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一次烟火
人们突然发觉,那天上的亮光变得暗了。
是因为时间逐渐来到傍晚吗?是因为遮天蔽日的火流星与碎石吗?是因为天空逐渐阴云密布吗?
不,都不是。
只是世界变暗了。
有无形的幕布遮挡了克里斯琴的天空,人们望见阴云挡住烈日、冷冬覆盖盛夏。来自高空的凛冽的风吹过克里斯琴的人们,像是将他们带到悬崖峭壁,俯瞰着残酷冰冷的海洋。
但那只是天空。克里斯琴人没有看过海洋,只能望见天空。
于是此时此刻,他们忘记了火流星、忘记了烈火与死亡、忘记了神明的战争。他们呆呆地站着,等待着一场终将抵达的冷雨——克里斯琴的冷雨终将洗刷他们的命运。
“戴恩!”
阿普里尔·格雷惊呼了一声,将那个惊慌失措的孩子抱了起来。
戴恩说自己看到了可怕的东西,一直哭闹不休。但阿普里尔安慰他说,那不过是天象。
“什么是天象,格雷老师?”
“天象就是……世界的一种模样。”
戴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问:“是【帝皇】想让我们看到的吗?”
阿普里尔刚想回答,却又停了下来。在克里斯琴的风声、雨声、烈火的燃烧声之中,她静静地想了片刻。最后她低声说:“不……那只是,世界。”
那只是世界。烈日、流星、阴云、天上的帝皇——那只是世界的一种模样。
不要仰望祂们、不要敬奉祂们。既然你已行走在凡人的世界,那就尽心尽力地做一个凡人。
不要以为——神明能够决定一切。
“……这就是神秘学,各位。本质上,神秘学是人类在解释这个世界,而不是神明在解释这个世界——倒不如说,是人类用神明来解释这个世界;神明只是人类的‘神秘’。
“那天上的太阳不是太阳,而是【太阳】。那地上的帝皇不是帝皇,而是【帝皇】。那时光不是时光、那海洋不是海洋、那星辰不是星辰、那梦境不是梦境、那死亡不是死亡。
“这是我们用以理解这个世界的一种方式。在真理侧,一切都可以用真理来解释;而在神秘侧,一切都可以用神秘来解释!无论你选择哪一种,这个世界都可以给你足够完美的解释。
“如今我们只是站在神秘侧,因而知晓那天上的神就是神;可当我们站在真理侧的时候,那天上的神也不过是一抹幻影、一缕轻风、一场幻梦。神秘学也只是神秘学——这是一门学问,而不是一种真理。”
“……这样真的好吗?”
花匠先生略有迟疑地问着法罗夫人。
台上的那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已经彻底进入了旁若无人的状态,完全无视了台下的所有观众与看客,自顾自宣讲着自己对于神秘学的理解——若他不是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那这几乎可以说是“大放厥词”了!
可他偏偏是位大人物,于是人们将信将疑、一知半解,只能将这些说法放在心里慢慢品读。
而作为生来的神秘侧生物,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知道,那位——那位魔法师、那位脑子先生,他说的确实是真的。真理侧与神秘侧一体两面,无论站在哪个角度理解,这都是没有问题的。
对于那些微面者而言,倘若看不到巨面者、听不见巨面者、感知不到巨面者,那么巨面者跟不存在又有什么两样?
微面者可以自顾自栖息在他们的凡间。即便巨面者的争斗可能给他们的人生带来转瞬的杀机与覆灭,可那与一场地震、一阵风雨、一次流星,又有什么区别?
而巨面者也可以兀自沉眠在祂们的层域。即便一生一世都不曾遇到任何一个凡人,祂们的生命维度也仍旧扩张在凡人不可知晓的地界,与整个世界始终休戚与共。
他们与祂们的生命原本就是两条互不干涉的直线,只是微面者们知晓神秘侧的存在、想要获得神秘侧的力量;而巨面者们同样知晓层域的来历、想要获取更多的质料甚至原初质料……
微面者与巨面者为了各自的目的奔波、挣扎、求索,因而才让这两条直线紊乱、变动、疯狂,最终形成了世界现在的这副模样。若说人不是人、神不是神,这话本来就没错!
“没什么关系。”法罗夫人轻叹一声,“只要能让这些人全部乖乖待在【乡】,不去凡俗世界捣乱,那么他就算说再怎么张狂无礼的话,也终究不过是今天的一场白日梦罢了。”
等真理侧的变动结束、等神秘侧的宣讲也结束,人们才会瞠目结舌地发现,他们的日子好像纹丝不动。
知晓了这些或那些,与他们的生活又有何干?
花匠先生默然不语。
整座梦中的城池都因为这场演讲而变得空空荡荡,一些神秘侧人士刚刚抵达这里,就不禁觉得纳闷。
他们反倒是来这里避难的。现实之中神明的战争已经愈演愈烈,那些凡人可以视而不见、可以听而不闻,但神秘侧人士却不得不保护自己动摇的灵魂。因而他们来了【乡】,指望着一场梦能够收留他们脆弱且怯懦的灵魂。
真是离奇啊,那两位神明,却偏偏在凡人之间开战了。
……杜尔米有点儿吃力地拽了一把手边的云朵,终于将最后一块【帝皇】与【太阳】的战争的场景遮好了。
人们若是觉得天暗了,那是正常的——因为杜尔米拿云彩挡住了克里斯琴的天空!
他往下瞧了一眼,然后忍不住皱了皱脸。他抱怨说:“这太高了,多克,你知道吗,这太高了!我现在还是个凡人呢,简直吓死我了。”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对于他这位领主自称“凡人”的说法,感到一阵微妙的无言以对。
只是杜尔米此刻确实身在高空,踩在无形的透明的空气台阶之上。要不是他早就在波尔普恩体会过类似的感受,那他简直就要吓得发疯了!
他能够瞧见整个克里斯琴的模样,从这样俯瞰的视角往下看。他能够望见城市变得落魄,许多个地方都在燃起火星、许多的市民都受了伤甚至死去,无数的混乱都在酝酿与生发。
恐怕他救不了所有人,因而他只能让人们头顶的那场战争离得远一些,不去打搅人间的太平。克里斯琴的天空的层域仅仅能做到这一点——但那也减缓了疯狂与厄运的蔓延。
“嘻嘻,你白费力气罢了。”
杜尔米不禁冷笑了一声,反唇相讥:“刚刚怎么不见你出现?现在跑过来说风凉话,你怎么不去参加祂们的战争?你打不过祂们?”
他压不住心中的火气,因为他瞧见无数人在火流星与碎石之下失去了生命或是亲人或是家园。他同时还意识到,【太阳】与【帝皇】的战争甚至只是小打小闹——可千百年前,神战便像是今天这样,持续了无数的光阴!
【死昼】被噎了一下,于是有点儿委屈地说:“死亡能做什么呢?难不成,我让那些凡人更快地领受死亡吗?”
