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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1章 支离破碎


    这个——小偷?——透明人,其实一点儿也不注意细节。


    比如说,在门窗紧闭的屋子里,窗帘却无风自动了。再比如说,当杜尔米靠近窗户的时候,他能隐约瞧见窗帘上的一张人脸轮廓。


    ……要不是他一早在外域锻炼出了胆量,那他还真得吓一跳。可他这个时候甚至饶有兴致地思考着,好奇这个透明人是否还需要吃喝拉撒——他甚至还在呼吸!


    窗帘后的人没什么动静。不远处的玛莎与尤金都僵住了。


    杜尔米耐心地说:“你觉得,我们在这儿僵持有什么好处吗?还是说你觉得你能等到我耐心耗尽的那一刻?”他思索了一瞬,“……杰弗里先生,政务署的人就要到了。如果你是非自愿成为现在这个状态的,那你可以跟他们求助了。”


    ……他怎么知道他叫杰弗里?!


    杰弗里慌乱了一瞬,于是窗帘又动了一下。


    杜尔米忍俊不禁。好吧,他突然意识到,这位杰弗里先生虽然当了江洋大盗,但可能本质上仍在“小偷小摸”。这恐怕是个不巧遭遇神秘侧力量的倒霉蛋,然后就开始做一些发财的美梦。


    是啊、是啊。杜尔米幽幽一叹。利用神秘侧的力量发大财,多么简单的事情。


    杜尔米在梅因一家狭窄、晦暗的屋子里又走了一圈,他说:“杰弗里先生,你在偷走那一张钞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张钞票对于这个家庭的意义?”他百无聊赖地摇了摇头,“我恐怕你没有想过。”


    窗帘保持着波澜不惊的平静。


    “所以呢,你也无所谓阿方索·梅因的疯狂与失踪……啊,未来梅因夫人就只能与尤金相依为命了。孤儿寡母,在这样一座庞大的城市之中……”


    ……他当然没想过。这穷鬼一家,浑身上下竟然只有一张钞票。他只是……他只是教训一下看不顺眼的邻居。


    他不是还回去了吗?他还回去了!


    后来他就对桥区的人家失去了兴趣。他知道这里都是一些穷鬼。他知道,只有去偷那些贵族老爷们的金银财宝,才能真正让他发大财。


    “真可怜。”杜尔米哀怨地说,“这年头,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玛莎没有说话,她安静地抱紧了尤金。而尤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默不作声。尤金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那扇窗户。


    ……窗帘浮动了一下,就好像突然有一个人从窗帘背后走了出来。


    他仍旧是透明的。现在是白日,杜尔米也没法凭借肉眼瞧见他。不过杜尔米很自然地望向了尤金——他都遇到过艾米、克克、杰瑞米这样厉害的孩子了,他可不会小瞧这些小朋友。


    面对杜尔米期待的目光,尤金呆了一下,他不知所措地左右看看,最后迟疑地伸手指向了一个方向。


    “哎呀!”杜尔米立刻大声说,倒也不是狐假虎威,“杰弗里先生,你在那儿啊!”


    杰弗里忍无可忍地踢了一脚墙壁,在墙上留了一个脏兮兮的脚印,示意自己确实在这儿。玛莎瞪着那个脚印,感觉下一秒就要把抹布扔到杰弗里头上了。


    “……他走进了我的房间。”尤金嘟哝了一句,有点不高兴。


    他们不确定杰弗里这是在做什么。但只是过了几秒,他们就知道了——一根铅笔和一叠草稿纸从尤金的房间里飘了出来。


    “……说吧。”最后杰弗里在草稿纸上潦草地写下这行字,“你想知道什么?”


    他写的字里有拼写错误的部分,不过总的来说,杰弗里显然拥有一定程度的教育水平。杜尔米猜测他可能是在孤儿院上过学,不过也可能是在之后挣扎求生的过程中自学了一点,为了满足一些工作的要求。


    这些思绪只是一闪而逝,杜尔米转头看了看玛莎与尤金,确定他们都不想与杰弗里交流,于是就自顾自开口问:“梅因家的这张钞票是你偷的吗?”


    铅笔停了一会儿,然后潦草地写着:“对。”又停了一阵。“但我还回去了。”


    玛莎用力地咬紧了牙,愤怒地瞪视着那片空气。这一瞬,她几乎没有恐惧,心中仅仅燃烧着怒火。


    “为什么偷这张钞票?”杜尔米问。


    其实他心中还有很多问题,因为他已经意识到,杰弗里很有可能就是城里连环失窃案的罪犯。


    可是,他是接了玛莎·梅因的委托才来调查的,所以他决定首先将这个委托的来龙去脉调查清楚。


    “……他啐了我一口。”铅笔挣扎了一会儿,可能是在思考“啐”这个词怎么写,所以他实际上写出来的话是“他冲我吐了口口水”,接着他又写,“我看他不爽,所以就想给他一个教训。”


    仅此而已。


    而梅因一家为了这张钞票的离奇消失与失而复得的彷徨、恐惧、疯狂与支离破碎,在他看来不值一提。


    玛莎终于尖叫了一声,然后失去理智地扑了过去,用力捶打着那片空气。她好像什么都没碰到,又好像真的打倒了她的仇人。处理这个场面,特别是让玛莎冷静下来,这一点让杜尔米费了好大功夫,不过他偷偷摸摸也跟着踢了一脚。


    不久之后,玛莎坐到了更远一点的地方,尤金依偎在她的身旁。对于她来说,她想知道的事情基本都搞清楚了,剩下的就是寻找阿方索的问题了。


    至于杰弗里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很清楚她不应该好奇这个。桥区的人们拥有这样明哲保身的智慧。


    于是就只剩下杜尔米与杰弗里围坐在桌边,杜尔米决定问一下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他问:“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你遇到了什么?”


    铅笔僵在那儿,仿佛为这个问题而满是挣扎。最后,他胡乱地写道:“我在楼梯上看到了一抹影子。”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最后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哦,原来是这样。”他完全没听懂,“不过嘛,神秘侧就是这样。”


    铅笔骤然跌在桌上。


    似乎直到这一刻,杰弗里才终于意识到,变成透明人终究是一场诅咒,而不是发财的美梦。他如梦初醒,却陷入了一个更深的噩梦。


    杜尔米意识到,跟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倒霉的普通人谈论这个,好像也没什么意义。毕竟杰弗里也不可能知道,他遭遇的是怎样的神秘侧力量;其实杜尔米也不知道。


    于是杜尔米开始关注一些更加实际的问题,他问:“城里的那些连环失窃案是你做的吗?”


    倒在桌上的铅笔过了一会儿才又一次直立起来,杰弗里写道:“是我。”


    杜尔米好奇地问:“你还记得一共偷了几家吗?”


    “忘了。”杰弗里简单地回答,“只记得最有钱的几个贵族老爷了。”


    杜尔米:“……”


    往后利文斯通就会流传着这样一个城市怪谈,那些在利文斯通生活的贵族与有钱人,无一例外会遭遇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怪盗的光临,而后者不会伤及他们的性命、却必定会带走他们的一部分钱财……


    ……好吧,起码他不杀人。杜尔米暗想。


    不过杰弗里提及贵族,就让杜尔米想到了一个小小的问题。他不禁问:“所以,你都偷些什么?”


    “钱,金子,珠宝首饰。”铅笔老老实实地回答,“后来还会搬一些艺术品,只要我能携带。”


    “艺术品?”


    “比如一幅画。更多的就不行了,更多的我搬不动。而且,只有我贴身携带的东西能跟随我一同隐形。”小偷有点惋惜地感叹,“还是挺麻烦的。”


    杜尔米却从中听出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他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疑惑地问:“你还记得英尼斯庄园吗?”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描述了一下阿切尔·英尼斯居住的地方。


    “……哦。”铅笔回答,“我记得。”


    杜尔米就问:“你偷了一些纸钞和珠宝,对吗?


    “对。”


    杜尔米顿时就困惑了起来:“那你偷那个图纸干什么?”


    “什么图纸?”


    杜尔米顿时语塞。


    杰弗里的回答令他猝不及防。原来这个小偷压根不知道那张图纸的存在?那他为什么……等等!杜尔米突然大彻大悟,并且意识到一种他们谁都忽略了、没有想到的一种可能性。


    他试图求证自己的猜测,于是耐心地解释说:“就是一张纸,一叠文件,当时应该就摆在书桌上。你还记得吗?你拿那个东西干什么?”


    铅笔在纸上敲了两下,就好像在思考与回忆那个晚上发生的一切。


    在那个夜晚,透明人杰弗里偷偷溜进豪华庄园的一间套房。他轻手轻脚地翻找着,找到一叠现金、一些珠宝。他对着月光欣赏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发觉一个尴尬的问题——


    “我拿不下了。”


    铅笔想明白了,并且回答。


    “我看到桌上正好摆着一大张纸,所以我就用那张纸把钱和珠宝都包了起来,正好一起带走。”


    杜尔米也明白了,他不禁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倒、捶足顿胸:“就因为这个?就因为你拿不下那么多东西?哈哈哈,一张纸,哈哈哈哈哈哈哈!是了,一张图纸也不过是一张纸,用来包东西才是这张纸最根本的用法!”


    杰弗里不明白杜尔米在笑什么。铅笔尴尬地停顿了一会儿,然后不甘地问:“你说的图纸到底是什么?什么的图纸?就是我用来包钱的那张纸吗?”


    “大概就是了!”杜尔米击节赞叹,“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欣赏喷嚏先生得知真相的表情了!”


    在阿切尔·英尼斯看来,杰弗里偷走的所有金银珠宝,都不如那一张图纸来得贵重。他这么久以来都为这张图纸、这个旧城区改造计划而奔波忙碌,甚至已经懒得思考那叠纸钞、那堆珠宝的去向了。


    或许阿切尔还考虑过很多种阴谋诡计,比如说是他的政治对手故意偷走了这张图纸,而其他那些丢失的财物都不过是掩人耳目。


    可是,对于杰弗里来说呢?


    一张纸终究只是一张纸。


    杰弗里依旧没明白杜尔米的意思,更不知晓那个什么“喷嚏先生”是谁——这么滑稽的称呼!


    但他已经意识到,他不巧顺走的那张纸似乎有着相当重大的意义。他赶忙用铅笔写:“那张纸还在我家里!”


    “哦?”


    “我没丢。它正好包住了那些东西,所以我就把它们一起放在了家里的一个角落。”铅笔迟疑了一下,“……你打算物归原主吗?”


    “这个嘛,我就不知道了。连环失窃案的后续收尾是利文斯通警局负责的。”杜尔米偏头望了望还摆在桌上的,那张画了一朵花、孤零零的钞票,“而我现在只是来调查梅因一家的失窃案罢了。”


    他只是觉得,围绕这张图纸发生的事情如此有趣,以至于他每每想到一次都会忍不住发笑。


    ……这么说来,其实当初他跟艾米头一次拜访阿切尔·英尼斯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跟真相擦肩而过了。当时他们在讨论,为什么小偷不带走门口那块珍贵稀有的红珊瑚摆件,而他们得出的结论是小偷可能拿不下。


    ——是啊,拿不下!


    这可真是顺理成章、理所应当的真相。可他们都因为那张纸的价值而一叶障目。


    在这个小偷偷走的所有东西里面,唯独那张图纸显得格格不入。或许并非是那张图纸格格不入,而是因为那张图纸根本不算是“被偷走”的东西,那只是容器而已!


    想到这里,杜尔米又笑得打跌。


    ……杰弗里已经彻底觉得,这个年轻的侦探铁定是有什么毛病。他狐疑地瞧了瞧旁边的玛莎母子,思考着自己现在离开的可能性。最后,仍旧是某种特殊的预感阻止了他。


    他盯着自己握着铅笔的手,却知道自己如今成了哑巴、瞎子、聋子——不,是恰恰相反的情况,是世界看不到他、听不到他。于是他骤然意识到,他没法继续忍受这样的遭遇。


    哪怕他用金子铺满了自己的床铺,他也终究被这个世界隔绝在外。


    杰弗里一直握着铅笔,证明——并且执拗地证明——自己仍旧存在着。


    又过了一阵子,他们听闻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而脚步声最终停在门口。玛莎去开了门。朱利安·邓莫尔带着一群人冲了进来,肯·林恩也混在里头,而政务署署长戴夫斯·克劳斯慢悠悠地跟在后头。


    杜尔米懒洋洋地站了起来,好整以暇地指了指对面那根立着的铅笔,说:“瞧吧,你们找了很久的人就在这儿。”


    几人一瞬间停下脚步。


    “还有,阿切尔·英尼斯先生心心念念的图纸,以及其他在连环失窃案中丢失的物品……”杜尔米又说,“不出意外的话,恐怕都在走廊尽头的那个房屋里。”


    朱利安·邓莫尔与戴夫斯·克劳斯面面相觑,感觉自己好像被跳过了无数个调查环节。


    “好啦,各位,咱们破案了!所以,开心一点。”杜尔米拍了拍手,笑眯眯地说,“不用谢,毕竟我可是个侦探。”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破了案,但是,他破了案!完全没问题。


    场面凝滞了几秒钟,随后人们各司其职。


    朱利安·邓莫尔警长遥遥地望了杜尔米一眼,但这会儿也没时间跟杜尔米详谈了,他带着几名警探冲到了走廊尽头的房子那边,并且破门而入;不久,警探们便发出了巨大的惊叹声,显然是有所收获。


    而戴夫斯·克劳斯则负责处理杰弗里这个透明人的问题,他皱着眉,显然这个情况让他觉得有些棘手。


    ……不过这跟杜尔米有什么关系呢?老实讲,他也不知道怎么处理杰弗里的问题。要是夜晚的【白日梦】先生有空的话,不妨让祂去试一试吧,可杜尔米·奈特只是个平平无奇刚入行的小侦探呀!


    一旁的玛莎·梅因仍旧不知所措地抱着尤金。桌上写满了字的草稿纸也被警探收走了。


    “别担心,玛莎女士。我还会帮您寻找您的丈夫的,委托只是完成了一半。”杜尔米望着玛莎,“只不过……”


    “没什么。”玛莎轻轻叹息,“我知道……我对此并不抱希望。”


    说到底,疯狂的阿方索在利文斯通消失了这么多天,他还活着的几率并不大。杰弗里终究背负了一条人命,只是因为邻里之间常见的一次口角,以及一场不幸的神秘侧的偶遇。


    玛莎又忧心忡忡地说:“我更担心往后的生活。”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但他瞧了瞧安静又乖巧的尤金,最终还是提及了一条出路:“尤金拥有这样一种特殊的天赋。所以,玛莎女士,带他去政务署吧,他们会培养这个孩子的。如果放任不管,这天赋反而会害了他。”


    玛莎怔住了。尤金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后又小心地望向自己的母亲。


    “虽然尤金还只是一个孩子……”杜尔米嘀咕了一句,随后又笑了起来,“但是,他也已经长大了。相信他吧,女士。”


    第362章 大驾光临


    “……所以,多半是【虚无边境】做的?”


    戴夫斯·克劳斯望着自己的下属,语气平静地问。


    “我们不能确定是不是【虚无边境】主动做的。”而他的下属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们更认为这是一个巧合,只不过,杰弗里·格里看见的那个虚影,很有可能来自【虚无边境】。


    “而当时那个时间,很有可能就是在钱斯·加迪尔出事前后,所以【虚无边境】的人出现在桥区,很有可能是因为图雅。”


    图雅!


    现在好了,【虚无边境】甚至跟图雅混在了一块!


