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劫后余生
于是,在一夜过去之后,波尔普恩成了一座半浮空的城市。
说是“浮空”,是因为这座城市的确携着大半地基脱离了原本所在的塔拉山脉,最终漂浮在距离起先位置斜下方大概两三百米的地方。
说是“半浮空”,是因为来自利厄斯的植物根茎缠绕在城市建筑的周围,并且重新建立了一条崭新的道路,就好像又将波尔普恩与雾兰大陆相连起来。
一夜过去,天色乍亮的时候,才有波尔普恩人战战兢兢地试图回家。
他们小心翼翼地踩在那条深绿色的道路之上,一开始甚至不敢用力踩下去。直到第一个人一咬牙一闭眼,猛地冲了出去,他们才确信,这来历不明的植物确实给他们开辟了一条道路。
于是无数波尔普恩人开始回家。
他们的房子有的毁在了那场可怕又匪夷所思的灾难之中,有的则侥幸存留下来,保持着大体的完整与平静。
他们如梦初醒一般停留在或是废墟或是原样的建筑之前,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又无名的梦。只是他们的确活了下来,而不是如同许多石头一般粉身碎骨。
梦中的波尔普恩或许会因此留下更多的痕迹。
如果有人此时去往梦中的波尔普恩,那么他们会发现,无数人类的梦境已经记录了这座浮空之城的存在,同时,也记录了那个遥远的人影、那声响彻世界的钟声、那阵不安的低语。
布卢默家族的家主被指控为此次灾难的罪魁祸首,关于他的更多报道在今日的第一时间就见诸报端,并将在未来时间占据人们所有茶余饭后的时间。
不过城市的修缮已经与他无关了。政务署、太阳教廷与森罗协会三者协力,在黎明初见之时,组织人手开始从瓦砾之中寻找幸存者,并且进行着复杂的灾后重建工作。
值得一提的是,曾经波尔普恩最高的地方,也就是布卢默家族庄园的塔楼,因为波尔普恩的确坠落了一段距离,所以也说不上是最高了,顶多与如今新的悬崖齐平。
此地能够欣赏的美景,除却西面一如既往的海景,那就只有东面悬崖峭壁之上的利厄斯,以及隐约散发着幽绿光辉的植物道路了。
布卢默家族庄园仍是一片狼藉的模样。
草坪上摔烂的蛋糕还无人清理,像是这场灾难之中唯一的尸骸;宾客们早已四散离开,莫里斯·布卢默被政务署带走、朱厄尔·伯里被太阳教廷带走……晨曦照耀在这片土地之上,但这里却安静得令人心悸。
阿莉森·布卢默抱着自己的肩膀,被清晨的寒风吹得有点瑟瑟发抖。她还穿着昨晚的礼服,但妆容已经有点花了。她母亲随她父亲离开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待在这里。
她只是一言不发地凝视在这座城堡。
“……阿莉森。”塔西娅过来找她。
因为阿莉森什么话也不说,所以昨夜过后的很多事情都是塔西娅在操持。一夜过去,塔西娅也十分疲倦,并且还在忧心自己的酒馆,可她还是来找阿莉森。
“阿莉森。”她又一次说,“该走了。”
“……塔西娅姐姐。”阿莉森轻轻说,“……我好像什么都没做。”
这可能是开脱,可能是自嘲。她明明是离这场疯狂的阴谋、这个漫长的计划最近的一个人,但谁也不觉得她能参与其中,或者施加影响。在昨夜之前,甚至连她自己都是这么想的。
……而这是一个寂静的、沉闷的、冰凉的早晨。她站在这里,望见露水从她卧室的窗玻璃上缓缓凝结蒸发。而她知道,往后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塔西娅说:“我知道。阿莉森,该走了。”
阿莉森抬起头去看她,然后轻轻拉住了塔西娅的手。隔了一会儿,她又说:“但是我想去我的衣帽间拿斗篷,还有我的裙子,我的帽子……我的首饰……可能被仆人们拿走了很多,但总能剩下一点。”
“不必了,阿莉森。我的酒馆里可没有衣帽间。”
“我需要打工还债吗?”
“首先,你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你父亲可真是给你留下了一个烂摊子,所以别急着想打工的事情。其次,你还记得很久以前你塞给我的一枚金币吗?最后,要是你真想在酒馆打工,那你先学会怎么骂人吧。”
“为什么要骂人?”
“因为有些酒鬼是个混球!”
“……好像有人在骂我。”黑发的男人出现在空无一人的城堡,他脸上浮现出悠然的醉意,手中则是拿着一个酒杯,正摇晃着其中澄澈的酒液,“算了,大好的日子,我就不计较这事儿了。”
他走到这座浮空之城的边缘。
沿着旧日悬崖的边沿,这里仍旧矗立着许多高耸的建筑。但过了今日,此地的人可能会忙不迭逃离吧。住在悬崖边上是一回事,但住在浮空城的边缘可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们可能情愿住在另外一边,也就是城市的出入口那儿。这会儿可没人记得,那里曾经是波尔普恩低贱卑微的东城区。
黑发的男人将酒杯朝前一递,然后笑着说:“我赢了!兄弟。今日不是那么悲伤的日子。的确,许多人还在哭泣,可那是为了他们的劫后余生,以及他们损失的财产。
“但他们终究会铭记这个日子,甚至于,这会成为他们的新生之日——成为一个节日。未来多少年,雾兰的土地之上都会传唱这个故事、这个传奇,这一日的惊心动魄。
“我想想,利厄斯之日,如何?这竟然是占据了静海之月的一个日子。我本来还以为这会发生在孤星之月或者浮梦之月。但真不愧是奥尔德斯治世,许多节日全都挤在了静海之月,合该与【海镜】有关。
“但奇怪的是,当初的波尔普恩船长却是跟【时历】的信徒合作的;也是,不然奥尔德斯治世从何而来呢?当然了,那是咱们的正神,而咱们也是时光的道路之上的堂堂圣名。
“敬【时历】、敬【海镜】、敬——啊!得敬一下那位【白日梦】先生。要不是祂,我可赢不了。”
他——或者说祂,举了举自己的酒杯,然后仰头干脆利落地喝下了这一杯酒。
随后,他将酒杯随手一甩,扔到了旁边的草坪上。他眯起眼睛,望向远方海平面缓缓升起的太阳。他突然瞥见海岸边静静伫立的孤僻灯塔……那让他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
“……初火……”他近乎怀念地呢喃着,“若是你仍在这里,你会对眼下发生的一切感到亲切吗?”
没有声息回答他。仅有远方灯塔的一缕辉光,仍旧指引着归来的航船靠港。
因祂仍旧栖息在这世间所有的火光之中,等待着终有一日或终无可能的醒来。因无数灯塔的守灯人仍旧在无尽的岁月之中,守望着这位沉眠、死去、却永恒燃烧的神明。
黑发的男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决定找场宴会,当一个不请自来却愉快从容的客人,而不是沉浸在那些复杂混乱的过往之中;他想,他已经开始怀念白橡木号的阴影了,至少清水源源不断。
而这世间,早已经聚满了混乱与污浊的水,却不知道是否有谁能将一切涤荡干净。
渐渐地,他的身影逐渐消散了。
而杜尔米终于醒来了。
他醒来却尚未睁眼的时候,心中想的是自己会在哪儿醒来?
在米德丽德的房子里?在旅馆的房间里?还是说……
在白橡木号。
啊哈,果真是在白橡木号。
他最初的领地,他那个狭窄的、逼仄的船舱。
只是这里曾经迎接过不少匪夷所思的客人,窗边还有过黑鸦女士的短暂停歇,以及赫米什十二世王的屈尊降临,如今甚至拥有了利厄斯这样一名新的来客——同样是不请自来。
他竟然是在这里醒来。
因为他仍是杜尔米·奈特,仍是那个寂寂无名、平凡活泼的年轻水手。当夜晚的灾难降临,他当然会跟随其他船员一起返回船只——为下一次新的启航与扬帆。
杜尔米懒洋洋地缩在被子里,没着急起床。他突然有点犯懒,而且莫名笑了一阵。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他只是觉得,在经历了这样兵荒马乱、疯狂浑噩的一天之后,人们合该笑一笑。
为过去的一天、为新来的一天。
他就这么无所事事地躺了一会儿,也没人来打扰他。的确,今天他们可不需要干活;从前的清晨,肯还老是来敲门,让他别睡懒觉了,赶紧起来干活……他可没什么懒觉能睡!
这么说来,他们现在应该还在海上?这么多船一口气跑出来,回去的时候可就麻烦了,需要森罗协会好好安排一下。
当然,这样也避免了损失。虽然波尔普恩主要的城区都保住了,但前前后后那些零星落下的大块小块的石头,杜尔米就没精力仔细处理了,许多还是落到了地上或者海里。
杜尔米把昨天自己做的事情仔细一回想,突然产生了一种十分微妙的、略有得意但又略微惊异的感触。
他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这么厉害了。
那大部分都是属于多克希尔的功劳。但多克希尔本身已经半死不活了,本质上,仍是【白日梦】先生的力量支撑了多克希尔的力量的实现。
……外域真是的。杜尔米散漫地想。只将力量扔给他,却不说要怎么使用这份力量。
要不是杜尔米自己花费三年终于下定决心离开奈廷格尔,那他可能至今仍在外域疯狂又血腥的场景之中徘徊,而找不到外域之中更为深邃、更为隐晦的真相与答案。
只不过,直到现在,他也并不清楚外域的本质。
但转念一想,虽然他不清楚,但他已经拯救了波尔普恩。这么说来,未来还是十分有希望的!
头一回,在自己“遭了”外域之后,杜尔米产生了一些积极的情绪与想法。他傻乎乎地笑了一阵过后,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他伸手摸索到自己的地图,然后找到了阿切尔·英尼斯。
“船长啊船长。”他说,“咱们是不是可以准备回谢兰了?”
解决了波尔普恩的事情,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回谢兰调查父母死亡的真相了。当然,他也想多陪陪外婆,不过船队启航需要一段时间的准备,需要重新招募足够的合适的水手与船员、也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启程日子。
总之,先问问船长的想法。当然啦,他想他亲爱的领民是不会拒绝【白日梦】先生的请求的,对吗?
阿切尔:“……”
他一夜未眠,多方打听才知晓昨夜【白日梦】先生究竟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一整座城市!一整座坠落却又浮空的城市,还有那株可怖的、根茎遍布山体的植物!这位【白日梦】先生究竟是怎样一位强悍、疯狂的巨面者啊,竟然就这样将自己的力量公之于众吗?
祂是否与多克希尔有关?祂是否与新生的神性种子有关?
甚至于那幽绿的种子落入白橡木号的场景,也有少部分有心人注意到了。
因此凡俗之人讨论利厄斯之城,神秘侧人士讨论【白日梦】先生,头一回在同一件事情上议论纷纷;废墟深处的图书馆今日发行的报纸都一连加印了好几个版本!
而这位【白日梦】先生呢?
祂的语气竟还是照常的模样,甚至已经在思考接下来的事情了——甚至还当自己是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小水手!
而且,谁是船长?他只是木偶而已!【白日梦】先生怎么不去找真正的那个朱利安·邓莫尔?
祂难道指望他当一辈子的船长吗?!
第252章 恐惧之物
显然,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人们去调查。
面对这样的烂摊子,波尔普恩的政务署署长安东尼奥·莱顿简直头都大了。
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来,这是个谢兰人。他其实是诺斯王国莱顿家族的成员,可以说是出身名门,但是他本人在家族之中不受重视,于是就试图在别的地方寻找出路。
他加入了政务署,并且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远赴雾兰,去了波尔普恩的政务署工作,并且没两年就直接当上了署长。
这倒不是说他多么长袖善舞或者实力强大,而是因为波尔普恩的政务署实在缺人,而且脏活累活一大堆,时不时还得处理谢兰人与雾兰人与兰介人的冲突,任何一个政务署员工掺和进去都是被三伙人一起敌视。
因此,在波尔普恩的矿场发生凶案的时候,原来那位年纪较大的署长立马察觉到局势不妙,当机立断直接辞职走人,换上了……呃、姑且可以说是“年轻有为”且“上头有人”的安东尼奥·莱顿。
安东尼奥延续了前头那位署长“按兵不动、一动不动、就是不动”的行事风格,一方面尽可能保全政务署员工与波尔普恩平民的生命安全,另外一方面则尽量在波尔普恩的乱局之中保持中立,不偏袒任何一方。
同时,他积极为自己运作,努力争取一个返回谢兰的机会。天可怜见,他快成功了;不幸的是,波尔普恩差点掉地上。
他一夜没睡,想了半天,硬是没想明白莫里斯·布卢默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没想明白怎么偏偏是自己摊上了这等程度的幺蛾子。这下好了,职务考评一朝作废,回头还得给王国那边打报告,声明自己可不是什么都没做,他做了老多了!
呃,比如说……比如说,要不是他们政务署临危不惧,【白日梦】先生怎么可能来得及伸手接住波尔普恩!
好在他及时观察到太阳教廷的动静,跟在那位逐光女士后头一起疏散了许多平民,姑且也算是挽回了自己的一点儿风评。
“年轻有为”的政务署署长黑着脸走进了审讯室。
这间保密等级极高的审讯室里只有一个人,莫里斯·布卢默。
莫里斯在有人推门进来的时候才睁开眼睛,他瞧了安东尼奥·莱顿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垂下了眼睛。
从凌晨时分被押送到这间审讯室,到接连不断的审讯问话,这么长时间下来,莫里斯也变得麻木与疲惫。事实上,以他犯下的事情而言,哪怕政务署用极端残酷的拷打方式来对待他,人们恐怕也只会拍手叫好。
而莫里斯对于这些审讯也不太配合。别人问什么他回答,但他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好像有人拯救了波尔普恩让他多么失望一样。
安东尼奥同样一言不发,他信手翻阅了审讯记录,然后将这份厚厚的记录扔到桌上。沉重的闷响回荡在审讯室中。
他说:“好了,莫里斯·布卢默。我们开诚布公一点,这一次我跟你的谈话不会记录在任何纸张之上,仅有我的记忆与时光会作为见证。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想必你也知道,除了世俗之中的记录,神秘侧也需要一个交代。”
波尔普恩出的是一桩大事,整座城市的变更导致了层域的挪动与混乱,甚至有不少人的质料都出了问题;还有不少人在这个关头浑水摸鱼,试图攫取更多的利益。比如说,同一时间上报的偷窃案就已经够警探们忙活一阵了。
不少人因此恨得牙痒痒,要不是莫里斯·布卢默已经在政务署了,那他早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那位【白日梦】先生派遣领民看守这位罪魁祸首,竟然是万分合适的选择。不然政务署可抓不到这个犯人。应该说,这位【白日梦】先生主动将业绩送到了政务署手里吗?
这么说,安东尼奥曾经听闻的那些风言风语竟然是真的。在一年之前的利文斯通,【白日梦】先生就展现出自己对于政务署的友好态度了。
难道说,这位巨面者跟【帝皇】有什么特别的交情吗?当然,安东尼奥也只敢在心里好奇一下这个问题了。
同样,不论巨面者与巨面者之间的交情如何,安东尼奥与莫里斯的这一次谈话的具体内容,都会如实地转达到【白日梦】先生那里。
安东尼奥甚至相信,太阳教廷与森罗协会那边也都会这么做。他们都会将自己调查到的内容如实转告,因为他们根本没必要平白无故地招惹一位巨面者——哪怕只是以他们自身人类的立场,而不考虑什么立场。
毕竟这位【白日梦】先生的确拯救了波尔普恩。这可是万分沉重的功劳与名誉,甚至,因而出现了又一次的【盛大钟声】。
人们怀疑这一次的【盛大钟声】究竟与什么有关。谁都无法确定,与波尔普恩、与利厄斯,还是,与【白日梦】先生?但他们又都能确信的一件事情是,【白日梦】先生一定参与其中。
考虑到任何的【盛大钟声】都将意味着一个崭新的、盛大的时代,【白日梦】先生恐怕也将要成为——或者已经成为——一个不可思议的传奇与传说。无数人敬畏他,也有无数人想要讨好他。
至于安东尼奥·莱顿,不得不说的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面见这位巨面者的机会,现在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因为这个该死的莫里斯·布卢默。
应付这些神秘侧的大人物,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安东尼奥心不在焉地安慰自己。反正,只要安安分分、坦坦荡荡,就不必担心对方跟你计较什么——在祂们眼里,你的灵魂指不定跟玻璃一样清晰透明。
“……【白日梦】先生,是谁?”