杜尔米:“……”
他悻悻说:“算了,我为我刚刚的话道歉,你还是离凡人远一点吧。”
“神,接受你的道歉!”【死昼】傲慢地宣称,然后祂很不情愿地补充了一句,“凡人,也离死亡远一点!”
祂讨厌那些凡人!生或者死,祂都讨厌。这群凡人脆弱、吵闹,令神也烦不胜烦。祂情愿他们离远一点,永远不生、或者永远不死。
……杜尔米觉得这群神真是疯了。当然,他觉得人也疯了,自己也疯了。他竟然在克里斯琴的高空领受着狂风、烈火,然后与死亡的神明商议着人类的生死!
要不是他果真站在这里,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或许他确实是在做梦吧,要不是【白日梦】先生偷偷助他一臂之力,那他还无法遮挡克里斯琴的天空呢。
于是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他问:“你看,【帝皇】与【太阳】还要打多久?”
他只是借了空之神殿的力量,借了克里斯琴天上的云彩,才勉勉强强拦住了那神战的层域,让凡人的灵魂能够从神秘侧的疯狂之中幸免。可是,这样的力量显然不能持久。
若是这两位神明要打上几个月,他总不能在克里斯琴的高空站上几个月吧!杜尔米忍不住在心中抱怨着。他这是在做什么?给这群神明打扫战场吗?
此刻他抬头便能望见惨烈的神战、低头便能望见破败的凡间,而中间则是一片混沌的、灿烂的云朵。他呆呆地看了片刻,觉得这场面倒是很酷——但怎么偏偏是他站在中间啊!
他差点儿以为自己是在外域了!
【死昼】回答:“谁知道呢!嘻嘻,神明的时光与人类的时光并不相同。或许下一秒祂们就会停战,或许无数年之后,【太阳】与【帝皇】也不分胜负。”
而凡人的生活还在继续。他们会将今日看作是一场意外,一次可怕的火流星造成了克里斯琴的巨大灾难——谁还记得他们今天是要选举克里斯琴的新任市长来着?
“唉,白日梦,一场白日梦。”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到了最后,我并不是在真理侧出了力、也不是在神秘侧出了力,我只是站在中间,成了一座桥……”
哦,他成了【虚无边境】,吞噬了神秘侧对真理侧的践踏、也吞噬了真理侧对神秘侧的窥探。他还挺厉害呢!
杜尔米就这样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跟【死昼】随意地交谈了两句。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杜尔米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回到克里斯琴的城池,而不必在天空之上吹冷风。
……事情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变化的。
倒不如说,当无数火流星的轨迹划破天际的时候,人们就应该考虑到那种可能性。但那种可能性实在是太低太低了,以至于人们还以为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一个“0”。
但【奇迹】甚至能给人们一个“0”或者“100”,对吗?那是截然不可能、也是必定会发生。无数的概率,在【奇迹】眼中也不过是任祂挑选的数字。
祂只是需要一个问题。
——【太阳】的火流星,能砸中【帝皇】的宫殿吗?
“什么?”杜尔米愕然地说。
他望见一颗火流星,看起来平平无奇、普普通通的,就这么慢慢悠悠地划过人们未曾望见的克里斯琴的天空,然后狠狠砸在了【帝皇】那永远高高在上的宫殿之上!
杜尔米眼睁睁望见了那一幕,说不定当下只有他一个人望见了那一幕。
因为【帝皇】与【太阳】仍在进行着祂们的战争,而克里斯琴的人们的视线被云彩挡住了;仅有杜尔米一个人立在这里,领受着高空的冷清,并望见了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它砸中了它!
甚至砸出了一个大洞,甚至让狂烈的火也在宫殿之中蔓延!
这怎么可能!杜尔米不敢置信地想。他曾经问过埃默森,这座宫殿是否与星辰相接;而埃默森的回答是神明之间没有距离可言。换言之,那座宫殿本质上是【帝皇】的层域而非位置。
火流星怎么可能砸中那座宫殿!这根本就是……
“一场【奇迹】。”【死昼】惊叹着说,“少许偏离的角度、一些狂风的吹拂、碎石轻轻的碰撞……嘻嘻,只需要这些,一场奇迹也可以发生在一位神明的身上!”
因为那些碎石来自于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塑,却恰恰也是【帝皇】的层域的一部分。于是火流星也窃取了这片层域。
杜尔米能望见那座宫殿。
那位处云彩与神战相接的地方,仍旧遗世独立、仍旧傲慢不可一世。
那是安德烈·法涅斯终结了千年的神战,才得以享有的殊荣——【帝皇】的宫殿永远高高在上地俯瞰谢兰,仿佛连所有人的命运都在他的指尖流转。
杜尔米甚至亲自踏足那座宫殿,并且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为其冷清、空旷、寂寥,也为其辉煌、神圣、庄严。
三百多年了,法涅斯王朝也已经覆灭了这么多年,可那座宫殿仍旧像是保留了最后一丝尊严与威严,仍旧傲然立于谢兰的天空之上——正如同克里斯琴仍旧守候着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一样!
那王朝仍在、那国度仍在,那帝皇仍在!
那王朝的领土也曾抵达海岸、那国度的边疆也曾远至雪山,那帝皇的铁蹄也曾踏遍整个谢兰大陆!
……可祂已经不在了。
连最后的荣光也已经熄灭了。在一场大火之中、在一次灾难之中、在无数的火流星之中。
第一场奇迹发生的时候,人们瞠目结舌、不敢置信。第二场、第三场……第二枚火流星、第三枚、第四第五第六……无数的火光汇聚了无数濒死的灵魂,要将他们的皇帝彻底打落凡间!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杜尔米急急问道,“为什么要对付那座宫殿?那甚至是空旷的、空无一人的,根本不会影响任何东西!”
可是凡间为什么会有一座宫殿漂浮着?
可是但凡人们望见那座宫殿、但凡人们抬头仰望【帝皇】的宫殿,他们就会以为安德烈·法涅斯仍旧庇佑着他们,他们就会觉得法涅斯王朝的辉煌永远不会褪色!
……【奇迹】的力量,怎么可能穿透【帝皇】的层域?
祂们之间差了整整一个台阶,是圣名与冠冕的差距。即便【帝皇】在正神之中根本不算什么最强的神明,但一位副神怎么可能影响正神的层域!
归根到底,这场奇迹不过是因为——【帝皇】也认为自己的宫殿理应坠落了!
