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义无反顾
利文斯通的夏天到了。
总是空气先能体会到夏天的炙热与潮湿。利文斯通的夏天是呼吸间弥漫的水雾——开水。
杜尔米百无聊赖地在一家侦探社翻阅父母的藏书,他看得直打瞌睡,真恨不得倒头就睡。可该死的外域甚至不让他睡觉。他就在那儿昏昏欲睡地昏昏欲睡,但天知道他只是在发呆罢了。
“……杜尔米?”
肯·林恩就没这么悠闲了。他在那儿整理侦探社的文件资料。虽然他们还只是一个成立不到一个月的小团伙——等会儿,什么团伙?——但是他们的文件资料可是一大把的。
这些资料主要是过去的报纸,他们通过这些报纸来查阅过往利文斯通的案子与故事。只不过,他们没养成好的习惯,报纸看完了就到处乱放,搞得办公室越来越乱。
于是肯痛定思痛,决定重新整理并且按照年份排序……好吧,说实话,只是因为今天没案子,所以他闲得发慌。
肯整理到一半,然后问杜尔米:“这么说来,我们解决了什么案子?”
“我们不是找到了那只猫吗?”杜尔米随口回答,“……和狗。”
说完,他自己也悻悻一笑。
那位画商先生丢失的画作,也算是他们解决的案子,但因为画作来历不明、有可能蕴藏着某种神秘侧力量,所以政务署暗示他们保密,自然就不能拿这事儿作为宣传。
而亚恩先生之死,虽然杜尔米已经对整个案子的经过心知肚明了,但是显然这也是一桩神秘侧事件,所以自然也交给了政务署去处理;连带着那一堆带着诅咒的遗产,也随着亚恩先生的死亡而冻结了,暂时到不了杜尔米手里。
这样一来,明明他们也碰到了不少案子,但对外一说,竟然还是找猫找狗的小侦探。
杜尔米也的确在考虑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就是他手头的现金有点不足。
他当然会继承父母的遗产,名正言顺。可问题是森罗协会的打捞船还没回来,杜尔米还没得到死亡证明,没法开始进行遗产继承手续。
他现在花的钱还是之前拿花匠先生的斧头劈开保险箱拿到的(劈自己家保险箱应该不犯法吧!),还有一部分是后续查案的报酬……总的来说,进项不足、开销巨大。
而他甚至还计划着出远门。
在如今这个年代,出远门可绝对是件难事。对普通人来说,那意味着金钱与金钱——时间也是金钱。
杜尔米已经跟肯说了亚玛利埃的事情,而肯非常直白地说:“我早就想到了,兄弟,我早就知道你会去亚玛利埃。虽然我们查案没查出什么名堂来,但我们的付出足以感动神明。”
……杜尔米简直不敢置信!他这位纯良友善的好朋友竟然也开始取笑他了,真是匪夷所思。
总而言之,又是没有案子的一天。
杜尔米回家的时候,正好碰上隔壁邻居霍华德·贝尔曼叔叔,他脸上喜气洋洋,似乎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哎呀,杜尔米!”霍华德说,“我正想去找你呢。”
“什么?”杜尔米有点好奇地问,“是什么事?等等,先让我猜猜——伊芙琳姐姐的婚礼?”
“猜对了!”霍华德大笑了起来,“他们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只等一个好天气!”
杜尔米问:“下个月吗?”
当然不可能是这个月。少有人在昼生之月办什么喜事,虽然这是“昼生”,可这终究是死亡的月份。而下个月是浮梦之月,再下一个月是帝临之月,听上去都比昼生之月喜庆得多。
“是的,就在月初。”霍华德继续说,“回头我就把请柬给你。”
“好的。”杜尔米真诚地说,“祝伊芙琳姐姐新婚快乐。”
霍华德笑吟吟地收下了这份祝福。只是在门口聊了两句天,他们就已经热得出汗了,而这还是下午时分。霍华德不禁说:“见鬼的天气,比寻常时候热得多。这两天晚上我都热得睡不着。”
杜尔米头一回觉得,外域的抵达还有些好处,毕竟夜晚的外域永远阴森冷酷。他劝慰他说:“等婚礼办完了,您就跟艾米莉亚阿姨去乡下避暑呀!”
霍华德摇了摇头,他说:“我们年纪大了,并不想折腾。况且,如果心平气和的话,这天气当然没什么。可我一想到我亲爱的小伊芙琳马上就要出嫁了,我就怎么想都睡不着。”
杜尔米呆住了,他稍微有点不知所措。
“……霍华德。”艾米莉亚走过来,嗔怪说,“你在跟小杜尔米说什么呢!这可是一桩喜事,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
“我可没哭哭啼啼,莉亚。”霍华德为自己争辩,“你才是,当着小杜尔米的面,怎么能说我哭哭啼啼呢?”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出来。
伊文思·奈特就是在这个时候过来的,在这个黄昏将要抵达的下午。
他是从森罗协会过来的,因为刚刚收到了两条消息——碰巧在同一时间传到他这里,却又偏偏跟同一个人有关,让他不禁怀疑这或许也存在某种神秘学意义上的关联。
为此他甚至迟疑了一下,怀疑自己是否应该更晚一点再去拜访杜尔米·奈特。他听闻【白日梦】先生总是出没在更加寂静无人的夜晚。
可他一想到自己大半夜跑去拜访自己的堂弟还等同于晚上加班……于是他就义无反顾地当即就出发了。
他不止一次来到过普林克大街。
最早奈特夫妇定居利文斯通的时候,他们还不住在这儿。后来他们搬到了这里,伊文思有一回随父母一同来拜访,还跟当时才几岁大的小杜尔米玩了一会儿。
后来伊文思获得了来自【海镜】的力量,开始常驻在利文斯通的森罗协会,因而每隔一两年都会来一趟普林克大街——不算非常热络,但始终保持着联系。
……伊文思不太明白的一件事情是,他怎么会成为【白日梦】先生的领民?
在另外一个治世?当然,在另外一个治世,或许他会做出一些不一样的选择,他能够理解这一点。
可是,即便在另外一个治世,他也无法想象自己义正词严、毫无笑场地效忠杜尔米·奈特的场景——他那个总是笑嘻嘻、活泼还不爱看书,带着点儿傻乎乎的天真劲儿的堂弟?
有时候,伊文思甚至不太明白,他这位伯父伯母为何选择将孩子教养成这副模样。难道他们没有意识到,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毫无疑问都在神秘侧占据一席之地,而他们的孩子却对此过于无知吗?
……好吧,考虑到他们的孩子现在甚至是个巨面者了,指不定他们是故意这么做的。
伊文思对此感到一些无奈。因为倘若杜尔米·奈特成了他的领主,那这些俗务不就落到他这样的领民身上了吗?可他在森罗协会已经上够班了!
傍晚日落的余晖透过树梢,如同碎金一般跃入人们的眼眸。
杜尔米若有所觉,遥遥向伊文思投来一瞥。于是伊文思知道,自己踏入了这位【白日梦】先生的层域。
——可那是当然的,这街道上再没有比鱼头人先生更引人瞩目的东西了。
普林克大街向来是伊文思走过无数回的道路。可这一回,他却突然感到这一条长路、这一排树木,乃至于这落日的光辉,似乎显得有些陌生了。
……竟然已经是黄昏了吗?可他是什么时候出发的来着?从森罗协会来到这里,需要这么长时间吗?人的时间就是这样被分隔成一段又一段,使他们自己都忘了自己身处何方。
他竟是忍不住停了停脚步,然后才重又加快步伐,走到那个幽绿色眼眸的年轻人的面前,满心复杂地说了一句:“【白日梦】先生。”
“哎呀,堂兄,下午好!”杜尔米很热络地说了一句,“你这也是特地来找我吗?我刚刚才收到另外一份邀请呢,请我去参加一场婚礼。”
婚礼?伊文思略微狐疑地想。什么样的婚礼,需要一位巨面者的驻足?
……这对新人真的指望自己领受来自巨面者的祝福吗?
他收拢了自己的想法,便直接进入了正题:“是的,我有两件事情要告诉你。”
“哦?”
“第一是,上次你说的那幅画我已经拿到了,现在正在森罗协会。我不好将那幅画带出来,所以需要你跟我去一趟森罗协会。第二是……”伊文思停顿了一下,“打捞船要回来了。”
杜尔米状似不闻,只是自顾自评价说:“堂兄,你的工作效率可真不错。”
“……杜尔米。”伊文思有些不忍,可他还是说,“他们找到了……你父母的尸体。”
杜尔米突然地沉默了。
即便利文斯通的夏天已经显现了自己的威力,可这一瞬,夜晚的凉风仍旧令他心脏紧缩。
“……我知道。”他说,“我早就知道了。”
这甚至不是头一遭。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就已经见到过父母面目全非的尸体了。当时本杰明·诺普还拦着他不让他去瞧,知晓他必定会为此伤心与难过。
而他在冷冰冰的停尸间待了好几天。不是指望父母复活,而是指望外域让他见到父母的灵魂。可他最后什么都没见到,外域从来不将父母死亡的秘密摊开在他的面前。
那时候他还不明白,而现在他已经明白了:死亡终究是死亡。
即便他能够在外域聆听亡者的呓语,即便他甚至见到过许多死者的亡魂,可那终究与白日的世界无缘了。死者与活人的世界,就好像白日与夜晚那般界限分明。
……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伊文思·奈特望着杜尔米,并不清楚过去这一个月里,杜尔米是如何度过的。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似乎蕴藏了太多复杂而晦暗的思绪——甚至不仅仅是情绪。他恐怕一定是考虑过许多种可能了,他因而怀疑奈特家族或者弗尼瓦尔神殿也绝不奇怪。
可是,死亡终究是死亡。
“走吧。”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只是来告诉我这件事情,但打捞船并非今夜抵达利文斯通的港口,对吗?所以,让我们先去瞧瞧那幅画吧。”
第352章 好久好久
谢兰与雾兰之间的距离是如此遥远,以至于这两块大陆之上的人们往往会以为,对方是从不存在的。
若不是那些来自雾兰的画作、香料、传闻与故事,那么人们或许会觉得,那一切都不过是那些疯狂的航海家与探险家的臆想,都不过是一场凭空而来的白日梦罢了。
……行走在这位【白日梦】先生的身旁,伊文思·奈特情不自禁地感到,连利文斯通这样一座他理应熟悉的城市,似乎都变得陌生了。
他找了个话题:“船长们都开始更换新船了。”
“新船?”杜尔米好奇地问,“新的制船工艺吗?”
考虑到杜尔米曾经也是个货真价实的水手,他的好奇也是理所应当的。这么一想,新的治世甚至欠了他一张水手证呀!那可是他辛辛苦苦得来的资格证!
“的确。”伊文思回答,“克拉肯制式的帆船原本是森罗海上最常见的船只,但现在已经有些落后时代了。”
杜尔米知道这个。因为白橡木号就是克拉肯制式的帆船。
在更遥远的时代,譬如波尔普恩船长、博伊尔船长这样的存在,他们所使用的船只当然更加古老、更加简陋;但他们也在那样的时代之中创造了毫无疑问的历史成就。
往后的各色航船,也都是在那个年代的船只的基础之上进行改进的。
新制式的船只屡见不鲜。不过,只有那些最激进的探险家船长才会一昧地追求速度,普通人都会万分看重安全,因而最终还是克拉肯制式这样稳重、均衡的船只更加受到欢迎。
在过去的近百年间,克拉肯制式始终是森罗海上最常见、也最为受到信任的一类航船。
不过,听伊文思的意思,如今他们似乎是要进行一场彻底的推陈出新。
“新制式的船只拥有更坚固的船体、更迅捷的速度、更强劲的动力,以及更宽阔的船舱空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至少能将眼下跨越森罗海的航程缩短三分之一,同时也并不影响其安全性。”
在奥尔德斯治世,白橡木号跨越森罗海花费了十个多月。而新制式的船只拥有更大的船舱空间,想必也能带上更多的补给物,就不需要浪费时间前往岛屿进行补给。
这样一算,往后的人们恐怕只需要半年时间就可以跨越森罗海了。
“真好。”杜尔米真诚地说,“想必新制式的船只也将拉开一个新时代的帷幕。”
伊文思却不知道【白日梦】先生说这话是真的真诚还是假的真诚。
一位巨面者会希望人类征服海洋吗?随后他羞愧地想,可是,这终究是杜尔米。
杜尔米在想的却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也的确听说过新制式船只的消息,可当时仍旧还是在研发之中;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不知道为什么,新制式船只却已经推广开来了。
……这么说,难道这两个治世之间还存在着这样技术更新迭代的时间差异吗?
“是利文斯通的船厂推广了这样的制船工艺。”伊文思又说,“英尼斯家族又拥有了一枚筹码。”
杜尔米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伊文思在跟他说什么——原来这是大人们讨论政治与时局的时刻了吗?他还以为这事儿离他十分遥远呢。
不过他还是没太听懂,这跟英尼斯家族有什么关系吗?
他们仍走在前往森罗协会的道路之上。杜尔米望着他的鱼头人堂兄,感到一丝久违的因无知而产生的心虚。往常他是对神秘学感到无知,如今他是对凡俗世界感到无知。
他问:“英尼斯家族赞助了船厂?”
“的确如此。”伊文思的鱼脑袋晃了晃,应该是点了点头,“而这是一桩毫无疑问的功绩。人们都在猜测,或许阿切尔·英尼斯将要与莫尔芙·法涅斯成婚了。”
杜尔米大吃一惊。他的确知道这会是一桩政治联姻,毫无疑问。可是,真的假的?喷嚏先生与王女阁下吗?
难怪阿切尔一直烦恼那张旧城区改造图纸失窃的事情。
对他而言,这并不仅仅是个人的政治声望,也同样意味着家族的前途未来。倘若一切顺利的话,往后英尼斯家族也将会是奥古斯王国的统治者之一了,他们就不再仅仅只是利文斯通的统治者了。
可是,杜尔米再仔细一想,伊芙琳姐姐正要与意中人结婚,而喷嚏先生却将要面临一场审慎权衡利益得失的政治婚姻。真是天差地别。
这就让杜尔米有点失去了兴趣。他悻悻说:“好吧,但愿他们一切顺利。说到这个,堂兄,你好像认识阿切尔·英尼斯?”