隔了一秒钟,安东尼奥才意识到这是莫里斯问出的问题。他慢吞吞地抬起眼皮,说:“就是那位拯救了波尔普恩……”
“我不是问你这个!”莫里斯竟然愤怒地、愤恨地拍着桌子,他整个面部表情都扭曲起来,“我是问你,他、是、谁!”
安东尼奥盯着莫里斯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冷笑了起来。他说:“现在开始气急败坏了,是吗?当然,你不会后悔、你也不会懊恼。你只是在憎恨,憎恨【白日梦】先生为什么毁了你的伟大计划。
“当然了,祂就是这么做了,你对于祂来说就像是一只随手捏死的小蚂蚁,怎么,你还指望自己能入得那般高贵的巨面者的眼吗?是了,你以前住在波尔普恩高高在上的西城区,现在却沦落到了东城区的贫民都要唾弃你的程度。
“这才是你的结局与命运,莫里斯·布卢默。我承认你亲手摧毁了波尔普恩家族的统治,但事到如今,你也亲手摧毁了布卢默家族在波尔普恩的声誉。你与你的敌人,最终又有着怎样不同的结局吗?根本没有。”
莫里斯开始粗鲁地喘着气。人们倘若出入那些非得彬彬有礼的场合,那么连大声的喘气都好像成了一种罪过。这样的礼仪也一定深入了这位布卢默家族的家主的骨髓。
可他如今真的揭下自己的假面——那么,他也与凡人无异。
“……让我来重复一下你的计划吧。”安东尼奥毫无感情地说。
二十年前,莫里斯·布卢默的母亲去拜访了居住在原波尔普恩西北海岬的那位占卜师,而后者机缘巧合之下继承了多克希尔少许残余的力量,能够聆听世界的呓语。
她从他那里听闻了多克希尔的预言亦或是诅咒,以及关于神性种子,也就是预言中所谓“全新的力量”。为了不让波尔普恩家族获得神性种子,她从那个时候开始筹谋推翻波尔普恩的统治。
实际的执行者是她的儿子,也就是莫里斯·布卢默。
与他母亲不同的是,莫里斯本人对于多克希尔并没有什么感情。
他同意这个计划,一方面是为了家族的未来,另外一方面也是不想违逆母亲最后的愿望。这其实是经过了理智思考过后的决定。但是在经年持久地接触这些概念之后,他的意念与想法逐渐发生了改变。
他开始变得疯狂。这样的疯狂是否同样源自多克希尔的诅咒呢?
在篡夺了波尔普恩之后,莫里斯的疯狂计划有两个部分:一部分是暗中推动神性种子流言的传播,包括矿场凶杀案的消息,将更多人吸引到波尔普恩;另外一部分则是沿着那些废弃的矿脉布置炸药,将这座城市整个儿炸翻。
这就是十几年来那座发生过矿难的金矿始终封锁的原因,因为莫里斯一直派人暗中开挖、暗中布置足量的炸药。
这同样也是他颁布黄金法令,驱使更多人去往矿场的原因——他指望着那些炸药把这群贪婪无度的人一起炸死。
这种恶意可能持续了很久,甚至在最近的十年之间越发笼罩了他的心灵。
而朱厄尔·伯里的出现给了他完成计划的契机,倒不如说,假如朱厄尔没有出现的话,那么莫里斯的计划可能也只是镜中花水中月,不可能真的实现。
朱厄尔是【虚月】的信徒,甚至是眷者层级的大人物。这位佞神信徒的能力帮助莫里斯将那些炸药隐藏在了无人发觉的虚无之中,也帮助他彻底实现了他的恶念。
那些经过废弃矿道的淘金客们都会与炸药擦肩而过,却根本无法察觉到危险的存在。
到了昨天,最开始的爆炸无人察觉,也是因为【虚月】的力量隐藏了许多动静。直至最后大地彻底开裂,场面无法遮掩,人们才终于意识到他们眼皮子底下正进行着怎样的一场浩劫。
莫里斯将这样一场灾难放在这样一场盛宴的时刻,很难说他是否是在讥笑当时到场的所有宾客,乃至于他所处的布卢默家族——甚至,过往二十年前殚精竭虑的他自己?
如今布卢默家族在波尔普恩却是人人喊打,比曾经的波尔普恩家族更加不讨人喜欢。
至于多克希尔?人们可能只有在望见这座浮空城的时候,心中产生一丝奇异的关于多克希尔的情绪。除此之外,他们是不可能回到多克希尔的时代的。
当然,多克希尔恐怕对此也不以为意。
安东尼奥·莱顿将以上这些信息整体概述了一遍,然后对莫里斯说:“朱厄尔·伯里现在在太阳教廷那边,关于她的供述我们之后会跟你核对。至于布卢默家族内部的人员,我们也会查证之后确定罪行大小……”
“我女儿是无辜的。”莫里斯说。
“……你说什么?”
“我说,我的女儿,阿莉森·布卢默,她是无辜的。她与整个计划毫无关系。或许她察觉到了,但她没有助纣为虐。”
“‘助纣为虐’。”安东尼奥重复了一遍,然后惊异地说,“这个时候你反而知道自己在干坏事了?”
在永无止境的疯狂之中,或许也有短暂的一刻,他的灵魂清醒了一瞬;仅有那么一瞬。
“我的妻子无法阻止我,而我的女儿一无所知。”莫里斯坚持说,“她们是无辜的。”
“我们有我们的查证方法。”安东尼奥不耐烦地说,“至于你女儿是否无辜……呵,她可能是什么都没做,但她偏偏什么都没做。你知道她是【梦钥】的选民吗?”
莫里斯怔住了。
“她可还是个小姑娘的年纪,就已经是选民了。你们这个家族还真是——‘群英荟萃’,喜欢这个评价吗?”
安东尼奥嘲讽了两句,但没得到莫里斯的回应,突然也就失去了兴致。
他最后语气平平地说:“你问我【白日梦】先生是什么人,老实讲,我也不是很清楚。关于他——祂,风言风语一直有很多。人们说他只是一场从不存在的白日梦,也有人说他是个现实中的什么水手。
“而人们唯一确信的是,他有着一双幽绿色的眼睛,以及某种效仿人类、过于活泼与好奇的性格。这或许是一件好事,或许是一件坏事。
“而我能够确信的事情是,在未来漫长的时光之中,假如像你这样的人越来越多的话,那么站在人类这一方的巨面者——要是祂们越来越多,那应当是一件好事。
“反对人类的人类、厌恶人类的人类、痛恨人类的人类——这样的人却越来越多了。真是稀奇,不是吗?”
莫里斯直勾勾地盯着他。
“未来你只能待在这样不见天日的黑暗之中,等待自己余生时光的耗尽了。死亡说不定是你唯一可能的归宿与解脱。这也算是劫后余生了吗?哈,余生之劫。”
安东尼奥·莱顿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家伙。他意识到,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莫里斯·布卢默了。
他说:“而你甚至没法做一场白日梦。因为那是你最后的恐惧之物。”
第253章 津津乐道
白橡木号与其他船只终于重新靠岸的时候,时间都已经来到了下午。
杜尔米感觉自己快饿死了。这些临时避难去的船队们压根没带任何食物,仅有少数的储备粮食,而那些干面包简直比人的牙齿还要硬,却要跟牙齿彼此折磨。
下船之后,他就跟其他的船员们一起匆匆忙忙奔去港口附近的酒馆吃点东西,却不想附近的餐馆全挤满了他们这样的水手。他们排了好久的队,才终于买到一份很朴素的香肠面包。
不过没有人因为排队而烦躁,人们的眼中都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昨夜发生的事情。
有人受了轻伤,但绝大部分人都平安无事,也没听说有什么人死了,所以他们现在压根不觉得这是什么灾难,反而觉得自己参与了一桩难以想象的大事件,成了历史之中的一个符号。
他们谈论着那座高悬的城市,那只接住城市的手、那个漂浮的人影,还有一切参与其中的力量,比如布卢默家族、比如黄金矿场、比如名为利厄斯的奇异植物。
在整件事情发生之后,所有人就突然一下子全都知道那是利厄斯了,就好像那个名字已经刻入了他们所在的一切层域,令他们于凡俗之中、与梦境之中,都难以忘怀。
当然,这也包括了【白日梦】先生。
如今【白日梦】先生可是一下子就出了名了,人们谈论这个名字,就好像谈论那些姓名时常出没于报纸或酒馆里的大人物一样。明明那是个巨面者,却成了微面者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身处这样谈论之中的杜尔米很寻常地耸了耸肩,甚至饶有兴致地聆听着人们对他的好奇与疑惑。
人们猜测【白日梦】先生是个强大却善心的大人物,因而才愿意对波尔普恩伸出援手。也有人好奇祂究竟来自哪一条道路——是梦境吗?
可祂竟然能漂浮在空中,难道就因为祂是一场梦,所以竟能做到常人连梦境都不敢畅想的东西吗?真是不可思议呀!
许多消息甚至从布卢默家族宴会的那些宾客之中传了出来。
那些在场之人可能对【白日梦】先生没什么印象了,但他们还是记得他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一张相当年轻英俊的面孔,还有一身得体从容的装扮,简直比人类还像是人类。
一些人甚至目睹了祂“死而复生”的场景,可他们未必能够理解其中的含义,也未必知道那是真的死与真的活,所以情愿让自己沉浸在“无知”的状态之中,只是手舞足蹈地说,那可真是位厉害的人物啊!
仅仅只是这样的描述,就好像能让他们与有荣焉一样。那些错过了这样场面的宾客们,甚至还要遗憾地拍着大腿,懊恼自己怎么没能早一步见到那位【白日梦】先生的真实面貌。
那些事前无人问津的细节,却成了事后人们津津乐道的珍宝。
类似的讨论与惊异,恐怕不仅仅发生在凡俗的世界之中。神秘侧的人们也一定张口就是【白日梦】先生的相关传闻,甚至还能因为祂的力量本质而争论起来。
又因为这位巨面者的名声已经在神秘侧流传了好一阵了(哪怕那个时候祂的名声十分不怎么样),所以他们一定会更加乐在其中,仔仔细细地分析其现身之时的任何表现。
真正参与其中的人们或许会缄默不语,可如果想一想【白日梦】先生本身的态度,那么他们可能又会觉得自己的缄默显得十分无用。因为【白日梦】先生本身可能压根也没什么保密意识。
这想法真是让知情者们哭笑不得了。
也有人万分庆幸自己能够从波尔普恩的灾难之中幸存,因而无论谈论任何事情,他们都会在结尾加上一句,“感谢【白日梦】。”
此外,又因为港口聚集的这些水手是受到了森罗协会的疏散,所以他们还要加上一句“感谢【海镜】”,好像【白日梦】先生现在就能跟正神相提并论似的。
——当然啦,【海镜】可没有管他们的死活和他们的船的死活,还不是【白日梦】先生请自己的领民出手的?
这么一想,杜尔米甚至有点心安理得了。他混迹在那些高谈阔论的水手之中,没人知道这个也在狼吞虎咽吃午饭的年轻人,就是所有话题中心的【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就这样笑眯眯地听着,直至肯有点好奇地询问他的想法。
“我的想法?”杜尔米想了想,然后真心实意地感慨了一句,“这个世界真是太疯狂了。”
他说的不仅仅是波尔普恩的坠落,更是整件事情的前前后后,乃至于白橡木号出航至今,乃至于他在谢兰的时候就目睹过的故事、听闻过的传奇——这广袤的世界五彩缤纷、绚丽斑斓,可要是用疯狂来形容,那可再贴切不过了。
简单吃过午饭,杜尔米就去了米德丽德那边。外婆和小舅舅也已经回到了波尔普恩的房子里,全都安然无恙。
值得一提的是,现在返回波尔普恩就只能通过那条植物根茎与叶片组成的道路了,人们不约而同地将其称为利厄斯大道,这已经成了进出波尔普恩的唯一途径。
倘若利厄斯收拢了祂的枝叶,那么波尔普恩甚至又要变作一座漂浮在海天之间、悬崖之外的孤岛了。若是狂风再努力一把,那说不定会继续在天地之间飘飘荡荡,成为一座真正的浮空岛!
当然,恐怕利厄斯不会那么做。只是踩在利厄斯大道之上的时候,杜尔米还是难免产生了这样恶趣味的念头。
米德丽德有些担忧地仔细看了看杜尔米,而杜尔米语气轻松地回答:“别担心,外婆。我跟着白橡木号一起去海上呆了一会儿,没出什么事。”
米德丽德见杜尔米身上没有外伤,这才稍微放心了一点。她年事已高,又折腾了大半天,眼下已是筋疲力尽,很快就回卧室休息去了。
而西摩森·弗尼瓦尔坐在沙发上,上上下下地审视着杜尔米,随后冷笑一声:“很出风头啊,【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怔了一下,摸了摸鼻子,然后嬉皮笑脸地大声说:“哎呀!瞧这是谁,这可是我足智多谋、智勇双全、神机妙算、洞若观火的西摩森舅舅啊!”
西摩森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杜尔米磨磨蹭蹭到他身边坐下,然后好奇地问:“舅舅,你是怎么发现的?”他停顿了一下,“虽然我也没有特地隐瞒,但是应该也没有那么明显吧?”
“是啊。”西摩森回答,“虽然没有很明显,但你也是真的完全不隐瞒啊!”
杜尔米傻笑了两声,就老老实实地说:“其实我也搞不明白。好像只是一觉醒来,我就突然成了个故事里才会出现的大人物了——巨面者,真是匪夷所思。”
西摩森卸去了脸上所有的表情,他绿色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杜尔米,然后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杜尔米,或许你会因此感到惊讶,但我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的身上一直缠绕着神秘。这可能是来自你的母亲、来自你的父亲、来自他们各自的家族与血统,但也可能是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到处都充满了神秘与厄运。”
头一回,西摩森像个名副其实的长辈了。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听着。
“而力量——杜尔米,力量只是力量。那可能是一面盾牌、一把利刃,全看它掌握在谁的手中。”
杜尔米虚心地点了点头。
同时他也有点心虚,因为他知道,西摩森的想法跟杜尔米的实际情况,不说相差甚远吧,也可以说是毫不相干。
力量并不是去了杜尔米的手中,而是杜尔米自己不小心攫取了一份力量。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成的,而且,与此同时,他甚至知道自己也可以将类似的力量扔给其他人。
这件事情让杜尔米自己也十分混乱与为难。
好消息是,混乱本身不会影响他对许多事情的判断;坏消息是,这混乱眼瞅着就没个尽头。
他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知道他没法将这样的情况告诉任何人,因为别人无法理解、也很难相信,况且,这也未必就等同于真相。
而他同时也意识到,当他产生这样的想法的时候,那就意味着他真正地长大了。他开始独立地解决一些麻烦,或许会在此刻跟家人坐到一起谈论麻烦本身,但他已经不需要别人来为他解决麻烦了。
这个念头让他愣了片刻,然后他说:“舅舅,我准备……回谢兰。”
“你是该回到谢兰。”西摩森毫不意外地说,“真相只会在谢兰等你。”
他们都知道这里的“真相”是什么——阿德琳·弗尼瓦尔与阿道弗斯·奈特的死亡真相。
杜尔米又说:“白橡木号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准备,这段时间里我会好好陪伴外婆的。”
西摩森随意地点了点头,他似乎是在权衡什么事情,然后他才说:“你应该知道……最近的神秘侧……人们真正担心的事情是什么。”
杜尔米疑惑地歪了歪头,因为前头他还在听人们对【白日梦】先生的事情议论纷纷。
“……波尔普恩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人们之所以谈论这事儿,是因为【盛大钟声】,也是因为【白日梦】先生。但这些都只是预兆而非现实,人们只是担心未来由此发生的改变。
“但真正已经迫在眉睫、将要改变世界的事情——已经,或者说马上,就要笼罩我们所有人了。”
“……新的治世?”