风声带来了更多的讯息,而【死昼】更是嘻嘻哈哈,为杜尔米讲述这座宫殿的来由与渊源。
这座宫殿原本就是不存在的。
这不过是安德烈·法涅斯在前往追杀教团成员之前,最后为自己在凡俗世界留下的一个锚点,或者说是一个落脚点。
往后,这里成了埃默森替安德烈·法涅斯处理事务的地点,也成了神明们聚会的地点。想来也只有【帝皇】的宫殿能成为神明们共同聚会的地方了,因为这就是帝皇之路汇聚不同道路的力量。
这是再神秘不过的神秘、再疯狂不过的疯狂,完全就是摆在人们眼前的不可思议的幻梦。
那些克里斯琴人早就疯了!人们没意识到吗?那些克里斯琴人早就疯了——一座离奇的宫殿漂浮在天上,他们竟然没有怀疑那是自己的幻觉或者错觉,或者一场白日梦!
……无数的火流星。
杜尔米望见了无数的火流星,几乎遮天蔽日。
那是【太阳】吗?那是太阳吗?又或者那是群星吗?那是时光流动的痕迹吗?
几百年之前,安德烈·法涅斯的宫殿就应当坠落了。
不,这座宫殿原本就不应该升空,不应该出现在克里斯琴的天空之上,不应该成为人们顶礼膜拜的对象。
这世上本来也没有名为【帝皇】的神明,是人们误以为那位统一了谢兰的皇帝能够成为神明——误以为这般功业就足以成为神明!人究竟如何能成为神?人怎么能成为神!
那不过是一场迟了三百年的坠落,为了一场注定的溃败、一次终将到来的死亡。那常正的七神也有陨落之日,往后,这世界还能迎来新的神吗?
人的战争会迎来人的死亡,神的战争也会迎来……
神的死亡。
“——快躲开!”
【死昼】也终于不再嘻嘻哈哈了,祂着急地说:“你愣在那儿做什么!”
杜尔米立于高空,表情怔然出神。
他编织的云彩、他编织的天空、他编织的帷幕,挡住了人们对于这场神战的窥探的视线,也挡住了无数火流星摧毁【帝皇】宫殿的残酷场景。
那些火光不再落向克里斯琴,而是砸向那座宫殿——就仿佛那座宫殿成了克里斯琴最后的护盾。
于是无数碎裂的石块、崩裂的火光,都飞向了杜尔米。他原本就已经半面染血,此刻的凡人之躯更是逐渐伤痕累累。但他没什么表情,只是望向……
他该望向什么?
克里斯琴吗?神的战争吗?帝皇的陨落吗?
他曾经也踏足那座宫殿、他曾经也在那里与那常正的七神进行交谈……可是祂们转瞬撕破那张假面,狰狞地大笑地向彼此开战——神啊、人啊,这世界本就疯狂!
“你想死吗?”【死昼】问他,“若是你想死去,我大可以夺走你的性命,就现在!”
“——然后我会在你耳旁唠唠叨叨,吵得你睡不着觉。”杜尔米面无表情地说,“……行了,我又没想死,我只是躲不过去,那可是正神的层域!我能躲过去吗?——天啊,我敬爱的神明,您还记得我是凡人吗?”
他抱怨着,觉得自己能以微面者的渺小位格站在这儿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能要求他做更多吗!
……更多的,只能交给【白日梦】先生。
【死昼】又噎住了。祂左看右看,不知道为什么,却突然觉得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好像发生了某种变化。
杜尔米却懒得多说什么了,他抬起头,再一次望向那座【帝皇】的宫殿。他想他会永远铭记这一刻,不是为了神明的死亡,而是为了帝皇的退场。
多少年了。安德烈·法涅斯已经庇佑克里斯琴多少年了。
人们能回报他什么?
那座高悬于克里斯琴之上的冰冷宫殿,就是安德烈·法涅斯对这座城市、对他的子民的永恒的庇佑。
宫殿不坠,而庇佑不止。
神秘侧人士一旦望见那座宫殿,就知道安德烈·法涅斯仍在;若是望见宫殿亮起了灯,那更知晓安德烈·法涅斯回来了。
可如今克里斯琴漫长的数百余年的宵禁将要结束,而【帝皇】的宫殿也在火流星的坠落之下逐渐崩塌……不是安德烈·法涅斯不再庇佑这座城市,而是他自己也将从历史的舞台退场、收工,惬意地享受他墓中的安宁。
往后的世界,属于人。
“砰——”
本该属于夜晚的烟花,终究还是在这个阴云密布的下午绽放了。
市政厅将烟花摆放在了城市的不同位置,但这个混乱的白昼让人们无暇顾及后续的烟火表演,只能让那些放满了烟花的大箱子们兀自沉寂地栖息在城市的角落。
蔓延的火光却未曾忘记这些角落,它们还记得呢!
每年的帝临之月,为了纪念帝皇的加冕而点燃的烟火——它们也想看看烟花,在坠落之前、在死亡之前!
世界需要什么来点燃这些烟花?不过是一簇火苗、一根火柴、一缕火光。
而眼下的克里斯琴全都有,无论是人们心中的火光、还是城市之中的火光——应有尽有!不过是一场烟火罢了,给人看或者给神看,亦或是给那位立于高空、默然无言的绿眼睛年轻人看,都可以!
“砰——!”
伤痕累累的人们抬起头,茫然地望向天上的烟花。
那该是庆典吗?那该是表演吗?那该是为了庆贺、为了纪念而绽放的烟火吗?可是,在今天这样一个日子,这场本该盛大的烟火却成了绝妙的讽刺与伴奏。
因为在那些灿烂的、因白日而显得虚幻的烟火的旁边,有一道巨大的同样燃放着火光的黑影正在下坠。那划破了阴云也撕裂了天空、那预示着死亡也昭示着新生。
那是——
那是、那是——
人们终于目瞪口呆、终于姗姗来迟地意识到,那是他们的【帝皇】的宫殿啊!
那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宫殿啊!
那本该是人们永远仰望、永远敬奉的神明,永远高高在上地俯瞰大地。千百年来,人们何曾目送一位神明的死亡,人们哪敢幻想一位神明的死亡!
但这偏偏是安德烈·法涅斯,偏偏就是安德烈·法涅斯在今日迎来了自己的宿命。
谢兰的帝皇哪怕死去也要告诉他的子民——神也会死!
“铛——”
响彻世界的【盛大钟声】响起,与克里斯琴的暮钟一道,为一人送葬。这是一次烟火,也是一次奇迹。
于今日。
安德烈·法涅斯坠落。
第592章 坠落之时
当你坠落之时,你在想什么?
在这一刻、或者在那一刻,或者在许多年前的许多时刻,你在想什么?