伊文思总觉得【白日梦】先生喊他堂兄的语气有点令他心惊胆战,不过他回答:“是的,社交场上的常客。”
考虑到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神秘侧更为明目张胆,作为奈特家族的神秘侧话事人,伊文思·奈特还是参加过不少贵族晚宴的。当然,杜尔米其实也去过一两次,不过他并不喜欢那种地方。
“……哦。”杜尔米慢吞吞地说,“其实……或许……我应该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
杜尔米无辜地卷了卷嘴唇,他说:“阿切尔·英尼斯也是我的领民。”
“……什么?!”
伊文思有点失态了。
当然,这样的失态是很正常的、是可以理解的;完全可以。
反正伊文思是想不明白,一位前途光明的世俗大贵族是发了什么疯才跑去当巨面者的领民。难不成又是另外一个治世的故事?那个治世究竟是发了什么疯啊!
“一时半会儿确实是有点解释不清楚。”杜尔米想,这故事起码得从奈廷格尔开始讲吧?可是,奈廷格尔在哪儿呢?“总之,结果就是这样了。堂兄,你都是我的领民了,喷嚏先生……我是说阿切尔·英尼斯怎么就不能是呢?”
伊文思:“……”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算了,他跟杜尔米计较什么。
往好处想,他阴暗地思考着,以后他可以拉着阿切尔·英尼斯一起为【白日梦】先生加班。
……不过,这样一说,是否在人们尚未知晓的时刻,【白日梦】先生的力量便已遮蔽了世间呢?这完全符合神秘学的定义,也完全符合【白日梦】的圣名。
这个问题稍微令他有些不寒而栗。
又过了不久,他们终于抵达了森罗协会。这栋建筑仍旧如同航船一般徜徉在夜晚的怀抱之中。杜尔米站定了脚步,出神地望着这艘夜航船,仿佛在聆听迟迟到来的风声。
伊文思不明所以,但他决心不去打扰那双幽绿色的眼眸。
“……真稀奇。”杜尔米慢吞吞地说,“堂兄,森罗协会发生过什么凶杀案吗?”
“凶杀案?”伊文思难免确认了一下,“当然没有。”
有什么凶人敢在正神教会造次呢?即便森罗协会拥有无比凡俗的面孔,但这仍旧是一处正神教会。
杜尔米发出了一声不明意义的哼笑。他可不信,那亡者的呓语竟是笼罩了整栋建筑,逡巡不散、声声入耳。他甚至疑心这里是坟墓,而非海洋的领地。
一定有人在这里杀了很多人。或许不是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而是经年累月的血案。
因而他听闻风声碎碎、望见黑烟缠绕。
杜尔米抓取了几缕混乱的呓语,却无法从那些凌乱破碎的话语之中听出任何蹊跷,仿佛这些呓语来自过于古老的岁月、或者过于复杂的层域,因而都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
“死、好冷……嘿嘿……有效!有效!……不要杀我……罪人、不可饶恕……浪费!”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杜尔米完全摸不着头脑,就只好将这事儿暂时记下,先跟着伊文思去瞧那幅画了。
那幅来自雾兰的画。
几乎是第一眼,杜尔米就知晓这一定是来自雾兰的画。仅有雾兰的人们拥有那般不敬神明、但畏怯天地的灵魂底色。
画上画了一片树林,翠绿的光彩从近处一路铺陈至远方的雪山脚下;而阳光既洒落在树梢,也照耀着雪山。作画者并不吝惜绘制明朗的天空与厚重的土地,同时又将浓重墨彩的主体部分全然交给了一个正在沉睡的孩童。
在谢兰,类似这样以“人”为核心的画作并不多。
杜尔米曾见到过那幅来自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静物画,但那幅画尽管暗示了“人”的存在,却未曾像这幅画一样彰显了“人”的存在;而那甚至已经是在【帝皇】的影响之下了。
因而杜尔米凝视着那个沉睡的孩童——他或者她正在树叶堆砌的床铺之上酣睡,想必一场甜美的梦境就是柔软的枕头、想必一阵轻柔的微风就是温暖的被子。
真是让人不忍心打扰这样沉眠的场面呀!
于是杜尔米十分彬彬有礼地说:“醒醒,克克。”
克丽丝·克拉伦斯。克克。醒醒。
……伊文思·奈特觉得自己一定是出现了什么幻觉,或者做了一场白日梦,不然他不可能望见那幅画中——一幅画!——的孩童睁开了眼睛。
她懵懵地眨了眨自己翠绿色的眼睛,好奇地朝着画外张望。她竟是随着一艘船漂洋过海、远渡重洋,沉眠在画中,却始终未曾醒来。她甚至不明白自己是被谁叫醒了。
“克克——!”杜尔米又喊了一声,“你睡了这么久,该起床了。难道你真准备跟你的小家伙们浪迹天涯吗?我还想着跟艾米介绍你呢!这下可轮到艾米来喊你姐姐啦。”
“……啊!是杜尔米哥哥!”
真是疯了。那幅画中的孩童甚至说话了!
伊文思直瞪眼,只觉得自己改天该找个魔法师治治自己的脑子——见鬼,他发了疯才去找魔法师,那群疯子只会让他的大脑一起发疯!
画中的克克傻乎乎地摸摸脑袋,像是发呆一样反应了一会儿。
接着——真正让伊文思眼睛都要瞪出来的事情发生了——克克从画里跳了出来,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这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树叶做的衣服,她目光明亮,有点儿好奇地瞧了瞧伊文思。
于是那幅画里的孩童就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树林、一阵微风,仍包围着那张树叶累成的小床。
克克摇了摇头,还不太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只是说:“杜尔米哥哥,克克只是睡懵了,所以没反应过来。克克睡了好久好久啊。”
是啊、好久好久啊。
这是一个治世与另外一个治世的差距,一个故事与另外一个故事的天堑。时光残忍地将人们分隔在此端与彼端,或是漫长、或是遥远。
杜尔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笑了起来,他说:“欢迎回来,克克。”
第353章 喜出望外
……他一定是见了鬼了。
他不想说他做了一场白日梦,因为他旁边真的站着那位【白日梦】先生!
可他一定是见了鬼了,才会瞧见一幅画里的孩童变成一个货真价实的活人。他还在现实世界吗?他不会已经变成神秘侧生物了吧?
伊文思·奈特头晕目眩,只觉得晚上加班显然没什么好事。
“别担心,堂兄。”杜尔米随口对他说,“克克都睡在画里跟着那艘船一起来利文斯通了,而且那艘船和那些船员都活得好好的——所以克克绝对是个好孩子,对吧!”
“嗯!”克克用力地点点头,“克克是个好孩子哦!”
……巨面者。伊文思面无表情地想。这个女孩是个巨面者。
只有巨面者才能拥有这般跨越凡俗、藏于层域的能力,所以这个女孩竟然还是个巨面者!
之前他为了要来这幅画,与政务署的那位署长交流了几句。言谈之中,那位署长颇有些抱怨,说最近利文斯通似乎来了好几位巨面者,让政务署万分头大——现在好了,署长先生啊,您又迎来一位巨面者啦!
这么一想,伊文思突然心平气和了。反正不是他的工作,让那位署长先生去处理吧,祝他好运。
杜尔米歪头看看伊文思·奈特,又看看克克,于是突然产生了一个奇妙的想法——这两人一个是见多识广的神秘侧人士,一个是真正意义上的神秘侧生物,正好能给杜尔米解答一个疑惑。
他问:“奥尔德斯治世还在吗?”
“什么?”
伊文思与克克同时困惑地望向他。
这个问题是突然地出现在杜尔米的大脑之中的。
的确,他已经来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是真正意义上的抵达;就像是他抵达波尔普恩那样“抵达”。
可是他不能确定奥尔德斯治世还在不在。他所说的“在不在”的意思是,难道这不应该像是午餐去这家餐厅,而晚餐去那家餐厅一样吗?
——尽管去了另外一家,可先前那一家也仍旧是继续营业的吧?
这是个杜尔米没考虑过的问题。对他来说,一块大陆与另外一块大陆的事情就已经足够复杂了,而时光的问题就更是将整个世界变得无穷诡异与变幻莫测。
克克的出现给了他一点儿奇妙的灵感,因为克克显然还是那个奥尔德斯治世的克克。也就是说,克克是从奥尔德斯治世“来到”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就像是跨越一扇门那样简单。
与之相对的是,难不成她还能“回到”奥尔德斯治世吗?
之前杜尔米一直以为,新的治世是取代了旧的治世;可如果旧的治世还在呢?
还是说,因为克克本身如此特殊,所以才会现身于此?
杜尔米就仔细瞧了瞧克克——看不出什么名堂来,果然他还是高看自己的神秘学知识了,他就知道——然后他耐心地问:“克克,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在一幅画中?”
“克克也不知道。”克克老老实实地回答,“克克只是突然睡着了,然后睡了很久很久,刚刚才被杜尔米哥哥喊起来。哎呀,白橡木号不会已经出发了吧!”
杜尔米恍然一瞬,这才想起来在治世变更的那个时刻,白橡木号的人们正准备新的启航。只是一夜过去,世界却换了一个天地。
“……还没。”杜尔米笑着说,“我们当然会等克克起床。”
克克傻乎乎地嘿嘿笑了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
杜尔米疑心是弗尼瓦尔神殿的某一位先知做了什么……等等,从这个角度来说,这幅画难不成是封印了克克的“小家伙们”?
之前他就已经猜到了,克克的力量来自于那些“小家伙们”,而后者来自于贝利尔·弗尼瓦尔所聆听的世界呓语。这既是一份诅咒,也是一份力量。
既然贝利尔能听见,那弗尼瓦尔神殿的其他先知说不定也能听见。指不定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某一位弗尼瓦尔先知聆听到了呓语,并且将“小家伙们”封印在画中,却不巧将奥尔德斯治世的克克一同牵引而来。
时光与时光也是共处在同一个世界之中的。杜尔米想到。所以对于克克来说,这幅画便是她抵达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捷径。
杜尔米感觉自己稍微能理解了。
对他而言,反正外域也能让他望见奥尔德斯治世,乃至于其他无数个治世的残骸与废墟,所以他并不会觉得奇怪——那些时光只是逝去了,而不是消失了。
杜尔米又望向了伊文思·奈特,他笑着说:“堂兄,我之前跟你说过,你是在另外一个治世成为我的领民的。可实际上,你完全可以否认这一点——那只是另外一个治世,而且,你也并不太乐意突然拥有一个领主,是吗?
“那么,为什么你最终还是承认了另外一个治世的你的做法?”
这会让杜尔米持续地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错觉:奥尔德斯治世仍旧存在——奥尔德斯治世造成的痕迹仍旧存在,并且仍旧以某种方式影响着整个世界。
发生过的事情终究发生过,恰如死亡终究是死亡。
伊文思有点明白杜尔米的意思了,他低叹一口气,说:“杜尔米——【白日梦】先生,你是想问,神秘侧如何看待治世的变更,是吗?”
杜尔米疑惑地歪了歪头,心想,他是这个意思吗?
“我信奉【海镜】。对我而言,大海既是富饶的包容的,也是危险的凶悍的。这并不矛盾,因为这是一整片汪洋大海,人类难以探索其中的每一滴水。”
伊文思的目光近乎飘忽地瞥了瞥那幅画与克克,感觉自己还是有点回不过神。
然后他接着说:“对于时光来说也是如此。这一个治世与那一个治世,就好像是撕裂之痕的左右两侧,从来都不是互斥的,而是彼此共通的。人们或许要花费巨大的代价来跨越中轴,可那并非不可跨越。”
或许这个故事只是发生在这个治世、而那个故事只是发生在那个治世,但这些故事始终排布于同一个世界,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在同一片海洋身旁熠熠生辉。
这就是伊文思的想法。
因此他深信,此时的他也是彼时的他;或许他终将做出同一个选择。
他说:“所以我的确承认另外一个治世的我的做法。他有他的顾虑,我也有我的考量。”他突然换了一个略微戏谑的语气,“而且,杜尔米——你终究是你。【白日梦】先生,如果是别的什么人,我可不会这么轻易认命。”
杜尔米怔住了,随后他笑了起来,甚至是开怀大笑。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
“我有点太蠢了!”他忍不住叹息着说,“我竟然没想到这一点!”
伊文思困惑地看着他。
一旁的克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你是杜尔米哥哥的兄长吗?那也是克克的兄长了!总之,我们先走吧,因为杜尔米哥哥肯定又要发一会儿疯了。”
“什么?”伊文思茫然地说,“发什么疯?”
克克瞪大了眼睛说:“他陷入了他自己的层域之中,就好像陷入了一片沼泽。可是杜尔米哥哥就是这样的,这只是他的一点小毛病……所以,让他自己待一会儿吧,这个时候他是不会理会我们的。”
可杜尔米为什么会这样?
伊文思被克克拉走了,但仍旧忧虑地望了杜尔米一眼。
刚刚杜尔米问的问题是,奥尔德斯治世还在吗?所以,杜尔米在奥尔德斯治世经历了什么吗?说起来,奥尔德斯治世又是什么?
……他只是在想,倘若奥尔德斯治世是他的启航之地的话,那么他是否希望回到奥尔德斯治世?
他是否希望世界也回溯成奥尔德斯治世的模样?
他不明白奥尔德斯治世为什么会变成阿尔弗雷德治世。之前他以为这是一个有去无回的过程,奥尔德斯治世或许已经消失了、或许已经成为了一片废墟。
就如同赫米什王朝沉眠在海底的废墟一样,或许他们的老奥尔德斯也已经彻底粉碎了。
可是克克的出现让他意识到,或许奥尔德斯治世只是睡着了。人们从梦中醒来,发觉自己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可他们仍是在做梦吗?还是真的醒来了?
他也不知道。他不知道孰轻孰重,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譬如说,阿尔弗雷德治世多给了他三年与父母共处的时光,也给了他亲自为父母举办葬礼的机会;阿尔弗雷德治世缓和了谢兰与雾兰的关系,也拯救了格拉德饥荒之中死去的人们。
而奥尔德斯治世呢?倘若他要回到奥尔德斯治世,那么那段时光又拥有怎样的、足以说服他的优点呢?