“新的治世。”
杜尔米想,而许多人会被扔在这个旧的治世——但怎么好像所有人都知道将要有一个新的治世了?他看【时历】道路的大人物们的保密工作也不怎么样啊?神秘侧的消息难道就跟面粉过筛子一样到处乱洒吗?
西摩森疲倦地闭了闭眼睛,他终于表露出一丝担忧与不安:“我跟你说这个,不是因为担心你在新的治世会发生什么改变……你已经是巨面者了,治世的变更不会让你的本质发生变化。
“但是,杜尔米,你要做好准备。恰恰因为这样,你才要做好准备,面对一个崭新的、全新的、陌生的世界。到那里,我可能不在了,米德丽德或许不认识你了,甚至也许你的爸爸妈妈都不再是原先那一个了……”
杜尔米茫然而吃惊地望向他,有一瞬间的确产生了一种意料之外的感触。
“……或许这是最糟糕的情况。”西摩森含糊地略过了一些措辞,“但你必须意识到,世界将要发生的改变是彻底的、是无序的。【时历】的力量收拢了世间一切混乱与疯狂的可能性。”
凡俗之中,那些模糊的没有面孔的人——他们在时间的轨迹之中是可以随意替换、随意更改的。
当你清晨出门上班,那个路过你身旁、跟你擦肩而过的人,他是毫无意义的、他是没有根源的、他是平庸无奇的。即便换成另外一个,哪怕你与他再次擦肩,你又能认出来不成?
——而杜尔米可以。
而杜尔米能够发觉世界发生的改变、能够望见历史行过的车辙、能够感知一切的变更与棱镜的每一面。
杜尔米静默地想了一阵,然后他说:“没关系。”
“杜尔米?”
“舅舅,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没关系。我知道这可能是什么样的情况。”那就是他每一个寻常的夜晚之中,都将面对的境况与遭遇;只是在此之前,他还没有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我早已经做好准备了。”
他侧了侧头。窗外的波尔普恩看似毫无改变,却在某种意义上已经被【白日梦】先生彻底改变了。
而他知道,世界也同样如此静默地凝视着他。
他说:“我很清楚,无论是奥尔德斯治世还是埃洛特治世,又或者别的什么治世——对了,我甚至还听闻过一个阿尔弗雷德治世——无论是在哪里,我都是杜尔米·奈特。我从未遗忘我的姓名。
“而且,我也知道我需要做什么。其实我更喜欢真理侧的稳固,这是真的。要是我返回了谢兰,我爸妈的情况却变了,他们没死、或者他们换成了别的人——但我还是要调查他们在奥尔德斯治世死去的真相。”
杜尔米望向西摩森,朝着他的小舅舅轻快地笑了笑。
他说:“顶多只是多花一点时间而已。”
第254章 矢志不渝
朱厄尔·伯里。
这个名字,如果放到二十年前的太阳教廷,人们也会恭敬地将她称作“逐光女士”。
逐光骑士的选拔与培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不过首先要说的是,逐光骑士注定是个谢兰人,这是毋庸置疑的。
谢兰各地的太阳教堂,会在辖地内选拔资质优秀、信仰坚定的年轻孩童,然后统一送到教区所在地的大教堂进行培养。通常来说,此时这些孩子的年纪会在六岁到八岁左右。
在培训四五年之后,也就是这些孩子们大体在十二岁的时候,第二轮选拔开始了。
此时,当地的大教堂将考核这些孩子们的培训情况、知识水平、身体资质、认知能力等等项目,并且最终在整个谢兰范围内选出十二名足够优秀的孩子,一起送到克里斯琴的太阳教廷进行统一培训。
值得一提的是,这十二个十二岁的孩子是每年一批,不过有的时候可能凑不满十二个。
但真正的逐光骑士长只有一个,并且是在很长时间内都只有一个。
因此,这些被送到克里斯琴的孩子们,其实只是成为了逐光骑士团中的一名普通骑士。在成年之前,他们会受到苛刻的培训与审核。六年之后,他们会经受第三次的选拔,也就是所谓的成年考评。
在成年考评之中,他们需要进行更高难度的笔试和实践考试。
笔试会是漫长的、涉及到各种复杂知识的考试。而实践考试则可能发生在谢兰任何一个地方,他们或许要杀死一个人、或许要捣毁一个佞神信徒的据点、或许要在灾难之中守卫一座城市。
只有通过成年考评,他们才能留在太阳教廷,否则就只能回到原出生地,成为当地教堂里随处可见的一名普通的太阳骑士。
绝大部分的骑士都会在这一关折戟,因为实践部分的考试内容通常会十分困难,他们力有不逮。一般来说,一年只有一两人能够通过成年考评。
而通过的人,就勉强拥有了逐光骑士的称号,也就是外人常常会称呼的“逐光先生”“逐光女士”。
只不过,这个和真正意义上的“逐光骑士”还是有一些区别。
【太阳】力量的微面者路途,分别为黄金骑士(信众)、狮心骑士(选民)、双翼骑士(眷者)、逐光骑士(使徒)。
成年考评过后,留下的优秀者至多能够成为双翼骑士,也就是【太阳】的眷者。至于逐光骑士,或者说大众认知之中的太阳骑士长,每一个时代也不过只有一个。
当然,这是因为“逐光骑士”本身有着非同寻常的象征意义,所以摆在明面上的【太阳】的使徒仅有这一个。暗地里,【太阳】的执刑官之中肯定有着使徒实力的强者。
……而凯瑟琳·贝休恩的特殊之处在于,她在出生的时候就引来了【太阳】的注视,生来就预定了逐光骑士的位置。
在往后的逐光骑士选拔之中,她也确实按部就班地完成了一切考评、获得了足够优秀的成绩,因而在所有人的心目之中,她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逐光骑士。
所谓“下一任”,并不是说她要等待如今这一位逐光骑士的死去,也不是说她现在还不够格。
事实上,倘若她自己想要的话,太阳教廷随时可以为她举行接任仪式,使她成为名副其实的太阳骑士长,连现任逐光骑士都甘于让位。甚至连【太阳】都早已垂青于她。
因此,人们才会如此恭敬地称呼她为“逐光女士”,或者“骑士长女士”,亦或是将她看作“太阳的骑士长”,即便她还没有真正拥有逐光骑士长的头衔,也尚未享有使徒阶层的实力。
……因此,朱厄尔·伯里曾经拥有的“逐光女士”的头衔,比不上凯瑟琳·贝休恩的万分之一。
是啊、是啊。她如此自嘲地想。
所有逐光之人,都不过是太阳骑士长光辉之下的仆从。
朱厄尔并不痛恨凯瑟琳。相反,在年轻的时候,她还很欣赏这个小女孩。
她觉得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出人意料的稳重和平静,是一种近乎从容的、镇定的安稳感。能拥有这样气场的人类从来不多,更遑论当时的凯瑟琳还只是个小女孩。
那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朱厄尔刚刚通过成年考评不久,正奔波于忙碌的日常事务之中;凯瑟琳五岁,或者六岁,已经被接到克里斯琴的太阳教廷,成为众所周知的下一任逐光骑士。
……哈。
朱厄尔很清楚,在当时所有所谓的“逐光骑士”对这个女孩的恭敬、赞叹、敬仰之中,每个人的心中都掺杂了一丝愤愤不平与晦暗难言。
一个五岁的女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童,一个连第一次选拔都没有经历的孩子——却将取代他们所有人,注定成为他们的骑士长?!
难道他们仅能等待【太阳】的偏爱与垂青,而万分的努力放在神明面前,也敌不过生来的天资吗?!
虔诚之人会很快惊恐于自己的渎神与不诚;但可惜的是,这世上的虔诚之人没有那么多。或者说,他们都清楚,当逐光骑士的位置与他们自己的切身利益挂钩的时候,他们无法平心静气。
而那个时候的凯瑟琳·贝休恩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孩。
她的身边发生过很多事情,勾心斗角、明枪暗箭,任何可能的阴谋诡计都在她身旁发生了一遍。教长们会管,也不会管太多。一个生来就要成为逐光骑士的人,是不可能、也不应当毁在这样的俗事之中的。
朱厄尔·伯里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对凯瑟琳出过手。可能有过,也可能没有。她并不痛恨凯瑟琳,从来都不。只是在那个时候,她的心中也不免出现了一丝怀疑——一丝困扰。
那困扰长久地困住了她,使她出走、使她叛离,使她信仰另一位神,又使她失去一切信仰。
无论如何,现在她为阶下囚、现在她为逐光女士。
“为什么要帮助布卢默家族?”逐光女士问她。
朱厄尔抬起眼睛,望见那个凯瑟琳·贝休恩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的神态。即便朱厄尔是个叛神者、叛教者,但在凯瑟琳这里,朱厄尔·伯里也仍旧是一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朱厄尔突然笑了起来。她的笑容相当难看,苍白而黯淡。
她说:“我努力了二十年——我亲爱的、敬爱的,逐光女士。我努力了二十年。那二十年里,我从未怀疑、从未动摇、从未懈怠。而我一朝……啊、该如何说呢,用你们的话来说,我堕落了。
“是了,我堕落了。好像你们每个人都觉得我不应该堕落,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我必须继续当一个虔诚的太阳骑士——仅仅因为我不愿意继续这么做,你们就要杀了我……仅仅因为我不再虔诚、仅仅因为我改信他神,你们就要杀了我。
“而你是无法理解我的。凯瑟琳,你是无法理解我的。因为你不会走到我这一步,因为你已化身光明。凯瑟琳……”
她伸出手。
凯瑟琳犹豫了一瞬,然后走了过去。朱厄尔握住了她的手。
“凯瑟琳。”她低声说,“当你化身光明之时,不要焚尽自己。”
她虚弱的眼睛望着她,好像已经望见她将来的命运与路途。又或者,她是望见了自己的命中注定的结局吗?
可当凯瑟琳轻轻动了动手之后,她发现朱厄尔的手却已经垂落了下去。
朱厄尔·伯里就这样死了。
她并未如同她曾经虔诚时所想,死在太阳光辉的照拂之下;她也并未如她早年变更信仰时所想,死在疯狂无尽的晦暗之中。她只是死在一片沉寂的牢笼之中,成为又一个无名无姓却终究逝去的囚徒。
凯瑟琳怔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叹息一声。
随后,她走了出去,对外头守卫着的太阳骑士说:“朱厄尔死了,为她收尸吧。”
“是!”太阳骑士回答,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问,“您杀了她吗?”
“她杀了她自己。”凯瑟琳停顿了一下,“……她伤害了许多无辜之人,终究死有余辜。不过,二十年前她作为太阳骑士也守卫过许多平民,所以,为她准备一具简单的棺材吧。”
凯瑟琳疲倦地垂下了眼睛,突然产生了一瞬的空茫之感。
她静默了片刻,然后说:“至于波尔普恩的事情,就将她之前的证词交给政务署与森罗协会吧。事情到这里差不多就了结了。”
往后,人们会说,这是一个疯狂的世俗贵族与一个邪恶的佞神信徒之间的合作。他们妄图摧毁这座城市,而勇敢的人们守卫了无数平民、而仁慈的巨面者拯救了这座城市。
只是一个故事无法描述世间一切的混乱。支离破碎的言语仍旧散落在世界的每一处角落,好似一块又一块破碎的、寥落的拼图零片。即便有人能拼凑到一起,也终究多了许多的裂隙。
说到底,这也只是一个故事。
远离波尔普恩的人们只是惊叹这一夜的变故与奇妙的结局。
远在谢兰的人们更是有他们自己的生活,说不定一年两年都未必能听闻波尔普恩发生的怪事。即便他们真的听闻,难道他们真会认为这世上有一座浮空之城吗?
至于神秘侧的人们,他们每一日每一夜都迎来古怪离奇的见闻,未必要为了波尔普恩而追根究底。
一个人的故事之于另外一个人,是毫无意义的。
只是当凯瑟琳望见朱厄尔死去的时刻,她却情不自禁地产生了一丝困扰。或许这困扰也已经在她的灵魂之中蔓延了许多年,只是如今变得更加清晰与明确。
其实她知道,或者早应该意识到,“凯瑟琳·贝休恩”的出现,或许也是让朱厄尔走到这样结局的一个小小的推动力。
她不由得产生一丝后知后觉的惊讶与叹息。
而她同样知道,如今这位逐光骑士垂垂老矣,很早便想着将自己的头衔与力量转移出去。二十多年前,太阳教廷就已经在物色合适的人选了。
只不过,凯瑟琳出现了。于是这位逐光骑士又多撑了二十年,等待凯瑟琳的成长。
……也就是说,如果凯瑟琳没有出现,那么新一任的逐光骑士就应当在朱厄尔这一批骑士之中选出,甚至,很有可能就是朱厄尔·伯里。
太阳教廷不会将这种事情言之于口,但教廷内的许多人都清楚这一点。该说这样的事情、这样的决定十分残酷吗?可神明高悬于上,他们仅有这唯一的选择。
朱厄尔·伯里并不是那一阵子唯一离开的骑士,只是她将事情做得最绝。其余的骑士不过是返回故乡,要么继续待在太阳教廷内做个安安稳稳的太阳骑士,要么重新寻找一个安身立命的行业。
而朱厄尔选择了最偏激、最疯狂、最执拗的那一条路。
想到这里,凯瑟琳又突兀地想到了自己的选择。
在波尔普恩混乱的傍晚时分,她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她选择了守卫平民,而非屠戮异端。
尽管命运最终又将朱厄尔·伯里送到了她的手中,使得结局好似变成两全其美的情况,但凯瑟琳知道,她选择了自己的道路、自己的信念、自己的坚守;而这两条道路是不可能永远两全其美的。
而她自己的选择,才将成为她未来真正的信仰。
矢志不渝。
第255章 自知之明
在梦乡之中的黄金黎明协会,人们正进行着一场关于神性种子的讨论。
“那居然是一株植物!这谁想得出呢?”
“所以,现在神性种子算是去了【白日梦】先生手里,是吗?”
“但也可以说这份力量与波尔普恩融合到了一起。到最后,神性种子竟然成了波尔普恩。”
“所以说,波尔普恩也成了【白日梦】先生的囊中之物,是吗?”
“……呃……你这么说倒也没什么问题,但你确定要使用这样的论调吗?我想其余的大人物们听了会不怎么高兴的。许多人还依托着波尔普恩的层域……”
“那些去矿场里挖金子的人们其实也没有做错,他们离神性种子确实不远,只是他们忙着往底下挖,却没想过往自己头顶看看。”
“那是因为布卢默家族误导了所有人。他们自己声称神性种子与财富有关、与黄金有关,然后还大肆宣扬自己跟西岛、跟北地的合作事宜,让所有人都以为神性种子一定是那些俗不可耐的黄白之物。结果呢?”