你想起年幼时死而复生的祖父,你想起一同启程的童年玩伴,你想起第一个抢来或是挣来的面包,你想起第一场战争、第一个死去的同伴,你想起第一次接触那种神奇的力量,你想起第一次接受他人的臣服。
你想起你踏遍谢兰各地,为了征服、为了战争、为了统治。你想起你身周聚拢的人、也想起那些挨个离去的人。你想起遥远严寒的北地雪国、也想起荒芜炎热的广阔沙漠。你想起加冕、称王、亲手为自己佩戴冠冕——
——冠冕。
于是你想起那个真相。原来这世上还有另外一顶冠冕,属于神、属于巨面者。而你也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微面者,即便了你成就了如此伟大的功业,在那些巨面者的眼中,这也仍是随时可以颠覆、反转、改换的一个故事。
于是你想起你的选择。你要去岁月里定格自己的故事、定格自己的王朝、定格自己的姓名!你要去掌控自己的命运、也要去掌控他人的命运。你要在无数个轮回之中,令时光也见证你的坚定、令历史也铭记你的荣光——
——荣光。
于是你想起克里斯琴。时至今日,你的王朝也已经不再,你姓名也已经消融在神的圣名之下。唯独克里斯琴还记得你、唯独克里斯琴还守候着你,唯独克里斯琴的天空还烙印着你的宫殿的痕迹,等待你终有一日的归来。
于是你想起克里斯琴的人们。多少年来,他们都亲切地称呼着你,将你看作是他们的一份子。他们忠诚地追随着你,以此为荣、以此为傲。他们一批又一批地老去、死去,可他们没有一个遗忘你、没有一个愧对你!
是你愧对了他们。你终于想了起来。是你为了心中的不甘与野心、痛楚与执念,而将更多厄运与疯狂带给了他们。
是你愧对了他们!
你为这个世界带来了一百零二年的光阴,那光阴唯独属于你。往前是黑暗、往后是混乱。你定格的那些日子足够辉煌、足够闪耀,足够令世界万分惊叹。
可是,安德烈·法涅斯,那也仅仅只是一百零二年。
可是,安德烈·法涅斯,你用这一百零二年的光阴,为后人开辟了一条道路。
往后的人们会追随你的脚步,走近你、赶上你、望见你、超越你。往后的人们会探索那片你也未能抵达的黑暗、驱散那些你也未能探明的迷雾。
往后,他们也是你,你也是他们。
往后,愿荣光为你佩戴冠冕,愿世界为你做一场梦。
一场永不坠落的梦。
杜尔米轻轻地落到了地上,然后抬头仰望。
他编织的云彩仍旧严严实实地遮住了神明的战争,但人们的视线已经能穿透帷幕,望见那抹正在坠落的、更明亮的流星。或许一瞬间,人们就能意识到那是【帝皇】的宫殿;或许很久以后,人们也依旧觉得那不过是另外一枚流星。
那颗流星会与今日其他的火流星一道,为人们铭记一个日子。那算是什么日子呢……那也不过是,一个时代的终结、一段光阴的落幕。
天边,暮色已至。等到世界果真迎来今日的黄昏的时候,恐怕也将迎来【帝皇】的退场了吧。
“……我知道你也在。”杜尔米突然说。
周围安安静静,城市的建筑在一次又一次火流星与碎石的摧残之下,已经变得伤痕累累。
人们都去了不同的地方躲避灾祸,留下空空荡荡的城市。如今还敢在外面走动的,除了杜尔米这样的愣头青,恐怕也只有胆大包天的神秘侧人士了——哦,杜尔米应该也算是胆大包天的神秘侧人士吧。
杜尔米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你也在这里,埃默森。别躲了!我知道你也在!”
在片刻的寂静之后,埃默森的身影在阴影处显现。他仍是原来那副模样,扎着长发、面孔英朗。他慢悠悠地朝杜尔米走过来,表情没什么波动,看起来甚至有点儿散漫与悠闲。
看到埃默森,杜尔米真不知道自己应该觉得高兴,还是应该觉得生气。他愤愤不平地想了片刻,最后恼火地说:“现在好了,安德烈·法涅斯真的死了,那你呢?!”
“我?”埃默森嗤笑一声,“他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他的副神?”
“哦,那我还就是他呢。”
杜尔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算了算了算了,冷笑话大师就是冷笑话大师,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呢。
埃默森看着杜尔米的表情,很清楚杜尔米正在想什么。但是他并不准备说什么,因为他还指望着这个臭小子杀了自己呢,现在就只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死而已,有什么不好接受的?
说白了,除了这些时日,安德烈·法涅斯什么时候出现在人们面前?
安德烈·法涅斯只是成为了一个符号、一种象征,昭示了人类在神秘侧的某种努力……仅此而已!他早已经死了!
埃默森暗自嗤笑,以为人们可能是疯了才觉得安德烈·法涅斯能解决一切——他们还不如相信一场白日梦呢!起码白日梦什么都敢想,而人间的帝皇自己也会死。
埃默森就说:“【帝皇】死了,【偃偶】还在。好了,这就是你想知道的东西,我回答完了。”
“那克里斯琴呢?”杜尔米忍不住追问,他看了看天边仍在坠落的流星,“……这个,就直接砸在克里斯琴吗?真的没关系吗?”
“会有人给安德烈·法涅斯收尸的。”埃默森不耐烦地回答,“你担心这个做什么?大不了你自己去解决这玩意儿,把它扔到海里,或者扔到迷宫山,或者扔到灵魂之乡的坟场,随您的便!”
“……这不算是您自个儿的遗骸吗?”杜尔米有点委屈,又有点不满,“所以我不得问问您怎么处理吗?”
“哦,事到如今,安德烈·法涅斯成了我的遗骸了?他变成我的偃偶了?那太好了,我愿意跟【节日】一起喝三天的酒、唱五天的歌、跳十天的舞,庆贺这一日的到来!”
杜尔米:“……”
他觉得埃默森对安德烈·法涅斯的怨念很大啊……这对吗?难道安德烈·法涅斯果真是个甩手掌柜,把所有事情丢给埃默森,自己就这样离开了?
可他愣了一会儿,不禁好奇地追问:“您还会唱歌跳舞呢?”
埃默森瞪了这个没大没小的臭小子一眼,最后没好气地说:“安德烈·法涅斯会,我就会——他都当过皇帝了,连这点本事都没有,算什么皇帝!”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一声,可笑过之后,他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想,是的,其实安德烈·法涅斯早就已经离开了,只是直到现在,人们才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
或许人们真的将天边的那颗星星当成了安德烈·法涅斯,以为那是谢兰的帝皇对这座城市永恒的守候。可是,终有一日,连星星都会变作流星、坠落在大地之上,昭示一个王朝最终的结局。
天上的云彩逐渐散去了,显露出同样伤痕累累的天空。此事过后,为了重新缝补天空的层域,政务署不知道要费多少功夫。这恐怕也是神战终究会带来的影响了。
天边已是泛起了瑰色的光亮,黄昏就要到了。
只是,克里斯琴的情况似乎已经尘埃落定,【白日梦】先生姗姗来迟,又能做什么呢?
“……与其伤春悲秋,不如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吧。”埃默森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儿不怀好意,“【太阳】与【帝皇】的战争暂且告一段落,但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什么?”杜尔米愣了一下,“接下来?还有什么接下来?”