而如果他一个不选呢?如果他再选择一个新的会怎么样?会有一个完美的治世吗?可是,这样一来,他与他看不惯的那些【记录者】又有什么区别呢?
人们在面对选择的时候往往会手足无措。如果他们选择尽善尽美,那么他们终将追求更多的选择;如果他们立刻选择其中之一,那就一定是拥有无可比拟的说服自己的理由。
……如果他的父母还活着,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阿尔弗雷德治世。原谅他的天真与自私。可他们仍旧是死去了。
所以,杜尔米觉得伊文思说的是对的。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即便见到来自不同时光的人们,比如永远惨死的时钟先生、比如永远在复习的脑子先生,他都不会觉得有什么。那是因为他以为自己的时光坚韧而稳固,所以他可以作壁上观。
而等他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他发觉自己的过往故事也能发生如此鲜明的巨变——原来只是利文斯通成为新都这一件事情,就能让他们一家三口的命运与故土发生改变;原来他们也不过是碌碌终生之中的一员。
他突然觉得慌张了。他突然陷入了一个奇怪的死胡同:他觉得自己应该在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之间做出一个选择,他有点畏怯了,他想要回到曾经的熟悉的奥尔德斯治世,去体会自己仍旧熟悉的故事。
可他不是本就会面临来自不同治世、来自不同时光的碎片吗?
那才是他的世界、他的层域。
在他跟埃默森的那一次对话中,他甚至得知,连【帝皇】都要面对不同的混乱的时光!
……他应当相信,杜尔米·奈特永远都是那个杜尔米·奈特。
最关键的是,他应当相信,他与他熟知的所有人,都将对得起自己的每一个选择。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往旁边一瞧——咦,克克与伊文思怎么不见啦?外域又将他扔到哪个奇奇怪怪的碎片了?
他狐疑地猜了一会儿,疑心这世界偷偷跟他开了个玩笑,于是他就自己走出了森罗协会。他在利文斯通的港口区游荡,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海边。
也就是在这个时刻,他突然瞧见沙滩的礁石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不,什么人?
他走进了一看,然后喜出望外:“哎呀,脑子先生!”
第354章 世界两端
这绝对是他熟知的那位脑子先生。
杜尔米有这个自信,毕竟,他可不认识第二个会在大半夜出来晒月亮的脑子先生。
不过,他并不知道这个脑子先生是来自哪个治世……可他现在一点儿也不在乎这个,完全不。对他来说,脑子先生就是脑子先生。
他倒是挺有些戏谑地想到这样一个场面,或许某一天,两位不同治世的脑子先生也会齐聚一堂,开始争论“你是海沃德·诺伊斯?不,我才是海沃德·诺伊斯”这样的话。多有趣呀。
总之,杜尔米自顾自往脑子先生旁边一坐,然后亲热地说:“我终于见到您了,脑子先生!”他万分诚恳地说,“我可太想念您了!过去这些日子,谜团简直将我的大脑都压扁了呀!”
“……【白日梦】先生?”
脑子先生好似现在才反应过来一样,他的语气有些惊异,没料到会在这个时候碰上【白日梦】先生。
不过这一点反而让杜尔米安心了,因为从语气和声音来说,这确实是他认识的那一位脑子先生。不知怎么回事,他们竟在利文斯通的这个初夏之夜相逢了。
略微带着些潮热气息的海风吹拂着杜尔米的面孔,与脑子先生的脑子。
于是杜尔米就开了个玩笑——恐怕只有他自己才能明白这个玩笑的含义:“我现在都看到您了。想必距离我见到逐光女士的那一天也不远了。”
“……【白日梦】先生。”脑子先生的语气逐渐生无可恋,“我们明天不就要启航了吗?怎么您还在这儿转悠?而且,什么叫‘终于’见到我?”
“什么?启航?”杜尔米傻乎乎地问,“从哪儿到哪儿?”
哪怕隔着脑壳与时光的距离,杜尔米也能感受到一种微妙的打量的目光,那让他在心中有点愤愤不平——这难不成是他的错吗?显然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错!
过了一会儿,脑子先生恐怕是屈服于杜尔米的无知了,也或许是他终于意识到,他眼前可是一位巨面者;巨面者犯什么傻、发什么疯,都是情有可原的。
因而他无可奈何地说:“当然是从波尔普恩返回谢兰啊!”
杜尔米恍然大悟。
这下他明白了,看来他是在利文斯通的沙滩上,而脑子先生却是在波尔普恩的沙滩上。他们身处各自的层域,尽管隔着辽阔的森罗海、隔着遥远的时光与治世,但仍是重又碰面了。
他也知道这是什么时刻了——这是奥尔德斯治世的弥留之际。
……可是,您认真的吗?海沃德·诺伊斯瞧着【白日梦】先生面孔上如梦初醒一般的表情,忍不住腹诽:您这是跑哪儿溜达去了,所以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回来了?
海沃德今夜心思浮动,怎么都睡不着觉。一种奇怪的心惊肉跳的感觉令他辗转难眠,而对于【星群】的信徒来说,他简直能想出一二三四五种对应的可能性,每一种都能让他死无全尸。
最后他还是决定起床来沙滩上透透气。他觉得宁静的夜空、吹拂的海风能够让他收获久违的睡意。他望着头顶上漂浮着的——半漂浮着的——波尔普恩,心中甚至产生了一种恍惚而难以言喻的感想。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还在沙滩上碰到了【白日梦】先生。前段时间祂与祂的领民们不是刚刚开了会吗?怎么还成了“终于见面了”?
难道这位巨面者也跟他一样失眠了,所以正在到处溜溜达达吗?
……也或许,这位巨面者是从另外一个遥远的地界前来,在抵达的那一刻,祂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哪儿。
“您快别跟我说笑了。”海沃德叹了一口气,“您要知道,我是个【星群】的信徒,我的想象力总能指向一些不妙的结果。况且,我可还得考试呢。”
“今年的【群星会幕】?”【白日梦】先生饶有兴致地说,“……说到这个,是不是无论哪个治世的你,只要其中一个被挑中了,另外的就得跟着倒霉……我的意思是,跟着考试?”
“是的,跟着倒霉!”
海沃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知道这位【白日梦】先生可绝不是同情或者怜悯他,而是在笑话他……好吧,倘若这事儿没有发生在他自己身上,那么他可能也会笑话一下。
他又说:“您说的完全没错,就是这样。但愿另外一个治世的我能够好好复习吧,起码能通过考试,我可不相信我能被选中第三次。又或者,但愿治世的变更能晚一点抵达,等我考完试再来。”
可那就在明天。杜尔米心想。就在明天,治世就将要变更了。
只不过,脑子先生,起码在这一点上,您应该能放心——毕竟新治世的您甚至已经成了群星之下的魔法师。既然您当初还是个信众的时候就能通过考试,那么当了选民的您一定手到擒来吧?
想到这里,杜尔米甚至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凝视着利文斯通的海面与港口,却忍不住想到波尔普恩寂寥而深静的夜晚。他恐怕再也不可能回到那个时刻了,因为每个人都在向前走;他只是不巧遭遇了往日的一抹幻影。
因而他又长叹着说:“唉,脑子先生,在见到您之前,我是想到了很多事情、很多问题要跟您聊聊。可是真的见到您之后,我又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您说的像是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一样。”脑子先生随口说,“况且,您难道不就是一口气积攒了许多问题,再来我这儿寻求答案吗?您向来如此,但您可是巨面者!而我才不过是个信众罢了。”
杜尔米一噎。他觉得脑子先生说过很多次这样的话,可每一次,杜尔米却都没法否认。
他不得不承认的是,像埃默森、莱拉女士这样的存在,祂们的确了解很多,但是能坦然跟杜尔米说清楚的事情却并不多。而脑子先生这样的信众或者选民阶段的神秘侧人士呢,那可就刚刚好!
没错,巨面者压根不行,还得是信众!
“……好吧。”杜尔米悻悻说,“那我先问一个问题。”
“您请。”
杜尔米思考了一会儿,他委婉地说:“您知道……我的意思是……”他绞尽脑汁思考怎么说,“您知道【海镜】的秘密吗?”
……海沃德·诺伊斯盯着咫尺之遥的大海,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白日梦】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当着大海的面问他知不知道大海的秘密?
好吧,虽然大家都知道【星群】的信徒是什么样的情况,可他们就在海边!有这么当面撬人家保险箱的吗?
他忍不住怀疑地看了看那位【白日梦】先生,疑心这位巨面者是不是又在开什么玩笑;可那双幽绿色的眼眸竟然十分认真而真诚地望着他,以至于他反而为自己的猜疑而感到一丝愧疚了。
人们应当很清楚,【白日梦】先生可绝对是个“友善”的巨面者。
于是海沃德便说:“什么秘密?”他停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您确实是圣名,是巨面者,是大人物;可您考虑考虑,我才只是信众!我要在海边说海的秘密?”
“可您甚至还在雾兰呢。”杜尔米脱口而出,“那不是更加……”
随即他们两个都沉默了。
在那样死寂的沉默之中、在那般沉冷的夜晚之中,他们仿佛都在等待某种厄运的降临。
但海浪仍旧波澜不惊地敲打着礁石,仿佛压根不为所动。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突然意识到什么,因而死不悔改地好奇地说:“看来您知道啊!”他一瞬间想到了一件事情,“难怪【海镜】与【星群】的关系不好呢,这怎么可能好得起来?”
【海镜】费尽心思要隐藏的秘密,却被【星群】随随便便地赐予给祂的信徒。难怪港口区的水手们还要跟【塔】的成员打架呢,或许他们不明就里,但是肯定上行下效。
现在想来,港口区与【塔】的冲突,甚至是杜尔米第一次见到脑子先生的时候,就已经听他提到过了。可那个时候杜尔米绝不会想到,【海镜】与【星群】的关系不好是因为什么。
……这么说来,【星群】与其他神明关系不好,似乎也是理所应当的。
在这样一个神秘汇聚、秘密云集的世界之中,【星群】却恰恰掌握了神秘学的奥秘,也必定掌握了无数的真相与谜底。可偏偏这是一位慷慨的神明,随随便便就将那些禁忌知识赐予了普通的信徒……多么慷慨又多么无情。
“……我必须得纠正您一个想法。”脑子先生的语气十分古怪,“至少在信众阶段,吾神还没有慷慨到这个地步。”
“哦?”杜尔米好奇地问,“那么,选民?眷者?”
“这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我还不是选民。”
这么说来,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脑子先生就知道咯?
脑子先生又说:“只不过,人们的确会产生很多猜测,特别是关于……雾兰。”他精心挑选了自己的说辞,他可不想在海洋面前提及镜子,“关于雾兰的事情,人们当然已经好奇很久了。”
杜尔米决定洗耳恭听。
“简单来说,您的确知道,我们的世界是球形的——是一颗星球,对吗?”
杜尔米说:“的确,我中学毕业了!”
他声称自己不是那么无知,但脑子先生毫无疑问地无视了他的抗议。
脑子先生便说:“可永世雾墙却阻挡了谢兰人探索海洋的脚步。您有没有想过,怎样的一种情况,才能阻止人们在一颗圆球上进行探索?”
杜尔米还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在阅读小说家的小说的时候,他看到了人们往地下挖洞、意图抵达一个新世界的情节。当时他就考虑过,如果真的想要完全阻止人类探索这个世界,那就更像是需要将这颗星球一分两半,在球体的中间设置阻拦。
光是在星球表面设置阻隔是不够的,毕竟这可是一个存在着神秘力量的世界,人们若是能在地表挖个洞、直接挖穿到世界的另外一侧,那就可以不顾表层的阻拦。
所以,这道屏障必须得是横亘了、切开了整个世界——整颗星球。
杜尔米便试探性地说:“就像是一个倒扣过来的碗?”
“您这样的描述非常形象;咱们的这颗星球,就是两个碗合在了一起。”脑子先生说,“可您还记得吗?世界拥有真理侧与神秘侧,那是世界的两端。”
杜尔米茫然了一会儿,愣是没明白脑子先生这是在说什么。他觉得脑子先生一定意有所指,但他空空如也的大脑压根挤不出任何一丁点儿知识。
于是他沮丧地说:“您快别打哑谜了,直接公布答案吧。”
脑子先生一哂,便说:“世界拥有真理侧与神秘侧,世界也拥有谢兰与雾兰。倘若有什么东西分隔了整个世界,使之成为两半,那么这两半却是全然对称、全然呼应的。
“可是,您之前不是好奇过,为什么是恒初的四神、永望的五神、终末的六皇……都是数字、还按照顺序排列,让人觉得十分奇怪,让人不禁好奇是否还存在其他别有意义的‘数字’,对吧?
“因而我已经将真相摆在您的面前了:两块大陆、两个碗,世界一分为二……真理侧与神秘侧。这是一个新的数字,也或许是一个旧的数字。
“祂与祂完全对应、彼此交织——这就是,世界的两端。”
第355章 不明就里
杜尔米当然不是第一次听闻“世界的两端”。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都不知道多久以前了,总之他听闻了世界拥有真理侧与神秘侧。他觉得神秘侧这个说法挺好的,言简意赅、生动形象,一下子就囊括了那些奇奇怪怪的存在,于是他也开始使用这个词。
因而他也习惯了“世界的两端”这种说法,他甚至都能振振有词地说什么,世界的指针又倾向了真理侧而非神秘侧。
——可是,他就真的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了吗?
恐怕他没有。
因为尽管他无数次念及那恒初的四神与那永望的五神,他也想到过怎么到了“六”就成了终末的六皇,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将“世界的两端”与这些短语并列在一起。
这是“二”,而这是“四五六七”。
这让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叹。他觉得整个世界就像是一个尽管万分混乱、却同样拥有秩序的完整体。身处其中的人们或许迷失于混乱,却也本能地追寻着秩序。
世界的两端。
真理侧与神秘侧。谢兰与雾兰。
就仿佛两端注定天差地别一样,这两端也同样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解释方法。其一为真实存在的地理意义上的世界,其二为虚幻分割的观念意义上的世界。
因而谢兰拥有真理侧与神秘侧,雾兰也拥有真理侧与神秘侧;因而真理侧拥有谢兰与雾兰,神秘侧也拥有谢兰与雾兰。
听起来真是万分完美。
但杜尔米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是,世界的两端不该先于往后的所有神明吗?”
