厄尔杀了他吗?好像也没有。可她也确实动手了。既然杀人,那就得做好被杀的觉悟。
可真要杜尔米为了这事儿不顾一切地去复仇……这就显得他好像十分大惊小怪一样。死都死了、活也活了,一切循环往复,真没意思。这就好像,当初图书馆的书们追杀他,难道他就要反过来咬它们一口不成?
真正跟朱厄尔·伯里有深仇大恨的是太阳教廷……等等,逐光女士呢?
上一次朱厄尔现身的时候,凯瑟琳直接就去鱼头人号找人了;但这一次朱厄尔都出现在现实之中了,怎么凯瑟琳还没出现?
杜尔米想了一秒钟,然后恍然大悟:“哦,对了,前不久我让逐光女士去疏散平民了。难怪。”
不愧是逐光女士,永远选择庇佑弱者!
于是他扭头跟欧内斯特说:“那就麻烦您看着她吧。等今夜的事情了结,估计就有人来处理她了。现在太阳教廷估计忙着呢。”
欧内斯特茫然地指了指自己,然后缓缓地望向了朱厄尔·伯里。
想当初,他还觉得这位女士是他争夺神性种子的有力竞争对手。可【白日梦】先生一来,好啦,一个囚犯一个看守——这位巨面者使唤人的语气可真是理所当然!
但森罗协会的眷者十分恭敬地回答:“好的,如您所愿。”
森罗协会的人就是这样识时务的。杜尔米很明白这群鱼头人先生的心理活动。
他满意地点点头,就要迈步去处理那个真正的麻烦事……这个时候,朱厄尔·伯里开口说话了,她声音带着一种沙哑的、沉郁的气质:“你要让太阳教廷来处理我的性命?”
杜尔米停了停,然后纠正说:“确切来说,让逐光女士来处理你,我之前就答应过她。当然了,你要说那就是太阳教廷,其实也没什么问题。”
“不必这么麻烦,我情愿自绝于此。”朱厄尔断然拒绝了杜尔米的安排。
“为什么?”杜尔米来了一点兴趣,“这跟你背叛太阳教廷的事情有关系吗?”
即便他知道,与他对话的这个朱厄尔·伯里仅仅只是被收藏在时光之中的一抹影子,但他仍旧身处“此时此刻”,好似时光仍旧延续着原有的安排。
因此他感到了一丝好奇。那种好奇来自杜尔米·奈特,却未必来自【白日梦】先生。但话说回来,他也不必将自己的身份分得那么清楚,他的白日与夜晚就已经够泾渭分明的了。
倒是欧内斯特,非常自觉地快跑两步,远离了他们的谈话范围。
朱厄尔似乎是犹豫了一下,随后她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杜尔米想伸手拉她一把,因为看她如此虚弱而痛苦。但朱厄尔没有理会他伸出的手,杜尔米也就很平常地耸耸肩,收回了手。
她静静地望着他,然后说:“你知道那恒初的四神。”
“当然。”
“你知道那恒初四神的圣名。”
“的确。”
“……而你也知道,太阳教廷的信徒们将【太阳】称作【第一王冠】,并以祂的诞生分割了世界的历史。”
杜尔米怔了一下,他突然察觉到一丝不太安定的气息。他不知道这种感触是来自于这块历史的碎片,还是他自己那早有预料的某种直觉。
他迟疑地回答:“我确实知道。”
朱厄尔的唇角溢出了一丝冷笑:“所以真相就摆在你的面前,你却根本看不见!你们却根本看不见!”
这不是杜尔米第一次面对这句话,但说实话,他也的确因为这话而感到了一丝烦躁。他觉得,在某些知情者眼里,他简直蠢得要命,是吗?可他们能不能好好说话,直白点将答案告诉他,指责他的无知又能带来什么?
于是杜尔米闷闷不乐地说:“是了,我就是那个视而不见的傻子。所以,请问,现在您愿意为我解惑了吗?”
朱厄尔恨恨地瞪他一眼。她就知道,哪怕这个年轻人是【白日梦】先生、是不可思议的强大的巨面者,她也绝对看不惯他身上的某些东西!
当然了,要杜尔米说的话,早在奈廷格尔的森罗协会,他就不怎么看得惯她的做派了。
朱厄尔的语气却慢慢地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幽深的、阴冷的意味。她压低了声音,慢吞吞地说:“那明明就十分直白、十分直接。神秘学意义上,表象与本质从来都直接相关,您应该知道这一点吧?
“所以,【最初之火】与【第一王冠】——瞧见了吗?发觉了吗?!”
杜尔米一怔,随后猛地瞪圆了眼睛。
“祂窃夺了祂的力量!祂残酷地杀死了一位神,却还能当高高在上的【太阳】,受万人所拥戴、所敬仰!哈哈哈哈哈哈,多可笑啊!”
第248章 始终燃烧
杜尔米第一次得知【太阳】拥有【第一王冠】这样一个别称的时候,是在他妈妈的手稿上。
一些太阳教廷的信徒会使用这个称呼,但这种情况仅限于太阳教廷内部,对于凡世的普通人来说——比如曾经的杜尔米·奈特——他们从未知晓这个说法的存在。
而在脑子先生那里,杜尔米又得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太阳教廷也不再使用这个别称了。
【第一王冠】,这个称谓本身就有一种人为排序的含义在里头,杜尔米当时就这么觉得了。就像阿德琳说的那样,既然有【第一王冠】,那么难道会有第二王冠、第三王冠吗?
人们一般不会给七位正神排什么顺序。一旦有了先后,就好像有了尊卑一样。
通常而言人们所说的顺序,是按照一年之中的月份排列而来的,那没有什么先来后到可言;最多最多,人们只会说【帝皇】是最后一个诞生的正神。
而【太阳】是第一个诞生的,通常来说人们都会这样认为。
至于中间的那永望的五神,人们不太会分清前后顺序,每个人的说法都不太一样。信徒理所当然会将自己信仰的神放在第一个,而普通人则会按照月份的顺序来讲。
之前杜尔米还以为,正是因为这样,太阳教廷才会弃用【第一王冠】这个称呼。
哪怕【太阳】如今拥有最广泛的人类信仰,哪怕在普通人看来是【太阳】的诞生分割了黑暗时代与古老时代,但——【第一王冠】?这听起来还是有点太不尊敬其余的正神了,对吧?
——可如果【第一王冠】是属于【最初之火】的别称呢?
那最初的火光;那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在永恒的混沌之中、在广袤的神秘之中,第一缕为人类带来生机、带来光明、带来希望的火光,甚至是因为祂照亮了这个世界,所以往后那永望的五神才有机会诞生……
倘若祂是【第一王冠】,那不应是名正言顺的事情吗?除了祂,还有其余神可承接【第一王冠】这样的无上之称吗?
祂是这世间的第一缕火,祂也是这世间的第一位神;即,【第一王冠】。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想到了一个遥远的画面。
那是很久以前,在夜晚的火车上,他跟凯瑟琳·贝休恩的初遇。当时,杜尔米兴致勃勃地让凯瑟琳给自己做一次测试,想看看他是否拥有【太阳】道路的天赋。
那个时候杜尔米还没意识到,即便是正神的力量,在外域也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玩意儿。
在猝不及防之下,他望见了一团肉皮包裹着的腐烂血肉。
他当时想的是什么,一具尸体?一层人衣?