这下又轮到埃默森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杜尔米了,他恨铁不成钢地说:“刚刚安德烈·法涅斯不是都告诉你了,【奇迹】想杀了【时历】!”
“……哦。”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这码事,“可是,现在【帝皇】都已经……”
可是【时历】呢?
杜尔米啊杜尔米,你想一想,若是没人向【奇迹】提问,那【奇迹】也不可能凭空投掷一个骰子。到底是谁向【奇迹】询问了“【太阳】的火流星能不能砸中【帝皇】的宫殿”这个问题的?
“……等等,是【时历】?”杜尔米惊愕地说,“【时历】还想做什么?”
埃默森哼笑一声,并不打算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在他看来,【时历】想做什么都无所谓。
如今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死了——考虑到流星仍在坠落,那就是“正在死亡”,但那或许也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过程——【时历】便是埋葬了法涅斯王朝全部的存在与记录,那都无关紧要。毕竟道路仍在、力量仍在。
往后,人们或许只是记得,曾经有一位帝皇征服了整个谢兰,因而成就了一条恢弘的帝皇之路。至于这位无名之王究竟是谁、那个王朝又究竟拥有怎样璀璨与辉煌的过往,人们可能就不得而知了。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时光与历史的面目,残酷、繁复、冰冷,无情无义。
或早或晚,人们都会明白这一点。有时候明白得太迟,说不定就已经过完了自己懵懂无知的一生;有时候明白得太早,指不定也会在痛苦的追逐与求索之中抵达死亡。
这只是世界的一种模样,无关对错。其实神秘侧就在那里、其实时光之中的历史就在那里;可人们果真要寻觅这些东西吗?
杜尔米有点儿抓狂了:“您别打哑谜了。这都什么时候了,就不能直白一点吗?”
埃默森沉吟片刻,他觉得黄昏将至,属于【白日梦】的时间又要到了,直接说出来倒也无关紧要。
可就在他犹豫的这片刻功夫里面,克里斯琴却突然地动山摇,好似地震了一样。
于是埃默森一下子就意识到,自己也没必要说什么了,【时历】想做的事情已经近在眼前了。他朝着杜尔米挥挥手,似笑非笑地说:“你自己经历一下就知道了……【时历】想做的事情,非常好理解。”
天边的流星仍在坠落,烟火未曾断绝。
杜尔米怔了一下,正要追问,却发现埃默森的身影突然消失了,而周围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全新的场景。
他不由得大吃一惊。
就在那一瞬间,克里斯琴所有坍圮的建筑、受伤或者死亡的居民,甚至连那些落魄的、陈旧的下水道与屋檐都消失了。克里斯琴成了一座崭新的、繁荣的、闪闪发光的城市。
本来空空荡荡的广场之上,却又突然挤满了喜笑颜开的人们。
“哦,烟花!”
“是啊,又是一个夏日。”
“可那不是为了纪念——”这话戛然而止。
“什么?纪念谁?你在说什么啊?”
“这不就是为了纪念又一个盛大的夏日吗?真期待啊,晚上的歌舞与盛宴……”
杜尔米惊愕地立于人群之中,简直怀疑自己做了一场梦,或者——他从来都在梦里。
突然地,周围的场景又变了一次。
或许是【时历】也觉得那样欢笑的场面过于离奇和夸张,让人看了也不寒而栗,于是祂又尝试了新的面目。
新的面目是一座阴森、诡异的城市,遍地灰烬、尸首、尘埃。此地似乎已经荒废了千余年,可能曾经想要建立一座城池、但最终却葬送了自己全部的未来,于是仅仅留下这样一个半旧不旧的废墟。
空无一人,仅有冷风吹拂。太阳正一点一点落下,照耀着废弃的、早已受人遗弃的荒地。
杜尔米孤身站在那里,简直匪夷所思:“你疯了吧?【时历】,你要做什么?就算没了安德烈·法涅斯,克里斯琴也不可能堕落到这种地步!”
【时历】似乎也觉得杜尔米说的对,在短暂的思索过后,周围的一切场景又一次发生了改变。
这次杜尔米回到了最初的克里斯琴,或者说,他最熟悉的那个克里斯琴。城市仍旧伤痕累累,但是少了一些哀嚎与死亡。城市似乎遭受了一场劫难,但又仅仅只是自然意义上的“灾难”。
人们彼此搀扶、静静站立,默然无言地望着天上的烟火。那颗流星仍在坠落。
杜尔米终于觉得毛骨悚然了,他随便找了路边的一个人询问:“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一场流星雨,还有一次地震!”那人回答,“唉,我们的克里斯琴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我们要在一片荒芜之中,再一次建立属于我们的城市吗?”
“什么?”杜尔米不可思议地说,“可是,安德烈·法涅斯……”
那位普普通通的克里斯琴市民奇怪地看着杜尔米,他理所当然地反问:“谁是安德烈·法涅斯?”
杜尔米不敢置信,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在他后退的那一瞬间,他周围的场景流转在不同的光阴之中,城市变幻莫测,像是无数时光的碎片正在翻腾,狰狞地向他扑来——也要谋杀他的记忆!
有的片段还残留了一位无名之王的痕迹、有的片段还知晓着一个旧日王朝的踪影、有的片段还流传着一些无关紧要的流言蜚语。
可是绝大部分的时光之中,历史与人类都不曾铭记安德烈·法涅斯,好像他从未来过一样!
……这就是【时历】想做的事情吗?
这就是【时历】想要世界呈现出的一种模样吗?!
祂要世界遗忘安德烈·法涅斯、祂要世界遗忘法涅斯王朝!祂甚至要克里斯琴遗忘、甚至要克里斯琴的人们遗忘!如此一来,祂就可以重新排布历史、祂就可以重新编排剧本!
如此一来,那终末的六皇便从不存在,那常正的七神便是那常正的六神!
多好的编排啊,那终末的六皇本就不应该存在,对吗?毕竟这个“六”里头的六位,甚至有好几位都不是冠冕,如何配得上与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相提并论?
这世上本就不应该拥有什么终末的六皇——既已终末,那就离去!
杜尔米惊怒交加,一时之间甚至完完全全愕然失语。对他而言,这可不仅仅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也不仅仅是克里斯琴的故事——这是所有谢兰人的故事,这是属于这片大陆的一个故事!
……【时历】要抹消安德烈·法涅斯存在的痕迹。
不,不是抹消全部,至少还会留下那个昔日统一了整个谢兰的王朝的影子,但人们会忘记具体的历史、也会忘记历史之中具体的人。
他们只是隐约留下一个印象,记得这世上曾经发生过辉煌的旧日、曾经诞生过厉害的人神、曾经流传过传奇的故事。
可是,除此之外的一切历史,他们就只能从无穷无尽的光阴的碎片与废墟之中,自行寻找与寻觅了。很久之后,他们或许能找到;但很久之后,他们或许也没必要去寻找了。
因为时光的长河已经淹没了一切。
这甚至会动摇【时历】自己的锚点,毕竟祂不是承认了安德烈·法涅斯作为自己的治世者吗?那一百零二年的光阴,便是安德烈·法涅斯统治这个世界的一个治世。
可是,【时历】就是这么坚决地去做了,甚至否决了祂自己的力量——难怪【奇迹】对此乐见其成。
在安德烈·法涅斯死后,【时历】想要重塑历史的模样,甚至想要重塑克里斯琴、重塑法涅斯王朝的模样。这可是安德烈·法涅斯自己给祂的一个机会!