    戴夫斯唇角溢出了一丝冷笑。


    但凡对神秘侧有所了解的人们,在听闻这两个词放到了一块的时候,都免不了会感到一丝怪异。


    图雅?图雅不是与金钱有关的佞神吗?这可是相当实际、与凡俗世界息息相关的力量,图雅的信徒更是长久与作奸犯科、造假售假有关。而【虚无边境】,那可是跟虚幻有关的地界,跟世俗的金钱简直天差地别。


    这两伙人混在一块?


    难不成是他们打起来了?总不可能是进行着某种合作吧?


    然而戴夫斯却知道,事情未必有那么简单,因为神明的立场与神明信徒的立场,未必是全然一致的。


    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践行着帝皇之路的人们,大多是世俗贵族、有钱有势。他们拥有野心,同时说不定还寻欢作乐、无恶不作——这难道能跟安德烈·法涅斯对上号吗?


    佞神与佞神信徒的情况也是一样。


    人们,尤其是政务署的人们,将一部分巨面者称呼为佞神,未必是因为这些巨面者真的做了什么——人类定义之中——十恶不赦的坏事。


    他们如此称呼,一方面是为了劝告普通人不要去信奉佞神,另外一方面则是为了让普通人警惕那些信奉佞神的人。


    巨面者高居其上,未必能理解微面者的所思所想。比如说,一个人向神明祈求财富,神明果真仁慈地回应了他,并且用金子把他砸死了——这难道能说巨面者不够慷慨吗?


    说不定巨面者还要惊叹微面者的脆弱呢!


    巨面者也不会在意自己身上多了一个佞神的名号。人类的善恶是非与神明究竟有何干系?


    戴夫斯·克劳斯为了利文斯通城内出现的几名巨面者而殚精竭虑、忧心忡忡,但他并非真的担心巨面者带来的影响——他担心的是,受到巨面者影响的人类会不会给利文斯通带来一场灾难。


    如果说这世上的确存在着“因为信仰而坚定去做、或不去做某一件事情”的人,那多半是属于太阳教廷这样地方的信徒。


    而图雅的信徒?


    人类为了金钱而无所不为的事情还少吗?


    ……在利文斯通,与金钱相关的话题总是很多。这可能是因为这座城市是如今这个时代的海港枢纽之一,是财富与金钱的汇聚之地,也可能是因为这里聚集了太多的人,而人类总是需要谋生。


    在这样一座庞大的城市之中,或许有些人丢了一张钞票便会陷入疯狂,或许有人丢了一块金子也从来不以为意。


    戴夫斯·克劳斯自己便出身贵族家庭、家财万贯,而在加入政务署之后,他更是彻底明白底层平民的日常处境。他非常清楚许多贵族私下的玩乐与丑态。


    对于一些贵族老爷来说,“凡俗”的取乐已经显得有些落伍了。他们需要一些“神秘”的、“超凡脱俗”的享受。


    这世上很少有钱买不来的东西,即便是神秘侧的力量也不例外。许多神秘侧人士自己也朝不保夕,他们也不能真的学习【虚无边境】的做法,使自己化身虚无吧?


    ——人们用钱享乐。


    这话听起来可真是顺理成章、理所应当。


    人们用钱买来神秘侧力量,然后以此享乐。这听起来就惊悚多了,对吧?


    只是,能买来的神秘侧力量也并不多。


    七位正神的力量?【帝皇】就不说了,【太阳】也不可能,【星群】与【死昼】的力量躲还来不及呢,【海镜】的信徒想赚钱不能出海远航吗?【时历】的信徒从来没缺过钱。


    惟有【梦钥】,惟有【虚无边境】。


    一场梦听起来可真是快活又简单的选择,毫无危害性,柔软又轻盈。


    而【虚无边境】一直认为,【乡】浪费了梦境之乡的价值。【虚无边境】意图扩张自己在凡俗世界的影响力,或者说,直接地征服凡俗世界,使凡俗为不凡。他们正在接连不断地朝着凡俗世界渗透。


    每一日,或许都有人沉溺于梦境的边沿,再也不会醒来。


    用钱买来一场美梦,这听起来是一场不错的交易。要是找不着门路,那就拿钱开道。图雅信徒很乐意为他们服务。


    至于能不能从梦中醒过来?哎呀,一般来说是能醒的,实在不行就算是他们多赠送的享受时间,再不济他们也能想办法把人喊醒,对吧?


    ……自从瓦伦蒂与利文斯通的假|币案引发混乱过后,政务署对于图雅信徒的追踪就更是紧锣密鼓,钱斯·加迪尔便是成果之一。只不过,佞神信徒最擅长的便是隐藏。


    或许他们已经在暗自酝酿新一次的阴谋——图雅信徒与【虚无边境】的合作?听起来更糟糕了。


    戴夫斯·克劳斯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他问:“最近朱厄尔·伯里女士有传来什么新消息吗?”


    下属遗憾地摇了摇头。这说明太阳教廷并没有发觉【虚无边境】的新动静。


    “……我记得年初的时候,太阳教廷损失了一名太阳骑士,也是为了追查【虚无边境】的事情?”


    “是的,听闻那位骑士至今也未曾下葬,因为朱厄尔·伯里女士坚持要亲手杀死凶手,以告慰亡魂。”下属回答,“不过,最近太阳教廷应该还在处理钱斯·加迪尔之死的善后问题。”


    还真是暗流涌动。戴夫斯·克劳斯不禁想。他仍旧感到忧虑的一个问题是,【白日梦】先生近来一直没什么动静。


    这并不会让他感到安心,反而让他更加忧愁了。


    ……墨菲·李顿盯着对面的人,同样忧愁地说:“真不知道那位【白日梦】先生什么时候才想起来将你带走。”


    而这竟然是一位死而复生的太阳骑士——该死,竟然偏偏是在他手里死而复生的!


    过去几日里,墨菲深感自己丢了魔法师群体的脸。


    虽然大家伙儿都知道魔法师是什么样的,但墨菲还没真的体会过这种感受。他压根不知道【白日梦】先生丢在他门外的这个奄奄一息的家伙竟然是个太阳骑士——天啊,那种正直坚定虔诚的太阳骑士!


    直到这位哈金斯·法雷尔先生自报家门,墨菲才知道自己竟然救了一位太阳骑士。这要是在【塔】之中传扬开来,那他以后就别想做人了!


    ……好吧,其实这是因为【塔】跟各个正神教会的关系都不怎么样。况且,太阳教廷可是十分高傲的,从来都是他们拯救世人,轮不到世人去拯救他们。


    “我很抱歉。”哈金斯歉意地回答,“我暂时无处可去,所以只能在您这里暂住几日。”


    他当然无处可去。因为在太阳教廷那边他已经是个躺在棺材里的死人了,而在【白日梦】先生那边……他不知道怎么联系【白日梦】先生,就只能待在这位魔法师先生这里,等待【白日梦】先生联系他。


    只不过,如果再过一段时间那位【白日梦】先生还是没想起他的话,那哈金斯·法雷尔也只能自寻出路了。


    他没想到自己能领受第二次生命,对未来也感到迷茫——他还要回到太阳教廷吗?又或者说,他已经成为了【白日梦】先生的麾下一员?而这是否意味着他背叛了自己的信仰?


    这些问题一直困扰着他。生时他从未考虑过这种事情,死后他反而忧心忡忡起来。


    哈金斯又说:“你可以像【白日梦】先生说的那样,拿我做实验。”


    墨菲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要是半死不活的,我还能下得去手。但你现在都活过来了!”


    这话让哈金斯笑了起来。说实话,这位墨菲·李顿先生也改变了他对于魔法师的刻板印象。人们对于群星之下的魔法师的评价总是千奇百怪,或许是因为魔法师群体便是这般千奇百怪的。


    墨菲又说:“不管怎么样,你不能继续待在我这里了……【塔】已经有些怀疑了……”


    说着,有人来敲门。


    墨菲脸色一变,给哈金斯使了个眼神,让他自己去里头躲好,然后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熟悉的面孔——加洛德·曼斯菲尔德。


    “加洛德?”墨菲奇怪地说,“你来找我做什么?”


    加洛德言简意赅:“听说你今天又让你的学徒去食堂打包了三人份的午餐。”


    墨菲:“……”


    看吧,有人露马脚了。


    “我并不在乎你是不是为了你那个实验课题而私藏了什么特殊的实验品。”【塔】之中发生过无数类似的事件,“只不过,我希望你能意识到,现在可不是任性妄为的时刻。”


    加洛德的语气之中带着一些警告。


    墨菲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新的治世还没稳定下来吗?”


    “从未。”加洛德回答,“近来导师们都不露面了,你以为他们在做什么?墨菲,短期内你不必担心自己的课题被取消,所以,也不必为此大费周章。”


    墨菲终于露出了一个阴郁的表情,他说:“这可真是令人厌烦……上头人整天不知道干什么,而我们却得为此跑断了腿。我的课题在另外那个治世或许已经有了进展,可新的治世却大驾光临了!”


    “谁不是这样?你以为上头人就不烦这群治世者吗?”加洛德停顿了一下,然后又一次告诫墨菲,“但利文斯通可不是什么太平的地方。赶快把你的麻烦处理了!”


    说完,他离开了。他还得去海斯医院当一个正经又老练的医师。


    墨菲慢吞吞地关了门,然后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他暗自祈祷、暗自恳求,希望【白日梦】先生快点将这个“麻烦”带走。窗外日光流逝,不知不觉仿若已是深夜。


    “唉,【白日梦】先生不会把这事儿忘了吧。”墨菲唉声叹气。


    “我忘什么了?”


    一个年轻活泼的声音在墨菲耳边响起。


    墨菲顿时就僵住了。他一点一点僵硬地扭过自己的脖子,然后望见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正好奇地望着他。


    而祂催促说:“快说呀,我忘记什么了?”


    ……他只是随口一说,为什么就能被【白日梦】先生听见啊!!


    第363章 登神之路


    杜尔米绝不承认是他忘了狮子先生。


    他只是……呃、他这不是忙别的去了嘛!


    他可忙了,他本来还要带艾米去找亚恩先生,这都还没来得及去呢!


    再说了,巨面者没有时间观念怎么了吗?【太阳】还一天到晚迟到——难怪冬天的太阳如此懒洋洋,都是因为太阳也要睡懒觉呀!


    总而言之,杜尔米毫不心虚且信誓旦旦地说:“我怎么会把这事儿给忘了呢!哎呀,脑子先生,您竟然这样怀疑我,真是让我伤心啊!”


    墨菲:“……”


    他岂止是怀疑,简直是万分怀疑。


    只是这个幽绿色眼睛的、面孔英俊的巨面者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地出现在了【塔】,让人不禁想起祂头一回引起【塔】的注意,便是在某一次的【群星会幕】,祂同样也是这般离奇而古怪地出现了。


    到最后,甚至是【星群】亲自动手请走了祂。


    这昭示了祂的某种不凡,并且预示着某种未来。只是人们往往必须等到那个未来抵达的时刻,才终于能恍然大悟。


    ——这新治世如同白日梦一般的抵达、这旧治世如同白日梦一般的远去,不就是这样吗?


    因而墨菲难以反驳【白日梦】先生的说法。


    最终他只能幽幽叹了一口气,说:“我的确不该怀疑您。”毕竟怀疑也是自讨苦吃,身为【星群】的信徒,他早该明白这一点,“只不过,还得请您尽快将那位太阳骑士带走。”


    “怎么?”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饶有兴致地落到他的身上——就好像在观察着他的大脑,“【塔】查得这么严吗?”


    墨菲一噎。


    而【白日梦】先生竟然还自顾自地嘀咕:“但我看他们也从没注意过我的出现啊?”


    ……可您是巨面者!谁能时时刻刻地追踪到一位巨面者的行踪呢?


    墨菲为【白日梦】先生毫无自知之明的无知而绝望了,他讷讷说:“是因为最近城里挺乱的,所以【塔】内部也有些紧张。况且,新一年的【群星会幕】将近,导师们也在进行着各自的准备。”


    准备?


    杜尔米差一点就要问了——什么准备?


    可随后他才突然想起来,【群星会幕】一方面是一场大考,另外一方面也是一次面见神明的机会。换言之,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应当是一次进阶的机会。


    因此许多【星群】的信徒当然是紧张的,或许他们毕生的心血都将在这一刻得来回报。


    “……我突然有点好奇。”杜尔米进而产生了一个问题,“脑子先生,可以请您为我解惑吗?”


    【白日梦】先生,可以请您快点把那个该死的太阳骑士带走,然后离【塔】远一点吗?别这么随便来来去去的,您要跟那群在【乡】中横冲直撞的【梦钥】选民们一般风评吗?


    墨菲在心中大骂两句,最后屈辱地回答:“当然可以,我的荣幸。”


    杜尔米没瞧见这位脑子先生的表情。这是当然的,因为他瞧见的只是一块冷冰冰的脑子。


    他就好奇地问:“为什么【群星会幕】并不在孤星之月,而是在其他月份?其他神明不会为此生气吗?”


    【星群】难道就没有【海镜】那般尽善尽美的强迫症吗?杜尔米的确想到了这个问题,不过他还是稍微有一点自知之明地没有问出口。


    而前一个问题就让墨菲沉默了一会儿。


    杜尔米习惯了这种沉默,因为……唉!无论他跟哪一位脑子先生谈话,当他问出一些无知又幼稚的问题——或者一些大胆且匪夷所思的问题的时候,他都能得到这样的沉默。


    但是隔了一会儿,这位脑子先生就如同其他的脑子先生一样,静静地开口了:“事实上,【群星会幕】并不固定发生在某一个月份。但一般来说,的确会在孤星之月离去之后、空白月抵达之前来完成。”


    杜尔米默默地点头,虽然他也就遇到过那一次【群星会幕】。


    “至于您说的,为什么不在孤星之月……”墨菲迟疑了一下,“或许就是因为……‘孤星’。”


    “……什么?”


    “因为那是孤星之月。”墨菲停顿了一下,“您应该知道吧,神秘学必须首先意识并且领悟到表面的含义。‘孤星’的意思是,此月仅有孤星。因此,在这个月是不能出现‘群星’的会幕的。”


    ……哈?


    哈,这可真是太有道理了。


    孤星就是孤零零的星星,所以当然不可能有【群星会幕】。


    但这样的解释就像是“人不吃不喝就会死”一样,言简意赅、很有道理,但没有解释里头的缘由。


    人类需要食物与水,以此摄取日常活动所需要的养分,这是属于人类这种生物的生理机能。那么,难不成【星群】也拥有的什么特殊的“生物本能”,才让祂在每一年的某一个月不得不孤零零地出现吗?


    ……“群”。


    那永望的五神,尽管得到了五份奇异的、崭新的力量,但似乎也因为这份力量而陷入了一种困境。


    时光拥有历史,却彻底搞乱了整个世界;海洋成为镜子,却也让自己成了彻头彻尾的强迫症;梦境化作钥匙,却也让祂的信徒在梦乡横冲直撞;死亡享有白昼,却成了莱拉女士口中的“疯子”。


    那么,【星群】呢?


    一直以来,【星群】都是一位十分神秘的神明。祂万分慷慨、祂也万分吝啬,这是因为尽管祂将神秘学知识播撒向整个世界,祂却从不将自身的情况与信息坦荡地展露出来。


    杜尔米唯独知道的是,【星群】继承了来自【隐秘】的神秘学力量,因而汇聚群星、成就星群。


    可是,既然是“群星”,那为什么诞生月反而是“孤星”?


    难道这就是【星群】所面临的困境?


    ……杜尔米盯着书桌上的那块脑子,想象着这位脑子先生恐怕正懒洋洋地撑着下巴,思考一位巨面者怎会问出这样无知又愚蠢的问题——可杜尔米从不真的认为自己是巨面者。


    关于这个世界,他还有太多的困扰与好奇。


    于是他慢吞吞地说出了一个自己曾经问过的问题:“孤星之月的‘孤星’是什么?”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太阳还是月亮?”