或许他想的是真的。或许事情的真相就是如此,他只是当时没有反应过来、没有意识到这幅画面究竟意味着什么。或许,【太阳】的力量就是建立在【最初之火】的尸骸之上。
杜尔米又想到了更深一层的事情。
为什么【伪日】能成为【伪日】?为什么这世上会拥有一位【伪日】?为什么偏偏是【太阳】倒映了这面镜子,于是就这样拥有了一位形影不离的半身之神,真有这么容易的事情吗?
因为,祂的确是虚伪的、虚假的太阳。
祂窃取了一缕火苗,以此装饰了自己的璀璨光辉。祂从不是真正的太阳,祂只是伪装成一轮太阳。
因为“伪日”的说法符合了现实的情况,所以“伪日”才能真正成为【伪日】、所以“月亮”也随之成为【虚月】。一位正神不可能复制另外一位正神,除非这样的过程果真切中了那位正神的力量本质。
这既是镜子的力量,也是【太阳】窃夺权柄的结果。是为【伪日】。
……也就是说,一位公认的、被太阳教廷视为敌人的佞神,却恰恰昭示了【太阳】的来历与本质。这确实相当可笑啊,不是吗?
不知不觉之中,杜尔米竟然下意识赞同了朱厄尔的话,认为这是十分可笑的事情。
可是,他随即又意识到,这其实也只是朱厄尔的一面之词。
或许朱厄尔在得知真相之时,信仰彻底崩塌,因而所有的观念想法都变得偏激起来;或许事情在表面上确实如此,但其中过程未必就如同朱厄尔所说的那样残酷与恶毒。
在神明之中,【星群】继承了【隐秘】的力量,【死昼】继承了【大地】的力量;或许【太阳】也只是继承了【最初之火】的力量呢?
……但是,在七位正神之中,那永望的五神拥有最初的五种力量,祂们是随后又获取了新的力量,因而形成了如今的五位正神。
那么,【太阳】与【帝皇】呢?
安德烈·法涅斯的正神之路与法涅斯王朝的建立、崩塌,是完全相辅相成的过程。那是有迹可循的历史与过往,甚至很大一部分还被【时历】所铭记。
那么,【太阳】呢?
【太阳】是如何成为神明的?【太阳】是如何成为正神的?为什么祂将历史分隔为两个古老又漫长的时代,人们却不知道祂的历史?
很久以前,杜尔米甚至好奇过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太阳】不与月亮一起,成为【星群】的副神与眷属?
祂好像生来就是太阳、生来就是神明。但是为什么在外域之中,【太阳】的力量会是一团腐烂的、却仍旧炽热的血肉?
……或许,那就是初火的残尸。
这个念头让杜尔米彻底地不舒服起来。
他试图让自己不要想那么沉重的事情。他想,埃默森说过什么来着,【太阳】不守时的冷笑话?
可是随即,他又意识到,这事儿其实也有办法讲得通。
一位神明怎么可能不铭记时间?那可是一位神,祂总不可能真的如同一个人一样莽撞混乱、记性极差吧?
……是因为祂的力量出现了问题。
是因为,祂窃夺而来的力量始终在沸腾、始终在活跃、始终在燃烧,所以祂偶尔无法压制这样的热烈,所以祂必定会在某些时刻变得疯狂、变得怪异、变得不可知晓。
而祂是太阳,祂与每一日的昼夜分割有关。因此祂变得不按时刻行走,因此夏日与冬日的祂有着截然不同的表现。
因此,【太阳】是一位不守时的神明。
……正如莱拉女士所说,许多答案、许多征兆,乃至于许多真相,全都早已经呈现在他的面前;而他只是没有想明白,没有意识到、发觉到,没有顺着线索与表象,一路抵达其本质、其根源。
可他怎么能想得到?可这样的真相怎么能想得到?!
朱厄尔·伯里望着那所谓的【白日梦】先生脸上浮现出的震惊、恍惚、愕然的表情,却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
她可不是笑这位无知无觉的巨面者——或许人们情愿所有的巨面者都是无知无觉的——而是笑这世上的许多人,他们都不曾知晓,自己信仰的神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笑完之后,她又语气沉沉地说:“算了,太阳教廷就太阳教廷吧。或许我也该回去看看,去看看那些家伙如今的面目与处境。二十年前,他们厌恶地看着我;二十年之后,我要看看他们是否仍旧憎恨。”
这信仰却让他们学会憎恨、学会厌恶。人们却还是飞蛾扑火地投身进入这样的信仰之中。或者,他们所求从来不是这份信仰,而是这份信仰能给他们带来什么东西。
太阳教廷。哈,太阳教廷。
森罗协会世俗得要命,可他们甘于世俗,甚至营造出这样一种俗不可耐的对外形象;太阳教廷却不一样,明明他们的每一件衣服、每一根头发丝都渗满了世俗的恶心气味,却还以为自己高高在上、永远纯洁。
想到这里,朱厄尔轻轻地冷笑一声,然后就不言不语地撇过头,不再说话了。
杜尔米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怔了片刻,然后把欧内斯特喊过来,让他帮忙看着她。
“当然,如您所愿。”欧内斯特说,感觉自己像是个随叫随到的男仆,“那么,您准备……?”
“我准备?”
杜尔米侧过头,望向布卢默家族的宴会,望向波尔普恩高低错落的城市,望向远方蛰伏却将要扑来的塔拉山脉,望向这日暮沉沉的又一个夜晚……
他突然烦恼地说:“神啊神,你们满嘴都是神。可神有什么用?这个时候,还不是得指望自己?”
欧内斯特想了想,安安分分地闭了嘴。
“……我准备拯救这座摇摇欲坠的城市。”杜尔米说,“当然,这不是说我指望自己青史留名还是怎么的,那听起来还怪肉麻的。只不过,我并不想看到那副画面彻底成真。”
欧内斯特知道自己应该任由这位【白日梦】先生自说自话,但他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什么画面?”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眼,然后这双眼睛的主人突然一笑,莫名其妙地说:“你知道你是怎么死的吗?”
欧内斯特一怔。
而【白日梦】先生伸手指了指那停转的钟楼,笑意吟吟地说:“那根生锈的指针脱落了,然后从你的头顶心扎了下去,把你整个人都穿了过去,然后砸在了地上。”
欧内斯特感到脑门一阵发凉。今夜多半得做个噩梦了,他想。
而他知道——那未必是虚假的。以他的实力与见闻,他当然知道,那场景可能只是并未发生在他这条道路、他这段历史之中,但这一抹虚影却有可能降临在“别的他”的头上。
一些巨面者能够知晓这些事情,是因为祂们的存在纵贯了无数的层域、无数的时光。而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巨面者,无一例外都是无可匹敌的强者,起码微面者不可能对抗祂们。
欧内斯特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更恭敬些。
与此同时他还在心中疑惑地想,既然如此,这位【白日梦】先生为什么仍旧要当那个杜尔米·奈特?