雾兰却没那么早,甚至还得等待【海镜】的蕴生。
“……不。”脑子先生稍微犹豫了一下,随后略微含糊地解释说,“我先前似乎跟您说过,在神秘学中,凡能想象的,皆为存在。人们能在镜中望见自己,谢兰便能在世界中望见与自己对应的东西。”
可那不该是雾兰吧。杜尔米琢磨着。他总觉得这里头似乎出现了某种错乱。
的确,时至今日,人们可以说谢兰与雾兰已经相互对应。
可雾兰更像是谢兰的影子。
在世界的最初,世界并无雾兰,那怎么可能以谢兰和雾兰来对应真理侧与神秘侧?
但杜尔米已经明白了脑子先生的意思。
他迟疑地说:“这更像是一种预言。”他低声喃喃,“世界拥有真理侧与神秘侧,而这更像是一种神秘学之中的说法,因而世界终将拥有与真理侧和神秘侧相对应的……某种真实的存在物。”
真理侧与神秘侧遥相呼应,因而在世界之中,也将存在与真理侧、与神秘侧相互对应的存在。
神秘学的表象往往直指本质。而在神秘学之中,人们并不能寻找现实世界所应有的逻辑与因果,关联与顺序并不一定都按照现实世界的法则来运转的。
或许,雾兰的诞生并不仅仅只是奈特家族利用镜匠的力量所达成的野望、也并非只是海洋为了更进一步而特地布局的阴谋。或许,这是真理侧与神秘侧共同运作、共同影响的成果。
——谢兰需要雾兰,以补足其自身空缺的另外一半。
而人们很难说这是一种命中注定的结果,因为命运会显得更加狡猾。而如今的一切却只是顺其自然、顺水推舟,最终造成了一个理所应当的结果。
“那么‘一’和‘三’呢?”杜尔米突然有点好奇了,“‘一’和‘三’是什么?”
“……您真当我是无所不知的吗?”
杜尔米无辜地说:“可您甚至知道‘二’诶!”他停顿了一下,突然若有所思,“而您甚至知道‘二’是什么。您不会也是什么隐姓埋名的巨面者吧!”
脑子先生:“……”
他要是巨面者,他还在这儿烦恼考试!
杜尔米大概也觉得自己的猜测过于滑稽,所以就装傻充愣地傻笑了两声,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
他换了个问题:“可这是‘世界的两端’,而那恒初的四神之中也有一个【世界】。这两个有什么关系吗?”
“谁知道呢。”脑子先生有气无力地说,“或许就是同一个‘世界’吧,就像是【星群】也承袭了【隐秘】的力量一样。【世界教团】总是拿【世界】吹捧自己的古老与底蕴,可我看他们其实也不明就里。”
“【世界教团】?”杜尔米摸了摸下巴,“我不止一次听说这个地方了,可是,我连【虚无边境】的人们都遇到过了,却从来没遇到过【世界教团】。这世上真的还有教团的成员吗?”
脑子先生不知为何沉默了一下,随后他才回答:“我不能确定,但应该还是有的。”
“应该?”
“总之,您要是遇到了声称自己是【世界教团】成员的人,那么您可千万别信,他们要么是骗子,要么是装疯卖傻。真正核心的成员早就不知所踪了。”
“噢。”杜尔米稍微有点失望,“听起来他们都变成一抔泥土了。”
脑子先生为他的形容而笑了一下,他也挺感兴趣地说:“不过,我的确知道【塔】有一位专门研究这个问题的魔法师,他的结论是,早期的【世界教团】核心成员应该都已经死了。”
“死了?”杜尔米更加遗憾了,“但他们一定了解许多古老的故事。”
“是啊,所以也有人感到不甘心。一些人为了自己疯狂的求知欲,能做出来的事情,简直超乎我们的想象。”脑子先生便说,“据说有一位同样古老的魔法师……”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
杜尔米好奇地追问:“他做了什么?”
“我的意思是,这只是这位魔法师的个人行为,您可不要以为所有【星群】的信徒都是如此的。”
“……嗯……”杜尔米可疑地沉吟了一会儿,然后他耸了耸肩,笑着说,“反正你们魔法师的风评已经这样了,放宽心吧,脑子先生。”
脑子先生无言以对。可他觉得他还是得提前申明一下。他说的事情可能会败坏魔法师的名声,但他不想败坏自己的名声。
杜尔米催促:“所以呢,这位魔法师做了什么?”
脑子先生沉默片刻之后,终于说:“这同样也是【塔】的那位魔法师翻阅古老的手稿的时候发现的。据说那名古老的魔法师遇到了一位【世界教团】的成员,可后者当时已经命不久矣。
“为了不让对方死去、为了搞清楚【世界教团】的事情,魔法师就干脆对这名成员进行了死亡的诅咒……或许您可能会好奇,避免死亡不该求助于【时历】吗?可【星群】的神秘学中同样有一些类似的解决办法,但并非一劳永逸。
“简单来说,这种死亡的诅咒并不能让人免于死亡,但能够让人的灵魂并未真正前往死亡的怀抱。他可以不断地重新复生,成为新的人、拥有新的人生。而他死后的灵魂却仍旧拥有生时的记忆。
“只不过,这终究是一种讨巧的、神秘学的做法……一种诅咒,所以此人活着的时候也会频繁遭遇厄运。
“对于这名魔法师来说,他只是想要从对方口中得到关于【世界教团】的消息,所以才想办法使对方的灵魂存活下去。他只需要等待那死去的灵魂,便能与对方交谈、沟通,询问问题。
“遗憾的是,魔法师虽然达成了自己的研究目的,可他却不知道如何解开这个死亡的诅咒。最后魔法师带着悔恨与遗憾离开了人世——他的手稿里是这么写的,而他到底有没有产生愧疚、进行反思,恐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至于那名受到了死亡的诅咒的【世界教团】成员……恐怕他仍旧在这个世界上生生死死、来回不停。说到底,这仍旧是一场来自死亡的诅咒。”
杜尔米:“……”
啊?
等等、等等,他没听错吧?是他想的那样吗?
这是亚恩先生?
亚恩先生还以为自己是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所以才遭受这样一场诅咒——结果他是遭遇了一个十恶不赦的魔法师?!
海沃德·诺伊斯注意到了【白日梦】先生脸上那种万分惊愕的表情,他回顾了一下自己的话,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怎么,这年头人们还会为魔法师们作恶多端而感到震惊吗?
于是他问:“您这是怎么了?为了死亡的诅咒而惊愕吗?”
“……不。”【白日梦】先生近乎梦呓一般说,“我只是在想,除了活着时候的厄运,这个诅咒还会带来另外一个麻烦。”
“什么?”海沃德没想到【白日梦】先生会提到这个话题,他也来了点兴趣,不明白这位巨面者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还能有什么麻烦?”
“无数次的死亡与复生、无数次的人生记忆——会将这个人类的灵魂彻底压垮,到最后,他会忘记自己的来处与根源,只会成为更为凄惨的、无处可归的亡魂。”
海沃德点了点头:“听起来很有道理。”
他不禁感叹,认为【白日梦】先生难得有这般的敏锐。
然后他才突然意识到什么:“等等,您的意思是……”
“是的,我遇到过那个倒霉鬼。”【白日梦】先生略微哀怜地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就是【世界教团】的成员,他已经忘了一切,甚至忘了自己是因为什么才遭遇这一场诅咒。”
海沃德:“……”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们之所以会聊到这件事情,还是因为【白日梦】先生好奇这世上还有没有【世界教团】的成员——结果祂其实已经遇到了,只是祂自己不知道?
……无论他碰上这事儿多少次,他仍会因为【白日梦】先生的无知而感到无语……
不过随即海沃德就纠正了自己的想法,毕竟这样隐秘的事情,即便是【塔】的成员,恐怕都没几个知晓的。人们只是因为【白日梦】先生是巨面者,所以就对祂抱有了过多的期望而已。
并非所有神明都是全知全能的;恐怕神明也会遭遇力有未逮的时刻。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您怎么不说话了?这么说来,还是多亏了您啊!这下我知道哪儿有【世界教团】的成员了,只是他的状况不太好,或许下次还有机会让他跟您见个面?
“您也是魔法师,所以,您应该也挺好奇【世界教团】的事情吧?不过我需要先让他清醒一点,整理一下他的记忆……但这个您不必担心,毕竟我有记忆锚点,所以我能想办法解决他的记忆问题。”
杜尔米朝着脑子先生眨了眨眼睛,笑着说:“【记忆】的力量可真方便,您说对吗?”
脑子先生:“……”
他没担心!
……可恶,他怎么没有记忆锚点!
第356章 为了太阳
“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
“我还以为您就要跟我告别了,【白日梦】先生。”脑子先生戏谑地说,“原来您还有问题啊。”
杜尔米皱了皱脸。可是,虽然脑子先生调侃了他,但杜尔米却没法否认这一点。
这世界上的秘密可实在是太多了,而且,他难得才碰见脑子先生,脑子先生又是难得乐意开诚布公的知情者;外域下一次发好心可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就说:“那么我们还是聊【海镜】吧。”
脑子先生干笑了两声。
不过杜尔米这个问题的确很正经,他问:“为什么【海镜】的教会组织有两个?森罗协会与【墟】……【墟】究竟是干什么的?”
这倒是一个脑子先生能够解答的问题,他非常坦诚地说:“【墟】就是废墟,也就是海底的废墟。您现在应该知道了,海洋是成为了一面镜子,而非生来便是一面镜子。
“因而镜子的力量是祂后来才拥有的力量。可是,既然是‘后来’的,那么当时海洋就没有别的选择吗?”
杜尔米想到,埃默森曾说,神历即为神战。
“……赫米什王朝。”脑子先生低低地说,“我并不清楚【记录者】那边是如何评价这个国度的。可是,在【塔】这边,人们认为这个海洋王朝便是海洋对于自己力量的一种实践。”
“可那不是帝皇之路的力量吗?”杜尔米困扰地问,“如果是帝皇……”
他突然停住了。
脑子先生笑了起来:“看来您已经明白了。的确,帝皇之路——如今人们认为,人类才会踏上帝皇之路。神秘侧甚至隐隐存在这样一种风气,认为帝皇之路较之其余的道路要低上一等,因为帝皇之路终究会使用其他道路的力量。
“可是,任何道路都是敞开给所有生灵的,神明为什么不能踏上帝皇之路、为什么不能意图征服凡俗的世界?”
杜尔米发出了无意义的惊叹。
脑子先生接着说:“赫米什王朝曾经征服了海洋,远在第三神历。在那个时候,安德烈·法涅斯甚至还没出生呢。而海洋的广袤远远超乎人们的想象,那是远比陆地广阔的面积。
“可既然海洋是【海洋】,那么这样的征服便必定得到了神明的默认。人们都认为,赫米什王朝曾经信奉海洋,必定是【海洋】的忠实信徒。
“而甚至有这样一种传闻与说法,认为赫米什与【海洋】的位置更为平等一些,因为当时可没有如今这样对于神明的尊奉与崇敬,那时候更接近于原始崇拜的行为风格。
“因此,海洋或许正是在那个时候,尝试了帝皇之路……凡俗的道路,应该说,那时候还没有【帝皇】来建立帝皇之路。只不过,祂失败了,亦或是赫米什失败了。
“赫米什凝聚界碑的做法失败了,进而导致海洋的帝皇之路也失败了。您没想到过吗,为什么赫米什是‘海皇’?这可是拿了神明的名字来做自己的名字。
“不管怎么说,或许在那个时刻,海洋便转向了另外一种做法,即使用了镜子的力量。也或许是另外一种可能性,也就是说,正是因为海洋转向了镜子的力量,所以赫米什王朝的野心才彻底失败了。
“您刚刚不是还在好奇吗?关于雾兰的事情……的确,吾神没有将这份知识直接赐予我们,可是,但凡我们想到海洋成了一面镜子,但凡我们想到这样的过程需要祂使用并且彰显这份力量……而这世上,又有什么能体现这样镜子的力量呢?
“可世界仍是记下了海洋当初踏上帝皇之路的尝试、仍是铭记了赫米什王朝的辉煌与永恒。因而森罗海的海底永远埋葬着赫米什王朝的废墟,一如昔日赫米什王朝的船只征服大海那样亘古长存。
“那就是【墟】。那是一条失败的道路,也是一条曾经辉煌的道路。那是隐匿在永恒黑暗之中的王冠,早已失落,早已成为一片废墟——可那也永远地栖息在海床之上,凝望着后来的船只来来往往、不曾停歇。”
【墟】铭记了海洋的一次失败尝试。尽管失败,但赫米什王朝也的确建立了丰功伟业。
杜尔米撑着下巴、望着大海,遥遥地想到了当初白橡木号跨越中轴时,他与赫米什十二世王的那一次会面。那真是短暂又遥远,现在想来,他甚至恍如隔世——好吧,也确实隔了一个治世。
只不过他完全没有想到,在往后的岁月之中,他会无数次回忆起那一回的碰面,并且反复思索其中的细节。
——因而赫米什王朝才与海洋反目成仇,是吗?
因而,到最后,是【海镜】亲自动手,抹杀了自己昔日的失败与昔日的辉煌。
海洋最后没选择祂的国度、祂的子民、祂的岛屿;祂选择了雾兰。
想到这里,杜尔米甚至深深地为赫米什王朝感到难过起来。他想到当初千枚金币化作黄金之船、无数财富化作黄金冠冕。时至今日,森罗海的岛屿之上仍旧流传着关于赫米什王朝的美梦。
可是,当海洋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这一切就再也回不来了。
一场【旧梦】,化作一片废墟。
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您怎么叹气了?”脑子先生说,“过往的时光埋葬了无数这样的故事,您听说一个便叹一口气,那将来您可要变成倒霉蛋了——叹一口气便会让自己少一分运气的。”
“真的假的?”杜尔米哀怨地说,“……可是,咱们白橡木号的人,不早就成倒霉蛋了吗?”
脑子先生:“……”
【白日梦】先生是认真的吗?
“那您不妨去信奉【奇迹】吧。”于是脑子先生开了个玩笑,“【奇迹】的力量拥有一种能力,将日常生活中的运气积累起来,直到某一刻彻底爆发出来,这样就更容易形成一场‘奇迹’。”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这种事情。【奇迹】的力量还有这种用法?”