“结果不还是一样!你知道利厄斯在神殿那边卖得多贵吗?尤其是那些想要成为先知的年轻人,他们恨不得用全副身家来买一根燃烧的利厄斯!我看你根本没有跟神殿的人打过交道。”
“确实是黄金,但又不是黄金。”
“你们不都觉得自己隶属神秘侧吗?怎么到了神性种子这里,反而一个两个都没想到黄金不是真的黄金?你们平常抱怨炼金术和神秘学的语焉不详、隐喻暗喻的时候,怎么没想到黄金不是黄金、而神性种子真的就是种子呢?”
“好哇,你这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其实我真的有考虑过这个思路。”
“什么?”
“黄金与植物。当然,我不是说我直接联想到了神性种子。我是说炼金术。很多炼金术都想要还原自然之中黄金的生成过程,一些炼金术师声称那就像是一株植物,从种子的生长到果实的收获——这是一种特殊的技艺。”
“哦,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了,就是一些炼金术师所说的,‘种出黄金’?”
“黄金是一种矿物,怎么能跟植物相提并论?”
“你还在那儿搅和矿渣呢,你怎么不说那跟植物生长的泥土也差不多?”
“神奇的大自然。不得不说,从最终的结果来看,这两者可能确实有着共通之处。”
“神性种子也一样,对吗?当然了,就算真相早已经摆在我们面前了,我们也很难意识到这一点。毕竟我们也不可能漫山遍野去寻找一株普普通通的小草。”
“哈,利厄斯,我前些天还在跟那些香料商人探讨货物造假的问题。”
“真的?我以为只有谢兰人才会喜欢那些呛人的香料。”
“你不是兰介人吗?”
“好了,你们这群谢兰人雾兰人兰介人,真是受不了你们随时随地吵架的习惯了。”
“什么?你凭什么把谢兰人放最前头?”
“……我就说不应该提到谢兰……算了。朋友,咱们换个地方聊吧。”
于是他们换了一个地方。
“我记得他们之前开了一个‘神性种子到底是什么东西’的赌局,有谁赌赢了?”
“没有。我猜绝对没有,恐怕是庄家通吃的结局。”
“不出所料。”
“不过的确有人赌了【白日梦】先生得到神性种子。当然了,我很怀疑赌场愿不愿意承认这个结果,因为神性种子现在就在波尔普恩旁边,谁都没有拿走。”
“哈哈哈哈,我希望有个巨面者跳出来跟【白日梦】先生打一架,为了神性种子。愿祂们打得痛快,我也看得痛快。”
“得了吧,这一晚上还不够惊心动魄的吗?我现在全靠【乡】才能好好睡上一觉,简直吓死人了。”
“……他们难道就要让波尔普恩一直漂浮在那儿吗?只让利厄斯的根茎作为支撑?这真的不会吓坏普通人吗?”
“你说的他们是谁?太阳教廷?森罗协会?还是诺斯王国?天知道。他们可能管不了那么多,因为现在波尔普恩的命运掌握在利厄斯的手里。而且,谁来跟利厄斯沟通?”
“【白日梦】先生?”
“啊哈,那谁来跟【白日梦】先生沟通?”
“哦,我知道了,当然就是那个……”
“那个倒霉蛋。那个贺拉斯·兰西亚。堂堂眷者——可惜运气不好。”
“那我觉得【白日梦】先生也算不上邪恶,更不能说是佞神,祂只是促狭了一点。毕竟贺拉斯·兰西亚当面冒犯了祂的尊严。祂甚至是一位巨面者,哈,祂甚至拯救了波尔普恩!”
“我敢说,咱们这位【白日梦】先生至少也算是‘粗通人性’了。”
“你有本事当着【白日梦】先生的面这么说。”
“我没本事。”
“哎呀,加洛德!”
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坐了下来,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他主动说:“我去了一趟【塔】,了解了一下最新的情况。”
“什么?你终于愿意承认你还是【星群】道路的人了?”
“【死昼】的信徒真的不好装,对吗?因为人总不能真的要死要活。”
“要我说,最好装也最受欢迎的道路一定是【梦钥】。【海镜】的信徒都暴躁得要命,要不然就是一群狡猾世俗的家伙,我可学不来他们长袖善舞的水平。【太阳】非得要求你信仰坚定,【时历】非得要求你研究历史——这可太难了。
“而【梦钥】就不一样了,只要睡上一觉、勉强有些天赋,那么【乡】的大门就朝你展开了。而且人们总觉得动不动就睡觉、做梦的人都是无害的,因为这伙人情愿沉浸在虚幻的大脑世界之中,而不是在现实中跟人较劲。”
“那你也可以信仰【星群】。这才是真正的坐享其成,只要等着神明往你的脑子里灌输知识就好了。”
“真可怕,我运气不好,我不想迎接【群星会幕】。
“那可是面见神明的机会!”
“我已经见过【白日梦】先生了,此生无憾了。”
加洛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不知道为什么,协会里的炼金术师们都有一种散漫懒惰的气场。
尽管炼金术属于广义上的神秘学的一部分,并且大部分炼金术师都是【星群】的信徒,但也有不少来自其他道路的人们参与其中,为了不引起更激烈的冲突与争吵,这里的氛围常常是非常松弛宽容的。
而且,这门技艺本身难度极高,众多炼金术前辈也向来古里古怪、语焉不详,人们有的时候连他们的手稿也完全看不懂。因此,协会里的人们时常呈现出一种“这金子不炼也罢”的自我放弃的精神状态。
但这里的确聚集了不少神秘侧人士。到最后,许多炼金术协会就成了一些八卦与闲事的聊天地点。
况且这里是【乡】,想换个身份、换个面貌出现也不是难事。
加洛德相信有不少人是在暗中打听【白日梦】先生相关的消息,但有多少人是真的在浑水摸鱼,又有多少人是单纯在八卦、在闲聊,那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哦,对了,加洛德,所以你打听到什么最新消息了?”
加洛德面无表情地说:“新的治世。”
“什么?”
“一些魔法师正忙着想办法储存自己的记忆,还有研究手稿、实验记录之类的东西,他们希望能把这些东西交给另外一个治世的自己继续研究,而不是半途而废。
“所以他们正在痛骂【时历】道路的某一位或者某些大人物,因为这些人毁了他们的研究成果。”
一人十分谨慎地斟酌着词句:“可以理解……看来他们很需要记忆锚点。”
“可‘记忆’的那一粒神性种子不是失踪了吗?要是还在的话,记忆锚点就没那么稀罕了。”
“其实我也很需要,因为我就快忘了上一次实验的情况了。啊,我这辈子可能都练不出金子了,余生无望啊……”
“得了吧,先把你手指头上的金戒指摘了再说。怎么,你也要学贺拉斯·兰西亚,给自己的十根手指头都戴一只宝石戒指吗?”
加洛德很为这群人跑偏话题的能力而感到头痛。
“其实我能理解‘记忆’的神性种子为什么会失踪。如果记忆锚点越来越多,那【记录者】那群人可就没那么容易愚弄世人了。我猜【白日梦】先生这次引发的【盛大钟声】一定让他们吓得半死。”
“怎么,你觉得是【记录者】毁了记忆的神性种子,或者将祂藏了起来?”
“藏在某段无人知晓的历史之中不就行了?他们很容易就能做到这种事情。”
“那【乡】不也一样?藏在梦境之中就更加难以寻找了。”
“但这都过去多久了,想寻找‘记忆’力量的人可不在少数,他们花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我觉得是毁了,而不是藏了起来。”
“但力量是毁不掉的。你真的属于神秘侧吗?连这种常识都不知道?”
“别人身攻击,伙计。我知道你的意思,记忆的力量一直存在。如果毁了一个神性种子,那么反而会催生新的神性种子,所以他们宁愿将祂藏起来……但他们到底能藏在哪儿?”
“这世上能藏东西的地方可多了。譬如,一个死人的梦境。”
“我记得经常有人去那种地方寻找失落的质料。指不定哪天就有人从中找到一个无人认领的神性种子呢?那可真是一步登天了,哎呀,尊敬的巨面者大人!”
“什么?你小说看多了吗?”
“我可不相信会有这种好事。我情愿相信那是佞神信徒或者哪个魔法师想要夺取我的灵魂与身体。”
“你这也太冒犯了吧?”
“我需要向谁道歉?”
“只有【星群】的信徒才会做这种事情吧?你实在冤枉佞神信徒了。”
一瞬的沉默,然后所有人都快活地笑了起来。
除了加洛德·曼斯菲尔德。他额头青筋直跳,觉得这群人简直就是为了渎神而不要命了。而且,他是个货真价实的魔法师!
他无言以对地翻了个白眼,然后默不作声地听他们继续聊。
“公平一点,可不是所有【星群】的信徒都是这么疯狂。瞧咱们的加洛德,多么和善啊。”
“他情愿在外头假装自己是【死昼】的信徒!”
“呃,可能这就是神秘学吧。”
“要我说,我可搞不懂质料体系的那些神明是怎么想的。微面者阶段,信徒得对神明毕恭毕敬;而到了巨面者阶段,信徒一下子就跟神明平起平坐了……真是匪夷所思。”
“怎么匪夷所思了,哪天你变成你顶头上司的上司,那日子不还是照样过下去吗?神跟人又能差到哪里去?”
加洛德知道,只有在雾兰才有可能听到这样的对话——不敬且渎神。
“况且,这世上有多少人能走到那一步?即便成了巨面者……巨面者跟巨面者也有区别。难道你跟波尔普恩西城的那些老爷们就平起平坐了吗?”
“这可得感谢【白日梦】先生,现在我们可不必对着西城的老爷们卑躬屈膝了,咱们现在可是东城的上流人士了!”
他们又一次快活地笑了起来,这一回许多人都开始半真半假地恭维【白日梦】先生了。
“我曾经见过这位【白日梦】先生。”
“真的?”
“当然是真的。在梦中的图书馆。祂曾经去过那儿。”
“哦,我知道这事儿,好像还牵扯到一位【奇迹】的信徒……哎呀,【奇迹】。有时候,我也想从【奇迹】那儿领取一枚骰子来玩玩,只是我并不想高看自己的运气。”
“我钦佩你的自知之明。”
“闭嘴。”
“有人拿到今日份的《一日》了吗?”
“对了,你们知道那个新赌局吗?”
“什么?”
“有人开了一场赌局,赌的内容是新的治世中图书馆的报纸又会换成什么名字。现在是《一日》,或许新的治世里就是《一天》《今日》之类的名字了吧。”
“好吧,可就算我押中了,那谁来替我领赏呢?”
“指望另外一个治世的你自己吧。或许开设赌局的庄家是位巨面者,祂会铭记你的姓名,然后另外那个一无所知的你就会收获一笔天降之财。”
“照你这么说,那些参与【群星会幕】的人岂不是彻底绝望?前一天还在准备考试,后一天就压根不知道考试的存在了——更可怕的是,他们还是得参加这场考试。”
“所以【星群】道路的名声才这么差。他们总是让自己招惹神秘。”
“但这能怪谁呢?难道不应该怪罪【时历】吗?”
加洛德·曼斯菲尔德终于听不下去了。正巧他等待的人也出现了,于是他起身走了过去。
黄金黎明协会那位神秘莫测的会长正走过来,他仍旧将自己全身都笼罩在看不透的迷雾之中,可以说是十分神秘主义的作风。因而不少协会成员都认为他一定是【星群】的信徒,尽管他自己从未承认这一点。
当然了,因为协会在【乡】中拥有一个驻地,所以也有很多协会成员认为他一定是【梦钥】的信徒。
“……会长。”加洛德恭敬地说。
在加洛德·曼斯菲尔德来到雾兰的这十年里,基本就是这位神秘的会长照料了他在神秘侧的路途。加洛德十分感激他,但也无以为报,况且,如今他已经决定……返回谢兰。
加洛德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了会长,然后语气艰涩而复杂地说:“十年之前,我负气出走,远离了谢兰……也扔下我的父母家人、亲朋好友……我想,也是时候弥补过去的错误了。”
他正是在波尔普恩坠落之时想明白的这一点。当时他跟贺拉斯·兰西亚、科尔·博德一起,从盖伊酒馆慌张地逃出去,沿路还救了不少人……那是他此前难以想象的事情。
在生死面前,他跟贺拉斯的旧怨、他跟凡俗的隔阂,一切好像都不值一提了。
他突然想起父母恐怕已经老迈。他想到刚来雾兰的头几年,曾经的朋友、亲人,还用抱怨的口吻给他写信;如今他收到的信却越来越少。他意识到是自己遗弃了谢兰。
如今他想要回去。他突然发觉,为了自己那浅薄的胜负欲,他就远离故土、抛弃亲友——这实在是不应该。
会长定定地望了他一眼,随后说:“只不过,你知道,新的治世将要来了。在新的治世,你未必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如今的我的选择,也依旧属于如今的我。”加洛德平静地说,“况且,我已经达成了我最初的想法,我拥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发现,只不过寻常人不应当知晓这一点……但我会使用这条知识来进阶……想必我能够成为使徒……”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隔着窗户望向了梦中的波尔普恩。
除却成了一座浮空城,这座梦中之城本身并未有太大改变。波尔普恩的变故之于雾兰、之于谢兰,又能带来多少的影响呢?这也是为什么有如此之多的人,会惊讶于【盛大钟声】的出现。
这一切,在如今这样一个节点,究竟能带来怎样的改变?他无论如何也难以想象。
可是再一想他在雾兰的发现……他又突然觉得,许多改变或许原本也不可能在起初就为人知晓。
“……【死昼】。”他近乎无声地感叹了一句。
“我也将回到谢兰。”会长突然说。
加洛德目光惊异地望向他。没人知道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从何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波尔普恩,又为什么会建立这样一个炼金术协会。甚至没有人在现实中见到过他。
显然,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神秘侧人士。
可瞧瞧他的说法,“回到谢兰”!也就是说,他也是个谢兰人?
加洛德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我听闻了你们刚刚的对话。”会长也毫不在意地转移了话题,他指了指仍旧聚在那儿高谈阔论的一群人。
加洛德为他们感到尴尬。
会长又说:“我正在寻找‘记忆’的力量。我曾经以为那份力量来到了雾兰,所以在此地逡巡多年。可惜的是,我并没有得到任何的线索。如今看来,那终究还是在谢兰。”
“你要返回谢兰寻找?”
“因为在治世变更之时,‘记忆’的力量会更容易寻找。”
加洛德茫然了一瞬,然后若有所悟。
在治世变更之时,人们会拥有不同的记忆。
平凡的人们无从反抗,所以他们的记忆永远只会是最新的那一份,他们也不会怀疑、不会抗拒。
稍有进益的人们则可能发觉出一些不对劲,但那只是一闪而逝的感触,更像是错觉……或者,一场白日梦。
再稍微往大一点说,巨面者压根不会受到治世变更的影响。但巨面者的不受影响,是因为其本身就跨越了漫长而厚重的层域,与凡俗的历史变化相距甚远。
而恰恰是位处中间这个不尴不尬的位置的人们,倘若他们并不拥有十分强大的力量、却还是表现出异样的话,那他们身上的特质就显得格外有意思了——“记忆”的力量?这是非常有可能的。
记忆,或者说,【记忆】,曾经是已经生发的神性种子,将要成长为神性热忱、甚至几乎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圣名;但就在这样一个紧要关头,祂突然神秘地失踪了。
神秘侧有许多人都知道这件事情,也有许多人正在寻找祂,或是为了这份力量,或是为了篡夺祂。
……可如果会长是要寻找记忆的力量,要在新的治世找寻相关的线索……那是否意味着,他本人就是一名巨面者?
否则,他要如何确保,新的治世之中的自己,仍旧铭记这个目标呢?