祂要在无穷无尽的可能性、无穷无尽的时光与历史之中,去寻找那唯一一个完美的、圆满的结局。
既然如此,既然安德烈·法涅斯已经失败了,既然法涅斯王朝已经死了,那就彻底消失吧!为后人留出道路、为后世留下领地、为后来铺设台阶!
“——开什么玩笑!”
杜尔米匪夷所思地说。
“这世上就是存在过一个安德烈·法涅斯、存在过一个法涅斯王朝,那甚至都是你自己承认的一段过往、一段历史,那甚至是世界最为平静、最为稳固的一百零二年光阴。
“只是因为现在安德烈·法涅斯失败了,你就不再承认他昔日的成功吗?你身为时光与历史的神明,却如此反复无常、如此动摇不定——你究竟记录了怎样的一段历史啊?!”
可【时历】沉默不语。
祂当然记得、祂当然铭记,祂当然记得自己曾经也满心欢喜地为安德烈·法涅斯敲响【盛大钟声】,以神明的名义为人类加冕成王。
可祂要追逐更加成功、更加完满、更加甜美的结果。失败就是失败,而安德烈·法涅斯已经失败了。
混沌的历史之中,会酝酿更好的结局。
祂如此坚信。
那颗流星仍在坠落,并且离克里斯琴越来越近了。人们默然肃立,不清楚这颗流星为何坠落、又为何将要坠落到克里斯琴。可是,他们只能迎接属于自己的命运。
而黄昏也已经到了,世界迎来了又一次的日夜交替,真理侧与神秘侧向彼此递交了接力棒。
光阴轮转、时光倾覆,历史不曾铭记历史。
在那转瞬即逝的黄昏的时刻,【盛大钟声】轰然作响,贯彻了整个世界。可人们面面相觑、十分茫然——发生了什么?【时历】为什么要敲响【盛大钟声】?
为一位神明的陨落、为一位帝皇的坠落。
为一位无人知晓的神明的陨落,为一位无人铭记的帝皇的坠落。
世界啊、世界啊——
世界做了一场梦。
无数人的梦境之乡中,格里菲斯·索伦茫然地抬起头,望见克里斯琴的梦中城池正在崩塌。
梦境支撑着这座虚幻的城市的骨架,但是此时此刻,这些骨架却坍塌了、破碎了,变成无穷无尽的微弱的光,飘散在原本就一片黑暗的梦境之中。
因为什么?
因为城市发生了变动、历史发生了转换,所以人们的梦境也发生了改变,或是消散、或是离去、或是枯萎。许多年之后,或许也有新的梦会替换这些旧的梦,形成一座新的城市。
——可那还是克里斯琴吗?!
格里菲斯脑中的记忆十分混乱,几乎是颠倒错乱的。
因为他是【梦钥】的选民、因为他现在恰恰就在【乡】之中,所以他还勉强记得一些什么东西……或许很快,他也将要忘却,记忆之中将会出现一个空洞、一片黑暗。
可是,那其实也不会影响他的日常生活,对吗?
这世上少了一样东西,哪怕是少了一位神,也根本不会让他的人生怎么样!
仅有黄金黎明协会的驻地,或许是因为那里留守了一位巨面者、或许是因为那里聚集了太多的神秘侧人士,所以还勉强维持着自己的驻留与铭刻,让人们还如痴如醉地享受着神秘学的熏陶,而不曾理会窗外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是很快、或许只是转眼间,他们也会明白外界发生了什么,他们也会惊愕地返回克里斯琴,去收拾与重建灾后的克里斯琴、去重新拾取他们散落的人生。
然后他们也会遗忘那位神明、那位帝皇,好像从未知晓这世上有过一位这样的人神、有过这样一个辉煌的王朝。
然后他们也会回到自己的人生之中,按部就班地、沿着旧有的轨迹一路前行下去。
人还是人、神还是神,世界也还是世界。
时光与历史仍旧呵护着这个世界前行的一切轨迹,只是现在,就让人们先在混沌的、黑暗的、疯狂的无垠之中沉沦片刻吧。祂会交给他们一个更加圆满的故事、一个更加美好的结局。
只是现在,克里斯琴就将要遗忘——
“我不同意。”
一个从未如此冰冷的声音。
第593章 我不同意
“……是为了,这个?”
劳伦特·霍索恩瞠目结舌地望着远方天际,那颗正在坠落的流星。
不,不是流星。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即便时光的纷纭力量在他们身旁缔造着崭新的命运,但他们到底是受到一位使徒的庇佑,并且自身也是【时历】的信徒。因而他们能够保持短暂的清醒,能够直面残酷的真相。
——安德烈·法涅斯陨落了。
不仅仅是陨落,【时历】更是要清除安德烈·法涅斯存在过的一切痕迹,以及法涅斯王朝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人们甚至不清楚【帝皇】为何会迎接自己的死亡,却首先迎接了这个既定的结局。
许多人或许会兀自惊叹一声,为那位谢兰的帝皇哀悼一番,然后就回到自己的生活,继续事不关己地生活;可也或许更多人压根不曾知晓此事,连一声哀叹、一声悼念都不会道出——甚至,反而要窃喜。
在【记录者】之中,也从来不乏野心勃勃之辈。
他们以为安德烈·法涅斯也不过是【时历】的一位治世者,只是机缘巧合之下,往日的全部光阴之中也只有这一位治世者,能够在凡俗世界征服整片大陆,进而成为世界认可的一位正神。
……既然如此,倘若安德烈·法涅斯不在了,那么记录者们是否也可以蜂拥而上,去窃夺、去窥视、去动摇那曾经稳固的法涅斯王朝的一百零二年光阴呢?
放心、放心,他们不会对凡人怎么样。凡人爱怎么活怎么活!
他们只是要为自己争取一份荣光、一顶冠冕,一次绝无仅有的属于人类的殊荣。
而【时历】也会为他们提供这个机会,因为【时历】会将那段历史、将那一百零二年的光阴一笔勾销,重新为世人呈现出一番混沌的、静谧的、无人知晓的时光。
这不就是为【记录者】提供的舞台吗?如今,那神战的结局又重归未知、那神明的席位又多出一个空缺,无数人又可以窥探这世上至高的殊荣。
况且,即便有人将刀锋对准【时历】,想必【时历】也会引颈就戮,期待着新的神能为祂带来怎样的奇迹。
这就是【时历】为这个世界、为这个世界的人们带来的机遇!