    脑子先生的脑子从脑壳上哧溜一下滚了下去。


    杜尔米惊得一愣。


    在无比沉寂的夜色之中,一旁的房间门被推开了,一头狮子走了出来。


    “哎呀,狮子先生,您也来啦。”杜尔米歪过头打了个招呼,然后他突然心虚地意识到,他刚刚问的问题好像还真的跟狮子先生有关——这下有星星也有太阳了。


    属于墨菲·李顿的脑子漂浮了起来,他有气无力地说:“【白日梦】先生,您平常就是这么渎神的吗?”


    “渎神?”狮子先生困惑地问。


    “这哪儿渎神了?”杜尔米不假思索地抗议,“除了太阳和月亮,这世上还有其他什么孤零零的星星吗?孤星之月明明就摆在我们的面前,而我只是问了一个浅显又直白的问题!”


    于是星星的信徒和太阳的信徒同时沉默起来。


    杜尔米也眨了眨眼睛,虽然并不心虚,但是他奇异地闭了嘴。


    又过了一会儿,脑子先生才终于说:“我无法否认……”


    而狮子先生打断了他的话,并且语气平静地说:“因为吾神曾是【星辰】的副神。”


    杜尔米啊了一声。


    “确切而言,吾神最初为【星辰】道路的巨面者,后为【太阳】。”


    脑子先生的脑子不安地蠕动了一下,但未曾否认这样的说法。


    杜尔米看看狮子先生,又看看脑子先生,最后惊异地说:“这是能告诉我的事情吗?”


    “……您救了我,我当然会尽己所能。”狮子先生苦笑着说,“至于这件事情本身……教廷、我是说太阳教廷,教长们从未主动宣扬此事,但也并不算完全的禁忌。”


    杜尔米明白了——【太阳】夺取【最初之火】的力量这事儿才算禁忌。


    狮子先生又说:“况且,在如今这样神秘学较为开诚布公的治世之中,想要彻底隐瞒这件事情也是很难的。恐怕教廷情愿让我们在教廷之内就已经了解到一些事情,而不是被其他教会的人直接告知。”


    比如【塔】。魔法师们可是相当口无遮拦的。


    这也是太阳教廷跟【塔】关系不佳的原因……之一吧。


    ……其实这事儿听起来还挺顺理成章的。【太阳】曾是【星群】的副神……简直再正常不过了。非要说的话,【星群】最广为人知的副神是【知识】,可这其实更多象征了“群”的力量,而非“星星”的力量。


    而狮子先生的说法是“【太阳】曾是【星辰】的副神”,也就是说,这事儿发生在星星成为【星群】之前……那也同样是太阳成为【太阳】之前。


    在神战结束之时,星星与星星的副神同时成为正神……听起来有点离奇,杜尔米暗想,这就像是“我和我的上司同时升职然后就平起平坐了”一样。


    于是,这一整年的头两个月,便是曜日之月与孤星之月。


    非要说的话,这两个月其实都挺像是【太阳】的诞生月的。因此,【群星会幕】并不在孤星之月的原因是,【太阳】的光辉自曜日之月便开始笼罩世间,而直至孤星之月也未曾消散。


    ……一位昔日的副神成为了正神,这会不会分薄了【星群】自身的力量?


    【星群】与【太阳】。


    直到现在,杜尔米才骤然意识到,在如今人们的语境之中,尽管【星群】仍旧象征着天空的群星,可不知不觉之中,人们已经更加将“神秘学”作为【星群】的象征了。


    而【太阳】才是天上更加耀目的一颗星辰。


    况且,孤星之月——倘若将这“月”看作是月亮,那这“孤星之月”的说法本身就可以指向月亮,因为月亮就是天上孤零零的星星;即为【虚月】、即为【伪日】、即为【太阳】。而祂们都曾踏上星星的道路。


    这么一说,月亮等于太阳等于星星,毫无问题!


    “……你们这群神明的关系可真够乱的。”杜尔米不禁感叹了一句。


    “【白日梦】先生。”狮子先生与脑子先生同时说。


    “什么?”


    “这太渎神了,我们听不来。”


    杜尔米:“……”


    这会儿知道害怕了是吧?


    不过,这样一来,杜尔米倒是大概明白了【太阳】的登神之路。


    最初这是个人类,信奉了星星,并且踏上了星星的道路,随后成为了巨面者,乃至于副神(圣名?),并且在神战过程之中夺取了【最初之火】的力量,最终一跃成为如今七位正神之首。


    ……【太阳】与【帝皇】占据了一头一尾。


    倘若说安德烈·法涅斯征服了谢兰,从世俗意义上成就了不凡的伟业,那么另外的这一个不知姓名的人类,便是踏足了神秘,自神秘侧逐一攀登,最终收取荣耀的正神之位。


    想到这里,杜尔米也不由得惊叹。


    在更古老的岁月与时光之中,人类便已经传唱起不朽的歌谣了。那些故事落笔往日,却在如今熠熠生辉。


    ……只不过……


    杜尔米稍微哀怨地想,他到现在连首皇的名字都不知道呢;现在好了,他又多了一个问题——【太阳】最初的人类姓名,会是什么呢?


    第364章 从未背离


    最终,杜尔米带着狮子先生回到了白橡木号。


    跟这样一头大狮子一起行走,杜尔米很有一种自己成了个厉害的角色的感觉。不过再回头一看的话,这破破旧旧的幽灵船、这阴森晦暗的海洋,以及这永恒寂静的外域夜晚,都让他产生了一种悻悻然的感触。


    他抬头看了看星星,想着群星往日的时光。


    他便问:“狮子先生,为什么你不想留在凡世呢?”


    刚刚他的确给了狮子先生选择的机会,问他是否要留在凡俗世界,重新成为一个活人。狮子先生的灵魂伤势已经受到了治疗,不能说好全了——伤疤终有痕迹——但也与常人无异了。


    但狮子先生最终的选择是,他向【白日梦】先生献上了自己的忠诚,自此行走在更为神秘的地界。


    “是您拯救了我的性命。”狮子先生一板一眼地说,“因而,我将成为您的骑士。”


    杜尔米挺好奇地问:“你背离了你最初的信仰吗?”


    而雄壮的狮子抬头望了望他,却说:“不,我从未背离我自己。”


    杜尔米因此一怔,随后笑了起来:“这样的回答可真不错!若是我以前也能像您这般坚定就好了。当然了,只要我别发疯、只要世界也别发疯,那么我觉得一切还是挺美好的。”


    于是他向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介绍了他们的新同僚——新领民,狮子先生。


    从某个角度来说,狮子先生比法罗夫人、比花匠先生都更早出现在杜尔米的层域之中,甚至杜尔米早早就收到了狮子先生馈赠的遗物。


    可是,人与人之间的际遇恰恰是如此离奇。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杜尔米与狮子先生只是一面之缘,而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狮子先生却成了他的领民!


    与亚恩先生的亡魂相比,狮子先生多多少少还算是个活人。也就是说,他们终于在凡俗世界拥有人手了——一个人手,他是说。


    “那又怎么了?”杜尔米不满地嘀嘀咕咕,“一个人就不是人吗?我也算【白日梦】先生在凡世的人手吧?可别小瞧了我!”


    而他的领民面面相觑,大抵是习惯了【白日梦】先生的凭空发梦与自说自话。


    杜尔米朝他们挥挥手,让他们自己去干活。他的领民们还是有挺多事情要做的,比如……呃……比如!寻找阿方索·梅因。但愿梅因先生还活在利文斯通的某个角落,但愿如此。


    不过法罗夫人却的确有了一些收获,她柔声说:“关于‘藏宝图’的事情,我们的确在【乡】找到了一些线索。”


    “藏宝图?”杜尔米稀奇地说,“……哦,咱们不幸的领航员先生。”


    裘德·亚历山大。奥尔德斯治世白橡木号的领航员。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数学家、侦探、赌徒,同时也是一名死者。


    裘德是间接因为钱斯·加迪尔的遗产之争而死的,杜尔米从未忘记这件事情,一直想要好好调查清楚。


    钱斯·加迪尔将一张可疑的地图、即藏宝图(毫无疑问是藏宝图,总不至于是让人丧命的危险吧?)交给了自己的私生子卢克·加迪尔,但卢克却在赌桌上将这张藏宝图的复制品输给了裘德。


    随后卢克想要反悔要回来,裘德却已经将复制品交给别的人了。之后卢克杀了裘德,却发觉藏宝图的原件也已经不见了。


    如今卢克已经进了警局,藏宝图的原件与复制品却全都下落不明。


    这里头很有可能藏着钱斯·加迪尔真正意义上的遗产——神秘学意义上的。因此杜尔米更情愿从神秘侧来调查这个案子的线索。他疑心是什么神秘侧人士暗中推动着一切发展。


    这个幕后黑手就相当于是从裘德手里拿到了复制品、又从卢克那边偷到了原件。钱斯·加迪尔的真正遗产,就仅仅归于幕后黑手一人所有了。


    ……会不会是图雅信徒狗咬狗?杜尔米产生过这种想法。但他还真不清楚佞神信徒内部存不存在“团结”这个说法,所以他没法下判断。


    而且,“宝藏”究竟是什么?是图雅相关的质料吗?可是,图雅的质料……难不成是一大笔钱?


    杜尔米没怎么明白图雅的力量。利厄斯与图雅,究竟哪个才更加象征“财富”呢?


    法罗夫人便说:“是的,近来利文斯通的【乡】之中流传出关于藏宝图的传言。这事儿并不稀奇,您知道的,森罗海上关于这样的流言更是多种多样。


    “只不过,这一次却有真实存在的藏宝图随着流言一同传播,所以我们认为此事可能另有蹊跷。”


    说着,她将一张纸递给杜尔米。显然这就是传言中的藏宝图了。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接过来,瞪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忍不住说:“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纸上只有几条看不出规律的线、两个指头大小的圆圈,以及一个星星图案的标志。纸张本身平平无奇,这些线条与图案多半是用炭笔绘制的,不过这是从【乡】得来的,梦里什么都有,所以也并不能代表什么。


    “我倒是能看出来这星星多半是宝藏的地点。”杜尔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废话,谁看不出来啊!”


    法罗夫人莞尔一笑,她说:“我们找了几个相关人员,但他们都说自己瞧不出这张藏宝图的谜底,也没听说有任何人猜出来。不过,他们一个两个都信誓旦旦,认为这里头藏着一大笔钱——我想,这恐怕就跟图雅有关了。”


    神秘侧的宝藏却是钱?看起来这群神秘侧人士也挺凡俗的。


    法罗夫人又说:“此外,【乡】恐怕已经在处理这些流言了。我们拿着这张藏宝图离开的时候,正巧遇到一位【乡】的成员,他对我们说,最好别去探寻这个秘密,那些声称自己明白了藏宝图含义的人,最终都没有回来。”


    “哦?”杜尔米反而一下子来了兴趣,“也就是说,他们知道有人出发了?”


    “恐怕是的。”


    杜尔米便好奇地问:“所以,这位【乡】的成员是谁,你们知道他的名字吗?”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对视了一眼,遗憾地摇了摇头。她说:“不过,我听到有人喊他格瑞。”


    “格瑞吗?”一旁沉默的狮子先生突然开口,“我曾经在【梦钥】的信众名册上看到过一个名字——格里菲斯·索伦。我没见过他,但听【乡】的其他人提及过他,他们都喊他格瑞。他是【梦钥】的选民。”


    但凡是正神教会,都会登记每一个踏上道路的信徒,这就是所谓的“信众名册”。


    当初杜尔米请侦探裘德寻找太阳骑士的时候,裘德也曾经告诉过他,他其实可以直接去太阳教廷查阅信众名册,这种信息几乎是半公开性质的。


    在太阳教廷、森罗协会这样的地方,信众名册更是类似于“职工登记”一样寻常。政务署同样拥有信众名册,不过那可能更偏向于员工列表。


    而【乡】与【塔】当然也有信众名册,不过这两个地方都更加偏向于神秘侧,所以普通人恐怕很难接触到这两本信众名册。


    只不过,狮子先生是太阳教廷的骑士,是【太阳】的选民。或许是为了公务之便,他的确翻阅过【乡】的信众名册。


    ……杜尔米发现,有这样一位靠谱、尽责,并且真的当过正神信徒的领民,实在是一件方便的事情。


    而且,格里菲斯·索伦?


    这不是塞奇·维特克教授的学徒吗?那位考古学教授知道自己的学徒竟然是一位选民吗?


    杜尔米突然惊异并且兴致勃勃起来。他本来是想要去【乡】之中寻找线索的,可现在他却改变主意了,他想直接去埃尔哈特大学找人!哎呀,格瑞啊格瑞,你也不想你的导师知道你竟然在【乡】当着选民吧?


    就在杜尔米与他的领民们进行着对话的时候,在利文斯通的另外一端,阿切尔·英尼斯也正与一个人进行着一场对话。


    ——他的父亲,同时也是利文斯通的市长、英尼斯家族的族长,亚森·英尼斯。


    亚森·英尼斯年过五十,尽管鬓边微白,但仍旧器宇轩昂。他妻子早逝,往后也没有再婚。他独自一人将阿切尔·英尼斯抚养长大,并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


    只不过,在外人看来,阿切尔·英尼斯恐怕是无论如何都比不了他的父亲的。因为亚森·英尼斯亲手推动了奥古斯王国的迁都进程,并且在过去二十年间逐步将利文斯通发展成为如今这般繁华的模样。


    如此伟大的成就,却仅仅是在亚森·英尼斯二三十岁的时候就完成了。如今他的儿子也已经三十多岁了,却没什么显眼的功绩,如何能比得上这位父亲?


    “……他们找回了图纸。”阿切尔声音低沉地说,“多亏了一名侦探。”


    亚森语气沉稳地评价说:“能找回来就不错。只不过,阿切尔,你仍要全力推行这个城市改造计划吗?”


    “当然。”阿切尔稍微有些不理解,“父亲,新城区与旧城区之间的差距,难道您没有发现吗?”


    亚森望着他的孩子,不禁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对于阿切尔的教育十分成功,阿切尔是个优秀的贵族子弟,年轻有为、颇有成算。与同年龄的贵族后代相比,阿切尔更是没那些骄奢淫逸的坏习惯。


    可惜的是,在教育过程中,亚森却忽略了很重要的一部分——神秘侧的那一部分。


    一座城市可以埋葬很多秘密。


    这些秘密可以被埋葬的原因是,一座城市并非是一片平原,平坦到能够让人一眼望尽。一座城市拥有各式各样的建筑,拥有街角、拥有小巷,拥有下水道、拥有“猪圈”。


    而城市的改造,会让一些秘密——一些人不想暴露的秘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二十年过去了。亚森·英尼斯恍然意识到。


    二十年前,利文斯通成为奥古斯王国都城的那一刻,他踌躇满志,认为利文斯通得到了迟来三百年的荣誉。


    当然了,那座旧都、那座位处谢兰中心腹地的城市,也同样拥有来自法涅斯王朝的荣耀。可那是已经过去的事情。在新的时代,利文斯通才享有新的荣誉。


    因此他殚精竭虑、费尽心血,用二十年的时间将利文斯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一切都日新月异、欣欣向荣。


    阳光之下当然会有阴影。他非常清楚这一点。他更清楚的是,他不可能除去人类所有的恶念。杀死所有人才能杀死所有恶,可杀死所有人与恶何异?


    所以他对城里发生的一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相信任何一个统治者都会这么做。安德烈·法涅斯建立了政务署又如何?难不成这位帝皇还能消除所有正神的力量吗?