杜尔米又说:“至于其他人的结局……说实话,你马上就会知道的。”
欧内斯特微怔,他下意识想说什么。
可突如其来的一阵剧烈的晃动,让他差点就没能站稳,自然也就没能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他惊愕地抬头,望见周围的一切都在摇晃。人们接二连三地跌倒,惊讶的声音此起彼伏。甜品台上那些漂亮精致的蛋糕也跌在地上,像是一团软烂猩红的肉泥,预示了所有人理应的结局。
更远处,从这座庄园向波尔普恩的东面望去,他们能望见与黄昏最后的余晖交相辉映的剧烈火光,就爆发在这座城市与塔拉山脉的交界之处。
在一阵晃动过后,悬崖之上的城市暂且平静了下来。但人们面面相觑,却察觉到一丝更为不祥的预感。
是地震吗?可地震为什么会伴随那样强烈、几乎照亮天空的火光?是山体滑坡吗?可难道是他们所在的这座庞大的城市,将要从那广袤的塔拉山脉的身侧滑落吗?这怎么可能!
若是有人错过了傍晚之前的那一次撤离,他们如今再往波尔普恩东面前进,意图逃离这座悬崖孤岛一般的城市的话,那么他们会发现,就在城市的边沿,在通往矿场的必经之路上,地面却裂开了一道深渊巨口一般的缝隙。
这道缝隙还在不断不断地变大,如同天堑一般隔开了高耸的城市与更平坦一些的荒地。
在这里,晃动与火光仍在持续不断地发生着,从地底开始蔓延,意图要将那座城市整个儿掀翻。
“……哎呀。”杜尔米轻声嘟哝了一句,“我得抓紧时间了。”
欧内斯特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并不担心自己会死在这里,更何况这位【白日梦】先生已经提醒他需要注意什么。旁边就是大海,【海镜】的眷者不可能死在海洋的庇佑之中,他甚至有能耐庇佑此地的其他人。
可是,他无力对抗整座城市的坠落与崩塌。
一些人已经在刚刚的晃动之下受了伤,布卢默家族的仆人正忙着给他们进行简单的止血与包扎。更有一些人已经惶恐地逃离了庄园,要在外面寻找出路。但外头显然也不平静。
他问:“您要阻止这一切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杜尔米说,“如果土地真的开裂,那么多克希尔的力量好像还不能充当粘合剂吧。所以,只能用别的办法来解决了。”
“多克希尔的力量?”欧内斯特下意识惊异地重复,“可是……”
可是,如今哪里还有多克希尔的力量?
随后他又立即意识到,眼前这可是【白日梦】先生。既然是一场白日梦,那么就什么都有可能。
……事到如今,却是这个在无数风言风语之中,为所有人所敬畏、所恐惧、所不安、所反感的【白日梦】先生,将要为波尔普恩力挽狂澜。
欧内斯特不由得屏息片刻,随后他缓缓地、低声地,从未像此刻这般恳切与真诚地说:“那么,愿您一切顺利。”
“但愿如此。”
杜尔米笑着朝着欧内斯特挥挥手,然后按照多克·希尔·多克希尔的说法,他抬脚,试探性地往空中迈了一步。
他踩上了一个无形的阶梯。
第249章 盛大钟声
人们会望见这样一个奇异的场景。
在城市的东面,火光冲天、土地晃动,可怖又张扬的裂缝仍在蔓延,就像是疯狂的巨兽之口;而在城市的西面,一个年轻人的身影正在一步一步迈向更高的天空。
“……这有点像是爬山。”杜尔米喘了一口气,有点不敢往下看,“关键问题在于,你抬脚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究竟得爬多少个台阶。”
要不是觉得这时候肯定有人盯着自己看,那他铁定坐下来先歇一会儿了。
该死的正装压根不适合这样的场景,除了能让他显得更威风一点、更气派一点,还能有什么用处?
杜尔米又安安静静地走了两步,然后忍不住嘀咕说:“空之神殿为什么不能干脆让自己飞起来!他们竟然还要爬楼梯。这到底是尊重天空还是不尊重天空?”
越高的地方,就越是风声烈烈,吞没了他的呢喃碎语。
终于,他停了下来。这个时候他已经站在了能够俯瞰人世的高度。夜晚遥远的星光顶多只能照亮路过的一缕云,而那座闪着火光的城市才是真正夺目的存在。
他能望见人们挣扎、求生,又或者哭逃、离散。他不知道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还是一段终究沉没的过往。
从这样的高度往下望,他发现波尔普恩这座城市,真的像是要一块将要从山上滚落下来的石头。而他做的,却是将这块石头推上去。
“多克希尔的力量啊。”他感叹着。
耳旁的风声带来一阵又一阵混乱、嘈杂的低语,有的来自全然陌生的人类,有的来自塔拉山脉里的一根草,有的来自他的领民们。他耐心地听着,并且了解着现在的情况。
在波尔普恩西面海域之上,成群的船只正停泊在这里。船上有上千人之多,是在森罗协会的安排下疏散至此的,都是船员或者附近的工作人员。除此之外,地势最低的港口区域,以及森罗协会的驻地之内,还聚集着大几千人。
在波尔普恩东面城区之外,矿场里还有上千的淘金客与矿工。或许他们仍旧对将要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因而还埋头沉浸在自己掘金的野望之中。
此地还有着从波尔普恩城区撤离过来的普通民众,数量甚至接近万人,一半是太阳教廷的骑士们说服他们离开的,一半是政务署的员工们努力劝服他们离开的。
至于此时的波尔普恩城内,还没离开的人也还有许多,比如参加布卢默家族宴会的宾客们、酒馆里喝得烂醉的酒鬼们、没意识到究竟发生什么事情的茫然群众、即便意识到什么但也仍要在这里等待一个机会的野心家……
这些人数加起来起码还有两三万,他们仍旧待在这座城市里面。
而他们之中的许多人都已经受了伤,死亡恐怕也是难免的事。不过,在这个时候离开波尔普恩,总归还是来得及的,因为东面的那条裂缝还没那么庞大,稍微迈个步子还是能够跨过去的。
此外,一群来自矿场的暴徒正在城市之中烧杀掳掠,这进一步加剧了城内的混乱,也造成了不小的伤亡,但城内的治安官与警员们也已经在努力制伏他们。
在这个时刻,人类的性命好像只是沦为一个数字。
杜尔米也听闻了他关心的人的去向。
西摩森·弗尼瓦尔与米德丽德·弗尼瓦尔在下午时分就离开了波尔普恩。西摩森本来还想让人去接杜尔米,但一听车夫的说法,就摇头说:“这小子比我们还清楚将要发生什么事。妈妈,我们先走吧,不等他了。”
白橡木号的人们则是又一次回到了白橡木号,想必这里是更能让他们安心一点的地方。海边的灯塔仍在安然地绽放火光,似乎庇佑了附近的所有生灵。人鱼会在今夜歌唱,指引人们归家的路途吗?