“当然有,【奇迹】的道路可并不是扔扔骰子那么简单。只不过,寻常的信徒也并不会选择这么做,因为那会让他们平常时候变得非常倒霉。”脑子先生说,“您应该知道,这世上最多的【奇迹】信徒,便是每座城市的警探吧?”
杜尔米点了点头,说:“我的确知道这个。”
他知道朱利安·邓莫尔警长如今就是【奇迹】的信徒……其实这也是令他难以想象的一件事情,在奥尔德斯治世,老船长可是【海镜】的信徒。
这么说来,每当治世变更,就必定有许许多多人会改变自己的信仰,因其命运道路的改变。人们以为信仰必当坚定,却没想到时光更为残酷;可神明却也因此不为所动吗?
不过换个角度,对于神明而言,情况似乎也没那么糟糕。或许祂们少了一批信徒,可祂们同时也会多一批信徒。这一来一回可就抵消了。
……但杜尔米产生了一种无比阴暗的想法,他自己都吃惊于这样的阴暗了:对【海镜】来说,万一祂少了的信徒和多了的信徒的数量并不相等,那祂岂不是会非常难受?强迫症真可怕。
脑子先生并不知道杜尔米的脑子里正在转悠着什么离谱的念头,他只是说:“对于警探们来说,他们日常的工作就需要他们使用【奇迹】的力量了,他们没办法将那些力量与运气积攒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杜尔米恍然大悟,一下子能理解了。他说:“您这么一说,我觉得【奇迹】的信徒似乎很难有什么阶层之分?他们纯粹只是凭借运气吗?”
“好运之人显然更受到【奇迹】的青睐。当然了,十分倒霉的也是如此。”
“这也算是世界的两端吧。”杜尔米心有戚戚,“在【奇迹】面前,幸运儿和倒霉蛋也是平等的。”
脑子先生忍不住大笑起来,他笑得脑子都差点从脑壳上滚下去。
杜尔米忍不住抗议:“您这是在笑什么?我讲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吗?”
“不、不。”脑子先生说,“我可不是想说这个,我想说的是,您现在都学会触类旁通了,哎呀,真是令人欣慰啊。”
杜尔米:“……”
你在欣慰什么啊!
他简直出离愤怒了!
“您偏题了。”于是他委屈巴巴地说,“咱们刚刚还在聊【海镜】的教会组织呢。您说了【墟】,那么森罗协会呢?”
为了增加自己的知识与见解,【白日梦】先生大方地原谅了脑子先生的戏谑取笑。
脑子先生又笑了两下,然后见好就收:“森罗协会吗?这地方的雏形是海边城市的港口……您应当知道每座港口都拥有对应的灯塔吧?”
杜尔米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我的确知道……等等,但灯塔应该是来自【最初之火】的吧?”
在古老又遥远的时光里,【最初之火】为人类驱散了黑暗、照亮了世界。往后,在漫无边境的黢黑的大海沿岸,也有人为归航的人们点亮一盏灯火,指引他们归乡的道路。
“是啊。”脑子先生低叹着说,“那灯火是为了远航之人点亮的。后来【海镜】继承了【最初之火】的一部分遗产——倘若您认可那是遗产的话——后来,沿着海岸的灯塔与港口,人们便建立起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协会,为了管理那些航船。”
再后来,在永世雾墙消散之后,人们扬帆远航,探索森罗海、抵达雾兰,建立贸易与联系、建立航路与归途。森罗协会成为了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一个组织。
森罗协会为人们点亮一盏灯,送他们离去、等他们归来。
……偶尔,杜尔米会觉得,森罗协会好像什么都做。
这里既会检测水手们的天赋,为他们提供力量,也会研究新制式的航船,推进技术的变革。这里既会调查神秘侧的各种事件,也在不停地维护岛屿之上的驻地,为船队提供后勤与补给。
更进一步来说,森罗协会也是谢兰与雾兰大陆之上毋庸置疑的、存在感极强的一种政治力量。人们无法忽略其强大的存在感,但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森罗协会都是信得过的。
譬如太阳教廷,人们也会谈论教长们的腐败、太阳骑士们的堕落。而森罗协会……这地方本来就挺世俗的,人们绝不会意外其贪污与混乱,但这种心理预期就已经显得十分宽容了。
很多时候,人们甚至不会将森罗协会看作是正神教会。
……原来这地方最初来自【最初之火】的灯塔。可惜的是,时至今日,随着技术的进步,很多灯塔都已经废弃了,甚至被人认为是落后的象征。
仅有那些年长的守灯人,仍旧日复一日地点亮灯火、等候归人。
隔了片刻,杜尔米说:“【最初之火】……呃、祂的形象与故事,是不是有点太亲近人类了?”
又是为人类驱散黑暗、又是为人类点亮灯火——虽说这些视角都是从人类的立场出发,但杜尔米也能从中体会到一种鲜明的、压倒性的偏向。
“……因为这就是最初之火。”
祂是第一位神明。
祂是永燃灯、祂是提灯者,祂也将自己化作薪柴。
祂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王冠,强大、愚昧、善心、纯粹。
“祂已经没有了力量。”脑子先生低声说,“祂的沉眠便等同于死亡,但即便死亡,祂也仍在燃烧。”
杜尔米没听懂,他疑惑地问:“燃烧?为了什么?”
脑子先生沉默了片刻,他望向漆黑的夜空。这是夜晚,而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于是他不明意义地笑了一声,难说这是不是嗤笑,或者冷笑,亦或是来自更为深邃的复杂的情绪。
他说:“为了太阳。”
第357章 一场屠杀
夏天的脚步愈来愈近,杜尔米家里准备进行一次大扫除,兼顾防治蚊虫的问题。
于是杜尔米决定大显身手——他要拖地!哼哼,他可是在白橡木号上认认真真擦过无数次甲板的熟练工了,家里的地板那不就是小事一桩吗?
然后女佣赶忙制止了他,并且说:“先生,地板蜡不是这么用的。”
杜尔米:“……”
什么?家里的地板为什么这么讲究?这和白橡木号的木头能有什么区别?!
他颇为悻悻,最后放弃了自己的拖地大业——他可不是服输了,他只是觉得……呃、他只是觉得专业的事情应该交给专业人士!很有道理吧?
最后杜尔米跟艾米两个人凑到一块嘀嘀咕咕。今天是休息日,所以艾米也在家。
杜尔米不怀好意地问:“艾米,你作业写完了吗?”
“当然写完啦。”艾米回答,“我才不是杜尔米哥哥!”
杜尔米悻悻。他不就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忘写了几次作业吗?艾米竟然能把这种小事记到下一个治世,难怪她拥有【记忆】的力量,太可怕啦!
“很好!”杜尔米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那我们出去玩吧!”
“玩什么?”艾米好奇地问,“对了,杜尔米哥哥,你说要给我介绍克克姐姐的。那么克克姐姐在哪儿呢?”
杜尔米严肃地板起脸:“但是,艾米,你还是小孩,你不能喊她克克,你应该喊她克丽丝姐姐!”
“可是我喊的是姐姐!”艾米为自己争辩,“而且,克克姐姐才不会管这个,一定是杜尔米哥哥在吓唬艾米。”
……杜尔米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兄长的威严了。好吧,他可能本来就没有。
克克还在森罗协会,因为她暂时无处可去。伊文思·奈特给她伪造了一个刚刚从雾兰过来、与父母走失的背景经历。
杜尔米对此还有担心,但伊文思劝他不必担心,因为森罗协会一年到头有太多这样的事情了,这年头莫名其妙的孤儿简直数不胜数。
“但克克总不能一直留在森罗协会吧?”当时杜尔米问。
“她可以跟森罗协会签署一份协议,等成年之后为森罗协会工作。”伊文思一本正经地说,“这样一来,这两三年间森罗协会会为她提供衣食与住宿。”
“听起来很‘正常’。”杜尔米暗自嘀咕,“可问题是克克的小家伙们该怎么样?”
克克在一旁睁着一双翠绿色的眼睛,十分无辜地望着他们。
——可问题是,森罗协会的人们知道这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是个巨面者吗?
最后杜尔米还是拒绝了这个提议,他甚至不清楚他的堂兄是出于怎样的一种心理状态才提出这个解决办法的……杜尔米觉得这很难描述。
克克说,她可以回画里睡觉,但杜尔米觉得,克克醒都醒了,不如还是来瞧瞧谢兰的风光吧。
杜尔米倒是不介意让克克跟艾米做个伴,但问题是他马上也要出一趟远门,总归还是得找个可靠的、知根知底的成年人照顾这两个小女孩。
因此他左想右想,盯着伊文思看了半天,令他这位堂兄差一点儿毛骨悚然的时候……他还是遗憾地放弃了把伊文思拉来当壮丁的念头,原因是伊文思本身就已经是森罗协会的眷者了,实在是太忙碌了。
至于家里的管家先生与家教女士,照料生活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但这终究是一种临时的雇佣关系。杜尔米也知道,很多时候这种关系是靠不住的。
他总不能让这两人也成为他的领民吧,这有点太夸张了。
“要是法罗夫人能拥有现实世界的身份就好了。”杜尔米对此有些遗憾,“这样就一切完美了。”
说到底,他觉得自己有时候还是缺少了一些帮手。好在距离他离开利文斯通还有一段时间,所以他暂时还不必苦恼这个。
……再不济,他可以带着克克的画一起出门。虽然艾米还要上学,但夜光石小姐也可以跟随他们的记忆一起抵达亚玛利埃。出行团队人数日益庞大啊。
于是杜尔米就跟艾米一起去找克克了。
克克目前还是暂住在森罗协会,因为杜尔米家里住不下了。杜尔米已经让管家科尔·博德去寻找一处合适的房产,而克克对此的反应是兴高采烈地举起手,她大声说:“杜尔米哥哥,我让小家伙们捕鱼捞虾赚钱买房!”
杜尔米:“……”
他欲言又止,但转念一想,反正克克的小家伙们都没抗议,他在这儿无语什么?
巨面者打工赚钱怎么了,【白日梦】先生还在当侦探呢!
这的确是艾米第一次见到克克。比起克克,艾米的性格要怯生生得多,只在熟人面前才活泼一点。而克克的性格就热络多了,她甚至很主动拉起克克的手,自我介绍说:“我是克丽丝·克拉伦斯,艾米可以叫我克克哦!”
对此,艾米看了杜尔米一眼。杜尔米若无其事地抬头望天。
“克克姐姐好。”艾米认真地说,“我是艾米。”
艾米跟克克去海滩上玩了。杜尔米觉得自己不必担心这两个小姑娘的安全,倒是可以担心一下利文斯通沿岸的鱼虾会不会被克克的小家伙们捞完……不至于吧?
他记得他们还在白橡木号的时候,他就叮嘱过克克,海里的那些鱼啊虾啊,她总得给别的打渔船留一点。克克肯定会记得的,他相信克克。
于是杜尔米难得悠闲地在海边沙滩漫步。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杜尔米·奈特是在利文斯通长大的,过往的十八年一直生活在利文斯通。而对如今的他来说,利文斯通既熟悉又陌生——有一种白日也成了外域的感觉。
但杜尔米也很熟悉这种感觉,所以他乐意欣赏这开阔明朗的海面、这白沙细腻的沙滩、这炽烈耀眼的阳光。
“——杜尔米哥哥!”
遥遥传来艾米的呼喊声,杜尔米望过去,懒洋洋地大声回答:“怎——么——啦?”
“有一艘船!”艾米大喊,“一艘船!”
杜尔米就顺着艾米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真瞧见遥远的世界的尽头有一艘船慢慢悠悠地出现了。最开始只是船帆与桅杆,随后是船身,最后整艘船都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只是一艘船?杜尔米暗自纳闷。一般来说,如今这个时代出海的船只都会组成一支船队,以此携带更多的物资。
他们只是遥遥地瞧了一阵。没出过海的艾米有点激动,但杜尔米跟克克可是真的跟着白橡木号跨越了森罗海的。之后他们又在海滩上玩了一会儿,克克还带着艾米去捡贝壳。
杜尔米觉得这活动不太适合自己,毕竟他已经成年了;所以他选择在海滩上堆沙堡。
等他们回到森罗协会的时候,杜尔米才听闻刚刚那艘抵达利文斯通的船只似乎出了什么事。他正好遇到了隔壁邻居家的兰尼·贝尔曼,后者行色匆匆、一脸焦急。
他看见杜尔米,就停下简单打了个招呼,说一艘船遇上了麻烦,他得赶紧去处理。
杜尔米就更好奇了。他让克克和艾米待在森罗协会不要乱跑,自己跑去看热闹。那艘船就停在港口,静悄悄地,没一个人从船上下来。附近围了一圈人,但人们都在窃窃私语,也没人知道船上发生了什么。
这仍是白日,太阳仍旧炽烈,杜尔米却察觉到一丝诡异的不祥。
又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人来了,正巧还是杜尔米熟悉的人——伊文思·奈特。看来眼下利文斯通的森罗协会层级最高的人就是他这位堂兄了。
杜尔米干脆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大大方方地走到了伊文思身边。
伊文思瞧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而伊文思旁边的一名工作人员略微疑虑地望着他。
杜尔米就笑着耸耸肩,语气轻快地说:“你好,我是一名侦探。”
……侦探啊。工作人员释怀了。大家都知道侦探会出现在麻烦最多的地方。
最后,杜尔米就跟着伊文思一起登上了船只。人们瞧见杜尔米身手矫健地登上船,都发出一声惊叹,却不曾知晓他曾经也是在船上待了一整年的正经水手,成天跟其他水手比赛谁能最快爬到船上。
一上到甲板,杜尔米就惊讶地啊了一声。伊文思在他后头,探头一看,却不禁沉默了。
甲板上全是尸体,每一具尸体的死相都相当新鲜,仿佛上一秒还活生生的。因此甲板上淌满了血,仿佛人们踩一脚便将永久陷进那血色的沼泽。
他们都不禁呆愣了片刻。只有杜尔米与伊文思上了船,所以他们也不必顾虑太多,很快在船上搜寻了起来。
杜尔米负责甲板之上的那几层。这艘船让杜尔米想到了曾经隐藏在白橡木号的阴影之中,随白橡木号一同前往雾兰的宴会之舟。显而易见的是,这艘船要比白橡木号豪华得多。
可是,这样漂亮、精美的航船之上,却弥漫着一阵死寂的、静默的气息。人们或许雄心壮志地出发,到最后却满地枯骨地归来。森罗海流传着英雄与探险家的传奇,而这艘船才是更真实也更倒霉的那一类情况。
他们甚至死得不明不白,每张面孔都残留着死亡抵达之前的惊惧。
杜尔米心不在焉地想,这让他想到了自己仍在白橡木号的时光。那时候世界还广阔远大、风景仍静静等候。
……他都到了怀想过去的年纪吗?真不应该。
过了不久,他们重新在甲板集合。伊文思严肃地说:“这里没有活人的声息了。”
杜尔米点了点头,同意这一点。值得一提的是,他没看见任何诡异的场面,这艘船上既没有凶手、也没有疯子。这也是最离奇的一点——一艘满是尸体的船只,却自顾自航行到了利文斯通的港口?