    而他的宽容得来的回报是,利文斯通拥有了数之不尽的金钱来源。


    前几年图雅的信徒做得过分了,闹出了假币的丑闻,他就给他们一个教训——事情又回到了最初、这样不就好了吗?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亚森意识到,自己年纪逐渐大了,也是时候慢慢退居二线、培养接班人了。他当然挑中了自己的儿子。而他的儿子呢?一上来的大计划就给了他这样的惊喜!


    阿切尔·英尼斯固执地想要推进城市改造计划,他头一个注意的就是城里没人在乎的贫民。


    这一点跟亚森的理念几乎是天差地别的。在亚森看来,贫民只是财富流通的一环,但绝非目的地,也绝非终点。


    而阿切尔在某些部分跟他的想法是一样的,比如阿切尔也认为金钱不会属于贫民;可他的想法是,拥有了金钱的贫民当然就不是贫民了!人是会发生改变的。


    而那些穷人也是城市之中的一员。既然阿切尔自己有野心有抱负,而那些贫民需要一个人为他们声张诉求,那他为什么不这么做?


    ……有时候,阿切尔也不明白自己这样的想法是从何而来的。


    他该永永远远地当一个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去俯瞰、去蔑视那些愚蠢而低贱的平民。


    可是,在某一刻,他却产生了一个离奇的念头:或许某一天他也会跌落尘埃、双腿尽断,像废物那样匍匐于城市的底端;而无人在意他的生死与尊严。


    他真是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最后,他盯着那个最终成型的城市改造计划,吃惊地发觉其中大部分竟然都跟旧城区、跟那些穷人有关。他当然知道这个计划出现在市政厅会掀起一阵轩然大波,贵族同僚们会说他发了疯,去同情与怜悯那些穷光蛋。


    可他却在心里满怀恶意地想,三百年前……不,二十年前,利文斯通还一无所有!


    他的计划也得来了他父亲的不赞许。不过亚森·英尼斯对于自己儿子的教育方式向来是因势利导,倘若阿切尔真要撞破南墙,那么亚森也不会制止他——孩子大了,就需要自己吃点教训。


    于是亚森不置可否地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票:“那么,拿着这个吧。”


    “……这是?”


    “你应该听闻了来自克里斯琴的那家剧团吧?”


    阿切尔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我听说巡演当日,王女阁下正巧有空。”亚森将票往阿切尔那儿推了推,“包厢票。去邀请莫尔芙·法涅斯吧。”


    阿切尔的表情一瞬间紧绷起来,他抿了抿唇,并不乐意用自己的婚姻去交换利益。


    但他的父亲就那样平静地、幽深地望着他。亚森慢条斯理地说:“倘若你想要实现你的计划,你就需要更多的筹码。你知道,王女阁下的夫婿之位仍是空缺的,而你也很清楚,你是其中的热门人选。”


    阿切尔安静地聆听着,并且缓慢地垂下了眼睛,他盯着那张剧团票。


    他听人说过这个剧团,但没想到自己会去看剧。这是什么剧目来着?爱情,还是死亡?


    “为你的计划而迈出一步吧。”亚森叹息着说,“但愿你能意识到,阿切尔——通往成功之路,绝非心想事成。”


    ————————


    提醒一下,在奥尔德斯治世,造成喷嚏先生双腿残废的幕后主使,就是王女阁下(笑)


    所以不用担心这两人会不会结婚,首先担心一下这两人会不会结仇(。)


    第365章 代价之一


    海沃德·诺伊斯来到利文斯通已经有些时日了。


    他不太习惯利文斯通身处海边的湿润气候,已经开始怀念内陆深处的干燥与热烈。好吧,利文斯通或许同样也是热烈的,这座城市的底色是一种人们无法无动于衷、无法置身事外的热烈。


    这是商业的热烈、金钱的热烈,同时也是斗争的热烈与时局的热烈。


    来之前,海沃德便听闻利文斯通的凡俗世界与神秘侧都不怎么太平。绝不太平,当然的了。这里是都城,曾经克里斯琴便不可能太平,如今利文斯通聚满了更多的商业贸易,当然就更加不可能太平了。


    ……海沃德麻木地报了警,因为他又瞧见了一具尸体。


    这回是在所居旅馆的后巷。


    上一回是他刚刚抵达利文斯通的时候,正要进城,却在荒郊野外的地方瞧见了一具伤痕累累的尸体。


    “利文斯通真是疯了。”海沃德忍不住惊叹,“难不成是因为这世界正处在昼生之月,所以这座城市就要用死亡来回馈那位神明吗?”


    没人能回答他的这个问题。海沃德有一些轻微的遗憾与困扰,因为他甚至没明白自己这个问题是在向谁发问。


    跟警探们说完了自己知道的事情,海沃德也就离开了警局。那一具尸体自然是被警探们拖走了,海沃德开始考虑自己是不是要换一家旅店。


    他没跟父母住在一块,这是因为他父母是来谈生意、是来参加贵族宴会的,而海沃德对那些事情都没兴趣。而他父母也只是希望他出门散散心,于是对他另外独居的选择并不置喙。


    ——不管怎么说,海沃德也都是三十岁的人了,也不可能像小时候那样成为父母的跟屁虫。


    但好像是最近,海沃德·诺伊斯才开始思考起自己与父母的相处与关系。他知道,有时候这种莫名其妙出现在人们大脑之中的思绪与观念,很有可能与神秘侧的某种变动有关。


    这是人类的本能,与一种高于理智的、高于常理的特殊层域。


    那是巨面者掠下的阴影。


    ……这里的“巨面者”未必意味着真正意义上的生物巨面者,而更加指向了巨面者所身处的层域。


    恰如人类需要栖息于居所之中,巨面者也栖息于祂们各自的层域之中。那些层域遥远或神秘,充斥着人们难以理解的复杂力量。


    “哦?”海沃德有点好奇地问,“利文斯通有怎样的巨面者?”


    他最后还是辜负了父母的期待,选择去【乡】消磨时光。他知晓他的父母期待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家族继承者,尽管他们不这么说,但他们的确这么期待;可是,海沃德自己却无论如何无法想象那一幕。


    他还是在神秘侧更自在一点。他与神秘侧人士闲聊的时候,带着一种往日因懒散而未曾得见的光彩。


    桌上摆放着一盘饼干。在【乡】,这种东西总是非常常见,人们甚至不知道这是谁“梦见”的。而这一次,这东西是海沃德梦见的。他随手拿了两块,一块吃了,一块藏在袖子里。


    “利文斯通的巨面者自然挺多的。”一人回答,“【白日梦】先生是最近的话题中心。”


    “【白日梦】先生?”海沃德略微惊愕地说,“祂不是在波尔普恩吗?”


    “哎呀,老兄,你的消息落后了。祂自雾兰回了谢兰,如今正在利文斯通呢!”


    “祂甚至杀了钱斯·加迪尔。”


    “对了老兄,你知道钱斯·加迪尔吗?那是图雅的信徒。图雅便是城内的另外一位巨面者,虽说是一位佞神。”


    “你们竟然知道是【白日梦】先生杀了图雅的信徒?”


    “政务署没有特地隐瞒这件事情,太阳教廷更是万分戒备,生怕【白日梦】先生再一次大开杀戒。”


    海沃德便问:“可是,祂都已经杀了一位佞神信徒,人们却还担心祂滥杀无辜吗?”


    “这谁知道呢!或许不担心吧,可那是一位巨面者。神才知道祂整日都在想什么。”


    巨面者发疯可不稀奇。


    这个想法本身便让海沃德暗笑了一声。


    尽管海沃德没有接话,但参与这场神秘侧闲谈的人们还是自顾自聊着天。


    “听说了吗?城里那场连环失窃案终于解决了!”


    “英尼斯家族的名头可真好用。”


    “据说是一位侦探帮的忙?”


    “但这也不能怪那些警探,那个小偷好像跟【虚无边境】有关!我听说,那天警探们压着一个透明人离开了桥区。”


    只有在【乡】,他们才能如此畅所欲言,因为一切皆是梦境。若是在凡俗世界,他们也得守口如瓶、缄默不语,以防自己也成为代价之一。


    “为了对抗【虚无边境】,太阳教廷已经死了多少人了?”


    “不知道。好多年的事情了。真不晓得他们谁胜谁负。”


    “比起这个……嘿嘿,伙计们,我又买到一本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或许是时候尝试一种新的炼金之法了。”


    “什么?你还在买那玩意儿?你都为了炼金术花了多少钱了?哪怕你有朝一日真的炼出金子,恐怕也抵消不了你过去的亏空了!”


    “这又如何!我相信我迟早有一天能成功!”


    “你还不如相信你迟早有一天能走了狗屎运直接一步登天成为巨面者!”


    “你怎么会觉得我没做过这种美梦?”


    众人哄堂大笑,然后有人说:“哎呀,那你应该从今日开始信仰【白日梦】才对!”


    “我可是坚定不移信奉【星群】的!吾神如此慷慨地赐予知识,我怎能背叛信仰?”


    “你只是不想自己学!”


    那人神态自若,没有否认。


    又有人说:“说到【星群】,今年的【群星会幕】是不是也该来了?”


    “也就这两个月的事情了。听闻【塔】那边紧张得很。”


    “紧张?”有人惊奇说,“紧张什么?【群星会幕】不是每年都有吗?”


    “那自然是因为【白日梦】先生。”


    “……那我就懂了。”


    因其为巨面者,所以祂闯入【群星会幕】一事也仍旧为人知晓。即便人们并不知晓那一场的【群星会幕】发生在何时何刻,亦或是哪一个治世。这么一说,这事儿听起来简直无比遥远。


    不管怎么样,既然这样的事情发生过一次,那人们便会犹疑是否会发生第二次。【塔】当然紧张,他们生怕自己严防死守,却还是让【白日梦】先生冒犯地出现在他们所信奉的神明面前。


    海沃德·诺伊斯望着窗外绵延不绝的废墟,心不在焉地藏起第二块饼干。这一次他放在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他听闻那群人笑说:“这么说来,在场诸位之中,可是有不少【星群】的信徒。怎么样,这回你们要去考试吗?”


    海沃德便在心中嗤笑一声。他戏谑地想,这概率可太低了,哪来的倒霉蛋既能被【群星会幕】选中,又恰巧出现在这场无聊的午后闲谈之中呢?


    其余人果真摇头。


    “只不过,【群星会幕】的人数越来越多了,简直呜呜泱泱一大片。”


    “那是因为通不过的人越来越多了,所以许多人每年都得考试,真是可怜。”


    “说到这个……你们知道贺拉斯·兰西亚也要参加今年的【群星会幕】吗?”


    这个名字令人们面面相觑,并且人们的面孔上很快出现一种微妙的、幸灾乐祸的意味。这是当然的了,人们只要听闻那个故事,便会永远记住这个名字。


    “哪个贺拉斯·兰西亚?就是那个贺拉斯·兰西亚?”


    “当然就是【白日梦】先生选中的那个倒霉蛋!”


    海沃德发觉【白日梦】先生简直阴魂不散,无论哪个话题都能提到祂。难不成这就是巨面者不自知的特殊影响力吗?


    有人问出了一个稍微严肃一些的问题:“这么说,贺拉斯·兰西亚是准备进阶吗?”


    贺拉斯·兰西亚身处克里斯琴,他是一名宝石学家,同时也是【塔】的导师、【星群】的眷者。通常而言,这种阶层的信徒并不会被选中参与【群星会幕】的,只有可能是他自己主动参加、预备进阶。


    有人便感叹说:“【塔】又要多一位使徒了吗?”


    还真没人知道【塔】拥有多少位使徒。这情况就跟没人知道【记录者】拥有多少位使徒一样——什么?【记录者】的使徒不都该去争夺治世者的位置了吗?


    好吧,或许得除开他们利文斯通的【记录者】之中的这一位使徒。塞西莉亚女士可真是……别开生面。


    这世上最广为人知的一位使徒,便是太阳教廷的逐光骑士。人人皆知。甚至人人皆知,同一时间里,逐光骑士仅有一位。


    又有人嗤笑一声:“等贺拉斯·兰西亚成了使徒,真不知道他是【星群】的使徒,还是【白日梦】的使徒。”


    人们惊异地望着这个人,以为这家伙真是无理取闹——他们只是笑话一下贺拉斯·兰西亚的倒霉而已,而这人难道真以为自己能嘲笑一位将要进阶的眷者,并且议论对方的信仰与忠诚吗?


    有人便说:“快换个话题吧,即便这里是【乡】。”


    “那么,最近利文斯通有什么新鲜事吗?”


    “……藏宝图?”


    “神啊,我都到了梦中了,那该死的藏宝图竟也要折磨我。但我真的搞不明白啊。”


    “月底了。又是昼生之月与浮梦之月的相交之时。”又有人感叹,“你们说,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会是什么?”


    这倒是个有趣的话题,人们都精神一振,并且来了兴趣。


    “最近的神秘侧有什么大事吗?”


    “治世的变更?”


    “除却这个呢?”


    “那就只有【白日梦】先生拯救波尔普恩的故事了。”


    “但这事儿都过去好久了。”


    “那就得看新的【梦境生物】诞生于何地了。”


    “的确如此,每个地方的情况都不一样。”


    “若是在克里斯琴,恐怕是关于法涅斯王朝的一场美梦。”


    “若是在森罗海,便是无数传奇与冒险的传唱。”


    “若是在利文斯通……”有人痴痴笑着,“利文斯通人的梦境会是什么?想必是一片嘈杂与一张钞票吧?”


    “哎呀,难不成新的【梦境生物】竟会是图雅吗?”


    人们都笑得打跌。在梦中真的嘲笑一位眷者,他们是不敢的;但嘲笑一位佞神,他们是很敢的。


    “图雅?可是,图雅……”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有人真正见过图雅吗?”


    他们疑惑地看看彼此。


    “什么意思?”


    “比如说,【群星会幕】得以让信徒面见【星群】,来了【乡】便可感受【梦钥】沉眠的波纹,去了钟楼便可知晓【时历】记录的历史……【太阳】更是每日高悬,【帝皇】更是遍地雕塑……


    “可是,图雅呢?”


    “图雅甚至都没有圣名,这甚至只是祂的代号。政务署只是将祂当作佞神罢了。”


    “我真不理解。倘若图雅跟金钱、跟钞票有关,那么,难不成祂会是最早创造钱币的那名工匠不成?”


    在场的【星群】的信徒简直被这话吓了一跳,纷纷说:“你胡说什么呢!”


    而其余人则不明白这些人——这些魔法师——在惊慌什么。不过嘛,反正【星群】的道路就是如此,人们绝不会惊讶就是了;与此同时,人们恐怕也绝不会好奇,这群魔法师究竟都了解什么。


    海沃德·诺伊斯同样也沉着脸。


    他感觉自己今日出门可真是晦气——离开旅馆就碰上尸体,来了【乡】就碰上这样口无遮拦之辈。


    怎么有人随随便便猜测一位佞神的跟脚与锚点!即便图雅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圣名,可祂仍是政务署承认的一位佞神。图雅动个念头便可以碾死在场所有人。


    难不成还有人胆敢猜测【白日梦】先生的来历与秘密吗?