少数几个没回白橡木号的,逐光女士忙着撤离平民,克克跟着撤离的队伍一起去东面了,脑子先生与时钟先生避开暴徒跟上了撤离队伍的脚步,多克·希尔医生正在救助受伤的人。
贺拉斯·兰西亚与另外两个脑子先生也离开盖伊酒馆避难去了,走之前,他们在【乡】之中用各种办法,试图让尽可能多的人离开城区,他们还在离开的时候顺手扛上了几个烂醉的酒鬼、带上了好几个找不到爸爸妈妈的小孩子。
商人那一家三口还在布卢默家族的宴会,塔西娅女士也来到了宴会上,似乎正在找人;还有他们的水手长迈尔斯·弗朗索瓦——正在塔拉山脉里头?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朝那边望了一眼,然后恍然大悟:“神性种子。”
说到这个,当初在火车上的时候,他还望见迈尔斯直接在外域变成了一粒香料。这么说来,难道那粒香料就是神性种子,或者说神性种子的雏形?那是否象征着神性种子与迈尔斯的隐晦关联?
当时他还上手抛了两下!杜尔米略微心虚地想。这不会给神性种子带来什么特殊的影响吧?
现在,杜尔米已经对自己的力量,或者说【白日梦】先生的力量,有一些自知之明了。从这个角度来说,如果他跟这粒神性种子、跟波尔普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有所相关的话,那么一切早在那一天的火车之上就已经注定了。
他扔掉自己的心虚,饶有兴致地远望着塔拉山脉的情况。
无拘无束生长在塔拉山脉深处的利厄斯,已经将自己的根系深藏在泥土之中,并酝酿着磅礴的力量。
“利厄斯?跟奥布?”杜尔米聆听着耳边的呓语,并且露出了惊异的表情——那些听不见的人,一定会以为他只是在自言自语,又或者是他疯了,可他的确听见了,“原来是这样!”
一方面,利厄斯拥有跟奥布、跟许多香料相似的外观,甚至连专业人士都很难分清,而这些香料、这些植物、这些雾兰才拥有的特殊产物,是凡俗世界庞大金钱、利益的来源,是谢兰势力的抵达所带来的全新改变。
另外一方面,利厄斯是雾兰神殿的敬神之物,本身就拥有神秘侧匪夷所思的力量与意义,象征着雾兰千万年来文化传统与思想积淀;只不过,倘若没有谢兰,那利厄斯或许也只是一株神圣植物罢了。
在如今这个时间点,它勾连了谢兰与雾兰、纵贯了真理与神秘。
因而,它可以成为祂。
“所以你的圣名会是什么?”杜尔米突然换了一个口吻,开始跟利厄斯直接聊天,“当然了,你现在好像还只是勉强站在列席的位置上,距离圣名阶段还有点远,可我有点想象不出你会拥有怎样的圣名,因为你的力量听起来有点乱七八糟。”
人们要用上无数个前缀,才能勉强描绘出这一神性种子的来历、成因与力量。
这是谢兰、这是雾兰,谢兰与雾兰产生了交流、发生了交集,因而形成了一片崭新的层域,因而出现了这样一位新的巨面者——利厄斯。这还真是无比复杂的描述啊。
“……又或者,你只想当个列席?虽然这也没什么问题,任何生灵也可以没有野心,但只叫你利厄斯的话,是不是就没法将你与你族群之中的其他利厄斯分开来了?”杜尔米问,“一个圣名!很酷吧。”
利厄斯晃动着枝叶。可怜的植物还没法开口说话,所以只能听杜尔米一个人在那儿嘀嘀咕咕说个不停了。
“难道你就不想拥有一个独特的名字吗?比如说……嗯……【草】?呃、听起来有点怪怪的。”杜尔米沉默了一下,“但你确实是一棵草、一种植物,对吗?”
他觉得再说下去,利厄斯就该生气了。是了,他该有这样的自知之明的。
从遥远的、高高在上的天空向下俯瞰,杜尔米突然发现,那道蜿蜒的裂缝恰恰就是从波尔普恩城区与矿场的交界之地,一路蔓延至利厄斯所在的塔拉山脉深处。
假如将视角放得更远,那么幕后黑手似乎是想要将塔拉山脉西侧的整块土地完整地切割下来,然后扔进森罗海。如果这样想的话,那么反而是利厄斯——一颗神性种子,在祂生长的地方拦截了裂缝的蔓延。
“难道这才是你选择成为这一株利厄斯的原因?”杜尔米惊异地说,“你在保护波尔普恩吗?”
祂是在保护自己的力量与层域。
只是祂依托了奥尔德斯治世这三百年来波尔普恩的发展与繁荣,所以祂也的确保护了波尔普恩。祂绝不希望波尔普恩出什么事。或许可以说,波尔普恩就是祂的界碑。
当然了,祂也的确生长在多克希尔的尸骨血肉之上。
人们惋惜多克希尔的死,是惋惜空之神殿的陨落,是惋惜无辜之人的性命丧于波尔普恩家族之手;只不过,要是没有多克希尔的死,崭新的财富与经济就不可能发展、新的神性种子就不可能生发。
要如何界定这一切的对与错?
“我可不是个历史学家。”杜尔米满不在乎地回答,“我的意思是,我不会纠缠这种事情。我会思考,但我不会一直拿这种问题困扰自己。我又不是个哲学家。”
高空的风呼啸而过,带来谢兰与雾兰的遥远而闪烁的辉光。远方人世周折,近处星辰静谧。世界安静地聆听他的话。
“我也不是【时历】的追随者,我不喜欢探讨历史的可能性,或者这个治世、那个治世谁才应该延续下去。这些争论都毫无意义,难道他们能决定每一个人的想法,甚至于整个时代的走向吗?
“至于我,我当然看见了所有的一切,未来我也一定会望见更多。但我会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我有我自己的立场,不需要特地选择哪一方阵营。该是他们来争取我的同意,而不是我去附和他们的言语。
“我可能救不了奥尔德斯治世起初的多克希尔人,不是因为我不想,而是因为他们太遥远,已经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但我会救奥尔德斯治世第三百零一年的波尔普恩人。
“因为这才是我的‘现在’,这才是白日的我正在经历的一切。倘若你要我说的明白一点,那好吧——‘杜尔米·奈特’就是我的锚点,是我活着的意义,明白吗?”