他差点就要以为自己仍旧身处外域了,可头上的日光仍旧明朗、周围的海面仍旧澄澈。怎么连白日都变得不太对劲了?这世界果真有些离谱了。
“这是怎么回事?”杜尔米不禁问。
“幽灵船。”伊文思的表情仍旧严肃,“你应该听说过幽灵船。在海洋的迷雾深处,那些迷失的船只仍旧徘徊,船上的船员们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他们日复一日地航行在无人知晓的地域,只有偶然迷路到那个层域的人们,才可能见到他们——这种事情,的确是发生着的。”
杜尔米的表情有些微妙,因为现在的白橡木号就是一艘幽灵船。
“……可他们很难从那么遥远的地方返还。”伊文思凝视着甲板上的尸体,望见亡者面孔之上的惊悸与绝望,“这艘船到底发生了什么?”
杜尔米也不知道。他觉得自己更像是在白日偶然误入了一个怪异扭曲的地界,这艘船给他一种浑身发毛的感觉……有点像是一场答案未知的凶杀案。不,一场屠杀。
在这一点上,他恐怕绝没有伊文思那般平静。
“回去吧,杜尔米。”伊文思说,“这场面可不好看。”
当然如此,没人会喜欢死亡。
只不过,伊文思的确产生了这样的猜测,因为【白日梦】先生从来只在夜晚出现,所以或许白日的杜尔米更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而夜晚的杜尔米才是那个真正的巨面者。
……或许他不应该同意杜尔米上来这艘船的,这场面有些吓人,不太适合年轻人。
杜尔米点了点头,但仍是好奇地问:“以前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吗?”
“我没听说过。”伊文思摇了摇头,随后轻轻叹了一口气,“恐怕是神秘侧发生了什么变故,但具体是怎么回事,恐怕需要一些调查了。”
神秘侧的变故?杜尔米不禁猜测,难不成跟正神们遇到的麻烦有关?
他的好奇心让他心痒痒的。只是当他望见甲板上不明不白死去的人们,他也不禁感到一丝叹息:神秘侧就是这样,人们总是死得无处申冤。
回到森罗协会之后,杜尔米去找艾米与克克。
克克好奇地问:“发生了什么了?”
艾米眼睛亮闪闪的,不知道是否从他人的记忆之中窥见了缘由。
杜尔米想了想,便说:“是一个谜团,抵达利文斯通。”
他不想说死亡,那便说是谜团吧。
克克跟艾米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产生了一个念头:怎么回事,为什么连杜尔米哥哥都开始打哑谜了?
第358章 午后修习
“现在,我们瞧见的是利文斯通这座城市。”
塞西莉亚漫不经心地审视着眼前的甜点。三款蛋糕,是她最喜欢的那家面包房的新品,她正在逐一品尝。
而她的对面是她的学徒,劳伦特·霍索恩。这是一场午后的修习。至于为什么要配上红茶、饼干与奶油蛋糕,那就纯粹是她个人的喜好了。她不喜欢让力量变得过于严肃,好像人就非得为了力量而活得不人不鬼一样。
塞西莉亚问:“劳伦特,你觉得利文斯通的故事会与什么有关?”
塞西莉亚导师喜欢谈话、喜欢游历、喜欢生活。这样的喜好与她的外表相符,却与她的身份绝不相符。劳伦特已经踏足神秘侧很久了,偶尔,他还是会觉得塞西莉亚的行事作风与神秘侧不太搭调。
但他只敢在心里偷偷想一想,毕竟塞西莉亚是他的导师。
他思考了一下,就说:“奥古斯王国,与森罗海?”
“的确如此。”塞西莉亚说,“利文斯通一侧是谢兰,一侧是森罗海。”
这话让劳伦特感到一丝怪异,因为人们很少会这样形容利文斯通。或者说,利文斯通怎么能成为这样的分界线,与谢兰、与森罗海并列?这几乎显得亵渎了。
“我们都知道,利文斯通的历史是从三百年才开始的。与那些更为古老的城市相比,利文斯通显得年轻又轻慢,像是一个活力十足却又莽撞随性的年轻人。
“可是,仅仅也只是这三百年,利文斯通便成为了整个谢兰最为耀眼夺目的城市。无数人来到这里,无数财富聚集在这里,甚至连神明都在此停驻……为了什么?”
劳伦特迟疑了一瞬,很快回答:“为了利文斯通汇聚的层域与力量?”
在过往的三百年,随着海洋贸易的兴起,随着人类对于探索海洋、探索雾兰的日益高涨的追捧与推崇,许许多多谢兰东侧沿岸的港口城市都发展起来了,其中以利文斯通最为引人瞩目。
这事儿其实跟波尔普恩的故事有点类似。在波尔普恩的神性种子的故事甚嚣尘上的时刻,或许也有人在心中嘀咕,既然连波尔普恩的层域都能蕴生一位巨面者,那么利文斯通为什么不行?
塞西莉亚望着劳伦特,露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她换了一个话题:“你已经知晓埃洛特治世与奥尔德斯治世的存在了,作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一员,你感想如何?”
“……我并不惊讶。”劳伦特缓慢地说。
在踏上【时历】的道路的那一刻,他就知晓这一天终将抵达。每一天睁眼醒来、尚未彻底清醒的短暂时刻里,他总会怀疑自己到底身处哪一个治世。
又或者,他根本没有从梦中醒来。
劳伦特想了一想,又说:“只不过,我有些好奇另外那些治世的情况了。”
“好奇。”塞西莉亚笑了起来,她十分愉快地点了点头,“当然,人之常情。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抵达之前,我甚至还去拜访了奥尔德斯。
“哎呀,老奥尔德斯,咱们的老奥尔德斯。他已经为了治世的更迭而彻底疯了——谁能想到呢?他甚至已经赢了三百年,却在三百年之后输了。”
劳伦特觉得塞西莉亚的说法有些怪异,可他找不到怪异之处在哪里。
他略微羞愧地想,或许这就是使徒,而他却仍是一名信众。
对于这件事情,他曾经有些不解,在他更加年轻气盛一点的时候。他不明白,明明他的导师是一位使徒、甚至三百年来始终是使徒,而他却一直只是信众。
他感到惭愧,又觉得纳闷。
他不敢拿这事儿去询问塞西莉亚,但塞西莉亚仍旧看出了他的想法。那一次的修习之中,塞西莉亚告诉他,是因为她仍在等待一个时机。
“时机?”当时年轻的劳伦特更加不解了。
“是的,一个时机。”塞西莉亚笑眯眯地点点头,“在漫长的时光之中,你或许只有一次机会;这就是‘时机’。”
劳伦特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而在那之前……”塞西莉亚盯着他仔细地看了一眼,“劳伦特,我需要你好好当一个信众,可以吗?保持耐心。你的未来恐怕并非由我来决定,或许也并非由你自己决定。”
劳伦特并不明白。即便他的确踏上了【时历】的道路,他偶尔也依旧会觉得,他并不明白时光与历史;只是他仍旧背负。
因而他答应了塞西莉亚的要求。
时至今日,他也仍旧是信众,在利文斯通当着一个普普通通的、温和又不起眼的大学教授。
人们都知晓利文斯通的那位【时历】使徒、那位钟楼的看守人拥有一名学徒,可那名学徒却如此低调、普通,以至于许多人还以为他早已经死在历史的繁复之中。
“人们都会好奇。”塞西莉亚说,“那些想要成为治世者的【时历】信徒,事实上才是少数。”
“什么?”劳伦特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件事情,“真的吗?”
“是因为他们太踊跃了,劳伦特,是因为他们太想要彰显自己的力量,所以,人们好像只能瞧见他们。”塞西莉亚切了一小块蛋糕,仪态优雅地品尝了一下,“……这个放了太多糖,甜得过分了。”
因而她不太满意地将这盘蛋糕推远了一些,并且喝了一口清茶,冲刷那股甜腻的味道。
阳光洒落在钟楼的窗玻璃上,几乎让劳伦特产生了一丝困意。
他呆了片刻,然后问:“可是,治世者不该是【时历】道路的人们的目标吗?”
“或许如此,可是,最终成为治世者的人只有一个。”塞西莉亚百无聊赖地用勺子拨弄着蛋糕上的糖霜,“你知道的,劳伦特,在【记录者】之中,导师与学徒的关系最终会形成一种链条,共同造就一串历史。
“而事实上,尽管你参与了这种链条,但你可不是在追逐治世者的位置。你只是在为他人作嫁衣裳。当然,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如今的导师对治世者的位置没兴趣,所以你也没必要参与这种无聊的事情。”
劳伦特思考了一秒自己是否要为这事儿道歉,然后他觉得这样好像有点太大惊小怪了。
……尽管,偶尔,他的确会为塞西莉亚导师的说法而感到一种奇怪的——他自己都意料之外的——惊慌,仿佛他根本没预料到他的导师会说这样的话。
“再说了,治世者可不是什么好位置。”塞西莉亚笑了起来,她说的话若是放到外面,显然会让许多人惊厥过去,“埃洛特死了,奥尔德斯也死了,而等待着阿尔弗雷德的又是什么呢?
“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劳伦特。在过往漫长的时光之中,有几位治世者真正青史留名?”
劳伦特语塞,他迟疑地回答:“安德烈·法涅斯……?”
塞西莉亚差点不顾形象地大笑起来,她说:“哎呀,劳伦特,我的学徒……哎呀,哎呀!你这话在我这儿说说还行,要是被【帝皇】或者被【时历】听见了,祂们可都要生气啦!”
安德烈·法涅斯可不想成为治世者。对于【时历】呢?人们唯一记得的治世者,甚至不是【时历】的信徒。
“不过道理就是这样的。”塞西莉亚饶有兴致地说,“等过了阿尔弗雷德治世……或者奥尔德斯治世,等过了这三百年,人们会记得的只有波尔普恩船长,而不是咱们的治世者。”
劳伦特不禁沉默了。
“一些【记录者】并不喜欢创造历史,他们喜欢追溯历史。他们会投身于无穷无尽的过往故事之中,只为了理清一条真实的、清晰的脉络。比如说,安德烈·法涅斯是如何征服谢兰的?他成为帝皇之后,是如何治理谢兰的?
“再比如说,康古里大河沿岸国家的历史,这是个很有意思的话题,可人们很少关注。原因是,为了关注这件事情,人们就必须得让自己投身进遥远的历史的灰烬,而不再成为当下的人。
“那是我们再也不可能返还的时光了,那是早已经褪色的、熄灭的时光了。”
说到这里,塞西莉亚不免发出一声长叹。
“……可依旧有人去往、依旧有人铭记。你知晓多少人情愿为了赫米什王朝的一枚古老金币而不惜性命吗?”
说着,塞西莉亚品尝了第二种蛋糕。她浅尝了一口,然后说:“撒了一层抹茶粉,果然有些苦涩。不过红豆是挺不错的。下次可以再点一份,应该让老板多给我加一些红豆。”
“那您就会嫌弃太甜的。”劳伦特不禁说,“您上次就是这么说的。”
“……真的?”塞西莉亚思考了一秒,然后说,“……所以他们永远回不来了。”
“什么?”
“他们没法摆脱历史了。”塞西莉亚用叉子将红豆一粒一粒地挑出来,但这只是毫无意义的打发时间的行为,“最开始,【记录者】便是记录者,他们见证着历史,并且记录着历史。他们永远是旁观者。
“一些人开始认为,这让他们成为了时光的奴隶。如果人们面对一切困难、一切危险和一切乱局,都只是无动于衷、冷眼旁观,只等待着一个最终的结果,那么人类世界还怎么发展下去?
“世界的确需要记录者,可不能所有人都是记录者。从那个时候开始,【记录者】便分裂成为了记录者与治世者。那些追逐着治世者位置的人们,的确是想要治理、改变、重塑这个世界。”
“……而另外的一部分……”
“而另外的一部分……”塞西莉亚想了想,还是纠正了一下,“一部分之中的一部分,便成为了【记录者】群体之中最深居简出、最不为人知的存在。他们在世界过往的历史之中漫游,他们并不想改变,他们只想目睹。”
“目睹什么?”劳伦特忍不住追问。
“当然是历史。”塞西莉亚瞧了劳伦特一眼,只觉得她的学徒有点笨笨的,“他们认为历史的魅力就在于其不可辩驳、不可更改的笃定。因此他们几乎与治世者势不两立,尤其是为了争夺治世者位置而随意更改历史的那些人。”
“势不两立?”劳伦特说,“可是,我从来没发现他们的存在。”
倘若这群记录者与治世者势不两立的话,那么他们究竟做了什么,来反抗这种随意更改历史的行为?
塞西莉亚不语,只是拿过了她的第三份小蛋糕。
“……导师。”劳伦特委婉地说,“您今天已经吃了两份蛋糕了。”
“什么?”塞西莉亚惊诧地说,“我当使徒就是为了让自己一天吃十块蛋糕的。”
劳伦特:“……”
塞西莉亚就笑了起来,她用叉子戳了一块蛋糕,仔细咀嚼品尝。隔了片刻,她评价说:“说是新品,但其实也只是品尝过无数次的那些原料重新排列组合一下。不过,这仍旧十分合我胃口罢了。”
劳伦特有些不明所以,他试探性地问:“到最后,我们仍旧需要做出自己的选择?”