    况且,工匠?工匠!他可不想听闻这个词。


    因而海沃德·诺伊斯伸手拿走了盘子里的最后一块饼干,然后便睁开了眼睛,从梦境之乡醒了过来。


    他神情郁郁,感觉自从来到利文斯通,就有一种驱之不散的霉运缠绕着自己,是他诸事不顺。但许多事情都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他也没法推脱。


    ——比如说,明日,他便要随利文斯通的一位旧识,一同去看一场剧。


    第366章 开诚布公


    凯瑟琳·贝休恩也准备前往那家剧院。


    不过她不是为了去看剧,而是为了去拜访那个剧团。


    人们说,那家剧团来自克里斯琴,近几年颇具盛名。人们称那个剧团为“格温”,是以剧团的主人与编剧,格温·阿尔克温女士为名。


    而这样一个姓名,落入有心人的目光之中,人们便能恍然领悟其中含义——阿尔克温,亚玛利埃的阿尔克温。


    关于亚玛利埃,太阳教廷目前有两个需要调查的地方,又或者可以说,这两者其实是相互关联着的。


    其一为炼金术。那些疯狂的炼金术师似乎认为亚玛利埃的巨量财富都与黄金、与炼金术有关,而亚玛利埃之歌就蕴藏着这座城池所拥有的炼金术的奥秘。


    其二为亚玛利埃之歌。近来有不少真真假假的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出现在利文斯通,不少收藏家都为此蠢蠢欲动,可太阳教廷却发现这似乎是【虚无边境】所设下的一个阴谋。


    ……炼金术。


    人们往往认为炼金术与神秘学有关,确切来说,便是与【星群】有关。那些声名远扬的炼金术师,无一例外都是【星群】的选民,也就是群星之下的魔法师。


    只是人们更习惯称呼他们为炼金术师,而不是魔法师。这无法掩盖他们自身的信仰与道路。


    但与此同时,在关乎“黄金”的那些奥秘之中,这些炼金术师又毫无例外地将“黄金”与“太阳”联系在一起。在许多描述着炼金术奥秘的文稿与图稿之中,其作者都会将黄金的最终炼成比喻为或者描画为“太阳的升起”。


    这当然是一种形象化的表达,因为黄金璀璨、太阳灿烂。人们头顶每日高悬的黄金太阳,便是自然界对于这一幕最完美的诠释。


    况且,神秘学者们醉心于神秘学,而【星群】又万分慷慨地将那些知识赐予他们。这世上再没有比【星群】的信徒更博学的人了,他们的知识包容万象、无所不有,甚至包含了其余道路的“信息”。


    任何人都无法忽略【太阳】的道路,因为这的确是万分令人惊奇的力量。


    若是人们刚巧得知内情,知晓【太阳】曾经竟是人类、【太阳】曾经是【星群】的副神——【太阳】竟能从无数巨面者之中脱颖而出,最终成为正神……


    那么,无怪乎这些魔法师会对【太阳】的道路万分重视。


    在七位正神之中,【太阳】与【帝皇】便是极为特殊的。可帝皇之路哪里是寻常人能够涉足的?那需要金钱与权势、人脉与地位。


    况且,在今时今日,谢兰那些国家的皇帝们、国主们,都十分戒备自己的领土内出现第二个“帝皇”——人们总不能跑去征服雾兰吧?多少谢兰人还仍对雾兰嗤之以鼻,认为那不过是遥远的蛮荒之地。


    相比之下,神秘侧的道路尽管诡谲、尽管混乱,但也足够宽阔、足够直接。


    尽管【塔】与太阳教廷的关系不怎么样,【星群】与【太阳】的关系同样不怎么样,但是,真的有不少魔法师,正在研究【太阳】的道路。


    黄金骑士、狮心骑士、双翼骑士、逐光骑士;物质太阳、精神太阳、真理太阳。


    这简简单单的七个阶段,便蕴藏了一个人类走向正神的道路。


    而这甚至是最开诚布公、最简单易行的道路!


    其余的道路?在其余的道路,人们甚至不清楚这条道路的巨面者之门在哪里、钥匙又在哪里。


    比如说,人们都知晓【时历】道路的巨面者为“治世者”,那么,治世者朝上呢?那些治世者的下一步会是什么?他们成了治世者,也不过是成了列席;那接下来的圣名与冠冕,该往何处去寻找?


    再比如说,人们都知晓【星群】道路的选民为“群星之下的魔法师”,可他们知晓的东西似乎就到此为止了。再往上呢?【星群】道路的巨面者是什么?


    人们顶多知道【塔】一定拥有【星群】的使徒,可似乎从未有人知晓【星群】道路的巨面者的存在。


    再比如说,那遥远的雾兰的神殿神系,力量就更是诡异莫名。但凡成为雾兰先知的人,都可以说是巨面者——可除此之外呢?他们还能更进一步吗?这事儿说不定连雾兰人自己都不知道!


    因此,阶梯分明、一步一个脚印的【太阳】之路,就成了人们的——不能说是践行——研究之选。


    而那些魔法师不可能真的接触到【太阳】的力量。但神秘学的特性决定了,他们可以旁敲侧击,从其他方面寻找答案。譬如说,炼金术。


    那些窥视炼金术奥秘的魔法师们,或许有一部分是真的痴迷于金子、痴迷于自然界万物变化之美,可是,又有多少人是为了贪求那更加高高在上、更加金光闪闪的神明之位?


    ……太阳教廷对此烦不胜烦。


    对于太阳教廷来说,魔法师群体就是一群知道太多、动作太多、麻烦也太多的群体。


    他们未必是恶意的,但他们也未必会有所顾忌。假使太阳教廷对于凡俗世界的态度是“这是一群需要呵护的信徒幼苗”,那么魔法师们的态度就是“记录者们都在蠢蠢欲动,那我可不得一马当先吗?”。


    想一想就知道这群魔法师能做出什么。幸运的是,他们人数不多;更幸运的是,他们大多高傲自负,不屑于跟那些普通人讲述他们知晓的知识与故事。


    尽管如此,太阳教廷(与政务署)却也已经十分头大了。


    每一位太阳骑士几乎都忙碌于这些调查事务。更何况圣德昆西大教堂的三百周年纪念日逐渐走近,利文斯通的太阳教廷更是从如今便开始准备了,这让他们更加戒备森严。


    ——倘若不出意外的话,圣德昆西大教堂的三百周年纪念活动,将与王女莫尔芙·法涅斯登临王座一事放在同一时间节点。


    但显而易见的是,近来利文斯通可绝不太平。


    距离迁都已经过去了二十年,最初的动荡与发展已经结束,接下来的新一代人理应迎来一个繁荣、富裕,积淀光阴与岁月的时代。人人皆是如此盼望,但事情真能如他们所愿吗?


    而凯瑟琳·贝休恩正要调查的事情、她拜访格温剧团的原因,便与那些魔法师、那群炼金术师脱不开关系。


    她是承接了先前那一位逝世的太阳骑士哈金斯·法雷尔的工作,继续调查利文斯通城内的“伪书案”。尽管她知道这里头牵涉甚广,起码与【虚无边境】、亚玛利埃、炼金术师统统有关,但她仍将这事儿称作伪书案;这是为了掩人耳目。


    自凯瑟琳成年开始,她便逐渐接手了太阳教廷内部的一些案子。只是之前一段时间,她一直在谢兰各地行动。


    恰恰是在二十年前,凯瑟琳五岁的时候,太阳教廷发觉了她的不俗天赋,便将她看作是下一任逐光骑士的候选者,并且将她带来教廷进行培养。


    而同样是在二十年前,奥古斯王国迁都利文斯通,太阳教廷认为有必要选取一位新的逐光骑士,为新都谋求更多的信仰与更多的稳定,于是他们选定了朱厄尔·伯里。


    于是,在过往二十年间,恰恰是朱厄尔·伯里抚养、教导、培训了凯瑟琳·贝休恩。她是她的导师、前辈与亲人。


    与朱厄尔·伯里那酷烈、苛刻、嫉恶如仇的性格不同的是,凯瑟琳·贝休恩却温和、仁慈、正义理智。太阳教廷的不少教长对此啧啧称奇,却不得不承认,朱厄尔的确培养了一位合格的逐光骑士候选者。


    甚至可以说,凯瑟琳·贝休恩完美地符合了人们对于逐光骑士的一切期待。


    因为此事已成定局,再加上这几年来凯瑟琳在谢兰各地表现非凡、行事稳重,得到了其余太阳骑士的一致认可,所以人们开始陆续称呼凯瑟琳为逐光女士。这一点并未得到朱厄尔·伯里的任何反应。


    凯瑟琳是在这个月月初才回到利文斯通的。


    休整数日之后,她从朱厄尔那儿听闻了最近一段时间利文斯通发生的事情,便主动请缨,想要调查害死了一名太阳骑士的“伪书案”。


    而当时朱厄尔·伯里目光深深地望着她,语气是不同面对外人时的平静与温和:“这个案子非常复杂,所以我才一直不让哈金斯·法雷尔骑士的身躯下葬……或许,事情尚有转机。”


    人们都以为哈金斯·法雷尔已经死了。但事实上,他的灵魂是深陷在【虚无边境】,这接近死亡,但并非等同于死亡。因此,倘若他们能够找回并且治愈他的灵魂,那么他说不定就还能活过来。


    既然如此,朱厄尔当然不可能让哈金斯下葬。


    ——作为逐光骑士,尽管性格冷酷、行事作风颇有些执拗偏激,但对于属下的这些太阳骑士,朱厄尔仍是保留了几分仁慈与温和。


    凯瑟琳回答:“既然如此,我就更应调查此事。”


    朱厄尔不免一笑,她便说:“那就去吧,凯瑟琳。日光终有汇合之日……祝你一切顺利。”


    凯瑟琳拿来了伪书案的所有卷宗,逐一研读,并且惊诧地注意到,此事的牵连甚至比她想象得还要广泛一些。最初只是一本伪造的书籍,最终却指向了神秘侧那复杂而波澜壮阔的关联。


    她准备先去看看那一本“伪书”。


    事实上,那本伪书曾经在太阳教廷存放了一段时间。后来教廷未曾发觉什么特别的地方,而哈金斯·法雷尔骑士也出了事,无人负责接下来的调查,他们也就将这本伪书物归原主了。


    凯瑟琳接手这个案子的时间不巧,与那本伪书擦肩而过,便只能再跑一趟埃尔哈特大学,去拜访那位不知是倒霉还是幸运的塞奇·维特克教授。


    ——说他倒霉,是因为他买本书也能跟神秘侧的危险扯上关系;说他幸运,是因为连调查这个案子的太阳骑士都出了事,他却仍旧好好活着。


    凯瑟琳之前便已经去信说明缘由,这一日便直接出发去了埃尔哈特大学。


    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没想到屋内竟然已经来了一位拜访者——一个幽绿色眼眸的年轻人,此刻正略微惊异地望着她。


    “哎呀!”他说,“逐光女士,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了您!”


    第367章 出谋划策


    凯瑟琳·贝休恩行至这个幽绿色眼眸的年轻人的对面,礼貌地颔首,并且温和地问:“这位先生,您认识我?”


    ……杜尔米稍微语塞了。


    他今日来埃尔哈特大学表面上是为了拜访塞奇·维特克教授,但其实是为了维特克教授的那个小学徒格里菲斯·索伦。


    其实也是在这个时候,杜尔米才意识到,格里菲斯·索伦似乎是他遇到过的头一个【乡】的成员。这梦境之乡也可以说是相当神秘了。


    波尔普恩的那位塔西娅女士虽然是【梦钥】的选民,但并非【乡】的成员。【乡】的成员们大多神出鬼没,人们甚至反而更加熟悉梦中废墟深处的图书馆的人们——而那甚至是【知识】的信徒!


    简单来说,正是因为【梦钥】如此慷慨地向所有道路的信徒都开放了进入【乡】的权限,所以真正意义上的【乡】的成员反而不太常见了。


    ……等等,这么说来,【梦钥】也如同【星群】那般慷慨吗?祂们一个敞开了梦境,一个赐予了知识。


    当然了,杜尔米没想到自己会遇到逐光女士。


    仔细一想,这事儿也不算离奇。他早就知道太阳教廷正在调查伪书案,而逐光女士显然信奉【太阳】。他只是没想到——没想到!——逐光女士会亲自调查此事。


    但相比较奥尔德斯治世,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那位逐光骑士朱厄尔·伯里女士,显然还年富力强,有充足的精力与时间来承担相应的职责,自然就不需要凯瑟琳过早地担负起逐光骑士的部分权柄。


    如今的凯瑟琳·贝休恩恐怕并未拥有那般强大的力量与那般高贵的身份,但她却仍是逐光女士、仍是逐光骑士的继任者。


    这让杜尔米的心情稍微有点复杂——女士,在这么多个治世之中,您不会一直当着继任者,而没真的当上逐光骑士吧?【太阳】果真对您施予厚爱吗?


    ……凯瑟琳略微不解,因为这个年轻人好像堂而皇之地走神了,仅仅只是因为她问了对方是不是认识她。


    不过好在对方很快又回过神,语气轻快地说:“我是杜尔米·奈特,是一个侦探。”介绍了自己之后,杜尔米转而回答凯瑟琳的问题,“我当然认识您,我一早就听闻过您的声名了。”


    是吗?凯瑟琳不置可否地想。她以为自己的声名从未传扬于利文斯通,毕竟之前她始终在谢兰的其他地方游历与调查。


    而且,“逐光女士”这个称呼仅限于太阳教廷内部,因为朱厄尔·伯里的存在,所以绝大部分人们甚至不会当着她的面如此喊她,以免让她跟她的教养者之间关系尴尬。


    反倒是这个自称是侦探的年轻人,似乎对这个称呼有一种万分熟稔的意思,语气中甚至还带着一点儿调侃。


    ……或许是这个年轻人比较自来熟吗?


    他们两个闲聊的时候,塞奇·维特克教授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


    他的神情多少有些沉重,因为在他看来,太阳教廷又来调查此事,显然意味着伪书案风波未定,多少意味着不祥。


    于是,在他的学徒将那本手稿拿过来之后,塞奇便将这书放在桌上,并且说:“贝休恩女士,既然您来了,那么,就请您将这本不祥的著作带走吧。”


    凯瑟琳静静地望着他。


    老教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并且说:“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识过无数的厄运与不幸。我知道,这本书本身或许没什么错,可是人生往往不是这样发展的。倘若我继续将这本书留在身边,那么我身边的人或许也会遇到危险。”


    说到这里,他又自嘲一笑:“只是,不知道是否还来得及。”


    他当然是带着一点儿冲动的、对于这本手抄书的热爱,才将它从太阳教廷带回来。不然的话,那个时候他直接将这本书扔掉、忘掉就行了。


    可他仍旧忘不了这本书皱褶的纸张、泛黄的书页,那些精美的插图和那些整齐的文字。他想象百多年前的人是怀着何等虔诚的心意,去设计、去制作、去整理这样一本书稿。


    他凝望着它,就像是凝望一场久久不醒的美梦。


    有时候,他甚至有些不解——这怎么可能是一本伪书?人们如何能确定这是伪书?对于过往的时光,难道他们还真能如同【记录者】一般穿梭在历史之中吗?


    他情愿相信这是一本货真价实的古书。


    可倘若这真的是古书,那么厄运与诅咒也多半是真的;而倘若这是去年或者上个月的著作,那么他反而可以心安理得地将其留在身边,因其虚假与无害。


    这可真是矛盾又复杂的心态。老教授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凯瑟琳·贝休恩能明白他的想法,她宽慰他说:“等我们查清楚前因后果,或许您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留下这本书了。”


    杜尔米便适时地插话:“说到这个,我这次过来,可是真的带来了一些最新消息的。”


    老教授手中的这本手抄本,是从利文斯通的一个书商手里收购的;而后者则是从克里斯琴的一个古董商那里买来的。这名书商如今死得不明不白,他们想要调查的话,也就只能从更前头的那个古董商那里开始寻找线索。


    “我之前找了人去克里斯琴寻找那位古董商,本杰明·诺普先生。”杜尔米不紧不慢地说,“现在,那边有回音了。”


    这事儿还得感谢管家先生,科尔·博德认识几个三教九流的人士,他从中找了一个性格比较灵活变通的人,杜尔米出了一笔钱,请这人去克里斯琴跑了一趟。


    这年头想要找人的话,知晓名字、知晓身份却还不够,还得有门路、找到足够有见识的人去寻人。


    要是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在克里斯琴还是认识几个人的——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要是在奥尔德斯治世,他原本就认识本杰明·诺普了!