他终究是杜尔米·奈特,活在如今这个奥尔德斯治世的杜尔米·奈特。
他偶尔会觉得这是一场白日梦,他早已跟人世万分疏离;偶尔又觉得,倘若这是一场白日梦的话,那“杜尔米·奈特”就是这个世界对他最后的宽容与仁慈了。
“……神秘侧的力量将整个世界搞得乱七八糟。”杜尔米无意义地扯了扯嘴角,“遗憾的是,我们还得靠神秘侧的力量来解决一切。”
想到这里,他突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还在面对着一个烂摊子。他在高空浪费了一些时间,竟然在这儿想东想西、问这问那。
夜色渐渐深了,但火光仍在爆发。远远望去,此时的波尔普恩就像是一颗时不时爆出几颗火星的大石头。
城市与山体之间的裂缝正在扩大,眼下已经有了好几米的距离。
困在城市之中的人们就像是困在孤岛之上的鱼,他们已经出不去了。他们沉浸在最后的惊恐的叫喊声中,绝望地落下泪水。
那些位处海洋之上、位处低地之上的人们,如果抬头望去,那么他们会发现波尔普恩的悬崖之上也出现了许多的裂缝。一块又一块的石头开始往下砸,一开始是零碎的乱石,后面就是巨大的、能把人都砸得粉碎的大石头。
整座城市都开始晃动、开始震荡,就像是风浪之上摇摇摆摆的船只,却不是在海洋之上,而是在石头之中。
在布卢默家族宴会之中,光鲜亮丽的宾客们已经绝望地挤成一团。莫里斯·布卢默登上了城堡最高的塔楼,高傲而蔑视地朝下望;他唯一的女儿,阿莉森·布卢默站在草坪上,静默地抬头凝视。
周围一片混乱,人们惊恐万状。塔西娅找到了阿莉森,但到了这个地步,她却也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们就这样沉默着。
这个时刻,本该是莫里斯·布卢默发表讲话的时间,为波尔普恩与北地终于达成的合作。这象征着不可思议的财富与新的经济图景,但这会儿却没人关注这事了。
莫里斯的讲话已经从黄昏拖到了深夜,最终他还是开口了。
“客人们!”他举起了酒杯,“让我们迎接新时代的盛宴吧!”
这正是他原定的讲话的开场词,但此刻他迎接的却是人们嘈杂的、吵闹的、含糊的抱怨与谩骂声。
这些宾客的面孔淹没在他们自己的情绪之中,变得扭曲、混乱和迷茫。在死亡面前,他们不去想今日谈成了多少生意,他们只想着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这个计划由来已久。”
莫里斯突然说。
“二十年前,我自己还是个年轻人。哈,年轻人的生命是多么灿烂、多么无拘无束的东西。我的母亲,一位深谋远虑的家主,却去拜访了那个该死的占卜师。
“那个老头能知道什么?我们布卢默家族又凭什么根据他的预言来做出选择?什么神性种子,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就算去了波尔普恩家族的手里,那又能怎么样?哪个贵族家庭不是承蒙先祖庇荫?
“在场的各位,难道你们不愿意承认波尔普恩船长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是他拉开了我们这个时代的帷幕,惟有他!
“可我的母亲却深深地认可自己是一个多克希尔人。她想要将多克希尔从波尔普恩家族手中夺回来,又或者,她是想要实现那个预言,她是想要实现来自多克希尔的诅咒。
“于是,我们开始了这漫长的、几乎占据了我大半生命的计划。母亲年事已高,所以绝大部分计划都是由我来完成的。
“腐朽、贪婪、作茧自缚的波尔普恩家族,看似仍旧维持着自己对于这座城市的统治,却其实已经从家族内部被深深地蛀空了。没想到我们只是简单地做了点把戏,波尔普恩家族就无力挣扎了。
“十年!我们只是花了十年的时间,就将这座城市彻底夺了回来。
“哈哈哈哈哈……波尔普恩家族曾经最辉煌的时刻也不过如此,他们与多克希尔的斗争甚至持续到了波尔普恩船长的迟暮之年;而我们呢,我们仅仅花了十年的时间,就踩着波尔普恩的尸体成为了这座城市的统治者!
“母亲以为我们是‘重新成为’,我却不这样认为。为什么布卢默要成为、要回归、要重塑多克希尔?为什么布卢默不能是布卢默?这是我们的姓氏、我们的家族、我们的荣誉!
“……我开始憎恨这座城市。为了多克希尔、为了波尔普恩——我明明跟他们毫无关系,却要为了他们在这座城市之中度过二十年的时光,为之殚精竭虑、为之昼夜难眠。
“难道你们喜欢这座悬崖岩石之城吗?难道你们真有这么热爱这座异都吗?难道你们不觉得这里冷冰冰的,又高得要命,简直令人绝望吗?!
“而在母亲看来,只要能为多克希尔复仇、那么一切都是值得的。而在家族的其他人看来,只要能从中夺取金钱、利益,那么一切都是值得的。而在波尔普恩人看来——只要他们能够活下去,他们才懒得管西城的老爷们是不是换了一波!
“所以这样的复仇有何意义?我一直在想。多克希尔的复仇有何意义?
“这复仇是指向这座城市吗?是指向城市的统治者吗?布卢默家族如今成为了波尔普恩的统治者——可难道波尔普恩就不再是波尔普恩了吗?是多克希尔已经不再是多克希尔了!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
“我整个人可能跟多克希尔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但多克希尔却缠绕着我的灵魂。我决定按照多克希尔的说法来,我决定按照多克希尔的诅咒去复仇!
“那不正是一位多克希尔先知定下的诅咒吗?‘在多克希尔人的血液洒落之地,会诞生全新的城市,而全新的力量会从中诞生,重又斩落这座沾满了血泪与仇恨的城市。’这正是他说的话!
“——发现了吗?斩落!哈,斩落!是了,我将斩落这座城市,我将目睹这座城市的坠落!各位,让我们一起死吧!!”
莫里斯·布卢默兴奋地手舞足蹈起来。
他站在波尔普恩最高的塔楼之上,用贪婪的疯狂的狂喜的目光,望向这座将要坠落的城市。他想象这座城市像是一块石头一样坠落、粉碎,而那个场景简直令他的灵魂都喜不自胜地颤抖起来。
“你父亲是个夸张的疯子。”塔西娅厌恶地说。
“谢谢,其实我也这么想。”阿莉森回应她说。
所以,阿莉森·布卢默,布卢默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她是个骄纵的贵族大小姐,她也是【虚无边境】最虔诚的追随者与寻觅者。她厌恶家族的一切,也排斥凡俗的一切;她情愿在梦境之中寻找一切可能的答案。
偶尔她会认为,自己或许也继承了父亲以至于祖母的疯狂和执拗,因而才收获【梦钥】的注视。
大部分时候,她想自己顶多也只是寻觅虚无的意义罢了,而她的祖母为了三百年前的预言而不顾一切,而她的父亲为了心中的愤懑就要将整座城市与城里的所有人都拖入苦海。
他们家族向来有着疯狂的底色和混乱的基因。恐怕从三百年前最初的那一位布卢默先生就已经开始了。
更剧烈的摇晃开始了,这一次是近乎天翻地覆的感受。人们全都惊呼起来,并且本能地张开双手试图保持平衡。但他们无一例外都跌倒在地上。
并且,他们将会发现,整座城市正在缓缓地滑落,从塔拉山脉的山体之上滑落。
土地像是被一道锋锐的、不可思议的刀光斩落,就这样从塔拉山脉的身侧朝着悬崖岸边斜着切下去,于是这座“沾满了血泪与仇恨的城市”也将随之倾倒。
巨大的城市将要整个儿地坠落在地上——真是疯了!