塞西莉亚偏头望向利文斯通,她似乎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并不是很喜欢那群治世者的做法,我认为他们太高高在上了。我也并不是很喜欢另外那群记录者的做法,我认为他们太消极被动了。
“奥尔德斯在成为治世者的那一刻曾经对我说,为了成为治世者,他做了很多事情,其中不乏错事。你要知道,他眼睁睁望着波尔普恩家族屠戮西岛的住民,并且屠戮多克希尔的居民。真是残酷。”
劳伦特还真不知道。但他现在知道了。
“而我还一直想着奥尔德斯逃课的样子……想着奥尔德斯跟我抱怨老师布置的作业太多的模样、想着埃洛特为了大学的课题而愁眉苦脸的模样……他们都不再是最初的他们了,而我也不是。”
她已经这样活了三百年。而她所拥有的时光的质料,或许足以支撑她度过未来无数个三百年。
……可她果真要这么做吗?
这个念头突然让塞西莉亚扔下了叉子:“劳伦特,你要记住的是,时光最重要的意义在于,我们永远只身处当下的时光。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死亡也终究是死亡。
“而无论是奥尔德斯还是埃洛特还是阿尔弗雷德,他们所做的都不过是为时光覆上了一层假面。他们以为自己遮掩了死亡,便可遮掩时光,便可重塑历史。那都是错的,那只会让世界变得越来越混乱。”
就像是她珍藏的那无数个美味下午茶的时光碎片,即便她每一次去往的时候,小蛋糕们都漂亮如初,可她知道,那些东西早已经面目全非了。
“所以,当你拥有机会的时候,你必须把握住当下的机会。不要后悔,也不要因为后悔而试图改变过去。他们都是如此,一个没法把握当下,一个不断重复后悔。”
劳伦特沉思了片刻。
在劳伦特沉思的这片刻功夫里,塞西莉亚又捡起叉子,飞快地将三个蛋糕吃完了,然后满足地喟叹一声,把茶也喝完了。
于是等劳伦特回过神,他面前只剩一盘饼干了。
他抽了抽嘴角,无可奈何地说:“导师,我每次陪您喝下午茶,结果都是这样。”
塞西莉亚说一堆不明所以莫名其妙高深莫测的话,然后趁劳伦特思考的时候,塞西莉亚就把小蛋糕吃完了。
“把握机会、把握机会。”塞西莉亚说,“劳伦特啊,要学会把握机会。”
而这可是悠闲自在、散漫无聊的初夏午后。利文斯通的城区仿佛都沉溺于一种安详、平和,寂寥又松散的氛围之中,就像是人们在面包房等待将要出炉的松软白面包,心中转悠着晚饭该吃什么的念头。
塞西莉亚想,那将是万分期待又万分美好的。
只不过,结果也可能是面包炉炸了——只需要一场大火,便可焚毁这般宁静祥和的场面。
因而塞西莉亚说:“你只有一次机会,劳伦特。”
“什么?”
塞西莉亚望向钟楼之外的利文斯通,仿若答非所问:“利文斯通已经平静太久了。”
在广袤的时光长河之中,你只有一次机会,劳伦特。
不成功的话,你将会死。
第359章 一张钞票
这一天,杜尔米接到了一个案子。
终于接到,应该说。
他振作精神,便跟肯一起见到了那位委托人。
委托人是位女士,年纪大约三十,看起来十分忧愁憔悴。她的衣着显得不太合身,可能是因为贫穷的生活让她难以负担更为舒适的衣物。
在见到杜尔米的时刻,她首先拿出了一张钞票,递给杜尔米,并且说:“我很抱歉,但这是我能负担的所有委托费了。”
杜尔米瞧了一眼,接了过来,但只是笑着说:“好吧,女士,放轻松。先说说您的案子吧。”
委托人松了一口气。她找了好几位侦探,慌乱地说明案情,但那些侦探都在她拿出这张钞票的时候,将她赶了出去。她意识到,聘请私家侦探可能是一个昂贵的生意,可她已经别无他法了。
某一次她路过广场的时候,听闻有人说这里来了一位年轻的、刚入行的侦探。她猜测这里的委托费或许低一些,刚入行的人都是如此;所以她就找时间来了一趟。
她却不知道,杜尔米接案子可不看价钱……确切来说,他什么都接。
比如说,现在杜尔米就十分好奇,这位看起来经济条件不太好的女士,为什么要专门聘请一名侦探?她遭遇了什么?
“我的名字是玛莎·梅因。”玛莎说,“我的丈夫是阿方索·梅因。”
杜尔米点了点头:“好的,梅因夫人,我猜您的案子就与您的丈夫有关,是吗?”
否则的话,玛莎不会特地提及自己的丈夫。
杜尔米换了一个坐姿,给肯使了一个眼神。肯猜测他的意思是,“瞧吧,咱们终于还是遇上了一个捉奸案”。
阳光落了进来,随空气中的灰尘一同沉浮。
玛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声说:“是的。我的丈夫……他疯了。”
杜尔米咧了咧嘴,发觉自己猜错了。不过幸亏他没真的说出口,不然可就尴尬透顶了。于是他若无其事地问:“您知道他为什么会发疯吗?”
“请让我从头跟您讲吧。”玛莎虚弱地叹了一口气,看起来这件事情将她折磨得不轻,“我与我的丈夫,我们生活在桥区。我们有一个儿子,尤金,他上小学。”
显然,这就是一切的前情提要了。
“……如您所见,我们的经济状况并不好。阿方索和我都没有固定工作,只能打零工生存。为了让尤金上学,我们不得不一天打四份工,甚至五份工。
“最近我们正在攒尤金下个学期的学费。我们将那些零钱换成了一张更大面额的钞票,然后藏在了家里。那天,阿方索突然发现……那张钞票不见了。”
杜尔米的第一反应是:“有人知道你们在家放了这张钞票吗?”
“不,没有。”玛莎的声音很轻,“桥区的人都不会这么做。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尤金的学费,所以才攒了一张钞票。只有我们一家三口知道这张钞票的存在。”
杜尔米已经有些猜到接下来的发展了——关于阿方索的疯狂。
“阿方索一开始觉得,那张钞票是不是放到了别的地方。他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然后他怀疑是不是尤金为了出去玩,所以就把这张钞票拿走了。但尤金是个懂事的孩子。
“他也怀疑过我,但他知道我没必要这么做。如果我想要拿走那张钞票、想要离开这个家的话,那我在我们去换钞票的那一天就可以这么做了。于是他又怀疑隔壁邻居,还有桥区里跟他起过冲突的人。
“……阿方索脾气不好,他是个容易冲动的人。可他不是一个坏人,先生,请相信我,他绝不是一个坏人。他最大的愿望是带着我跟尤金一起乘船去看海。
“或许是有小偷光顾了我们家。我们是这么想的。可是,那个小偷竟然只拿走了那一张钞票。阿方索钻了牛角尖,他甚至不干活了,每天就在桥区盯着来来往往的人,想知道是谁偷走了那张钞票。
“我想劝他,可是我劝不动他。我们再努力一点,就能重新攒一张钞票,但是阿方索像是疯了一样,根本不听我的话。就在这个时候……”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肯已经听得入了神。
玛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几乎有些颤抖地说:“那张钞票又回来了。”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回来了?怎么回来的?你们都没注意到吗?”
他的接连追问都只得到了玛莎的苦笑,她摇着头,说:“不,先生,我们不知道。在晚上我们睡觉之前,阿方索还在那儿不甘地翻箱倒柜,他仍旧觉得那张钞票可能只是落在了某一个角落。
“可是,第二天早上,当我们醒过来的时候,那张钞票就摆放在我们的餐桌上……我知道那就是我们的那一张,因为我们在一个角落做了一个小标记……是的,就放在那儿,好像我们过去一段时间都在做梦一样。
“阿方索本来就已经有点发狂了,现在就更加疯得厉害。他把附近邻居都找了过来,逼他们承认就是他们偷的东西。可是,当然没有人承认。阿方索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所以就彻底疯了。
“我没法控制他,在场的邻居帮了忙,但依旧没办法……他直接冲出了家门、离开了桥区,往后就没有回来。”
杜尔米皱起了眉,他问:“这事儿发生在什么时候?”
“五天之前。”玛莎说,“我一直在找他,可是没有任何发现。”
杜尔米思索了一瞬,便望向了刚刚玛莎递给他的那张钞票,他饶有兴致地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就是那张丢失的钞票,是吗?”
他盯着瞧了一会儿,发现这张钞票的左下角画了一朵小小的花。这应该是孩子的笔触,显得稚嫩而潦草。可是,恐怕这朵花之中蕴藏着这一家三口对于未来的希望。
“是的。”玛莎声音低低地说,“这是我们一家的全部积蓄了。”
杜尔米明白了,他伸手将那张钞票递还给玛莎。玛莎的表情几乎肉眼可见地消沉起来,但杜尔米却说:“女士,不必您的委托费。”
玛莎愣住了,她徒劳地张了张口。
“是的,您没理解错。”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我会帮您找人的,但我不收钱。”
“……为什么?”
“您就当我想做个好人吧。”杜尔米撑着下巴,“此外……我一直对桥区挺感兴趣的。要是您愿意的话,您多跟我说说桥区的事情,把这个当做是委托费吧。”
玛莎看起来不太明白,她苦笑着说:“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但钱斯·加迪尔却隐藏在桥区。杜尔米心想。老实说,在听闻梅因一家的遭遇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不会又是钱斯·加迪尔之死延续而来的一场变故吧?
消失又出现的钞票……听起来还真的跟图雅的力量有点关系。既然如此,他就必定会调查清楚的。
至于玛莎手中的那一张钞票,那就完全不必了。
肯对这个结果也毫不意外——他就知道,以杜尔米的性格,面对这样的情况,杜尔米是绝不会收委托费的。
“走吧。”杜尔米起身说,“女士,咱们去瞧瞧案发地。”
肯当即就要跟上,但杜尔米却望向他,摇了摇头,说:“老兄,你不必去,你应该去一趟警局,找朱利安·邓莫尔警长,然后让他们尽快通知政务署。”
“政务署?”肯惊愕地说,“难不成……”
玛莎惶惶望着杜尔米。
“我也不确定。”杜尔米耸耸肩,“但我觉得,说不定呢?”
一来那是桥区,案子里还涉及钞票,万一跟钱斯·加迪尔有关,也是该让政务署来处理;二来,即便不跟图雅有关,这事儿本身也挺神秘侧的,就连阿方索的发疯都带着一点神秘侧应有的诡谲。
因而杜尔米觉得,尽早让政务署参与进来,绝不是什么坏事,起码他们应该确定神秘侧要素是否存在。
至于杜尔米自己?他已经偷偷让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去【乡】寻找蛛丝马迹了!这才是神秘侧侦探应该做的事情。
不久之后,杜尔米就跟玛莎一起到了桥区。他发觉一个更加不妙的情况:梅因一家离钱斯·加迪尔的的住所并不远,上下只隔了两层。
杜尔米假装跟玛莎闲聊:“听说桥区前段时间出了一个大案子,您听说了吗?”
“是的,我听说了,似乎是有个凶犯被抓到了。”玛莎回答,“但那天我跟阿方索都出门干活了,什么都不清楚。尤金在家,不过他是个乖孩子,不会随便出门。”
她又迟疑了一下,才说:“不过,这种事情在桥区并不罕见,我们也不会感到惊奇。”
他们正聊着,旁边就有警探大喊着冲了过去,好像是在抓捕什么罪犯。而玛莎一脸不为所动。
……杜尔米算是明白什么叫做“并不罕见”了。
此时正好是中午,有不少人回家吃饭。周围都很热闹,充斥着一种热烘烘的、混乱又嘈杂的气氛。桥区的建筑略微挡住了阳光,使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有种不知日夜的感觉。
杜尔米跟着玛莎上了楼,有附近的邻居审视着杜尔米这张陌生的面孔,而杜尔米笑眯眯地跟他们打招呼。
“这是我找来的侦探。”玛莎解释说,她又自言自语说,“希望阿方索还活着……”
在利文斯通这样一座城市之中,失踪意味着什么,恐怕没有人比桥区的人们更清楚结果……或许还有弗拉格街区的人们?
邻居顿时明白了。
一连有好几家都打开了门,询问玛莎近况。这稍微冲淡了晦暗的楼道给人带来的阴森之感。
但杜尔米却突然注意到走廊尽头的一户人家。那里门窗紧闭,窗台都好似落了灰。人们都若有若无地忽略了那个地方,甚至连目光都不会扫过那边。
不过杜尔米没有轻易发问。
等玛莎开门,带杜尔米走进自己家,杜尔米才状似随口问了一句:“走廊尽头的房子住着人吗?”
玛莎明显地愣了一下:“走廊尽头……?”她好像这个时候才终于反应过来,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哦,杰弗里住在那儿。杰弗里是个单身汉,我们都不喜欢跟他打交道。”
“为什么?”杜尔米好奇地问。
“他是个孤儿,性格一点儿也不讨喜。他一天到晚不干些正经事,三十好几了也不准备找个伴儿安定下来。他还有一些不干不净的小毛病,让我们每个人都很烦。”玛莎不假思索地说了一连串话语,都是在批驳杰弗里的问题。
但是在杜尔米看来,这些问题并不足以让附近邻居全都仇视、甚至漠视杰弗里的存在。
他环顾了一圈,注意到梅因一家的屋子虽然比较破旧、狭窄,但装饰与家具都打理得非常用心。只不过,阿方索·梅因的失踪显然让这家人慌乱万分,因而有许多生活垃圾都没有处理。
玛莎对此显然感到些许不好意思,并且连忙向杜尔米道歉。
杜尔米摇了摇头示意这没什么,他只是接着好奇地问:“不干不净的小毛病?”
似乎还需要杜尔米提醒一下,玛莎才能意识到这个问题指向了什么:“杰弗里吗?……我的意思是,他似乎会习惯性偷窃。附近邻居家里有好几次都被他顺走了一些小东西,一个盘子、一根铁丝之类的。”
“那你们没怀疑过,是杰弗里偷了这张钞票吗?”