想到这里,加洛德猝然一惊。
但不知道是否因为他之前已经面见过那位【白日梦】先生,所以他也仅仅只是惊讶了一瞬。
他想,的确,在之前关于波尔普恩的神性种子的风言风语之中,有提到过“连巨面者都抵达了波尔普恩”,而这里的“巨面者”除却指向【白日梦】先生,其实也暗指了波尔普恩之中不只有一位巨面者。
只不过,在整件事情之中,其余的巨面者似乎只是缄默地旁观,而仅有【白日梦】先生高调地步入人世。
所以,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就是这样一位巨面者吗?
加洛德感到一种轻微的古怪,因为,尽管会长是个狂热的神秘主义者,但他的身上并没有什么“巨面者”的特征。要加洛德说的话,这位会长可比【白日梦】先生还更加像个人呢!
那些复杂的想法仅仅在加洛德的大脑之中停留一瞬,随后他就恭敬地说:“愿您得偿所愿。”
会长只是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明的轻笑。
“……或许我应当提醒你,加洛德。”会长轻声缓慢地说,“当你回到谢兰的时候,无论是在这个治世还是在新的治世……”
加洛德静静地听着。
“小心森罗协会。”
第256章 恍然如梦
入夜,杜尔米在崭新的波尔普恩中闲逛。
在这里,支撑波尔普恩的东西并非利厄斯的根茎,而是多克希尔的骨血。只不过,或许这两样东西从来也都是一样。
密密麻麻的骨色支架从悬崖边沿一路延伸而来,然后撑起了整座城市。模糊黯淡的血肉会掺杂在骨头的中间,隐约散发着腐烂的恶臭。
杜尔米蹲在浮空城的边缘,探头探脑地往下望,然后惊叹了一声:“请原谅我……但这可真是攀岩爱好者的好去处。”
只不过,这里是外域,哪来的攀岩爱好者呢?
杜尔米在这儿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他展开了自己的地图,望见上面那个闪闪发光的波尔普恩的名字。
到最后,这座城市仍是名为波尔普恩。因为多克希尔已死,因为布卢默尚且不够格。仅有波尔普恩真正度过了奥尔德斯治世这短暂又漫长的三百年时光,连同这座城市的人们一起。
而倘若雾兰也能算作帝皇之路的一部分的话,那么波尔普恩此时就是杜尔米的领地了。
当然,这可能是一条非常复杂的链条。其一因为多克·希尔·多克希尔的存在,其二是因为利厄斯的存在,其三是【白日梦】先生确实拯救了波尔普恩,并且借【盛大钟声】将自己与波尔普恩链接在一起。
结果就是,起码在神秘侧意义上,波尔普恩属于杜尔米了。他能够随意地抵达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也能了如指掌地知晓发生在这座城市之中的任何一个故事;他成了这座城市的王。
这可真是杜尔米自己都难以想象的事情。
如今他已经完成了进阶的目标,算得上是帝皇之路的眷者,好歹也算是个大人物了;再加上【白日梦】先生,那就简直是个不得了的大人物了——可事到如今,他仍旧觉得自己算不了什么。
他仍旧觉得,倘若这是一条漫长的、晦涩的、疯狂的道路,那么他如今也不过是刚刚启航罢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也不由得有一种感叹又无望的感觉。这世界真是庞大、秘密也实在是太多,简直让人无所适从。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不少——好嘛,他甚至已经知道了【太阳】窃夺了【最初之火】的力量。可那又能如何?过往的故事之于未来的道路究竟能有什么样的影响?
而帝皇之路?
他踏上了帝皇之路,可这条道路究竟能给他带来什么呢?
“……这世上,曾经有一个广袤、盛大的国度,一个遥远、辉煌的王朝。”
杜尔米坐在利厄斯之城的边缘,双腿还晃晃荡荡着。他露出一个意外的、但的确好奇的表情,随后轻轻笑了起来,他说:“好吧,那就说说看。这个王朝怎么了?”
他听闻风中的呓语。
晚星静谧地闪烁着,带着来自千万光年之外的遥远光辉。世界仿佛沉沉地落下,如同一粒尘埃一般为微小的生物带去噩梦。
而杜尔米就坐在那样高的地方,遥遥地俯瞰着。
“王朝的疆域曾从亚玛利埃至斯特里特。”
斯特里特。杜尔米知道这个地方,那是雾兰最东的城市。
按照通常而言的海洋航线来说——也就是谢兰在左、雾兰在右的地图排版——斯特里特是离谢兰最遥远的城市,一如亚玛利埃是离雾兰最遥远的城市一样。
时至今日,人们对斯特里特的了解也仍旧稀少。恰如亚玛利埃的故事仿若淹没在尘埃之中一样,斯特里特的故事好像也沉寂在无穷无尽的灰烬之中,与高山、与悬崖、与海洋都远无可见。
从亚玛利埃至斯特里特——这意味着,这个王朝的疆域将从谢兰至雾兰。这可是连昔日【帝皇】安德烈·法涅斯都未曾做到的事情,毕竟,他只征服了一座大陆。
杜尔米露出了一个惊叹的表情。
“王朝的声名也从布哈瓦尼传至卡桑米亚。”
布哈瓦尼是谢兰最北面的山地之中的一座小镇,被誉为谢兰最寒冷、最无人问津的远方荒地;卡桑米亚是雾兰最南面的一个镇子,据称是大地母亲的沉眠之地。
疆域从西到东、声名从北至南。
想必这个王朝曾经拥有最辉煌、最壮阔的历史。想必这个国度曾经享有最灿烂、最恢弘的故事。无数英雄会缔造他们的传奇,无数人类会积淀他们的人生。
“……可祂是不是死去了?”杜尔米突然怅然地低声呢喃,“就是我知道的、我遇到过的那个,是不是?而祂已经死去了。”
所有的故事、所有的辉煌,都不过是过往的一场旧梦。甚至无人知晓祂的姓名,甚至无人知晓祂的死去。
“这个王朝叫什么?”杜尔米问。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他遥望着远方海洋、辽阔大陆,还有更遥远的、更熟悉的故土。他想到这座城市之下是多克希尔的亡魂,他想到这片大陆之上是仍旧缄默的天空。
有无数人踏上属于他们的梦中朝圣之旅,要在这广袤无垠的世界之中寻找他们梦中惊鸿一瞥的无名国度。他们找得到吗?他们知晓祂的来历、祂的去处吗?
“……可祂总应该留下一些痕迹吧?”杜尔米忍不住说,“祂总不能什么都不留下——除却死亡。”
有一缕风拂过他的脸颊。时间已经逐渐接近春天,因而这一缕风也拥有了春日的温暖。
杜尔米站起来,跟随那缕风。他逐渐开始奔跑、开始追逐。他一定是跑出了波尔普恩的范畴,他也一定是遗忘了自己一路醒来的路线与痕迹;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他只是狂奔。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了下来。周围是寂静的黑暗,而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中。
他来到了哪里?似乎是外域将他带领至此地。他惊讶地望向周围,却没有听闻任何一声鸟叫,甚至没有见到哪怕一只蠕虫的蠕动。
这片废墟如同沉寂的土地,掩埋了一段从来都不为人知的过往。
杜尔米想了一想,开始随意地从那些瓦砾、那些沙土之中翻找。他也不知道他在找什么,可他既然来到了这里,那他应该能找到什么。
最后,他的双手都被尖锐的瓦片割伤,而在鲜血洒落的地方,他终于找到一封陈旧的信。
“……展信佳。”
信上是熟悉的谢兰的文字。杜尔米琢磨着想。既然如此,那这个国度应当是在法涅斯王朝之后。
“一想到要给您写信,我简直振奋激动不已。您可能会觉得我的字迹有点扭曲,这是因为我的双手正因为这封信而颤抖。我想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我当然不知道您是否真的能看到这封信,因为给您写信的人有这么多,可我并不在乎这一点。给您写信是我们长久以来的心愿。
“……在战争发生之后,每个人都很沮丧。每个人都不明白,事情怎么就进行到了战争这一步。我们都希望能少死一些战士,那都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士兵。
“而您拯救了他们。光是这一点,我就不知道该用怎样夸张的言语来表达我对您的感激之情。我知道您公平地看待所有人,我也知道您不愿意目睹这场战争……谁也不愿意。谁也不想成为野心家实现目标的代价。
“可她就是这样做了。而她的说法也煽动了无数人。可能世界就是这样的,可能我们真的需要一场战争。
“……对不起,我是不是跑题了?我最近一直在想这些东西。短短的几年时间里,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真是不可思议。而您竟然能够力挽狂澜……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可能您生来就是一个英雄、一个伟大的人。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我们的世界会走向何方。可能只有当整件事情成了历史,我们才能发觉自己也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
“我希望您能够成功。
“在所有的选择、所有的道路、所有的可能性之中,我希望您能够成功。死去的人已经太多了,徘徊不去的痛苦的灵魂已经太多了。只有您成功了,我们才能迎来真正意义上的胜利。
“愿您的旅途一切顺利。我知道这可能不太现实,但是……但愿如此。
“遥祝您平安返还。”
信件的内容就终结于此,没有署名、也没有提及收信人的身份。除却杜尔米刚刚洒落的鲜血之外,陈旧的信封上还沾染了少许同样陈旧的血色,或许到最后写信的人也没有将这封信寄出去。
杜尔米翻来覆去地看,也没找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或许就跟这封信里说的那样,有些历史只有在成为历史之后,才能让人们清晰地意识到整件事情的意义。
……一个已经故去的王朝。
信中甚至提及了战争。而杜尔米唯一知道的战争,就只有很多年前安德烈·法涅斯征战谢兰的时候了。
难道这封信甚至来自那个时刻吗?可信中的内容又带着一种潜藏的担忧与沮丧,倘若是法涅斯王朝的话,那个时候的人们应当是情绪高昂的吧,所有人都期待着安德烈统一谢兰的时刻。
而且,“她”?这是谁?发动战争的人?
杜尔米抓耳挠腮一阵,突然开始痛恨自己对于历史的无知。要是爸爸妈妈在这里,他们绝对能从信中分析出不少的信息来。
只是他想到上一次跟脑子先生探讨“历史”的问题的时候,脑子先生却说法涅斯王朝之前的人们仍旧处在混乱的、未成定局的时光之中……或许,当历史掌握在神明手中的时候,普通人类就失去了知晓过往的机会。
他们唯一能够把握的,仅有自己的如今。甚至于,连他们的如今都是不停变更、不停变换的。
一瞬间,杜尔米感到了一丝不愉快。
他突然很想知道,为什么最初的时光会将自己锚定在人类的历史之中?而当祂将这份力量同样赐予祂的信徒的时候,这些人类信徒又是否意识到,他们将对整个世界的历史造成如此无法挽回的影响?
安德烈·法涅斯或许是收拢了过往漫长的时光,使那些日子都最终归拢为法涅斯治世。
而在法涅斯治世之后,谁又将成为那个力挽狂澜的人?
杜尔米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这封信揣进兜里。他似乎很久没有从外域这儿收获什么物品了,但如今却又拥有了一份纪念之物。
他想,倘若这封信的收信人就属于那个早已失落的王朝,那么他迟早能在外域中碰到的——迟早。
只是他转念一想,发觉自己仍旧不知道这个王朝的名字。他回身凝望这片无声无息的废墟。或许其中的某个地方藏有那个无人知晓的名字,可他一时半会儿却找不到了。
……【无人知晓】女士会知道吗?
这么说来,他每次这么想,后来却总是想不到去问。即便【无人知晓】女士掌握了再多的隐秘与故事,他也不可能一个一个去问;一是繁琐,二是苛刻。
这就好像,难道他自己就能一下子从外域的无穷碎片之中,找到那唯一一个他所需要的吗?
或许这就是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之中散落着无数的碎片,其中有人类与神明的记忆、梦境,以及那些潦草又无人知晓的历史。这些碎片闪烁着复杂而混乱的光,迷蒙但也同样璀璨。
想到这里,再一想不久前波尔普恩发生的一切,杜尔米竟然产生了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隔日,当日光将杜尔米重又唤醒的时候,他忍不住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怔怔地凝视着窗外的波尔普恩。白日与夜晚的波尔普恩有着截然不同的风致与模样。
而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波尔普恩也仍旧是波尔普恩。
杜尔米出神片刻,然后笑了起来。他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说:“好吧,该去做正事了。”
他的正事当然跟白橡木号有关。
只不过,几日之后,杜尔米收到了一个消息:米德丽德突然重病昏迷。
他大吃一惊,匆匆忙忙地赶去了外婆那边。
第257章 从生到死
这几日,杜尔米每一天都会去米德丽德那边吃一顿午饭,然后回白橡木号干活,或者跟伯纳德、肯,或者克克、杰瑞米等人,一起在波尔普恩逛逛。
有的时候他会住在米德丽德那边,有时候则是住在旅馆或者白橡木号的船舱里。
昨天他还见过米德丽德,跟她一起吃了一顿午饭。当时米德丽德还好好的。可只是过了一天,杜尔米再来的时候,米德丽德就已经面色苍白地半合着眼、躺在床上无比虚弱了。
杜尔米抵达的时候,刚巧碰上正从屋里头走出来的多克·希尔医生。医生温和的棕色眼睛在杜尔米身上停了一瞬,却什么都没有说。
当即,杜尔米便感觉自己的心脏沉了下去。
“外婆怎么了?”
走到客厅的时候,杜尔米瞧见西摩森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但眼神放空地凝视着前方。于是他轻声问。
“……老毛病了。”西摩森缓慢地说,“妈妈年纪大了,有不少慢性病一直折磨着她。昨天下午她觉得天气暖和了,就在花园里多吹了会儿风,到夜里就病倒了。”
杜尔米默然。
“她还在念叨,等你过来了,要让你吃什么……”
“我不用吃!”杜尔米脱口而出。
“你知道她的意思。”
杜尔米用力地闭了闭眼睛,他问:“可是……我们就没有……”
“以这个年代的普通人的年纪来说,妈妈已经足够高寿了。”西摩森的声音同样很轻,“别表现得太难过,杜尔米。她现在醒了,去看看她吧。”
“可是我不想……”杜尔米干巴巴地说,“我们就不能……”
西摩森用一种出奇严厉的目光望着杜尔米,他说:“你一直知道,米德丽德不愿意使用神秘侧的那些手段。倘若不是她那么固执的话,我早就……所以,尊重她的选择吧,杜尔米。死亡是每个人理应抵达的终点。”
杜尔米胡乱地点了点头,然后奔去了米德丽德的房间。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心情,然后轻轻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米德丽德躺在床褥之中,整个人显得瘦小而疲倦。有那么一瞬间,杜尔米在想,倘若不是他来了,倘若不是米德丽德非要来波尔普恩奔波这一趟,那或许米德丽德还能活得更久一些。
随后他又反驳自己:可难道真要米德丽德孤身在雾兰等待,却永远等不来她盼望的、关切的亲人吗?
他知道没有任何人理应被指责——除了那个疯狂莫里斯·布卢默,还有助纣为虐的朱厄尔·伯里——但他只是,太难过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重新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语气轻快地说:“外婆,我来啦。”
米德丽德缓慢地睁开了眼睛,茫然地望向他。
像是隔了一秒钟,她才轻轻地笑了起来:“杜尔米……我亲爱的小杜尔米。”
杜尔米努力让自己露出一个微笑。他坐到米德丽德的身边,突然意识到,这是他唯一经历过的、与亲人告别的时刻。父母的死亡来得仓促,而米德丽德却不一样。
“别哭。”米德丽德说。
“我没有哭。”杜尔米闷闷不乐地说。
米德丽德盯着他,像是笑了起来。她又说:“我是说,在我的葬礼的时候,你不能哭。”
“……为什么?”
“因为我要我的小杜尔米来唱歌啊。你哭的话,歌声就不好听了。”
杜尔米骤然失语,然后他轻轻说:“好。我不会哭的。”
米德丽德安静了下来。
就在杜尔米差点以为她就这样睡着了的时候,米德丽德却又说:“杜尔米,你有责怪过你的父母吗?”