莫里斯·布卢默决心要在最高、最好的位置来观看这一场面。这是他期待已久的场面,简直连梦中都在长久地、迫不及待地呼唤这盛大的陨落的开始。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望见一个人。一个漂浮在高空、竟然比他更高的人。
在夜色跟火光的映衬之下,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宛如燃烧的鬼火,不怎么高兴地觑着他。
“你是谁?!”莫里斯狂乱而不甘地惊呼,“你怎么会在这里!”
“……莫里斯·布卢默。”这个漂浮在空中的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我前不久才见过您,那个时候您还是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怎么一会儿不见,您就这么疯啦?”
他的确用了一种讥讽的语气,是不是?
“但我这个时候可没时间来理会您的想法。我还得给您那个‘恢弘伟大’的计划来收尾呢,唉,下次可别麻烦别人了,好吗?怎么总是有人能理直气壮地麻烦别人?”
那人嘀嘀咕咕地说着,然后歪了歪头。一位贵妇人打扮的女人和一个花匠模样的男人出现在他的身旁。
“帮我看着他。”杜尔米漠然说,“后面还有不少事情需要问他,别让他死了。”
最初他想要找到布卢默家族,就是为了了解事情的始末。如今看来,这也算是达成了他最初的目的?只不过,事情也恰巧在这个时候抵达了终局。
“如您所愿。”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回答。
随后,杜尔米将目光转向了那座正在坠落的城市。
他不由得啧了一声,拽着领带松了松衬衫的领口,然后说:“还真是个大麻烦啊。要不是我就是【白日梦】先生,那我真得指望大家一起做一场白日梦了。”
他朝前迈出了一步,然后伸出了右手。
波尔普恩已经朝下坠落了一两百米,真是一块尖锐、锋利、将要把人们砸得头破血流的石头啊。
即便已经离得那么远,地面上的人们也在变得头脑一片空白、一无所知的人们只知道惊惧地尖叫、海面上成群结队的船只们甚至已经在惊慌失措地逃跑了。
而他们会望见一只手。
显然这是年轻人漂亮的、骨节分明的、带着薄茧的右手。他们会望见这只手轻轻接住了这坠落的城市。
周围的一切突然都变得静谧了。所有人张大了嘴,匪夷所思地望着那一幕,不论是凡人还是神秘侧人士,他们都陷入了人类生来就拥有的情绪:惊骇。
随后他们会望见一双眼睛,显然这是一双轮廓深刻、形容英俊,还带着一点儿笑意的幽绿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注视着他们,并仿佛能望见他们的灵魂、他们的命运与他们终末的结局。
最后他们会听闻一句低语,带来一阵夜晚吹拂的带着凉意的海风,却对他们说:“别担心,没事了。”
多克希尔的力量啊。多克希尔,借着【白日梦】先生的手,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庇护了这座悬崖岩石之城。
千百年间人们来来往往,故事也兜兜转转,从多克希尔到波尔普恩到布卢默,城市的名称变换,城市的底色却仍旧不变。
空之神殿多克希尔,象征着人类对天空的追逐、人类对星辰的向往、人类对远方的期待。多少年来,这座城市始终伫立在雾兰西北侧高高在上的海角,好似偏安一隅、好似孤高自傲。
如今这座城市却真的像是朝着天空、朝着星辰、朝着远方飞去。
它轻飘飘地浮在空中,像是离开了大陆的一座孤岛、像是离开了星星的一粒尘埃。它却要由此展开新的旅程、新的故事、新的传说。
如今的波尔普恩漂浮在距离山体一两百米的地方,周围有无数碎石同样漂浮在附近,像是环绕着星星而生的陨石带。城市中仍有建筑亮着光——啊!多像是一颗星星!
“别光看着啊。利厄斯,你得帮上忙。”杜尔米说。
人们望见那裸露的山体土地之中,有茂密丛生的植物根茎攀在岩壁之上。那是利厄斯的根系,也是这崭新的层域的根基。
暗绿色的植物根系从泥土中一跃而起,密密麻麻地缠绕在那座漂浮的城市之上,既止住了波尔普恩的下坠,又使两边重又联结,并形成了一条新的、通往波尔普恩的道路。
若是人们幸运或者不幸地望见了这一幕,他们可能会做个噩梦吧。可往后的无数年里,他们就将踩上这样一条道路,去抵达那座新的悬崖岩石之城——那座白日梦中的利厄斯之城。
有一粒羸弱的、散发着幽绿色光辉的植物的种子,顺着利厄斯根系的道路来到波尔普恩,然后以抛物线的姿态将自己飞了出去,最终落入了海域之中的某一艘船上。
当然了,理所应当地,那一定是白橡木号。
祂的叶片浮现在白日的白橡木号的每一块木头上,祂的根茎燃烧的香气蔓延在夜晚的幽灵船的每一个角落。祂将与这艘船共生,祂将成为这艘船上又一个徘徊的幽魂。
“……啊?”杜尔米呆住了,“……等会儿,你这是赖上了我吗?利厄斯?!白橡木号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他正愤愤不平地抱怨利厄斯的不请自来,然后突然地,有一种怪异的、离奇的、彻底的感触贯穿了他的灵魂。他下意识抬头,却不知道自己应该望向何方。
可他的确知道——
“铛——”
一阵悠远的、低沉的、厚重的钟声突然响起,响彻了整个世界。
一时之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波纹掠过了所有人的灵魂,令他们全都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并且,将要改变一切。
那是——
“【盛大钟声】!”
不知道多少人正在惊愕地呼喊。
不知道多少人,原本对波尔普恩发生的一切都无动于衷,甚至暗暗嗤笑那些为了神性种子就不顾一切、最终却被神性种子耍了一把的狂徒——可他们此刻却拍案而起,同样不顾一切地望向波尔普恩。
因为那是【盛大钟声】!
人们下意识抬起头。
他们或是望向那座漂浮的利厄斯之城,或是望向城市旁边那个同样漂浮的人影,或是望向这一夜漆黑如幕的天空,指望着有任何一样东西能够为他们解惑、能够抚平这一切的惊疑不定。
多少年来,人们都未曾听闻【盛大钟声】,因此怀疑自己身处一个英雄不再的年代。
如今【盛大钟声】真的再次响起,他们却察觉到一丝不为人知的惊恐与颤栗。
——这钟声,为谁而响?
第250章 虚位以待
“可那是【盛大钟声】!”
海沃德·诺伊斯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但仍旧压抑着激烈的躁动的不可思议的情绪,他朝着劳伦特·霍索恩匪夷所思地说道:“可那是【盛大钟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对了,你是【时历】的信徒,你当然知道,可那是——!”
劳伦特的面孔上一片空白,他抬着头,仰望着远方的城市与人影。如此庞大的城市、如此渺小的人影。可谁都知道是谁承托了谁。
他缓慢地说:“是的……【盛大钟声】……”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想,他们究竟跟随了一位怎样的巨面者啊!
该如何评价所谓的【盛大钟声】呢?