    只是如今是阿尔弗雷德治世,杜尔米对眼下的克里斯琴可以说是人生地不熟。


    不过幸运的是,本杰明·诺普是个挺有些声望的古董商,所以跑腿人到了克里斯琴,没多久就找到了人。


    跑腿人没有真的去拜访本杰明·诺普——或许是因为知晓这事儿跟神秘侧有关,所以他不敢轻举妄动——而是了解了一些相关信息,便找人写了封信回来,将各种信息汇总到了一起。


    刚巧就是在今天上午,这封信到了杜尔米的手里。


    杜尔米回忆着信中的内容,并且慢慢说:“本杰明·诺普出身落魄的贵族家庭,据说他最早开始从事古董行业,便是为了变卖家中的财产以供生存。


    “因为他出身好,了解很多古董知识,所以很快就受到了一名年迈的古董商人的雇佣,最后甚至继承了这个商人的部分家业。这应该也是本杰明·诺普第一桶金的来源。


    “往后他的古董生意越做越大,现在他一个人几乎就占了克里斯琴古董生意的三分之一。人们都奉承他,说他交友广泛、待人友善……总的来说都是一些正面评价。”


    “听起来毫无问题。”凯瑟琳沉静地说,“但是,也太过于顺利了。”


    杜尔米赞同地点点头,他转而又提到了另外一件事情:“我认识一名画商,他从本杰明·诺普的手里买到过一幅画,并且见到过这位诺普先生的手下……”


    说着,杜尔米感到一种轻微的恍惚,因为他可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能像模像样地、如此生疏地说出“诺普先生”这个称呼。他那位敬爱的本杰明叔叔,乃至于许许多多人,在如今这个治世都已经面目全非了。


    他只是停顿了一下,好似在回忆,因而没有引起任何怀疑:“这位画商说,那些人一直抱怨着‘不能出海了’之类的话。所以我就想,本杰明·诺普明明身处内陆的克里斯琴,怎么会跟森罗海有关?


    “我让那位跑腿人顺便打听一下这事儿,他写来的信中的确提到了一点……你们都知道赫米什王朝吧?”


    凯瑟琳与塞奇不可能不知道,不过杜尔米也只是用来引个话头而已。他也学会成年人的社交话术了。


    他便说:“赫米什王朝的崩塌留下了一片海底废墟。”他甚至亲自踏上过那片废墟,即便是如同梦境一般的夜晚,“有很多打捞船队会前往那片废墟,仅仅只需要捞出来哪怕一个货真价实的古董,他们这辈子就吃喝不愁了。”


    凯瑟琳明白了,她问:“所以,本杰明·诺普就跟这些打捞船队有关?”


    “确切来说,他自己名下就有一个打捞船队,所以他的手下会出海也是很合理的。”杜尔米用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分析着,“据说他真的卖出过,或者展示过来自赫米什王朝的遗物,但具体的事情就不好说了。”


    真要说的话,杜尔米应该还算是赫米什王朝的继承人……吧?


    赫米什王朝最后的美梦(小海狮)和赫米什王朝最后的荣耀(双面空白的金币)都在杜尔米的手里。


    但当初赫米什十二世王的亡魂以千枚金币熔铸航船,与【海镜】进行了最后的搏斗。恐怕赫米什王朝的财富也于那一次的战斗之中消失殆尽——这是巨面者之间的战斗,所以绝不受治世更迭的影响。


    因此,赫米什王朝的废墟之上仍旧留存的,恐怕也只有一些古董、一片坍圮的建筑,以及那些整日游荡的世界尽头的怪物们了。


    杜尔米停了一会儿,又饶有兴致地说:“如果本杰明·诺普与神秘侧有关,那他身边的神秘侧要素可真不少。”


    古董本身与【时历】有关、打捞船与赫米什王朝的遗物跟【海镜】有关,而赫米什本身便是帝皇之路的一部分。这可真是复杂多样的关联——但凡是神秘侧的案件,都让杜尔米进一步深刻地领会到“群”的力量的磅礴。


    那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的确深刻存在,并且让所有存在之物与彼此深深关联的东西。


    如果更进一步说,杜尔米隐约感到,本杰明·诺普的古董生意可能并没有那么简单。这说不定是神秘侧的古董生意。


    赫米什王朝的遗物,正常人多半不敢沾手;除此之外,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正常人就敢收集并贩卖了吗?再者说,还有画商那边的那幅画,一副来自法涅斯王朝九十九年的静物画——这就跟【帝皇】有关了!


    这样一算,光是本杰明·诺普一个人,他就已经碰上了首皇、海皇、末皇的力量。的确,帝皇之路是相对世俗一些,但寻常的普通人绝对不可能同时遭遇这三个!


    普通的古董商,顶多只是卖一卖这一个治世里头的东西,比如说阿尔弗雷德治世持续了三百年,那么他们就可能会卖一卖两三百年前的东西。


    要是胆子大一点,那可能会卖一卖法涅斯王朝的古董。起码【帝皇】仍在、政务署仍在,关乎法涅斯王朝的一切或许已成历史的废墟,但不至于惹出太大的乱子。


    可亚玛利埃与赫米什,情况就不太一样了。那已经是太遥不可及的故事,以至于人们情愿以为那是一片尘埃——无法碰触,也不应碰触。


    ……本杰明·诺普该不会是神秘侧的大人物吧?


    杜尔米略微古怪地想。


    艾米·诺普拥有着【记忆】的力量,非要说的话恐怕也算得上是半个圣名。那么,难不成本杰明·诺普也拥有类似的层域吗?


    那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杜尔米承认当初在奈廷格尔时候的自己确实十分无知;可即便当时的他“博学多才”,他也绝不可能想到这种事情!两位巨面者,竟出现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海边小镇?


    “……我明白了。”老教授摇了摇头,“恐怕他别有目的。”


    塞奇·维特克教授自己并没有踏上神秘侧道路,但他是考古学教授,见多识广,自然对神秘侧有一番自己的见地与了解。在他看来,即便是神秘侧,人们行事作风也是有自己的道理的,无非就是跟凡俗世界的道路不太一样。


    因此,一个深耕于古董行业的神秘侧人士,多半也是想要借这个方法来达成自己的愿望;或许是为了金钱,也或许是在赚取金钱的同时,精进自己的力量。


    哪怕维特克教授再喜爱那本手稿,他也不能自欺欺人地无视其中的风险了。


    可他不禁迟疑了一下,又说:“既然如此,这还是伪书吗?”


    本杰明·诺普显然不是什么简单的古董商,经他之手的东西呢?难道他真会卖一本伪书吗?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突然想到了一个挺有趣的——坏心眼儿的——主意。


    他笑眯眯地出谋划策:“教授,我觉得呢,现在有个很好的办法。您就应该给本杰明·诺普先生写一封信,说您买了他的古董,却发现这个古董是假的!您就看他怎么解释吧。”


    维特克教授:“……”


    虽然他年纪大了,但他还不想找死。


    凯瑟琳莞尔一笑,她说:“这的确是个办法,不过,就不必维特克教授出马了。我可以用我这里的一个身份,给那位本杰明·诺普先生写一封信,拿这事儿试探他的态度。


    “如果他真的是个合格的商人,那么他就不会乐意败坏自己的名声。只不过,若是他不来利文斯通亲自处理此事,那么恐怕我们还是得去克里斯琴拜访他。”


    “这是当然的。”杜尔米点了点头,他顺势说,“我最近就计划出一趟远门。”


    “您这是要去哪儿?”


    不知道为什么,凯瑟琳十分自然地问出了这个问题,就像是面对一个老朋友。


    问完,她自己也不禁一怔。她认为,对于刚见面的陌生人来说,这样的问题实在是有些冒昧。


    但杜尔米也同样十分自然地回答:“我准备去一趟亚玛利埃!说到这个,逐光女士,您也是知道的,在谢兰大陆之上,可还有无数的谜团与真相等待着我们呢。”


    凯瑟琳沉吟片刻,认为更进一步追问杜尔米前往亚玛利埃的原因,就有点过于冒犯了。她就只是笑着温和地说:“那么,祝您一切顺利了。”


    谈话进行到这里,关于伪书案的最新线索也就差不多了。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起明天要跟一个朋友去看剧的事情,让老教授宽宽心——家庭的悲剧并没有让他彻底消沉。


    凯瑟琳却是有些惊讶地说:“格温剧团吗?我也正要去一趟。”


    “真巧啊!”杜尔米笑着说。他心想,这算是白橡木号的人们久违地聚首吗?


    他们就此闲聊了两句。


    格里菲斯·索伦走过来将那本手抄本小心地收纳整理好,让凯瑟琳一会儿能够带走。但是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那个幽绿色眼睛的侦探却突然伸出手,轻轻搭在了手抄本的封皮上。


    因而格里菲斯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在望见那双幽深的绿眼睛的时候,他突然恍惚了一瞬,想到自己曾在梦中望见过另外一双——同样幽绿的眼眸。


    “格瑞?我可以这么叫你吗?”杜尔米咧嘴笑了笑,然后慢慢悠悠地说,“我突然发现,我好像曾经在【乡】见过你。”


    第368章 不二之选


    人们如何看待【乡】?


    不可否认的是,【乡】的存在缠绕着并且涌动着无数的神秘。因为那毕竟是梦境之乡。


    杜尔米头一回在外域抬头望见那一棵倒垂的巨树的时刻、头一回收到来自【乡】的邀请函的时刻,他就知道,【乡】绝对是与凡世离得最远的一种层域。


    所以,他从不意外【虚无边境】竟出现在【乡】的边沿。


    若是这世上注定有个地方要成为虚无,那梦境便是人们的不二之选。


    那好歹是场梦!梦境只是生物浮动的思绪、只是人们活跃的大脑思维。它的出现与破碎,都不会令人惊讶。在每一个清闲的下午,人们若是做一场白日梦,那也算得上是一场享受。


    而如梦初醒的时刻,人们或许万分遗憾、或许回味无穷,可他们仍要睁开眼、继续行走在原先的道路之上。


    ——那也只是一场梦。


    杜尔米望着格里菲斯·索伦,瞧见他脸上的雀斑,不禁好奇——他在【乡】中也会梦见自己的雀斑吗?


    格里菲斯明显地怔了一下,他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教授,又瞧了瞧逐光女士。杜尔米松开了手,于是格里菲斯就有点不知所措地将那本手抄本抱在了怀里,像是在寻求某种安全感。


    他干巴巴地笑了一下,说:“或许是您认错了吧……”


    凯瑟琳眼神锐利地望了望他,但并没有说什么。


    塞奇·维特克教授或许察觉到了那种紧绷的氛围,也或许没有。他只是笑呵呵地说:“我去一趟盥洗室。格瑞,你在这儿招待这两位客人吧。你们都是年轻人,可以多聊聊。”


    ……好吧,老教授肯定知道了。


    格里菲斯沮丧地坐了下来,他抱着头,有点懊恼,但最后还是抬起头,认真地问:“奈特先生,你是怎么知道的?”


    “别这么喊我,听起来真奇怪。就叫我杜尔米好了。”杜尔米就说,“侦探当然有自己的渠道。再说了,信众名册不就摆在那儿吗?”


    他算是明示了自己是从哪儿得知格里菲斯·索伦这个姓名,但他是怎么接触到【梦钥】的信众名册的,这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其实杜尔米压根没接触到。任谁也不可能猜到,竟是一位死去的太阳骑士帮了他。


    格里菲斯愣了一下,没想到是信众名册暴露了自己。但他也不能责怪信众名册,因为信仰【梦钥】可不是什么禁忌,这年头只有佞神信徒才会隐藏自身。


    而格里菲斯那种明显的沮丧也让杜尔米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管怎么说,【乡】确实是正神教会吧?格里菲斯为什么不愿意暴露自己的信仰?那位博物馆馆主亚恩先生都光明正大地信奉【梦钥】,意图让自己收获一场好眠呢。


    凯瑟琳却已然露出了恍然的表情,笃定地说:“你是索伦的后人。”


    格里菲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杜尔米好奇地左右看看,然后无可奈何地一摊手:“怎么,这又是什么我不能知道的秘密吗?”


    格里菲斯却突然用一种惊诧的、不可思议的眼神注视着杜尔米,简直让杜尔米怀疑自己又暴露了自己无知的本性。


    感谢逐光女士的宽宏大量的解围:“这里的‘索伦’指的是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乔伊特家族如今仍在,但这个家族已经成为了奥古斯王国的贵族之一。


    “但乔伊特公爵的一部分后人仍旧固守着法涅斯王朝的往日与荣誉,不愿承认奥古斯王国的权柄,因此与如今的乔伊特家族割袍断义,他们选取了乔伊特公爵本人名字的一部分——即以索伦为姓,成为了一个隐蔽而低调的家族。”


    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是法涅斯王朝的十二位奠基者之一,同时也是阿道弗斯·奈特的研究对象。


    杜尔米:“……”


    他算是明白格里菲斯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瞧他了。


    ……可是、等等,他当然知道他爸爸正在研究阿布索伦·乔伊特,但他怎么知道这个“索伦”就是格里菲斯·索伦的“索伦”?


    而且,他爸爸研究的是当年那个乔伊特公爵,对其后人发展与家族历史并无太多研究。说到底,阿道弗斯研究的仍是法涅斯王朝,而非单个家族的命运。


    这能算是杜尔米的无知吗?绝对不算!


    哪怕是他爸爸在这儿,他爸爸也绝不可能想到研究对象——的后人——就在他眼前。


    于是杜尔米面不改色地眨了眨眼睛,很轻易地转移了话题:“格瑞,难不成是你家里人不让你踏上【梦钥】的道路?”


    格里菲斯沮丧地点了点头,他说:“我父母更希望我踏上帝皇之路,或者加入【记录者】。他们认为懦弱的人才会选择【乡】。”


    “啊?”杜尔米困惑地问,“为什么他们会这么想?”


    “……因为那只是一场梦。他们认为,沉浸在梦境之中本来就是软弱的行为。”


    可这是一个拥有神秘学的世界。杜尔米暗想。在西岛,甚至是一场梦遮掩了那场残酷的死亡。


    杜尔米得承认,是有不少人为了逃避现实而沉醉于【乡】的虚幻的美好之中。可终有一日,他们会醒来的。


    “好吧。”杜尔米就笑着开了个玩笑,“下次你父母要是还这么说,你就跟他们这样抗议——【白日梦】先生会不高兴的,倘若他们认为一场梦竟如此无用。”


    格里菲斯嗫嚅了一下,不明白杜尔米为什么能如此随意地提及【白日梦】先生。他突然想到了那双如出一辙的幽绿色的眼眸,但他只敢在心里想想这个可能性。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年轻的侦探,竟然一下子给他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凯瑟琳就是纯粹的惊讶了。她刚到利文斯通不久,之前又一直在谢兰各地周游,因此对【白日梦】先生的故事只是一知半解。但她的确知道,那是一位崭新的巨面者。


    她不太确定眼下杜尔米提及【乡】、提及格里菲斯·索伦的信仰、提及【白日梦】先生,这都是为了什么。


    因而这给了她一种离奇的感觉,那就是这个幽绿色眼眸的年轻人知晓很多事情,但别人却无法理解他知晓的事情与他望见的层域,于是他与其他人的层域便交错而过,形成一种双向的,怪异又令人困扰的茫然。


    他也茫然,而其他人也茫然。


    ……或许侦探就是这样自说自话?