杜尔米的第一反应是“为什么要责怪?”,第二反应是——似乎有过。
因为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抛下他,因为他不知道死亡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即便后来他在外域死了那么多回,当日光重又唤醒他的时候,他也依旧不明白。
即便不久之前,他真的在白日死了一回,他也没明白父母的死与自己的死有何不同。
说到底,他只是在责怪死亡,而不是在责怪他的爸爸妈妈。
那可能更接近于一种——埋怨。他埋怨他们为什么没有平安无事地回来,他埋怨死亡带走了他们。他觉得很不高兴,发觉所有的变故与转折,都发生在生活最寻常的那一天。
从那一天开始,他就再也不可能延续旧的生活了。
“……那么,不要责怪我,杜尔米。”米德丽德轻轻地说,“我活得已经很累了,我已经足够苍老了。有一次,我在厨房里,发觉自己连锅铲都拿不动啦。那个时候,我就意识到,我是时候该走了。”
“……可是、外婆……”
“我不是抛下你,杜尔米。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见到你,这完成了我多年的夙愿。我不是抛下你。”米德丽德的声音非常虚弱,但她还是坚持地说,“我只是先你一步踏上了全新的旅程,而迟早有一天,你会赶上我。”
杜尔米望着她,怔怔地问:“是这样吗?”
而阳光轻柔地洒落在木地板上,能让人们望见一块木头——一棵树——从生到死的所有痕迹。
米德丽德轻轻地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最后,她说:“我在书房右手边的柜子里留下了给你的东西,还有你妈妈的那些书,你也要记得带走。杜尔米,别难过,记得为我唱一支歌。”
“我会唱很多首。”杜尔米语气闷闷地说,“我会把您烦得再也不想听,然后亲自把我赶走。”
米德丽德被他逗笑了。
她苍老的、满是褶皱的、微微发凉的手,轻柔地握住了杜尔米的手。然后她说:“让西摩森过来吧,我还有一些话要跟他讲。他是个倔强的孩子……我知道你也是,杜尔米。但是,他会帮助你的……我的孩子。”
杜尔米点了点头,然后把西摩森喊了过来。
他知道——而他与西摩森对视的时候,他知道西摩森同样知道——这可能就是米德丽德的最后时刻了。
他盯着窗外的花园,还有阳光。
这是温暖的生机勃勃的春日,可米德丽德躺在她的卧室里,却再也不可能去花园摘一朵鲜花了。
于是杜尔米匆忙地拿了一个花瓶,去花园里摘了好几朵五颜六色的鲜花,又捧着花瓶回到了房子里。他靠在门框上,抱着花瓶和花,安安静静地等了一阵,然后等来了西摩森开门的脚步声。
西摩森的脚步很是仓促,他甚至没理会靠在门旁的杜尔米。他大声喊来了医生。而杜尔米充耳不闻,只是将盛放着鲜花的花瓶放在了米德丽德的床头。
然后他回头,望向闭目的米德丽德。
一瞬间,他还以为米德丽德只是安静地睡着了。下一秒,他才恍惚意识到,米德丽德已经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真的憋住了眼泪,起码没让泪珠从眼眶里滑落。他很小声地呢喃了一句:“再见,外婆。”
一群医生涌了进来,他们全都摇着头。而西摩森脸色涨红,直接大吼了起来。杜尔米头一回看见小舅舅这么愤怒的样子。
随后西摩森颓丧地坐了下来,同样摇着头。直到很久之后,他才冷静下来,语气平静地跟医生道歉,然后让人来处理米德丽德的后事。
最后,他走到杜尔米的身旁。他们并肩,静默地望着米德丽德最后的模样。
隔了片刻,西摩森说:“葬礼会在三天之后,只是临时在波尔普恩举行一次仪式,之后我们会将她送回弗尼瓦尔。你就在波尔普恩跟妈妈告别吧,不必跟着去弗尼瓦尔了。”
杜尔米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随后,西摩森朝他伸出手。
“……什么?”杜尔米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凝聚的泪珠因此从他的眼眶里流出来,他粗鲁地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颊。
西摩森假装自己没瞧见,他只是干巴巴地说:“你的地图。”
杜尔米怔住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掏出地图的,只是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西摩森已经在上头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且是正式领民。
“……可是、舅舅!”这下杜尔米是真的有点惊慌失措了,“你不必……”
“我不必做到这一步,是吗?”西摩森回头望了望米德丽德,“……我可以告诉你,这不是米德丽德的遗愿,不是她让我做到这一步。她只是让我照顾你,比如给你钱、给你人手——这都是俗世的安排。”
他又回过头,绿色的眼睛十分锐利地望着杜尔米。他说:“但我知道,你真正需要的,是神秘侧的帮手。”
杜尔米无法否认这一点。时至今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可他清楚,光是为父母报仇这件事情上,他就需要足够的、来自神秘侧的情报与帮手。
……当然他也可以自己去做。想必西摩森也知道这一点,杜尔米也未必需要他人的帮助。
而西摩森的选择是,他要帮他。
“你马上要返回谢兰,治世也将要变更,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可靠的交流渠道。而且,你是巨面者,成为你的领民能够让我避免治世变更带来的影响。”说着,西摩森停顿了一下,“你要清楚,杜尔米,这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我清楚。”杜尔米低声说。
西摩森不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杜尔米的肩膀,然后就离开了。
杜尔米兀自发了会儿呆,然后突然想到米德丽德说给他留下的东西。于是他去了书房,打开了柜子。
柜子里有三样东西。
一束新鲜的利厄斯、一片陈旧的梣树叶片书签,以及一份折叠好的文件。
杜尔米吃惊地望着那束利厄斯,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米德丽德已经知道了【白日梦】先生的身份。
不过当杜尔米看到利厄斯旁边的纸条的时候,他才知道这是米德丽德留给他的来自弗尼瓦尔的神圣植物,对于神殿成员来说可以说是价值千金。
换言之,光是这束利厄斯的根茎,就可以帮助杜尔米在任何一座神殿获取一席之地。甚至如果他想要尝试先知的力量,那么他也可以利用这束利厄斯来辅助自己修习。
而那片梣树叶则是阿德琳·弗尼瓦尔留下来的,是当年阿德琳和米德丽德一起亲手制作的。
以前阿德琳看书的时候,会将其当作书签使用。后来她离开的时候,也将这枚书签落在了一本书里——就好像她将自己的全部过往都落在了雾兰一样。
米德丽德一直将这片树叶当作自己睹物思人的纪念物,如今也交到了杜尔米手中。
最后的那叠文件,是米德丽德自己在利文斯通购置的一处房产,以及在银行里留下的一笔钱。
房产是一栋独栋小楼,位于利文斯通市中心。钱财也数额不菲。
按照米德丽德在纸条上所写的内容,这是她前两年派人去谢兰了解情况的时候,顺便在利文斯通留下的。这可能是以备不时之需,也可能是她当时就想过要将这些身外之物留给杜尔米。
简单来说,米德丽德给杜尔米留下的三样东西,分别考虑了杜尔米在凡俗世界的发展、在神秘侧的探索,以及,对于已逝亲人的怀念。
杜尔米默然望着柜子里的东西,隔了片刻,才将它们轻轻地收了起来。
他静默地坐在书房里,发呆、出神,凝望着日光从斜着到直直的再到斜着,望见一只雀鸟落在窗台上,婉转鸣啼,然后又飞走了。
他想,而这是如此普通、如此沉静的一天。
只不过这是米德丽德离开的日子。
只不过,他又失去了一个亲人。
第258章 日光之下
当日杜尔米留在了这栋木房子里。
他指望着自己是否有可能见到米德丽德的幽灵,或者骷髅,或者任何与米德丽德有关的东西。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他什么都没遇上。木房子变成了他之前见到莱拉女士时候的模样,那是荒芜的一片废墟。
于是他走了出去,发觉外头的波尔普恩正在下雨。他不知道这是梦中的波尔普恩,亦或是时光之中的波尔普恩,又或者是雨水笼罩之下的波尔普恩。
这世界的力量总是将一切都变得凌乱与破碎。
他在雨中闲逛,漫无目的。
“……【白日梦】先生。”
然后他撞见了贺拉斯·兰西亚,而此人理应是他在波尔普恩的向导。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兀地笑了一声。他说:“晚上好啊,脑子先生。”
贺拉斯·兰西亚也是一位脑子先生。
不过他此时是人类的模样。所以,这恐怕是梦中的波尔普恩。
外域做什么要把他扔来这里?
贺拉斯敏锐地察觉到笼罩在【白日梦】先生身上的晦涩与压抑气场。
他想了想,十分明智地将自己缩成一小团,恨不得压根没跟这位【白日梦】先生打招呼——是了,他干嘛跟他打招呼?明明他一点儿也不想招惹这位巨面者。
可既然已经在这样的深夜相逢了,那么杜尔米也不想放过贺拉斯·兰西亚。况且,他迫切地想要跟人聊一聊。
“……那么,脑子先生。”
杜尔米重新迈步。而贺拉斯不得已跟了上去。
这又好像回到了杜尔米刚刚抵达波尔普恩的那个夜晚。他同样是与贺拉斯在这样的深夜、这样的波尔普恩漫游。但那个时候的杜尔米还不会想到,他将在这座城市经历什么。
“你目睹过如何的死亡?”
这个问题让贺拉斯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他似乎想了片刻,然后说:“亲人的死亡。”
“……还有呢?”
“我的导师的死。”
“还有?”
“【塔】的一些同僚的死。”
“还有?”
“陌生人的死。”
杜尔米突然停了一停,他说:“而你是【星群】的信徒。”
“的确。”
“想必你比我更了解【死昼】。”
贺拉斯有一瞬的沉默。怎么,他是【星群】的信徒,所以他就了解【死昼】?
但他还真无法否认这一点。应该说,除却【死昼】道路的人之外,【星群】的信徒应当就是最为了解死亡道路的人了——可【死昼】道路的人,除了死人还有谁呢?
……但是说到底,一位巨面者到底为什么需要他来为祂解惑?
贺拉斯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说:“【死昼】是七位正神之中最神秘的那一个,很少有人听闻这位神明的事迹。人世中最常见的【死昼】信徒是墓场的管理员,还有一部分医生群体。
“正统意义上,这些信徒认为【死昼】为一切痛苦的灵魂带去安宁的死亡、为所有疯狂邪恶的罪孽带去救赎,并将给予人们公平而宽和的新生。”
“听起来还不错。”杜尔米评价说,“但为什么是‘正统意义上’?”
贺拉斯迟疑了片刻,然后说:“据说【死昼】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应过祂的信徒了。如今信奉【死昼】的一些人陷入了无望的疯狂,因而将死亡认为是唯一的敬神仪式,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他们都死了。”杜尔米惊讶地说,“甚至是带着新的信徒一起死?”
贺拉斯默认了这个说法,同时还补充说:“正是因为这样,【死昼】的道路越来越不受欢迎了,因为这条道路的‘导师’们通常认为,惟有死亡才能迎来死亡的力量。
“所以他们会先杀了你,然后再让你复活——但这是他们的‘声称’。也就是说,没人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能让你复活,毕竟【死昼】似乎是不再回应信徒了。”
但死了就是死了,死亡就是万事皆休。
没人愿意拿自己的生命来赌一次成功,除了那些绝对疯狂的赌徒。但倘若真的是赌徒,那不妨去信仰【奇迹】好了。这不比【死昼】更加直截了当吗?
难怪【死昼】道路的信徒如此罕见。至于那位加洛德·曼斯菲尔德,他更是拿【死昼】信徒的身份为自己张扬声势,足可见这条道路在人们心中的风评是如何的。
“这么说,这些‘导师’都是疯狂的杀人魔吗?”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
“人们的确会这么以为。而对于这群人来说,他们只是将生命献祭给他们信仰的神明,好似顺理成章。而【死昼】是一位正神……或者说,如今祂的信徒反而更像是佞神信徒。”
杜尔米惊叹了一声,他又问:“那么,人们平常能见到的那些幽灵、游灵,又是什么?”
“……人们平常也不怎么能见到。”
杜尔米随意地摊了摊手,就说:“好吧,‘我’。我平常总是能见到。”
“那是死亡的力量在这个世界残留的景象。”贺拉斯只好回答,“就好像一场梦境就会孕育一只梦境生物一样,一次死亡也会带来一缕亡魂。”
杜尔米恍然大悟,他若有所思地问:“那么,会不会有人的死亡不会留下幽灵?”
“……当然有。”这一次贺拉斯迟疑了一下,“但很少。”
“为什么?”
“因为这是【死昼】的力量,或者说是【死亡】的力量。惟有相信神秘侧力量的人、层域之中始终包含【死亡】力量的人,他们才有可能在世间留下自己死亡之后的痕迹。
“而那些固守真理侧之坚实的人,他们的死亡也如同自然界中一株植物的消亡一样,只会留下他们自己的尸骸归于世界。这恐怕也应该说是求仁得仁。”
而米德丽德就是这样的人。杜尔米心想。所以,他不会遇到米德丽德的亡魂。
他不知道应该是难过还是应该为米德丽德高兴,应该说,从始至终,米德丽德都追逐了她自己的信念与坚持。事实上,阿德琳也是继承了母亲的执拗与坚定,只是她追寻着更深层的秘密与真相。
“但真正属于真理侧的人类是很少的。”
聊到这个话题,贺拉斯·兰西亚变得放松了一点,恐怕是回到了他自己的研究领域,所以变得坦率——且话多。
“在如今这样一个时代,七位正神的声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祂们当然都是神秘侧的神明。即便是【帝皇】,祂的力量也同样是神奇的、不可思议的、凡人难以想象的。
“这也就意味着,无论人们是愿意还是不愿意,他们身上其实都沾染了神秘的力量、隐秘的气息。您应该明白,招惹【隐秘】会造成怎样的结果。最可怕的是,他们甚至无法反抗这样的局面。
“因此,世界倾向于神秘侧,这当然是正常的、理所应当的。世界若是倾向于真理侧,那反而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因为凡俗才更多地象征着真理侧,不是吗?
“人们却总是觉得,神秘侧的力量更加令人着迷、更加令人震撼——哈,可他们自己明明生活在凡俗的世界之中,却不知道真理侧的稳固才是人类日常生活的根基。有多少人能真正掌握神秘侧的力量?他们只是对神秘侧一知半解而已!
“所以,真理侧的人类,在谢兰更少、在雾兰更多。因为雾兰的神殿与雾兰的凡俗统治是息息相关的,而谢兰却不一样;谢兰的神很少涉及到凡俗政权的统治,或者那些国家的战争、矛盾等等。
“当然还是得说,【帝皇】是特殊的。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是另外一个层面的传奇,他是从人类走向神明。或者说,他在真理侧走到了最辉煌的尽头,于是他也在神秘侧留下了无比耀眼的光辉。
“常人往往想要用神秘侧的力量去影响真理侧,总觉得神秘侧的力量可以帮助他们的生活,比如让他们一夜之间就发大财、撞好运,可是很少有人意识到,真理侧的一切同样影响着神秘侧,因为真理侧才是真正坚实、稳固的那一边。
“这就好像,一个不相信神秘侧力量的人,即便在死后也不会留下自己的亡魂。人们可能觉得,哈?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他甚至没留下自己死亡的痕迹,没让自己的灵魂最后望一眼这个世界。
“可那些真正安详闭目、真正坦然离世的人类,他们何必要让自己的灵魂徘徊于这个世界,永永远远地逡巡流浪?难道他们就不应该干干净净、坦坦荡荡地离开吗?”