人类的历史总有这样几个奇异的转折点。
第一位先民带领人类走出最初的部落聚集地、第一名农人收获田地里累累的稻穗、第一位国王高举荣耀与胜利的王冠、第一位帝皇踏足谢兰最遥远的领地、第一名船长抵达海洋彼岸的陌生城市……
时光将自己的力量镶嵌在人类历史的脉络之中,认真地标记其中闪闪发光的一些,又静默地收藏其中黯淡平庸的一些。在某一些如此独特、如此珍贵的时刻,祂竟会为人类敲响一阵响彻世界的钟声。
人们并不是常常能聆听【盛大钟声】。倘若如此,那其中的含义未免也过于简单。
最近的一次【盛大钟声】,是三百年前波尔普恩船长一行人抵达雾兰的时刻;更确切一点说,那是谢兰发现雾兰的时刻。毫无疑问,任何一个人都能意识到这一时刻的重要性。
可波尔普恩何德何能,竟能在三百年之后重又引发新一次的【盛大钟声】?!
于是人们会将目光投诸波尔普恩旁边的那个人影。
“……【白日梦】先生。”
不知道是谁如此叹息地说。
倘若祂只是一位巨面者,那么人们应当并不恭敬地喊祂为【白日梦】,就好像人们永远只是将【梦境生物】称作【梦境生物】;难不成还得给这群生物的后头加个先生或者女士的尊称吗?
可【白日梦】的诞生似乎从一开始就伴随着尊敬的意味。人们或是习惯、或是跟随,便将祂称作【白日梦】先生。
若祂做出过任何丰功伟绩,人们便一定觉得这称呼理所当然。可在此之前,神秘侧有多少人轻蔑地看待祂,他们以为祂不过是个年轻、天真、稚嫩的小家伙,从来都带着那种玩世不恭又随性轻慢的习性——祂甚至还模仿人类!
可如今他们要如何评价这样一位巨面者?
一位拯救了波尔普恩、于天空俯瞰人世,甚至于引动了【盛大钟声】的巨面者?
——的确,并非一定是巨面者才能带来【盛大钟声】。波尔普恩船长从生至死也不过是个微面者。人类的历史难道就一定要与巨面者、与神明相关吗?
可是,可那是【白日梦】先生!
祂甚至拥有了世界承认的圣名呀。祂甚至已经是一位圣名!
如此的人物却带来了【盛大钟声】,却得到了时光的关注与认可。这是否意味着,祂将带来更可怕、更加彻头彻尾、更加翻天覆地的变故?祂是否不仅仅将改变凡俗,也终将改变整个世界?
“可那是【盛大钟声】。”
黑鸦轻轻地落在希尔芙德神殿的窗棂,然后步入这间昏暗的、燃烧着利厄斯香气的密室。
她化作黑发黑裙的女士,然后视线望向那个沉默的苍老的女人。她说:“希尔芙德女士,此前赫米什坠亡之时,你说【时历】都不曾为祂敲响盛大钟声。可如今——【盛大钟声】真的来了。”
希尔芙德的手轻轻地拂过眼前空白的墙壁。
【无人知晓】女士接着说:“是因为【白日梦】先生吗?可是我不明白……他究竟能带来什么?【盛大钟声】,却只是因为【白日梦】先生拯救了波尔普恩?”
“……我的孩子。”希尔芙德说,“我告诉过你,在这场晚宴之中,有一些位置是早已经虚位以待、不会被任何人占据的。世界需要这样一场白日梦。”
“他会改变整个世界吗?”【无人知晓】女士执着地追问。
“我不知道。”希尔芙德却给出了一个令人惊异的回答。
“……这世上还有您不知道的事情吗?”
“当然。多得很。”希尔芙德轻声回答,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垂暮的、踌躇的、怅然的意味,“这只是一场白日梦。想要实现这场白日梦,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更大的代价。白日梦却成真——听起来很简单,却十分不容易。”
【无人知晓】女士困扰地追问:“我明白了您的意思。可是,这场白日梦究竟是什么?【白日梦】究竟是什么?世界——到底做了一场怎样的梦?”
每一份力量,每一种圣名,都代表了一种真实存在的东西。
时光是时光、海洋是海洋、梦境是梦境、星辰是星辰、死亡是死亡。人们能简单地理解这些东西,并且立马就反应过来其确切所指。
火光是火光、黑暗是黑暗、世界是世界、大地是大地。这些更古老的名字,也同样拥有一种更朴素、更静谧的美。
曾经【无人知晓】女士明白火光与黑暗的寓意,却不明白世界与大地的含义。她如此询问希尔芙德女士,也得到了一个回答:“世界是人之广大、大地是人之切实。”
她没有很明白,但她将这句话记在心里。往后,她就一直以为,这世上没有希尔芙德不知道的事情。
可难道连隐之神殿的希尔芙德都不清楚这场白日梦的来历与本质吗?
可难道祂不仅仅只是一个圣名吗?
这世上有七层台阶。倘若走上了最上一层,也不过能够伸手碰触那倒垂之树的尖顶。可【白日梦】先生顶多不过是一位圣名,祂又能在这棵倒垂之树上刻下怎样的姓名?
祂引发的【盛大钟声】,又能怎样改变这个世界?
【无人知晓】女士无论如何都难以想象。正是因为她收殓了那些无人知晓的故事,所以她才更加匪夷所思。正是因为这世界是如此的混乱、复杂,晦暗却又璀璨,所以她才如此的不敢置信。
她问:“……为什么是【白日梦】?”
世界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人类的历史发展到如今这个情况,甚至连世界的指针都偏转向真理侧——可是,【白日梦】?可白日梦不才是最虚幻、最无情、最容易破灭的东西吗?
这个世界将要走向何等的结局啊?她情不自禁这样想。可他们竟要一起沉浸在一场疯狂的、漫无边际的白日梦之中吗?
希尔芙德女士将手按在空白的墙壁上,她垂眸凝思、兀自出神。
隔了片刻,她才终于说:“不要这么慌张。别忘了,奥尔德斯治世才只是一个开始,这段时光仍旧漫长、仍旧遥远。想要等来我们或整个世界的结局与命运,必定还需要更多的耐心。”
“可那是【盛大钟声】!”
塞西莉亚又一次气喘吁吁地爬上了高塔,找到了他们的——起码如今仍是——那位治世者。
她说:“如果你再从这里跳下去,那我绝对会跟着一起跳下去!可那是【盛大钟声】,你不要说你这个治世者没发觉任何征兆。是,你马上就不是治世者了——可你如今不还是吗?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现在【记录者】乱成什么样!”
一次无人知晓的【盛大钟声】,甚至连【记录者】都不知道!
的确,他们关注到了波尔普恩的神性种子,可他们是何等的漫不经心、何等的高高在上,以为这粒神性种子也与其余所有的巨面者别无不同,却不想在那里竟诞生了一次【盛大钟声】!
盛大的钟声响彻整个世界的时候,差不多也快把【记录者】的脑浆给敲出来了。
他们简直连滚带爬地跑去各自的导师那里、钟楼那里,焦虑地困惑地不安地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难道历史不是在他们的掌控之中吗?可难道世界不该照着他们的心意去运行吗?
怎么会有一次连他们都未曾预料的【盛大钟声】呢?波尔普恩?那种乡下地方有什么值得【时历】的驻足与垂青?!