人们不必去想安德烈·法涅斯、也不必去想往日的时光与旧日的历史,那已经重新成为了一片空白、一卷画布、一个舞台,等待着任何人的添补与涂色、书写与登场!
想到这里,劳伦特简直觉得心里在犯恶心。
他不明白这个世界是怎么一回事——他所信奉的神明、他所加入的正神教会……他知道、他一直知道!他明明非常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甚至他自己曾经也梦想着能够成为治世者、能为人类引领一个时代的前行。甚至他自己曾经也以加入【记录者】为荣,认为【记录者】给这个世界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转机。
可他想的不是这样毁弃与窃夺的做法!当然不是!
他不明白,神秘侧的力量在人类的手中,为何会显得如此……
卑劣。
这个词出现在他的大脑之中的时候,他感到了一丝震惊与不甘,仿佛这样就能抹消他自己也同为人类的本质。可随后他就意识到,他不必为人类粉饰、也不必在这里自欺欺人。
这就是人类,好的或者坏的,全都坦诚地、张扬地展现在这个世界之上。
他们——这位莱尔先生,还有劳伦特·霍索恩,还有哈罗德·凯恩斯——之所以会站在这里,只不过是因为无人会为安德烈·法涅斯收尸。
而安德烈·法涅斯反倒还要担心,那庞大的宫殿若是果真倾轧在克里斯琴之上,将会带来多么巨大的、可怕的伤亡。
因而他们才会来为安德烈·法涅斯收尸。
这所谓的收尸……不过是将他的尸体……送去另外一块时光的碎片。
“——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莱尔先生低声说,“另外一个夏天。”
那是安德烈·法涅斯早已经为自己准备好的陵寝,也是他注定要沉眠、注定要领受的一段光阴。
彼时法涅斯王朝抵达了最后的辉煌,也将要步入漫长的寂寥与凄凉。席卷而来的疯狂在窥视那个时刻的克里斯琴、无人知晓的力量也在侵染安德烈·法涅斯的灵魂。
再过一年,法涅斯王朝就将迎来自己的百岁生日;再过三年,一切就将尘埃落定、归于沉寂。
那是一个宿命的时刻、一个注定尘封的时刻。
安德烈·法涅斯提前了很久,就从【时历】那里夺走了这块光阴的碎片。他为自己留下了一整个年份的坟墓,就等于是为自己留下了一个永远走不出的迷宫、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
……劳伦特沉默不语。
他想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为了送别那位帝皇;可他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任何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时历】、还有【记录者】,还有这世上的所有人……他们这般遗忘一段历史、这般篡改一段过去……劳伦特以为,这根本就是一场屠杀!
他们不仅仅谋杀了安德烈·法涅斯与法涅斯王朝,也谋杀了那段曾经存在的光阴,更是谋杀了那段光阴之中所有存在的生灵。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谋杀,因为显得一边倒,所以更是一场屠杀!
劳伦特突然为自己所背负的力量而感到羞愧了。
曾几何时,他还想要更进一步,从信众成为选民,甚至成为一个时代的治世者;可是此时此刻,他以【时历】信徒的名义站在这里,却要为安德烈·法涅斯收殓那受到【时历】屠杀的残骸——多么荒谬的事情!
一旁的哈罗德·凯恩斯似懂非懂,不安而局促地垂下了头。他想,多么疯狂的一天啊!
“不必多想。”莱尔先生似乎明白劳伦特与哈罗德的想法,“……你们站在这里,并不代表任何神明,而仅仅只是代表……人类。”
恰恰是因为那段历史果真存在,所以死后的安德烈·法涅斯才能够长眠于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
他是谢兰的帝皇。因而他沉眠在谢兰的土地之上、沉眠在谢兰的国度之中。那是任何谢兰人都难以遗弃与背离的光阴——只是时光的神明为一切历史都覆上了一层面纱。
仅此而已。
可面纱真的能够改变一切吗?
恐怕存在过的东西就是存在过,甚至永远存在着;正如死亡永远是死亡。
周围的时光仍在变幻不定。莱尔先生心想,或许要等到这一夜过后,那位疯狂的、执拗的,时光与历史的神明,才能做出真正的决定,并且停下自己不停改换的面目。
等到明日,克里斯琴会是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莱尔先生面无表情,目光哀伤地凝望着远方坠落的流星。过了今夜,他们这些法涅斯王朝的遗民,也将真正失去自己赖以生存的凭依物——因为法涅斯王朝唯一也最后的帝皇,终究是抛下了他们。
天色终于陷入了至暗。【太阳】已经离开了,不再照拂这个人间。
经过了白日的狂轰滥炸,克里斯琴的整座城池都变得漆黑,亮不起哪怕一盏灯。
莱尔先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沉声告诫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做好准备!我们需要对抗周围的一切质料,将陛下最后的遗骸送去他想去的那个时刻!”
这是他们唯一要做、也是唯一能做的事情。
想必【时历】不会阻拦他们,毕竟那是将会被祂一同埋葬的一段光阴。但是在如此浓郁的时光质料的包围之下,想要将一片遗骸送入指定的时刻,这也是一桩难事。
他们要为安德烈·法涅斯开辟一条道路、为人间最后的帝皇送葬。
还好时间来得及。莱尔先生暗想。如果他们三个不行,那他只能联系更多人,比如利文斯通的那位使徒。他跟塞西莉亚好歹还是有些交情的,毕竟他曾经也看着塞西莉亚长大。
实在不行,他只能选择相信【奇迹】,尽管他不确定【奇迹】是否乐意给出自己的助力。
又或者……他突发奇想……此时此刻身处克里斯琴的巨面者,还有……
那位【白日梦】先生。
祂能为他实现一场白日梦吗?起码,是让他们的陛下在旧日的时光之中沉眠!只不过,这是【时历】注定要倾覆法涅斯王朝全部旧日的时刻,恐怕谁也无法改变这样的终局了……
“我不同意。”
就是在这个时候,克里斯琴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冰冷的低语。
……什么?
他不同意?他不同意什么?
他是谁?
于冰冷阴森的黑暗之中、于混沌难明的时光之中,人们望见了一双幽绿色的眼睛。
那该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幽冷的火苗在其中燃烧、升腾出亘古长久的神秘与晦暗,而其中更是潜藏着狂烈的愤怒、难以置信的彷徨,以及阴郁的、残酷的疯狂。
对于他突然的出现、突然的否决、突然的愤怒,人们合该感到恐惧、感到不安——不,连神明都合该这么想!
“【白日梦】先生!”劳伦特·霍索恩惊声喊道。
劳伦特为【白日梦】先生的姗姗来迟而感到一丝悲伤。若是【白日梦】先生来得早些,安德烈·法涅斯是不是就不会坠落了?不,恐怕即便【白日梦】先生及时抵达,安德烈·法涅斯的坠落也是注定的宿命。
只是现在呢?