说到这里,贺拉斯·兰西亚停顿了一瞬,随后,他轻声说:“只不过,真理侧的人们已经很少了。或者说,他们更多地与神秘侧混杂在一起。普通人皆是如此。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认为人们反而应当更多地了解神秘侧。笼罩在疯狂、晦暗之中的力量是让人恐惧、让人担忧的,但如果人们能让神秘侧也步入日光之下,那么至少无知无觉的悲剧会少一些。”
“这同样很难。”杜尔米说。
他们走到了浮空之城的边沿。只不过,在梦中,一切变得飘忽不定。周围漂浮的云朵像是柔软的毛毯,守望着人们的安眠。
杜尔米说:“无论是固守某一侧,或者在真理侧与神秘侧之间寻找一个平衡,这都很难。”
巨面者毕竟是巨面者。微面者因自己的弱小而逃过一劫,难道要因此而感到自豪吗?到最后,人们还是会追逐神秘侧的力量,毕竟那是力量。而真理侧?目前人们还看不到真理侧拥有任何敌得过神秘侧的力量。
……不过,杜尔米的确从贺拉斯·兰西亚刚刚的那一段话中找到了些许的慰藉。
如果他只是杜尔米·奈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生活在凡俗世界的年轻水手,那么他当然情愿自己的亲人入土为安,不被神秘侧的力量打扰死后的安宁。
只是他并非如此。只是他也拥有神秘侧的力量。
所以,或许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确希望自己能够见到外婆的亡魂……或许他也希望自己能见到爸爸妈妈的亡魂……就好像他们从未死去一样。
可事情并不应该是这样的。可事情是,他们的确死了。
你不能因为悲伤而否认这件事情。杜尔米对自己说。而他们也不希望你因此而永远颓丧下去。
“好吧,我明白了。”杜尔米说。
而贺拉斯·兰西亚反正也不知道这位【白日梦】先生是明白了什么。考虑到祂最后的选择是拯救了波尔普恩,那么祂这个“明白”应该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想到这里,贺拉斯的表情突然变了一下。
他下意识侧过头,望向更远方。而当他意识到这里是梦乡而非俗世的时候,他的神情才突然平静下来。他闭了闭眼睛,突然说:“……【白日梦】先生,有一件事情……或许我应该……”
“什么?”杜尔米困惑地看着他。
在杜尔米看来,这位脑子先生可不是那种支支吾吾的性格。老实讲,贺拉斯·兰西亚表现出眼高于顶、傲慢冷漠的形象,说不定还比他现在这种犹豫不决的模样更让人顺眼一点。
“……我发现了一个秘密。”贺拉斯·兰西亚用很轻的声音说,就像是生怕惊扰到某一个理应沉眠的存在。
“所以?”杜尔米说,“你这是要将这个秘密分享给我,还是提醒我要注意什么?不过话说回来了,毕竟你是脑子先生——脑子先生嘛,发现任何秘密我都不会意外。”
他甚至疑心海沃德·诺伊斯——另外的那位脑子先生,身上也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秘密。加洛德·曼斯菲尔德也一样,科尔·博德也一样。这群脑子先生都是这样的。
“说起来,先生……”杜尔米又若有所思地说,“您是眷者?”
“……我的确是。”贺拉斯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甚至没心情纠结那个秘密的事情了。
杜尔米就好奇地问:“那你需不需要参加【群星会幕】?你需要考试吗?”
贺拉斯的表情可能是空白了那么一两秒钟的时间,然后他有点不虞地回答:“是这样的,【白日梦】先生,我当然有可能参加,但我觉得我不会那么倒霉……”
说到这里,他却突然沉默了。
杜尔米闷闷地笑了一声,他说:“哎呀,我可是听说了您的名声。真抱歉,这好像还是因为我呢。当然了,我可不会当着你的面就说你是倒霉蛋之类的……”
贺拉斯:“……”
请记住,你不能砸他一拳不是因为你不想,而是因为这是一位巨面者!
贺拉斯深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要忍耐。他笃定地说:“所以您早就知道了。”
“什么?”杜尔米眨了眨眼睛。
“所以您早就知道了那个秘密。”
杜尔米颇为摸不着头脑。
贺拉斯继续笃定地说:“是您让我踏上这趟旅程、是您让我前往雾兰,而为了尽快抵达雾兰,我仅有那唯一的办法,而我注定会在这个过程之中发觉那个秘密——所以,是您推动我走上这条真相之路。”
真的假的?杜尔米狐疑地想。他推动了贺拉斯·兰西亚找到真相,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而贺拉斯已经自顾自地说:“您一定比任何人都更早意识到这一点。可是,的确,这个秘密是不能言之于口的,不应该告诉任何人……真理侧的凡人会因此而陷入疯狂,神秘侧的疯子们也一定会陷入相等的绝望。
“仅有自己发觉真相,才有可能平静地接受。如果您直接告诉我,我也绝不可能接受——哈,这意味着,我也不过是一个凡人而已!”
……呃,您能停一停吗?您这是在说什么呢?
杜尔米欲言又止。
难道这就是【星群】的信徒吗?他们可真是忠诚地追随了【星群】那般的作风——连正神都受不了的神秘主义!
随后,贺拉斯·兰西亚夸张地朝着杜尔米欠了欠身,真诚地说:“只不过,有您这样一位巨面者共同分享秘密,我一下子感觉好受多了。真不愧是您啊,【白日梦】先生!”
他半真半假地,用戏谑或恭敬的语调说完了这句话,就很顺理成章地提出告辞,然后大步走远,身影消失在远方涌动的黑暗之中。
……杜尔米被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弄得有点呆住了。
可是,等等——贺拉斯·兰西亚,你还没说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啊?!
杜尔米抓狂,并且意识到自己的好奇心正在同样抓狂地哀鸣。
在下一次碰见贺拉斯·兰西亚的时候,他绝对会直接逼问这位脑子先生。是了,直接拽着他的脑壳追问!
第259章 束之高阁
米德丽德的葬礼当日,天气晴朗、微风徐徐,日光温暖得几乎让人发困。
杜尔米觉得米德丽德应该会喜欢这样的天气。她曾经跟他抱怨,说阴雨天的时候骨头都有点发酸发痛。杜尔米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他还太年轻了;可他当时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说就跟小虫子轻轻挠你一样。
而米德丽德看着他,照旧露出那种宽和的、但忍俊不禁的笑容。
如今这样的笑容留在了她的遗照上。西摩森·弗尼瓦尔请来了一位画师,为米德丽德画了一幅遗像。
谢兰的葬礼通常是在教堂进行,大多是依照去世之人的信仰。倘若无信,那么可能会去太阳教廷,也可能会在当地的殡葬局完成葬礼,然后将棺材迁入墓地。当初杜尔米的父母就是按照后者进行的。
而雾兰神殿的葬礼就不太一样了。以森之神殿弗尼瓦尔为例,他们需要找寻一棵树,然后在树下送别亡者的灵魂。
或许是因为神殿的先知能够聆听世界的呓语,其中也包括了亡者的呢喃,所以“告别”在整场葬礼之中是最重要的。已故之人的亲人朋友会各自献出自己的送别之语,有的会正式一些,有的会感性一些。
这次米德丽德的葬礼只是在波尔普恩简单办一次,所以来的人并不是很多。但与弗尼瓦尔神殿有旧的人还真是不少,因而最后也有好几十号人抵达。
一些人只顾与西摩森寒暄,也有一些人兀自停留在米德丽德的棺椁之前,低声喃喃提及他们过往的相逢与经历。
葬礼的地点是在塔拉山脉西侧,也就是波尔普恩原址北侧的一棵茂盛的大树之下。此地离弗尼瓦尔神殿已是不远,只是隔着塔拉山脉的重重山川,但也可以说是遥望北部雪山。
这里地势更高,因而可以望见西侧的森罗海,与远处半浮空的波尔普恩。天气晴好,他们还能望见东面十足辽阔与广袤的雾兰大地。
米德丽德年轻的时候,曾与她的丈夫一起在雾兰大地之上行走,游历山川旷野。他们还拜访了其余的许多神殿,米德丽德与那些神殿的歌者交流歌唱技巧,而她的丈夫则与神殿的守卫们交流武艺。
不知道今日来到葬礼的人,有多少是米德丽德当时结识、熟知的好友与故人。
杜尔米有点遗憾,因为他觉得自己跟米德丽德相处的时间还太短暂了,他还没有足够了解米德丽德的一生,他觉得外婆一定拥有更有趣、更精彩的故事。
只是死亡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莱拉女士也出现在了葬礼上。她说她很遗憾上一次拜访米德丽德,竟成了她们最后一次见面。她同样也说,她庆幸自己在那个时候拜访了米德丽德,能与她见上这最后一面。
她说,米德丽德是一个有趣的、温柔的、谦和的人。她祝愿她享有平静从容的沉眠。
而以莱拉女士的身份,这样的祝愿可以说是恰如其分。
如果是之前的杜尔米,那这个时候他可能已经好奇地跟莱拉女士打招呼了。但今日他的心情更接近沉郁与空茫,所以他一点儿也不想跟别人说话。
因为西摩森需要去应付来来往往的客人,所以杜尔米就成了守在棺椁旁边的人。他同样望见来来往往的人,听闻他们为米德丽德送上的道别。
他不经意间想到,对于一个活人来说,他会在不同的人的生命之中驻留片刻、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而对于一个死人来说,就轮到别人在他的死亡面前驻足了。
正如米德丽德说的那样,杜尔米在葬礼上并没有哭,起码他没有让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他轻轻地为米德丽德唱着歌。
偶尔,来到这场葬礼的客人会用奇怪的目光望一望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但人们的好奇心止步于此了。一个人的死亡顶多只是让他们感叹一声而已。
最后轮到杜尔米跟米德丽德告别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有点哑了。他唱了许多歌,有的是阿德琳教他的,有的是米德丽德教他的,有的是他在谢兰或雾兰听闻的;他一遍又一遍地唱,几乎以为这无数首歌组成了一首崭新的、完整的歌。
恐怕那就是米德丽德的故事。他想。
“……外婆。”他说,“你走得慢一点,等我赶上你。”
还有爸爸妈妈。他默然想。他会赶上他们的。
迟早有一天,他的人生的厚度将追上他们,甚至超越他们。这可能是匪夷所思的事情,也可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
如今他十九岁,快二十岁。这就已经是阿德琳下定决心离开雾兰、前往谢兰探求真相的年纪。这就是已经是阿道弗斯跟家族闹翻、独自前往克里斯琴求学的年纪。这甚至已经是米德丽德当上弗尼瓦尔歌唱首席的年纪。
杜尔米也在踏上属于他自己的人生道路。
西摩森·弗尼瓦尔是最后一个跟米德丽德道别的人。他没让任何人听见他说了什么,但杜尔米注意到他眼睛有点发红。
这个时候,杜尔米会觉得,他这个神秘侧的小舅舅,哪怕表面上冷淡寡言,但多多少少还拥有着人情味。只是在米德丽德走后,不知道西摩森是否会彻底沉浸在神秘侧之中。
当然了,杜尔米跟西摩森也彼此彼此罢了。要说神秘侧的话,【白日梦】先生不是更加沉浸其中吗?
最后的最后,人们一人手持一朵鲜花,将其搁在米德丽德的棺椁之上或者旁边,默念一句雾兰的俗语——愿死亡收殓你的灵魂。
“……不知道为什么,即便是在俗世的葬礼之中,人们好像也常常提及神明。”
杜尔米怔了一下,然后侧头望过去,望见了埃默森那张肃穆、正经的面孔。
“的确如此。”杜尔米说,然后他强调了一下,“如果你在这个时候讲冷笑话的话,埃默森——哪怕是你,我也不会原谅你的。”
埃默森惊异地瞧了他一眼,说:“我好像还没那么不礼貌吧?你想到哪儿去了,臭小子。”
“我可不相信任何神秘侧的人。”杜尔米嘟哝了一句。
埃默森将手中的鲜花放在棺材上同样雕刻着一朵鲜花的位置。杜尔米将花放在那个位置的旁边。然后他们一起走远了一点。
到这里,葬礼就算是结束了。
如果是正式的葬礼,那么棺材会直接下葬在这棵树下。不过米德丽德显然不会沉眠在这里,她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在弗尼瓦尔神殿那边为自己选定了位置——一棵梣树之下。
杜尔米朝旁边望了望,却没瞧见莱拉女士的身影。他感到轻微的遗憾,因为他还想看看埃默森和莱拉会面的话,这两个人是不是会聊起来,或者吵起来。
他就疑惑地问:“您怎么来了?您也认识外婆吗?”
“我不认识。”埃默森说,“不过,我认识你啊,杜尔米。”
杜尔米怔了一下。
事实上,他甚至没有将外婆的去世告诉任何白橡木号的人,只是偷偷跟伯纳德和肯说了一声。他不觉得他们有必要来参加葬礼,因为他们跟米德丽德并没有什么关系。
至于埃默森,显然这就是个不请自来的人了。神秘侧人士果真有着自说自话的本事。
但杜尔米倒也没有生气,他只是觉得心情有点复杂,不过主要还是感动。
随后,他说:“谢谢你的关心,不过,不用担心我。”
他回头看了看被鲜花簇拥的米德丽德的棺椁,又喃喃说:“我不是连死亡都无法接受的小孩子了。”
埃默森瞅了瞅他的表情,却哼笑一声:“我看未必。”
杜尔米有点不高兴地瞪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埃默森突然又笑了起来,他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故事?”
“说不定是恐怖故事。”埃默森不以为意地说,“但愿你的胆子大一点。”
杜尔米竖起耳朵听着。
“事情发生在一个小镇子上。
“或许你知道那种小镇子,封闭、落后,总共也没几户人家,所有人都知道自己邻居家昨天晚上是不是吵了一架。他们每天都会在田野之中耕作,然后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就陷入沉眠。
“这里头有一户人家,家里头有七个人。一个男孩,他的父母,还有他的祖父母、他的外祖父母。哪怕再上溯三代,他们也一直生活在这个镇子上,从来没有走出过这个地方。他们顶多知道这个世界名叫谢兰,却不知道谢兰到底是什么。
“有一天,这个男孩的祖父去世了。虽然他的祖父才五十多岁,但也可以说是‘已经’五十多岁。在这个年纪去世从来不是什么怪事,况且他的祖父一生都在田地里劳作,早就积劳成疾。
“他们给他的祖父准备了一个简朴的棺材,然后让他守夜,等到明天上午,他们再将祖父送去镇子中心那座教堂后头的墓场里安葬。
“入夜,男孩觉得困了,于是靠在棺材上打瞌睡。他可不觉得害怕,毕竟那是他的祖父,哪怕死了之后变成鬼魂也肯定还是溺爱他的。
“就在这样半梦半醒的状态之中,男孩突然听见了一声奇怪的动静。咚地一声。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发现村庄仍旧静谧、星空也未曾改变。他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呆住了。
“接着他又听见了咚地一声。他晃了晃脑袋,这一回他知道了,声音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哪怕那里头是他的祖父,这时候他也觉得有点害怕了。
“随后,他看见一只苍老干枯的手,从棺材里伸了出来,然后推开了棺材板。他看见他的祖父像活人一样从里头爬了出来,然后完全无视了他,就这样一晃一晃地走回去睡觉了。
“男孩吓呆了。他可能是昏过去了,也可能是睡过去了。总之,他好像突然从一个噩梦之中醒了过来,他发觉自己还是在那儿,但棺材不见了,灯也灭了,外头还是安安静静,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吓哭了,把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都吵醒了。他指着祖父说你已经死了,然后被祖父气冲冲地打了一下脑袋。
“所有人都说他只是做了一个噩梦。或许过两天就好了,就不会害怕了。而他却知道那不是噩梦,他只是来到了一个错的世界,或者说,这才是对的世界?”
说到这里,埃默森停了下来。他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
而杜尔米回过头去,盯着米德丽德的棺椁。随后他喃喃说:“治世的变更?”