想到利文斯通的记录者们的表情与神色,塞西莉亚的脸上都多出了一丝鄙夷。
她是真正从三百年前的乱世抵达如今这个时代、就像是从故纸堆里走出来的人。她目睹了太多的历史与过往,也知晓时光是怎样无情地吞没了无数人的性命。
是啊、是啊,【盛大钟声】。
多少人希望自己能成为【盛大钟声】之中的英雄,却没想到他们只是【盛大钟声】惊醒的无数庸人之一。
她说:“【白日梦】先生。”她停了一下,“奥尔德斯,我不相信你没有关注过他。确实,这段时间你一直在这里偷偷发疯,把自己一回一回地摔成一坨烂泥,好像这个治世是你失败了一样。
“可你就是那种阴险狡诈暗中窥伺的角色,连逃课都要提前观察好老师的日程安排,要不然你也没法战胜埃洛特了——你不可能没有注意到【白日梦】先生的存在,你肯定一早就关注到波尔普恩的乱局了!”
端坐在那儿的治世者奥尔德斯面无表情,他冷淡地瞥了塞西莉亚一眼,只是说:“是又如何?”
塞西莉亚深吸了一口气,警告自己别因为这个混球而生气。她问:“说说吧,你都观察到了什么?”
说到这里,她生怕奥尔德斯又发一次疯,再从这高塔之上跳下去。
上一次来的时候,她可被奥尔德斯吓了一跳,离开的时候路上还全是这家伙跳楼之后残留的血肉模糊的痕迹,把她恶心得要命,一连好几天都吃不下红丝绒蛋糕。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奥尔德斯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奇异的笑容。
他说:“很有趣。这位【白日梦】先生,他的身边聚满了神秘。有的时候,甚至不需要他自己动手,很多事情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你知道吗?在某些时刻,我以为这世界、这历史,是按照他的想法去发生、去进行的。”
“……你知道连【时历】都做不到这一点。”
奥尔德斯随意地挥了挥手:“我当然知道。”他说,“可是,【盛大钟声】。”
这世上不会有比【时历】的信徒群体更明了【盛大钟声】的含义。
人们可能会说,那象征着历史的转折点、象征着一场精彩剧目的大幕拉开、象征着人类将要通往一个崭新的时代与全新的图景……那都没错。
可仅有走上这条道路的人们才会意识到,那是大势的汇聚、那是浪潮的袭来、那是人群的呼喊。
独自一个英雄是不可能打赢一整场战争的。独自一个人类是无法敲响【盛大钟声】的。
无论人们如何惊异地议论【白日梦】先生的言语行动、如何敬仰地钦佩祂拯救波尔普恩的举动,但【时历】的信徒全都知道,时代的奏鸣曲是无法由一个人独自完成的。
换言之,任何人都有可能参与进去。
【白日梦】不仅仅只代表祂自己,也将代表一个时代。人们面对的是一种汇聚而来的、成群结队的力量,连他们自己都牵涉其中、无法逃离。
也因此,在这样一个时间节点上,塞西莉亚感到了更多的焦虑与担忧——要不然她干嘛急匆匆过来找奥尔德斯?
她问:“倘若祂将成为新的治世者……”
而奥尔德斯挪动了视线,眼神中带着轻微的滑稽、讥笑,还有一种忍俊不禁的意味。塞西莉亚简直恨不得一拳头砸在这个家伙脸上,但考虑到她还要从他这儿获取情报,她决定忍了。
奥尔德斯说:“你在想什么?不是、不是……绝不是这样。【白日梦】先生,哈,【白日梦】先生——他、祂,他没有踏上这世上已有的任何一条道路。”
塞西莉亚呆住了。
“他拥有自己的力量、自己的道路、自己的命运。是他带领这个世界,而非这个世界牵引他。”
奥尔德斯漆黑的眼珠凝视着高塔之外,神情与语气中竟然带着一丝兴味:“我确实观察了他很久。遗憾的是,或许是我力有不逮,所以我终究没能找到他的力量跟脚。
“他好似是踏上了帝皇之路,但【帝皇】的道路本就是特殊的。至于梦境?的确,他是白日梦,他应当与梦境有关,但【梦钥】却从未在他的身上投诸力量。
“那么,他难道属于其他的任何道路吗?【隐秘】?绝非如此!真是难以置信啊,我远观了如此之久,却从未在他的身上发觉任何其他的力量。到最后,他只是他,你明白了吗?他只是他!
“他是纯粹的。他的力量就是【白日梦】,或者说,来自他自己。”
塞西莉亚下意识想要反驳。
因为如今可不是古老遥远的时代了,如今的神明早已经将世界的层域占得满满当当,【白日梦】先生要从哪里找到一份纯粹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力量?
但她又停住了。因为她意识到,“白日梦”本身就含有这样不可思议的、梦想成真的力量。
况且,这奇妙的世界本该拥有如此恢弘庞大、匪夷所思的层域,用以容纳这世界以及这世上的所有人的一场白日梦。
“光就这一点,这位【白日梦】先生就已经值得一次【盛大钟声】了,不是吗?”奥尔德斯语气冷淡,带着那种几乎与生俱来的挖苦与冷嘲,“往后,人们也可以踏上祂的道路了。”
塞西莉亚皱了皱眉,随后,她突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
她回顾了一下刚刚的对话,接着惊异地说:“所以你已经知道新的治世者是谁了!”
奥尔德斯完全否定了【白日梦】先生成为新的治世者的可能性,但这种可能性本身是存在的,因为治世者并不一定要从【时历】道路的人们之中选出;譬如安德烈·法涅斯,他可绝非【时历】的信徒,但还是享有了法涅斯治世。
哪怕以奥尔德斯自身的情况来说,波尔普恩船长引发了那一次的【盛大钟声】。而作为合作者,奥尔德斯最终成为了治世者。同样引发【盛大钟声】的【白日梦】先生,当然有可能成为治世者。
如果奥尔德斯没有确认新的治世者的身份,那他不可能如此笃定地否决这个可能性。
奥尔德斯轻飘飘地看了塞西莉亚一眼,面孔上露出了一个扭曲的、阴森的微笑:“变得聪明了啊,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果然,说完这句话,奥尔德斯就又从高塔上跳了下去。
隔了片刻,面无表情的奥尔德斯从内室中走出。他说:“我的确知道了……事实上,你也知道。你只是没有意识到——没有意识到,人们可能的选择与答案。”
塞西莉亚惊讶地说:“我也知道?!”
“……答案显而易见。”奥尔德斯的声音轻柔又阴冷。
随后,他又跳了一次。
这回他甚至懒得从内室走出来了,直接默不作声地送客。
塞西莉亚等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一点。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然后又自言自语地说:“我也知道?答案显而易见?”
她怔了片刻,突然开始痛恨神秘侧人士的捉摸不透。是了,她也是使徒阶层的大人物了。可难道使徒就不能痛恨了吗?使徒女士又一次气急败坏地离开了高塔。
而这一夜,却不知道有多少人为【盛大钟声】、为【白日梦】先生而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可这一切又跟杜尔米有什么关系呢?
他合该去帷幕享受他今日的安歇了——愿他做个好梦,起码能做“做梦”的这样一个梦。【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