    因为优秀的侦探向来有自己的一套破案逻辑,他不会在意别人听不听得懂,别人有没有像他一样关注到某些重要的细枝末节;他只是自顾自跟随着自己的思路,便走向了属于他的真相。


    凯瑟琳便适时地说:“两位,是时候进入正题了。”


    “哦哦,这个确实。”杜尔米讪讪说,“……事实上,格瑞,我提到这个是因为最近【乡】中沸沸扬扬的藏宝图一事。我有一个案子跟这事儿有关……似乎【乡】知晓有人去寻找这份宝藏,并且再也没有回来?”


    格里菲斯困扰地抓了抓脸颊,他不太确定地回答:“是的……吧?”


    杜尔米惊异地说:“你不是【乡】的成员吗?你却不能确定?”


    “……虽然我的确是【梦钥】的选民……”格里菲斯抽了抽嘴角,“但我也不可能对【乡】的每一件事情都了如指掌吧。”


    杜尔米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你在遗憾什么啊!格里菲斯不禁在心中抓狂地想着。这位侦探先生是有多高看他的能力啊!他也不过是【梦钥】选民罢了,那些眷者、使徒,还有那些梦境生物,都不敢说对梦境之乡了如指掌吧!


    这世上惟有【梦钥】能对梦境了如指掌。


    可是【梦钥】却仿佛陷入了永恒不熄的沉眠,多年未曾现身了。


    仅有那一年一月仍在诞生的【梦境生物】,能让人们确定【梦钥】仍旧好好的。


    要知道,【群星会幕】是一年一次的,【帝皇】为人们实现愿望的承诺也是一年一次从不停歇的,逐光骑士的存在也印证着【太阳】的力量,【海镜】打个盹儿都能让森罗海乍起风波,而治世的更迭更是能让人们体会到【时历】的变幻无常。


    可是,【梦钥】呢?


    若说【死昼】还在每一年的昼生之月发挥着自己的威力,那么【梦钥】的影响力似乎也只剩下梦境生物的存续了——之于凡世,又有何意义呢?


    最关键的是,人们都说【梦钥】在【乡】的深处陷入了沉眠。可是,人们也说那些死去的神明只是陷入了沉眠呀!这么一对比,难不成他们都认同【梦钥】已经死去了吗?


    ……那高悬于人类灵魂之上的倒悬之树,究竟是什么?


    格里菲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是因为,【乡】之中的藏宝图实在是太多了。”


    “哦?”杜尔米好奇地问,“为什么?”


    “……因为……”格里菲斯迟疑着,感觉自己好像要袒露一个秘密,可是,他今天是干嘛来的?怎么就突然聊到这个了?他想不出来,最后就顺其自然地说,“那些死去的梦境,也仍旧存在着。”


    他的话得来了一阵沉默。逐光女士的沉默不出意外,但那名侦探的沉默却令格里菲斯有些猝不及防。他还以为杜尔米会忙不迭追问“死去的梦境”是什么——哈,侦探的好奇心。


    杜尔米不问,是因为他已经从另外一个治世的脑子先生那儿听闻了这个知识。


    他说的是科尔·博德。


    在罗伊岛的月湖之境,杜尔米曾经听科尔·博德一行人提及这里栖息着无数“死去的梦境”。


    所谓“死去的梦境”,意思是,死去的人的梦境。在【梦钥】的力量的影响之下,即便一个人死去了,他的梦境却也仍旧留存着,并且成为了【乡】的一部分。


    这就像是杜尔米曾经在倒垂巨树之上去过的那片坟场。死亡终究会残留一些痕迹,即便是在梦中。


    因为梦境的特殊之处,再加上【乡】永远对所有来客都慷慨相迎,所以许多人就会选择将质料存放在自己的梦中。即便他们死了,这些质料却也仍旧完好无损地保存着,并且成为了后来的许多探险者梦寐以求的东西。


    ……钱斯·加迪尔会不会将他最重要的那一部分遗产,放在了自己的梦中?


    可问题是,这部分遗产会是什么呢?图雅道路的质料?但真是这样的话……杜尔米很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银行保险库会不会是更好的选择呢?


    图雅道路的质料应该是金钱吧?


    杜尔米就说:“我们现在是在利文斯通,所以我说的当然是利文斯通的藏宝图。”他偏头看了看逐光女士,接着说,“我说的是钱斯·加迪尔的事情。”


    太阳教廷的确一直在处理钱斯·加迪尔死后的遗留问题,凯瑟琳没有亲自参与,但她的确听闻了此事。她同样知道的,正是【白日梦】先生杀死了钱斯·加迪尔。


    ……这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年轻人,是不是有点太经常与【白日梦】先生扯上关系了?


    杜尔米却已经自顾自解释说:“我有一个朋友,确切来说,是侦探行业的一位前辈,就是因为钱斯·加迪尔的那张藏宝图而被人杀了。尽管我已经找到了凶手,但我认为这仍旧无法彻底宽慰他的亡魂……”


    事实上,杜尔米到现在也没在外域碰到过裘德·亚历山大的亡魂。他不禁怀疑这位前任领航员是不是已经回归了森罗海,去重新当一个自由快活的水手——幽灵船的水手。


    杜尔米说:“我想弄清楚前因后果。”


    凯瑟琳与格里菲斯都不禁沉默。偶尔,初夏的热气已经令人心焦;可死亡的寒意却从未停下蔓延的脚步。


    最终,格里菲斯犹豫地说:“我不能确定……但最近,的确有几个人走进了梦中的利文斯通的一栋建筑,然后至此消失了……他们出发之前声称是去探险的,但是不是为了藏宝图,这就没人知道了。”


    “什么?”凯瑟琳略微惊异,“我没听说过这事儿。”


    “因为【乡】仍在犹豫,是否要通知其他的正神教会。他们还没搞清楚这到底是梦中的常见现象,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搞的鬼。”格里菲斯叹了一口气,“您知道的,逐光女士,利文斯通的【乡】一直都十分混乱。”


    梦中的利文斯通,或许是受到【虚无边境】的影响,所以始终无法像波尔普恩那样,凝聚为一座完整的、如同倒影一般的梦中城市。这一点事实上也影响了身处利文斯通的【乡】的成员的力量。


    杜尔米就好奇地问:“什么建筑?”


    “……人们说,那是利文斯通的记忆剧院。”


    第369章 外出活动


    “……杰瑞米?”


    布伦达·戴维森有点担忧地望着自己的孩子。今天这孩子从学校回来之后,就有点魂不守舍、恍恍惚惚。


    因为安德鲁·戴维森已故,孤儿寡母在利文斯通这样的城市生活,多少有些不便——还容易招惹危险——所以布伦达才会带着杰瑞米来到弗拉格街区生活。


    当然,弗拉格街区并不能说有多安全,可这里是布伦达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地方。即便她已经离开十年,她也仍旧熟知这里的一切,弗拉格街区的本地人也仍旧记得她。况且,她父母也在这里。


    之前那位名叫杜尔米·奈特的侦探给她写了一封信,提及他认识的一位画商正在招一个秘书,并且推荐她去试试。布伦达十分感激杜尔米提供的机会,也已经跟那名画商取得了联系,并且约好了面试时间。


    但她仍旧有点放心不下杰瑞米。


    这种“不放心”并不全是因为丈夫的死亡、以及她自身对于未来与生活的不安,而是……杰瑞米本身。


    杰瑞米·戴维森是一个娇生惯养、但也不算纨绔贪玩的孩子。但这个孩子在船上出生、在雾兰生活了这么多年,又在返回谢兰的路途上舟车劳顿,最后还生了一场莫名其妙的病症……一杯过夜的水。


    ……不知道为什么,布伦达对杰瑞米产生了一丝奇怪的愧疚。她觉得自己愧对这个孩子。


    要是她当心一点,杰瑞米就不会喝那杯过夜的水;要是安德鲁·戴维森没有死,那么这个孩子还家庭美满、衣食无忧。说到底,要是厄运未曾降临,那么一切都能如故。


    布伦达知道自己不应该后悔。她后悔的是,一切好像就是从他们决定返回雾兰、返回利文斯通开始的。如果他们仍旧留在雾兰,那么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可是,永远是故土难离。


    最后她还是回到了利文斯通,回到了弗拉格街区。她离开的时候跟随自己的丈夫,回来的时候只带着自己的孩子。


    “杰瑞米。”她在杰瑞米面前蹲下,耐心而温柔地问,“你怎么了?”


    自从生了那场病,也或许是因为父亲的亡故,杰瑞米一下子变得内向了很多。


    再一次感谢那个侦探——布伦达从杜尔米给她的那叠学校资料之中,再结合父母提供的一些信息,最后选中了旧城区的德鲁斯中学。这是一家同时拥有小学和中学的学校,而杰瑞米就是去的小学。


    上了学、认识了新朋友——布伦达还听杰瑞米讲过那个新朋友,叫什么米洛的,跟杰瑞米十分投缘——但怎么今天就突然愁眉苦脸了?


    不知道为什么,有某种奇异的不安出现在了布伦达的心中。她本能地想起了那杯过夜的水。


    杰瑞米瞪圆了眼睛,他望着自己的母亲,过了一会儿说:“没有……没什么。”


    “是吗?”母亲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颅,忧心忡忡地说,“可是,我看你一直都发呆。是在想什么吗?”


    杰瑞米又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他终于说:“是因为……有一个同学不见了。”


    母亲的手停顿了一下,这才追问:“不见了?”


    “突然不来上学了。”杰瑞米小声地说,“老师说,是他家里出了什么事。可是,又有一个同学说他就是失踪了,因为这个同学的父母认识他的父母……他就是失踪了。”


    一个失踪的孩子。在偌大的利文斯通,这好像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布伦达在弗拉格街区便无数次听闻类似的事情。


    譬如那些帮派,里头的人就会诱拐一些年轻的孩子,而那些孩子可能就失了智、离了家,一门心思去混帮派、当帮派的打手了,十几年或者几十年后,人们才在乱葬岗找到他们的尸体;又或者是那些贵族……


    她轻轻屏息,然后抱住了自己的孩子。也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哄孩子,她喃喃说:“没事的,杰瑞米……没事的。那孩子也会没事的。”


    杰瑞米眨了眨眼睛,也回过来抱抱自己的母亲,并且煞有介事地说:“我也相信,会没事的。米洛说,我们的同学肯定会回来的。”


    这不是布伦达第一次听到“米洛”这个名字。她知道这是杰瑞米在学校的朋友与伙伴。她甚至有些欣慰杰瑞米能在学校交到朋友。


    她就点了点头,说:“但愿如此。”


    她眼角余光瞥见一样东西,便笑着扯开了话题:“对了,杰瑞米,明天妈妈带你去看剧,怎么样?就不用上学了哦。”


    戴维森一家回谢兰的时候是乘坐了一艘航船,同船者有不少同样是商人。其中一位,或许是感叹命运无常,也或许是基于某种补偿心理,不久前曾来拜访布伦达·戴维森。


    他来时便送来了这场剧目的票,大约是安慰并且盼望她早日走出阴影与悲伤。


    布伦达没觉得一场戏剧能让自己重获新生,但让她的孩子稍微开心一点,那也不错。她事先打听了关于这场剧目的情况,听闻那是一出喜剧,正好可以带孩子去看。


    她还听闻,这家剧院之后的一场剧目,是一个来自克里斯琴的剧团进行的巡演,关乎爱情与死亡;这事儿甚至还在城里惹来了一阵热议,因为人们都十分好奇那场演出会是什么样子的。


    但布伦达想,这样的剧目并不适合杰瑞米,要是她自己有空,或许还能去看看。


    “好啊!”杰瑞米忍不住笑了起来,用力点点头。


    “好啊!”艾米同样笑着,用力地点了点头。


    今日杜尔米来接艾米放学,同样提到了明天要去剧院的事情。他顺口问艾米要不要去看剧,实际上并非指明天的剧目,可是艾米却立刻答应了。


    杜尔米忍不住开了个玩笑,他问艾米:“可那是关于爱情的戏剧,你真要去看吗?我亲爱的妹妹,你看得懂吗?”


    艾米盯着杜尔米说:“但是杜尔米哥哥也不是为了这场剧本身才去看剧的吧?难道杜尔米哥哥就看得懂爱情吗?”


    这话让杜尔米噎住了。


    “总之,夜光石小姐也可以帮上忙!”艾米说。


    【白日梦】先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那么夜光石小姐也可以帮上忙呀!


    此前,杜尔米陆陆续续跟艾米讲过奥尔德斯治世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在森罗海与在波尔普恩发生的一切;或是为了逗趣、或是为了追忆。而等到艾米跟克克聚首之后,艾米又从克克那儿听说了不少其他的细节。


    对于同一个故事,每一个人的描述或许都会存在偏差,进而带来一些误解。


    比如说,现在在艾米这儿,劳伦特·霍索恩已经成了一个动不动就当场暴毙身亡的死亡代言人——讲道理,时钟先生好像还没这么脆弱吧?


    艾米也听杜尔米说了剧院将要发生的火灾。只是在此之前,杜尔米还没有让艾米参与进来的意思。


    艾米却认认真真地说:“可是,杜尔米哥哥,我也想给你帮上忙。”


    杜尔米稍微愣了一下。


    在回家的马车上,初夏的日光落在艾米尚且稚嫩天真的眉眼之上,她轻声说:“在这里、在这个地方,杜尔米哥哥完全没必要这样照顾我……艾米知道的。”


    仅仅一个月之前,艾米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流浪儿。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艾米只是艾米,不是艾米·诺普,她没碰上本杰明·诺普,跟杜尔米也从未有过任何交集。


    可是现在,她有了一个栖身的居所,有了一个“家”,还有了学校、上下学的马车接送,有了管家与家庭教师,有了全新的衣服和热腾腾的饭菜……


    这都是因为杜尔米。


    艾米撑着下巴,乖乖巧巧地缩在座位上,她说:“因为杜尔米哥哥一直是杜尔米哥哥……所以,艾米也想帮上忙!”


    ——杜尔米一直是杜尔米。他一直是他。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杜尔米其实可以不管艾米、不管克克,他也可以不管布伦达与杰瑞米,不管狮子先生的死、不管时钟先生的死。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与这所有人都没有关系。


    他应当与父母一同葬身森罗海,随沉船、随往日一同栖息于死亡的怀抱之中。他从未明白阿尔弗雷德治世意味着什么,他也从未明白——奥尔德斯治世又意味着什么?


    ……他仍旧将艾米当做他亲爱的妹妹,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奥尔德斯治世仍旧存在吗?是因为过往的痕迹未曾被新的治世全然覆盖吗?还是因为,人们的人生永远只能是他们亲自经历过的,而不是听闻与被告知的。


    事实是,杜尔米仅仅经历过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些年。而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这些年仅仅只是存在着,并且被他发现了。


    只不过对于不同的人来说,世界的模样又是截然不同的。


    对于杜尔米来说,阿尔弗雷德治世或许只是一场梦;又或者奥尔德斯治世才是那场梦?


    可是,对于艾米来说,【记忆】的力量却让她能体会每一段人生。那个六岁就被本杰明·诺普收养的艾米始终存在,这个流浪到九岁才碰上杜尔米的艾米同样存在。


    ……有时候,艾米也会有点摸不着头脑。


    她的杜尔米哥哥呀,仅仅只是因为她是艾米,就决定要好好照料她、决定为她安排好生活之中的一切,完全没怀疑艾米出现的前因后果,甚至都没好奇艾米知晓着什么、听闻过什么——好像完全没长这个脑子一样!


    艾米觉得,杜尔米哥哥就是全世界最好的!


    所以,她也要给杜尔米哥哥帮忙!


    ……对了,那话应该怎么说来着……干活!是的,艾米也要帮杜尔米哥哥干活!