玛莎又愣了一会儿,然后才摇了摇头:“杰弗里似乎很久没回来了……是的,我们都很久没瞧见他了。他应该是搬走了。他没机会偷走这张钞票的。再说了,他也不可能知道那张钞票放在哪里。”
杜尔米不明意义地笑了一声,他说:“我很怀疑。”
玛莎惊诧地望着他,但随后又自顾自摇了摇头,好像在否认杜尔米的猜测。她大喊着尤金的名字,说家里来了客人。
差不多就是在同一时间,肯到了警局,并且找到了朱利安·邓莫尔。他稍微有点畏惧这名老警长,因此结结巴巴地说了来回因果之后,他就敬畏地闭上了嘴,等待着朱利安的回应。
朱利安的确陷入了沉思,不过他关注的地方跟杜尔米不太一样。
他注意到那张钞票的失踪有些离奇——莫名其妙失窃的钱财、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找不到任何线索……这不就跟城里的连环失窃案一模一样吗?
尽管失窃案并不像谋杀案那样“严重”,但这仍旧是一场连环犯罪,因此也拥有一些共通的特征。
比如说,连环犯案的凶手的第一次作案,往往会发生在他熟悉的地区之内,因为他更加熟悉这个区域、更加明白万一失败的退路,也就会更加大胆、更加自信自己能够成功。
在成功了第一次之后,他的自信心就会壮大起来,进而让他的活动范围扩大到其他的区域。
而针对城内的这场连环失窃案,警探们来回奔波,却怎么都找不出罪犯的蛛丝马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人监守自盗……会不会他们忽略了某些不起眼的、更早的案子?
或许更早之前,这个罪犯也有露过马脚。
只不过,这场连环失窃案是因为好几名贵族、有钱人家的财物失窃,所以才会引来警局的重视。而等到这个时候,罪犯的犯案手法越发成熟老练,就基本不会留下什么破绽了。
警探们越是针对这种后期的成熟犯罪进行调查,就越是会迷惑并且惊讶于罪犯的如入无人之境,并且思路也就越发狭窄与受限。
倘若是桥区无缘无故丢了东西,人们可能就没那么惊讶了——毕竟这种地方听起来就小偷遍地,对吗?
即便是仿佛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连环失窃案的罪犯,他的偷窃生涯也一定是开始于一些小偷小摸、一些小小的动静,而这些早期的犯罪也一定会暴露他最为真实的意图和想法。
……比如,看不顺眼的邻居?
而如果这件事情里头有着神秘侧力量的参与……
想到这里,朱利安·邓莫尔霍然起身,拍了拍正在发呆的肯的肩膀——把后者吓了一跳:“走,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政务署,然后去桥区找杜尔米!”
如果他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么那个罪犯或许还藏在桥区,而他或许可能掌握着某种特殊的力量。
这么一来,以侦探身份前往调查的杜尔米,就可能有危险!
第360章 一同静谧
尤金·梅因是个内向、害羞的男孩。
他躲在房间里,玛莎喊了他好一会儿,他才从房间里磨磨蹭蹭地走出来,然后很小声地跟杜尔米打了招呼。
不过,杜尔米的确发觉,尤金望向他的眼神带着一点儿好奇。这是当然的,哪个孩子不好奇侦探这样的职业呢?在他们尚未成熟、尚未世故的大脑之中,对于世界的好奇始终是难以磨灭的。
玛莎给杜尔米端来了白开水,她十分歉疚地说家里并没有别的什么能喝的东西。
杜尔米并不在意这个,他首先问:“那张钞票最初放在哪里?”
玛莎连忙给杜尔米指了指一个柜子。那是一个五斗柜,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玛莎思考了一会儿:“我记得是第二个……还是第三个抽屉来着?”
“第三个。”一旁的尤金小声地嘟哝。
“是了,第三个,正中间的那一个!”玛莎说,“我们在这里放一些冬天的衣服,也就是前两个月刚刚整理好的。而那张钞票就放在一件厚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杜尔米明白了,他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如果是外人过来,那他肯定得翻箱倒柜才能发觉这张钞票的存在。但钞票丢失的那一天,家里却一切如常,没有翻找过的痕迹?”
“是的,毫无异样。”
“关于那张钞票,你们多长时间检查一次?”
“一两天。”玛莎迟疑了一下,“或者说,我们想起来就会去检查一次。”
“嗯……家里会一直有人吗?”
“不,不是这样。我跟阿方索会去外面工作,大清早就会出门,一般到晚上才会回来。如果尤金要上学,我们就会在早上的时候把他带去学校,然后晚上的时候再把他接回来。
“如果是尤金的休息日,那么他会自己在家写作业。我们会提前给他留好午饭和晚饭……尤金是个乖孩子,他不会随便出门的。”
“那么,钞票丢失的那一天,家里有人吗?”
这个问题似乎将玛莎困住了,她皱眉回忆着,随后苦笑着说:“我记不太清了……这些天过得太混乱了。不过,我跟阿方索肯定是不在家的。”
那么,问题是,尤金在家吗?
杜尔米将眼神转向尤金·梅因。尤金也呆呆地望着他。
……这孩子不怎么活泼。或许是因为,他的父母没空陪伴他玩耍,而他在桥区、在学校,似乎也没个朋友。但从刚刚尤金提醒抽屉的事情上看,这孩子并不是什么都不记得,相反,他可能非常聪明、记性也很好。
于是杜尔米琢磨了一下,他主动起身,跟玛莎指了指那个五斗柜,便说:“梅因夫人,您将那件藏钞票的外套找出来,而我来跟尤金聊一聊,怎么样?”
玛莎下意识有些不安,但她望见杜尔米笃定的、明亮的目光,隐约明白了什么。于是她点了点头,走到五斗柜那儿翻找起来,留杜尔米跟尤金两个人在桌边。
杜尔米蹲下来,靠在尤金的椅子边上,使用了一种比这孩子更活泼、更好奇的语调:“你好啊,尤金。我是杜尔米,杜尔米·奈特。你可以喊我杜尔米哥哥,我妹妹就是这么喊我的。”
尤金没什么反应。
“前几天我家里做了大扫除,我发现一本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的绘本。你喜欢画画吗?可惜我不太会画画。不过呢,我可是很会唱歌的,这应该是来自我外婆的天赋。”
尤金转了转眼珠,看向了杜尔米。
“你知道雾兰吗,尤金?我妈妈就是来自雾兰,而我爸爸是个谢兰人。所以我是兰介人,所以我在学校里的同学都不怎么喜欢我。不过也有例外,我还是在学校里交到了朋友。那伙计现在是我的助手——侦探的助手,很酷吧!”
“……他们也不喜欢我。”尤金茫然地说,“他们都觉得我很奇怪。”
杜尔米不禁笑了一下,他振振有词地说:“这个世界就很奇怪,所以我们奇怪一点儿又有什么呢?咱们可没伤天害理,对吧?”
尤金瞪圆了眼睛,疑惑地问:“伤天害理,是什么?”
杜尔米噎住了,为防止自己带坏小孩,他飞快地、坚定地说:“拿走那张钞票的人,就是伤天害理!”
尤金呆住了,他嗫嚅了片刻,然后小声说:“我看到了。”
“什么?”
“……我看到……抽屉……打开了。”
他一直是个乖孩子。
他一直很听父母的话。只要父母不在家,他就不会离开家。大部分时候,他甚至不会走出自己的房间,只会待在房间里写写画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那一天也是如此。
那一天,他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写完了学校布置的作业。然后他在纸上耐心地描绘着一朵花的模样。这是爸爸妈妈让他在那张钞票上画的花。他知道那意味着他下个学期的学费。
他不喜欢上学。他不喜欢学校。可是,他知道他的爸爸妈妈希望他去学校。所以,他也努力让自己喜欢学校。
这个时候他有点渴了,但水杯里的水喝完了。于是他准备去外头接一杯水。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一种细微的、摩擦的声音。
他觉得有点奇怪。但他没有着急,而是慢吞吞地、小心翼翼地、将房门打开了一条缝,然后望了出去。
“……我看到……”
尤金抿了抿嘴,稚气未脱的孩童的脸上有一种坚定的、清醒的神采。
他知道这件事情不能告诉任何人,哪怕是他的父母。
因为他在学校就被同学看作是怪人,而他的父母对此置之不理。他知道他的父母已经过于忙碌,以至于除了衣食住行之外,根本不会关注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知道,他要让自己再省事一点、再乖巧一点。
他知道,他能看到、感受到、体会到,一些离奇的、古怪的、令人不安的东西。
——他看到一个透明人拉开了那个抽屉。
尤金小声说:“我看到……有人拉开了那个抽屉。”
“你看到了!”玛莎扑过来,惊讶而不敢置信地喊着。
“冷静点,女士。”杜尔米立即说,他将玛莎扶到旁边坐下,然后蹲到尤金的面前。
在那短暂的对视之中,杜尔米很轻易地意识到,这个男孩深陷一种不自知的恐惧之中。倘若父亲的疯狂、母亲的彷徨已经令他惴惴不安,那么他望见的那一幕才是真正令他如坠深渊的场景。
什么人?杜尔米短暂地思考了这个问题,但随后他意识到,起码在这一刻,他不能问出这个问题。
于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尤金,除非你说是一只猫、或者一条狗拉开了抽屉,我才会觉得震惊——懂了吗?人拉开抽屉有什么奇怪的?”
太好了,埃默森的冷笑话用在这个时刻恰到好处。
尤金瞪大了眼睛,他简直哑口无言。隔了一会儿,男孩有点儿涨红了脸,他争辩说:“不、不是……”
杜尔米故作怀疑:“一个人拉开了抽屉——哎呀,真滑稽!对吗?”
“不是!”尤金大声说,“不是人!”
说完,他自己突然一愣,然后彻底地呆住了。
杜尔米笑了一声,伸手拍拍这个男孩的头,然后轻轻地拥抱了他。他说:“好了、好了,尤金,说到这里就够了。你是个勇敢的孩子。”
一旁的玛莎脸色煞白,几乎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可随后她用力地抱住了尤金,喃喃说:“没关系,我的孩子,没关系……我的尤金……”
尤金也伸手抱了抱他的母亲,随后他望向杜尔米,认认真真地说:“杜尔米哥哥,那个人……那是个透明人。”
玛莎颤抖了一下,整个人看起来惶惶不知所措。
“透明人?”杜尔米惊异地说,他差点没忍住心中的好奇。
但考虑到玛莎显然已经吓坏了,杜尔米还是收敛了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他随即换了一种口吻,语气十分轻松自在,好似他已经成竹在胸了一样:“我明白了。别担心,我之前就已经让我的助手去找政务署了,他们一会儿就到。”
哎呀,杜尔米啊杜尔米,你真像是一个可靠的成年人了呀!
他在心中沾沾自喜地夸奖了一下自己。
不过,透明人?
他没想到的是,这事儿竟然真的跟神秘侧有关。
神秘侧的什么力量能让人变成透明人?这个问题让杜尔米很想扣扣脑袋……要是脑子先生在这儿就好了,他一定能立刻想到很多种答案。
至于杜尔米,他想了半天,最后也只是不太确定地想到了一种可能:【虚无边境】?
可是,【虚无边境】为了什么要跟桥区一户人家的一张钞票过不去呢?
最关键的是……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抬眸,环顾这间破旧、但充满了生活气息的房屋。四下一片寂静,仅有玛莎时不时的抽噎响起。这是桥区的中午,那些人声、车马声、鸣笛声,似乎都融化在阳光之中,显得遥远而朦胧。
——倘若那是个透明人,那么,他现在还在这里吗?
杜尔米开始在房子里溜溜达达地走来走去,他走得散漫、漫无目的,但不知道是否有人因此屏息,因而整间房子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了。
玛莎甚至都不哭了,她屏住了呼吸、睁大了眼睛,用一种惶恐的目光注视着她生活了一辈子的房屋。她从未觉得这里如此陌生,一个过道、一张桌子……一个放错了位置的杯子……
透明人!透明人!仿佛直到这一刻,她才突然明白透明人是什么意思。
这意思是,这个透明人一直盯着他们家,因此他才会知道那张钞票放在哪里,因此他才能避开所有人、偷走那张钞票。
只不过,他不知道那天尤金正好口渴、轻轻拉开了房门,于是就望见了他拉开抽屉的那一幕。
……该死、该死!
他怎么会出现这样的纰漏?
是了,那是他第一次正式以这副模样进行偷窃,他觉得紧张、又觉得刺激,心跳声简直大得能盖过桥区所有的噪音。四下正如今日这般安静,他压根没关注那么多。
他知道这户人家有个小孩,可他以为孩子都是那般吵闹与烦人的,谁能想到这家的孩子竟然这般安静与乖巧,好似完全没有存在感,哪怕瞧见了透明人都不哭不闹!
这孩子甚至知道自己不能在其他人面前说“透明人”的事情——甚至知道要跟那个奇怪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说!
今日他又来到这里,是因为他听闻这户人家闹的动静太大了,什么男主人疯了、女主人也憔悴不堪——一张钞票而已,至于吗?再说了,他不是都将那张钞票还回去了?!
所以他过来瞧瞧,看这家人是不是真的那般不幸。
可他来得不巧,房屋里安安静静,没有人声。他觉得无聊,又想离开。刚巧那个玛莎·梅因却带着一个年轻的——哈,侦探?——家伙过来了。他来不及挤出门,就只好在房屋里暂时待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给他一种万分奇怪的感觉,仿佛就在这个年轻人走进房间的一瞬,他就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住了。有一种压抑的、涌动着混乱与诡谲的气场在房屋内蔓延开来。
可那个年轻人有什么特殊的?他只是长相英俊了一点儿、眼眸深邃了一点儿,身上带着一种不为所动的、悠闲自在的气场。这家伙甚至查个案子都挺随意的,竟然指望一个孩子?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却几乎觉得浑身动弹不得了。而那种感觉就像是……就像是一场梦。一场梦会慢慢将人拉入梦境的底部,人们是慢慢沉底的、是慢慢陷进这场白日梦之中的。
一瞬间,他甚至恍惚了起来。是啊,他是因为什么才出现在这里的?他的最初、他的终末,都是因为什么?
……那抹离奇的,虚幻又模糊的……影子……
他突然僵住了。
因为他藏在窗帘的后面,而刚刚那个年轻的侦探突然拉开了窗帘。在与阳光一同静谧的尘埃之中,他的灵魂突然被一双幽绿色的眼眸猛地攫住了。
杜尔米的唇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他语气轻快地说:“找到你了!”【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