“甚至不必是治世的变更。”埃默森回答,“甚至可能仅仅只是——一个路过的【时历】的信徒。”
……而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杜尔米突兀地意识到。埃默森说的不只是故事,而肯定是真正发生过的历史。
成长在小村庄里的男孩?
杜尔米总觉得这个描述在哪儿听说过。感谢记忆锚点,他翻阅了一阵就想起来了。
法涅斯王朝拥有十二位奠基者,也就是跟随安德烈·法涅斯共同建立王朝的非凡人物。如今人们知晓姓名的仅有其中三位,其中一位就是阿布索伦·乔伊特。
据说此人生性木讷但力大无穷,是安德烈·法涅斯年少时就结交的朋友。根据一些相关史料的推测,人们认为他们少时家境应该都不算富裕,人们往往会用“起于微末”来形容法涅斯王朝的建立。
所以,这个男孩,是阿布索伦·乔伊特,还是安德烈·法涅斯?
杜尔米盯着埃默森看了一会儿,然后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你真被吓哭了?”
埃默森:“……”
杜尔米挑了挑眉,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埃默森真不明白杜尔米的脑子是怎么长的。他说了那么长一段话、铺垫了那么多的细节,结果这家伙就只注意到最无关紧要的一件小事?
果然还是一个年轻散漫的臭小子。考虑到这一点,埃默森思考了一阵,最后决定暂且放过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杜尔米又好奇地问:“所以,那仅仅只是一个噩梦吗?还是说……”
“不知道。”埃默森这样回答,“这件事情已经不可考了。”
无论那是他年少的噩梦也好,惊惧之下的幻觉也罢,没隔几年,他的祖父,乃至于他的祖母、以及外祖父母,也都相继离世了。他决定将他们的死亡束之高阁,再也不去惊扰。
他目光深深地望着杜尔米。
——而这个年轻的、懵懂的家伙,真的能够力挽狂澜吗?
“当然。”杜尔米又说,“我知道您说这个故事的意思是什么。”
埃默森转动目光,一言不发地望着远方起伏的山川、蜿蜒的河流。
“新的治世将要抵达了,我也生怕我的外祖母突然有一天晚上从她的棺材里爬出来。这倒不是说我乐见她的死亡,而是说,在时光面前,生与死好像也失去了意义,成了一种——被人玩弄的东西。
“死去的老人、新生的孩童、成长的人类……倘若这一切都从头再来,那人们得在这个迷宫里困顿多久啊。我实在难以想象……力量就是这种东西吗?我实在不能理解。”
杜尔米的语气之中带着相当真诚的困惑。他也的确是向埃默森请教这个问题。事实上,从白橡木号出航至今,这些困扰就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从未散去、反而愈演愈烈。
但埃默森并未回答这个问题。他反而提及了另外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选择了帝皇之路。”
“……是。”杜尔米有点发懵。
于是埃默森笑了起来:“那么,你就不需要其他任何人来指教你的想法。”
杜尔米轻轻地“啊”了一声。
“倘若你选择跟随其他任何巨面者的道路,那么你也只能匍匐在祂们的阴影之下,成为祂们往后千万年的仆从。而倘若你选择成为一名帝皇,那么无论你的领地有多么渺小、无论你是否拥有任何一位可能的领民——你也仍是帝皇。”
你也仍旧主宰你自己。
“所以,去追逐你自己的答案吧,杜尔米。”埃默森笃定地说,“你想要的答案,会在这条道路的尽头等待你。”
第260章 一头一尾
“晚上好啊,脑子先生。我还想着什么时候再跟你们开个会呢。”
海沃德·诺伊斯懒洋洋地靠在礁石上,遥望着月光之下半浮空的波尔普恩。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到很久以前,【白日梦】先生与他说,岛屿也是漂浮在海洋之中的一艘船;如今的波尔普恩不就是漂浮在空气之中的一座孤岛吗?
这或许也算是空之神殿多克希尔的预言亦或是诅咒吧。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海沃德回应说,“好久不见。这回您可是大出风头啊,我疑心您都不乐意跟我这样小小的信众打交道了。”
“什么?”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委委屈屈地说,“我可是积累了一大堆的问题想跟您请教呢,结果您竟然这样看待我?”
海沃德一噎。
好吧,他总是会因为【白日梦】先生那种理直气壮的无知而无言以对。他倒不是说人们非得对一切知识都了如指掌——这世上恐怕也只有【星群】才做得到。
他的意思是,【白日梦】先生总是这么坦坦荡荡。这其实跟人们对于神秘侧、对于这些隐秘的力量的认知截然不同。
人们都以为那些东西深藏于晦暗的灰烬之中、埋葬在阴森的废墟之下——可对于【白日梦】先生呢?他好像在课堂上平平常常地举起手,用那种惯常的疑惑的好奇的语气,询问老师这道题应该怎么做一样。
最可怕的是,通常而言,竟然是他——海沃德·诺伊斯,担任了这个“老师”的角色。
神啊,他才只是信众啊。哪怕不算【白日梦】先生的巨面者身份,祂起码也是帝皇之路堂堂正正的眷者吧,结果还得跟一个信众请教一大堆问题——他竟然脸不红心不跳!
海沃德哀叹一声,就说:“好吧,您请。”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却不忙着提自己的问题,他只是问:“这两天您怎么样?在波尔普恩发生这样的事情之后……您觉得如何?”
脑子先生似是古怪地沉默了片刻。
有时候,杜尔米也觉得这位脑子先生,这位海沃德·诺伊斯先生,是个颇为古怪的人。
表面上,他好像对一切都满不在乎、漫不经心,戏谑散漫、口无遮拦,还带着【星群】道路那种生来就有的疏离感;但真的接触到他的故事、他的人生,杜尔米又能敏锐地从中找寻到一种深藏的迷茫与不稳定。
他似乎是随波逐流的。可尽管他随波逐流,他却知晓那么多的事情,与常人的世界格格不入。
这或许也可以说是一种知识的诅咒。
最后,脑子先生简单地说:“我跟劳伦特都没什么事,感谢逐光女士,也感谢您,我们都跟着太阳骑士去避难了。不过,或许是因为没想到能在波尔普恩见识到这样的大场面,所以我们这两天都没能睡好。
“我们要么睡不着,要么是从离奇的梦中惊醒。不过考虑到这事儿本身的意义,只是这样简单的后遗症,或许已经算是幸运了。”
“您有听说过什么伤亡吗?”
“受伤的事当然是有的,但是死亡就没听说了。”脑子先生停顿了一下,然后惊异地说,“您的意思是……您不会是指望在这样一场灾难过后,一切都尽善尽美,甚至无人受伤吧?”
“……我既然都这么做了,当然是这么希望的。”杜尔米有点不服气地说,“所有人都相安无事,这不好吗?”
脑子先生无法反驳。当然了,他可以说这想法很天真,可他不能说这想法不好。
他幽幽一叹,不知道这样的理念对于一位巨面者而言、这样一位巨面者对于世界而言,究竟算是好事还是坏事。人们总是指责那些天真的人不够懂事,可一旦自己遇到什么事了,他们又情愿对方是个天真无邪的好人。
他就说:“这很好。”
杜尔米一笑,但也并没有十分认真。要他真的如同十多岁的孩子一样天真,那其实也不太可能——在某些方面或许是这样的,但是在另外一些方面,他可能有一些超乎常人的平静与漠然。
他就说:“好吧,那我就要问问题了。”
“您请。”
“【太阳】窃夺了【最初之火】的力量?”
海沃德:“……”
他简直匪夷所思地看着【白日梦】先生。
这种问题——这种问题!——是可以来问他的吗?是的,他是情报贩子,可他顶多也就是卖一卖港口某个犯了众怒的水手的行踪,但这一下子让他评价【太阳】这样一位正神,这真的好吗?
他震惊了片刻,然后有气无力地说:“是这样的,【白日梦】先生,月亮还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杜尔米若有所思。
其实脑子先生这样的说法就已经暗示了一些东西。
倘若他真的一无所知,那么他不会在这个时候提及月亮。那些真正了解【太阳】与【伪日】与【虚月】关系的人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因而关于【太阳】,脑子先生也一定知之甚详。
……【星群】对于信徒还真是慷慨。杜尔米不禁想。
当然了,他同时也在想,这些信徒在甫一踏上【星群】道路的时刻,就会接收到这样可怖、这样庞杂的信息……有多少人会吓破胆?
杜尔米意识到脑子先生不愿意谈这个话题,也就见好就收,没有像以前那样追问。应该说,什么样的话题能让一位【星群】的信徒都闭口不言?这事儿显然没这么简单。
他撑着下巴,倒是对另外一个问题产生了好奇:“我怎么觉得,许多人都对【太阳】的事情讳莫如深?”
当然了,埃默森除外。埃默森还天天给【太阳】的不守时编排冷笑话呢,瞧不出一丁点儿他对于【太阳】的尊重。
只是,除开那群大人物,对于普通的微面者来说,他们似乎情愿认定【太阳】就是一位高高在上、光芒万丈的神明,而不去深究其背后的过往故事。
“……您都学会用‘讳莫如深’这样的成语啦?学识见长啊。”
杜尔米:“……”
他开始气鼓鼓地瞪着脑子先生。
脑子先生笑了起来,他说:“不过您的感觉是对的。对于【太阳】,神秘侧的人们向来有一种避之不及的感触。”
“为什么?”
“别的不说,您不觉得【太阳】与神秘侧格格不入吗?”
杜尔米狐疑地问:“有吗?”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岂止是“有”,简直就是再明显不过了。
人们的头顶就有一轮真正意义上的太阳、宇宙之中真切存在的太阳。而这太阳与世界万物的生长都息息相关,甚至可以说是真实世界毋庸置疑的一部分。
当然了,抛开力量层面的说法不谈,神秘学本身就是用以解释世界的一种理论,因此太阳在神秘学之中占据一席之地,甚至可以说是非常重要的地位,也都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太阳正是那样高高在上地俯瞰世界。
它辉煌灿烂,它磅礴伟岸。
问题在于,【太阳】与太阳是不同的。
在神明意义上的神秘侧,【隐秘】从一开始就影响了这些力量的发展方向。祂们变得晦暗、变得神秘,变成一片足以让人深陷与窒息的泥淖。
同为星星的【星群】,在人类眼中也是一抹冰冷而遥远的光芒。
而【太阳】呢?日光是如此的盛大、如此的耀目。难道【太阳】不会照亮神秘侧那些复杂而深暗的地域吗?
……而【最初之火】呢?在最初的神话之中,正是这一抹火光驱散了黑暗。
从另外一个意义上讲,承继了初火力量的【太阳】,也恰恰承继了这一种意义。太阳教廷的确庇佑了很大一部分普通人,那些信仰了【太阳】的信徒,恰恰能够借着太阳的光辉驱散身上笼罩着的厄运。
不能因为如今太阳教廷的腐朽与腐败,就否认太阳骑士在漫长历史之中守卫平民、驻守城市的功绩。
这就好像,尽管法涅斯王朝确实压制了神秘力量的发展,但如今的政务署,恐怕也只有在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辖地之内才能发挥作用了。
帝皇之路的本意是人人都能执掌自己的命运与力量,可时至今日,早已经成了权贵人士争权夺利的手段与途径。
……从这个意义上讲,【太阳】与【帝皇】是不是太像了?
杜尔米十分惊异地想。
在七位正神之中,这是一头一尾,离得最远。
况且,因为【太阳】大多象征崇高的信仰,而【帝皇】往往来自凡俗的权势,所以人们会以为这两者天差地别,根本不应相提并论。很难说寻常的人们会高看哪一个,也或许他们会更信仰那永望的五神吧。
……可是……
“【太阳】是人类吗?”杜尔米突然这么说。
“……什么?”
“这很符合神秘学的映照关系。”杜尔米若有所思,“七位正神,一头一尾、两个人类,由人成神。”
只不过【帝皇】是凭借自己征服了谢兰,而【太阳】窃夺了初火的力量。
这是杜尔米第一次考虑到这种可能性。
只是他突然想起来,在他与赫米什十二世王的那一次深海谈话之中,赫米什说自己失败了,可他同时却也说,“从古至今也只成功了两个人”。
赫米什的野望是铸就界碑、成就神明。他失败了,那么成功的是谁?
安德烈·法涅斯肯定是其中一个,那么还有一个是谁?
……是【太阳】吗?
在关于朱厄尔·伯里的故事之中,杜尔米十分疑惑的一件事情就是,仅仅只是知晓了【太阳】窃夺了【最初之火】的力量,朱厄尔就彻底地背弃了自己的信仰吗?
可从她过往的表现来看,杜尔米不觉得她是一个不坚定的人——她甚至是一个过于执拗的人。
但是,倘若【太阳】曾经是一个人类,以某种手段夺取了更古老的一位神的力量,并且将自己重又包装成一个与生俱来的强大的自然的神……
而太阳教廷的虔诚信徒们是多么厌恶帝皇之路那些争权夺利的人们啊。而他们所信仰的神,却与他们所鄙弃的那条道路的做法全然一致……那是对于他们自身所处道路的天然的叛离。
或许在朱厄尔·伯里看来,不是她背弃了她的神,而是她的神背弃了她。
“……我不能直接告诉您答案。”脑子先生说,“这是我们这条道路的人们只能深藏在大脑之中的事情。”
杜尔米挺惊异地问:“您也有不能说的事情?”
“多得要命!”脑子先生没好气地说,“……不过我的确可以告诉您一件事情。”
杜尔米洗耳恭听。
“【太阳】的道路,微面者阶段从低到高为黄金骑士、狮心骑士、双翼骑士、逐光骑士,而巨面者阶段从低到高为物质太阳、精神太阳、真理太阳。”
杜尔米听了,但没听懂,他虚心求教:“所以……我是说,这有什么问题吗?”
“真理太阳仅有【太阳】一个。”
“但是……?”
“但是,你猜【太阳】道路的列席与圣名,会不会想要抢夺真理太阳的权柄?”
杜尔米吓了一跳,他下意识说:“可【太阳】道路真的拥有列席与圣名吗?”
说完,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这是他下意识的想法。因为这世上仅有这一轮太阳,不是吗?
一位【太阳】道路的巨面者,听起来是很符合常理的。可【太阳】已经是太阳了,其余人还能从哪儿找到新的恒星呢?从群星之中寻找吗?那不就成了【星群】的道路?
而【太阳】甚至拥有【伪日】与【虚月】这两位伴生的巨面者,甚至可以说是提前抢占了某些取巧的做法。这么说来,【太阳】的巨面者阶段似乎具有天然的排他性。
……而在普通人类眼中,逐光骑士也确实已经是太阳教廷力量的顶点。
这似乎意味着,【太阳】不情愿让任何追随祂的道路的信徒,成为巨面者。
而这很有可能是因为,祂当初夺取了【最初之火】的力量,所以祂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重复祂昔日的做法。
祂不会让自己被取代、被篡夺。
同样与之类似的是,帝皇之路似乎也没什么巨面者。因为如今的人们同样很难做到当年安德烈·法涅斯的程度了;而按照帝皇之路的要求,拥有广袤的领土是成为巨面者的先决条件。
成为太阳是成为【太阳】道路的巨面者的先决条件;征服世界是成为【帝皇】道路的巨面者的先决条件。可无论是哪一种选择,那都是极其渺茫的前景。
……在此刻之前,杜尔米还没有意识到,太阳与帝皇的道路拥有如此众多的相似之处。
由人至神的道路注定是艰难的。
正如赫米什所说,从古至今,也不过只有两个人成功了。
往后的人们沿着他们开辟的道路一路前行,却惊讶地发觉这是一条无法走到尽头的道路。因为这世界的太阳只有一个,而谢兰的帝皇同样也只有一个。
人们要从何寻找出路?【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