    艾米兴高采烈地举手,然后期待地望着杜尔米——她也想在那个神神秘秘的图册上签字,她也想跟杜尔米哥哥隔空聊天,并且为他提供助力。


    杜尔米愣了一会儿,然后情不自禁地、惊异地说:“艾米!其余人都觉得我是个可怖的巨面者,情愿离我远一点。”


    “艾米也是可怕的巨面者!”艾米不服输地回答,“艾米也很强的!超强!”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笑得简直想要叹息。


    他突然想起来,在最初的最初,他还在奈廷格尔的时候,当艾米将记忆锚点交给他——将她的眼珠子变成杜尔米的眼珠子的时候,他还觉得他亲爱的妹妹比他厉害得多。


    要是他没有离开奈廷格尔,那么他说不定还可以在艾米(与本杰明)的庇佑之下平安无事地活下去。


    可他还是离开了奈廷格尔;到最后,他这样的妄想也没成真。他反而是自己接触到了【力量】,并且意识到【力量】是这样一种混乱而糟糕的存在,使世界越发趋向于晦暗的结局。


    ……每当阿尔弗雷德治世每过去一天,杜尔米就越能理解莱拉女士当初为什么说“【时历】搞乱了一切”。


    可是,后来他逐渐意识到,或许人们不该这么想。


    神秘侧的故事绝非一帆风顺的、绝非心想事成的。即便是一场白日梦,人们也需等待白日梦成真或抵达的时刻——做一场白日梦还需要时间呢!


    这世上存在时光的力量、历史的记录,便存在时光与历史所对应的麻烦。人们偏要使用这份力量,却不想承担相应的麻烦,以为自己能安安生生地闷头活完这一辈子……这世上果真有这样的好事?


    杜尔米当然也迟疑过、也彷徨过,以为世界混乱透顶;就像是每一夜外域抵达的时刻,他仍旧免不了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是不是死了——是不是一切都不过是死后的一场梦境。


    哎呀,那他死了之后还挺有想象力的嘛!


    至于他亲爱的艾米妹妹,她也不过是像曾经在奈廷格尔那样,以为自己的兄长将要奔赴一场漫长而辛苦的远行,便要为他献上属于自己的一份力量。


    ——艾米说杜尔米从来没变,可是,艾米自己也完全没变。


    这个念头让杜尔米笑得更加开怀了。


    艾米有点不明白。当然了,她的杜尔米哥哥老是这么自顾自地发笑,真是让人搞不懂。


    她歪过头,小声地问:“那么,杜尔米哥哥同意了吗?”


    “当然!”杜尔米笑眯眯地说,他甚至希望艾米能够更加开朗一点,多进行一些“外出活动”,“艾米来帮忙的话,我就可以偷懒啦,求之不得!”


    “真的吗?可是杜尔米哥哥查案都不带艾米!”


    “这是因为艾米要上学啊。”


    “杜尔米哥哥为什么不学?”


    杜尔米耸了耸肩,非常理直气壮地回答:“都已经毕业了,谁还想继续学啊!”


    艾米:“……”


    她沉默片刻,然后幽幽叹了一口气。


    唉,她的杜尔米哥哥啊,什么时候才能长点心啊。


    第370章 记忆剧院


    这间剧院名为涅莫斯。


    当晨昏的光辉转瞬照耀或消逝在这栋高大、漂亮的两层木质结构建筑之上的时候,人们会惊叹地发现,这家剧院竟能如此严丝合缝地嵌入它所拥有的这个名字。


    据说剧院最初的主人是个雾兰人。


    此人对于谢兰的文化有着万分的好奇,因而远渡重洋抵达谢兰、周游了整座大陆,最后返回了自己最初踏足这片大陆的港口——利文斯通。他在利文斯通建设了一家剧院,并且在此长眠。


    “涅莫斯”便是他为这家剧院起的名字,这个词来自雾兰,意为“记忆”。因此,人们也将这座剧院称为记忆剧院。


    百年来,这座剧院一直伫立在距离港口不远不近的约翰斯顿街上,风雨不侵、浪涛不扰。


    这一条街道象征着利文斯通最初的辉煌,连接了起初的港口与起初的城区。往后,利文斯通的所有城市建筑,包括广场、医院等等,都与约翰斯顿街相连。


    直至二十年前利文斯通成了奥古斯王国的新都,城市向北重新扩建,约翰斯顿街才逐渐于时光中消隐了自己的荣誉。


    但这并不影响记忆剧院的繁盛,因为在二十年前,随着新都的名头与新居民的到来,记忆剧院甚至迎来了一次经营权的转换、一次彻彻底底的修缮,这使之成为了利文斯通城内最负盛名的剧院之一。


    ……“记忆剧院”,有心人若是一听这名字,多半会惊讶地以为这地方跟神秘侧有什么关系。【记忆】,对吗?


    可是,记忆同样也是凡人的必有之物。那些人朝着记忆剧院左看右看,仔细观察,却也瞧不出什么不凡之处。百年来都未曾发生什么事,如今又能发生什么事呢?


    他们便卸下了一些警惕,以为这地方多半只是凡俗的一块地界。那些悲欢离合、那些人世纷争,尽管在这场记忆剧院之中上演,但说到底也只是一场剧目。


    因为利文斯通恰恰就是这样一座华丽、繁荣、热烈——花团锦簇的城市,人们只会在夜晚感受到那种曲终人散、悲凉寂静的氛围,如同剧院散场的那一刻。


    人们便说,这座城市原先也不过是一座记忆剧院。人们在各自的剧场里上演各自的剧目,到最后,他们都将迎来终结。


    今日,记忆剧院将要上演三出戏剧。


    上午,一出喜剧。下午,一出爱情剧。晚上……没人关注晚上的剧目是什么。


    这是因为下午的那一出剧目,乃是由来自克里斯琴的著名剧团上演的。这是一次巡演,而利文斯通是他们的第二站,第一站自然是在克里斯琴。据说这场剧在克里斯琴上演的时候,整座城市都为之欢呼雀跃。


    利文斯通的人们也是等了许久了。这初夏的天气令他们心浮气躁,又满心期待。


    上午就有人来排队了,只是为了早一点进场,说不定还有机会瞧见布景准备与化妆过程。


    这给上午来看那出喜剧的观众们带来一些麻烦。好几个人都排错了队,直到要开演了,他们才匆匆忙忙意识到不对,赶紧从另外一个入口进去。这事儿惹得不少人怨声载道。


    说不定这座百年的记忆剧院也徘徊着不少幽灵吧,不然人们如何会在那重重叠叠的走廊里迷了路,然后找不到座位呢?


    “……妈妈,是那边。”


    杰瑞米·戴维森小心地指了指一个方向。


    他与他的母亲就排错了队、然后迷了路。他的母亲万分懊恼,但杰瑞米觉得这没什么。他在雾兰的剧场看过剧,但没来过谢兰的剧场。他觉得这些建筑都高高大大、典雅繁复,让他想到了雾兰那些富丽堂皇的神殿。


    他的母亲瞧了瞧那个方向,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牵着他的手,朝那边走过去。


    杰瑞米乖乖地跟随着母亲,只是小声嘟哝了一句:“谢谢你,米洛。”


    因为,是米洛给他指了路。


    他们走错了路,差一点去了剧院忙碌嘈杂的后台。


    离开的时候,他们又撞上一群正往后台搬箱子的人。真不晓得这群人在搬什么,但他们投来的目光却凶神恶煞,布伦达就赶紧带着杰瑞米走开了。


    开场前,他们终于还是安安生生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一切都刚刚好。


    这出喜剧讲的是主角离乡闯荡、在外惹了麻烦,不得已返回久违的故乡投奔亲戚,却意外找错了人,而后者以为主角在外头发了大财、反而想把他当成肥羊宰杀。双方鸡同鸭讲,还都带着点儿自以为是的得意劲儿。


    剧本不错,演员们的演绎也不错,笑料频频、剧场内的笑声也没断过。若是其中一些人去过雾兰,或者来自雾兰,那么他们恐怕就更能感同身受了。


    杰瑞米看不太懂,只能跟着其余观众一同傻笑。他还没到那种能够明确体会身边环境变化的年纪。因而他无聊地左顾右盼,却在不远处的座位上瞧见了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杜尔米!杰瑞米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他还在海斯医院的时候,这个人来瞧过他。


    恰巧对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偏头望了过来。四目对视。那双幽深的绿眼睛里流露出些许的惊异。


    随后,杜尔米朝着杰瑞米挤了挤左眼,然后又指了指舞台——好好看剧,杰瑞米。于是杰瑞米就点了点头,非常听话地扭头重新望向了舞台。


    杜尔米现在是独自一人。


    艾米本来想跟着一起来,但他们两个一块出现的话,那也太容易让人联想到【白日梦】先生与夜光石小姐了。


    而且,杜尔米暂时还不确定记忆剧院的大火究竟从何而来,所以他就让艾米自己去琢磨与研究人们的记忆,晚点再过来汇合。


    而杜尔米来看上午的这出剧倒也不是为了别的,他只是对这个记忆剧院有点感兴趣、对那场大火就更加感兴趣了,所以就提前过来踩点……呸!他又不是纵火犯,他踩什么点。


    他只是想提前来看看,研究一下记忆剧院是如何被一场大火付之一炬的。他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布伦达与杰瑞米这对母子,就好像白橡木号上发生的故事又重新复苏了一样。


    ……他的父母还在的时候,他们也曾带着杜尔米来剧院看戏。


    这是这年代的人们少有的一处放松与休闲的地方,并且,通常而言,人们也认可这是一种高雅的行为。


    阿道弗斯与阿德琳带着杜尔米去过不少剧院,其中最多的就是这个记忆剧院。


    一方面,这是因为记忆剧院在进行过更新维护之后,成了整座城市里最新、最好的剧场;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记忆剧院拥有雾兰的背景,所以偶尔会上演一些来自雾兰的剧目。阿德琳思念故土,自然也就对这里格外偏爱。


    有一回,他们一家三口来这儿看了一出来自波尔普恩的剧目。到了终了的时刻,明明全场都在欢呼与鼓掌,阿德琳凝望着舞台,却不知不觉地落下泪来。


    杜尔米不明白是为什么,就问:“妈妈,你怎么啦?”


    “没什么,杜尔米。”阿德琳温柔地望着他,即便眸中仍旧泪光闪烁,“妈妈只是想起来,妈妈的妈妈——你的外婆,米德丽德,她曾经也为弗尼瓦尔的一场剧目而献唱。”


    那是更遥远的光阴,当时阿德琳还是像杜尔米一样的年纪,也是像杜尔米这般抬头仰望着舞台。她凝望着她的母亲,为之惊叹。


    “……那就回雾兰看看吧,亲爱的。”阿道弗斯低声说,“那就,回去看看吧。”


    或许这才是让他们下定决心前往雾兰的原因。如今的杜尔米恍然意识到这一点。


    因为他的母亲始终在思念故土、始终无法忘怀过去的那些记忆;而这个答案本身就埋藏在他的大脑深处,仅有在他翻阅记忆锚点的时刻,才会真正涌现出来。


    他想到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父母、又想到奥尔德斯治世的父母。死亡仿佛是他们最终命定的结局,但在死亡之前的一切记忆,却仍旧在光阴之中栩栩如生。


    而此刻杜尔米就身处记忆剧院,却感到自己的记忆正在这个剧院之中轮番上演。


    台上人回了家乡却成为异乡人,台下客未离故土却仍是异乡客。


    “……他们都在笑。”杜尔米暗自嘀咕了一句,“可是真的这么好笑吗?”


    “【白日梦】先生。”


    一个细微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是狮子先生。


    “哦。”杜尔米慢吞吞地说,“怎么了?找到线索了?”


    他在这儿看剧;他的领民们正忙忙碌碌于不同的层域,试图寻找记忆剧院于今日燃起大火的原因。


    ……这么说来,帝皇之路可真像是一个甩手掌柜。


    狮子先生是如今唯一一个可以自由行走在凡俗世界的领民。他以哈金斯·法雷尔的相貌出现,却知晓自己终究是个“亡者”,所以非常低调地戴了个帽子——在室内戴帽子?这真的低调吗?


    不管如何,狮子先生十分自然地走进了记忆剧院的后台。因为他长了一张“太阳骑士”的面孔——正直、善良、俊朗、英武——所以没人阻拦他。没人觉得这样面孔、这般气质的人,竟会是偷偷溜进来的。


    狮子先生在后台逡巡一圈,便对他的领主说:“这里有一些奇怪的木箱子。”


    “里头有什么?”


    “……周围全是人,您确定要我现在去撬箱子吗?”


    “什么?”他那位领主大惊小怪地说,“难道您不是全能的太阳骑士吗?!”


    狮子先生觉得【白日梦】先生铁定有哪里不对劲,他便说:“您还是请法罗夫人帮帮忙吧。”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各有擅长之处,前者诱惑人心、后者精通杀人。这两位同僚的能力,让狮子先生一直觉得自己加入了一个不太正派的组织,但考虑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白日梦】……他就释怀了。


    “好吧,那就得等等神秘侧的回音了。”那位【白日梦】先生又如此回答,“这么说来,咱们就不能选择正常一点的调查方法吗?等等,那些木箱子里不会是火药吧?”


    狮子先生扫了一眼那些木箱子,不明白【白日梦】先生的思维是如何转到这种可能性上面的——狮子先生对于波尔普恩发生的事情还一无所知,因为那时候他已经死了。


    于是他只是诚恳地回答:“您说那是一场大火,但您没说那是一场爆炸。”


    【白日梦】先生被这个诚恳而老实的回答噎住了。这就是太阳骑士吗?【太阳】究竟是如何培养自己的信徒的?


    “……所以,其他人看起来怎么样?”【白日梦】先生换了个话题,“就没别的奇怪的地方吗?”


    “后台这里无比忙乱,是因为同时有三个剧团正为他们的演出做准备,尤其下午出演的格温剧团,更是人满为患。”狮子先生的目光掠过那一张张的面孔,“……老实说,如果其中混进来任何可疑人士,我也绝不意外。”


    他这么说的时候感觉十分别扭,因为,他自己不就是一个“可疑人士”吗?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身旁又传来一阵轰然大笑,不知是又发生了什么阴差阳错的事情。


    他觉得这一切都挺割裂的——沉浸在表演之中的剧团成员、笑得脸都发红的观众们、气氛热烈又完全封闭的剧场、混乱又容易迷路的后台、陌生又熟悉的各色面孔……还有那场将要焚毁一切、烈焰滔天的大火。


    他不禁想到了当初罗伊岛的剧场:一场歌舞剧、歌唱的人鱼、焚烧的绿火与流淌的月光。如今他是在繁荣的利文斯通,人们摩肩接踵,目光交错之间都满是沉吟。


    已经完场的剧目、正在上演的剧目与将要上演的剧目,它们都在等待;等待结束或等待新的开始。


    ……狮子先生决定暂且离开后台。


    或许再等一段时间,等这里人少一些的时候,他会来查看这几个木箱子的情况。只是现在人多眼杂,他不好动手。实在不行,他还可以观望一下其余同僚们的进度。


    ……对了,是不是又新加入了一位夜光石小姐?也不知道这位夜光石小姐拥有什么力量,但他前头的那几位同僚似乎都郑重其事。【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们可真是越发神秘了。


    这个时候,是一个女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哈金斯·法雷尔?”


    凯瑟琳·贝休恩来找格温剧团的主人,却意外在剧场的后台看到了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一个理应死去的太阳骑士、一个甚至连尸体都存放在棺材之中的亡者。


    ——太阳骑士,哈金斯·法雷尔。


    她不可思议地说:“骑士,你仍旧活着吗?”【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