现在,【白日梦】先生难道就能够阻止【时历】吗?
那都是正神!【太阳】、【帝皇】、【时历】,那都是货真价实的正神!
祂们都是高高在上的,活了几百年甚至几千年的神明!【白日梦】先生这样一个刚刚声名鹊起了没两年、如此年轻如此轻率的一个巨面者,如何能干涉正神的决定?!
劳伦特简直为自己的异想天开而感到绝望了。
他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帝皇】突然与【太阳】打了一架、【帝皇】突然陨落了、【时历】突然要否决过往本该笃定的一段历史……
祂们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最关键的是,人类竟然只能旁观、而不能插手;即便所有人类都是这些结果的一部分,甚至是代价的一部分!
劳伦特为此感到了一丝苦涩。这就是时光吗?不,这就是神明吗?
……或许劳伦特也没有想到,此时此刻,最能够理解他的想法、最能够与他这样不敢置信与满怀期待的情绪共情的人……不,生灵——竟然是【时历】。
【时历】也是如此的不敢置信,祂不敢相信那个初出茅庐的小年轻能够改变祂定下的局面,最关键的是,他果真“有能力”改变这一切吗?
【时历】也是如此的满怀期待,因为杜尔米·奈特、那位【白日梦】先生,恰恰就是祂们所有神明一同期待、一同注视、一同追逐的崭新的神!
要是他果真在这个时刻就直接能够对抗【时历】,那恐怕世界就真的将要迎来一位新的神、一场真正的白日梦了吧!
因而【时历】是如此的惊疑不定,满怀质疑与不屑、满怀欣喜与期待。
“你做不到。”祂说,“你不可能改变这个局面。”
“我做不到?”
杜尔米响亮地冷笑了一声。
是啊,在此之前,他也觉得自己做不到。
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帝皇】、【太阳】、【时历】,他如何能对抗祂们?!
他不敢想象自己能建立比安德烈·法涅斯更加辉煌的功绩、更加灿烂的国度;他不敢想象自己能如同那位绝望又疯狂的祭司一样篡夺神明的权柄,成为天上燃放的太阳。
他也不敢想象自己能够如同【时历】这样,目睹了世界无数的光阴与历史,然后用决绝的、不惜谋杀自己的方法,与那些失败的过去同归于尽!
他更加不敢相信这个世界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他还以为自己做了一场白日梦,梦中是神明为人类呈现的一个世界——一场谎言!
他正是一直觉得自己做不到,一直将自己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一直不去真正践行自己在神秘侧的力量、发掘自己在神秘侧的烙印……所以才永远随波逐流、永远置身事外!
可是当安德烈·法涅斯终究坠落的时候、当【时历】要抹消法涅斯王朝的历史的时候,杜尔米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真的无能为力,对吗?
即便他曾经无能为力,他现在也并非无能为力了。
而那个答案——那个解决办法,就摆在他的眼前,只是他始终视而不见。
于是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他又嗤笑了一声,像是嗤笑这世上一切与他一样愚钝、一样痴狂的人。
他站在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之上,他知道,因为他的面前仍是那个空了的雕塑底座。周围是一片废墟、满目漆黑与寂静。人们都去了哪里?他不知道。外域将他扔到了哪里?他也不知道。
但是随便吧。他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他也知道这个世界的人们需要做什么。
“——【记忆】。”
他说。
【时历】似乎怔住了。
杜尔米来回徘徊,既是亢奋、也是懊恼。
他大声地、激动地说:“你让人们遗忘了历史、又或者是崭新的历史覆盖了陈旧的历史——哈,这个形容词真是荒谬,因为这世上的任何历史都不可能是‘崭新’的,而理应是‘陈旧’的!
“可是有一样东西是例外,记忆锚点就是例外。我果真拥有一个记忆锚点,所以我果真记得!即便我现在身处阿尔弗雷德治世,记忆锚点也仍旧记录着我在奥尔德斯治世的一切故事!
“所以【记忆】的力量也是人们理应拥有的一份力量,对吗?【记忆】的层域也是人们理应拥有的一种层域——人们理应拥有那些【记忆】!
“谢兰的人们怎么可能记不住法涅斯王朝的故事,森罗海的人们怎么可能记不住赫米什王朝的故事?还有北地的雪皇、还有亚玛利埃的首皇——人们理应铭记!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的记忆力差到这个地步,就比如说,连三百年前的一个知名的历史人物都记不住!
“对,我说的就是法涅斯王朝的奠基者,譬如阿布索伦·乔伊特,还有克里斯琴的路德维希·菲尔丁,甚至还有格拉德城外的那名将领……人们竟然连他的名字都忘了!
“好吧,即便人们忘了那些名字如此拗口的奠基者,人们也绝对不可能忘了安德烈·法涅斯,更别说是克里斯琴的人们来遗忘了。这根本就是违背常理的、违背层域的做法。
“是因为【记忆】的力量已经遗失了,对吗?如果【记忆】的力量仍在、如果【记忆】的层域仍在,那么人们无论如何都能记住的,因为那就是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来历、他们人生的一部分,他们的先祖与鲜血!
“……我听闻【记忆】的神性种子曾经也将要萌发、将要步入属于自己的热忱,换言之,那就是将要成为圣名的一位巨面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记忆】的神性种子却突然遗失了、遗落了。
“没人知道那一枚神性种子为什么会出现在【墟】,为什么会成为废墟之中的灰烬。我听闻【墟】收容着一切不容于世、将要跌落的东西。可是……【记忆】?【记忆】为什么会出现在【墟】?
“……人们都说,【记忆】理应是【时历】道路的一份力量,若是【记忆】果真萌发,那么祂理应成为【时历】的副神。而我现在知道了,所谓副神,也不过是正神的层域的一部分。没有正神的许可,副神根本不会诞生。
“所以,是【时历】舍弃了【记忆】。”
说到这里,杜尔米自嘲地笑了一笑。他是多么愚钝无知啊,竟然直到现在才明白了这一点、才意识到这样一个真相。
【时历】不可能轻而易举地搅乱一切时光,那原本就违背了祂自身的力量。
况且,【时历】是时光与历史,可在祂这般变幻不定的做法之下,还有多少人类的历史能够幸免?祂根本就是在废除自己的力量、抹消自己的层域——祂根本就是在谋杀自己!
这世上本该拥有一位名唤为【记忆】的神明,或者说,一片名唤为【记忆】的层域。
那才是真正的记录者、真正的铭记者。【记忆】会定格【时历】反复无常的面孔、会记录【时历】奔流不息的往日。【记忆】会是一切人类之所以成为自己、之所以保持自己的支柱与锚点。
杜尔米的记忆锚点其实已经很清晰地映照了这一点,不是吗?
普通人或许不会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人生中全部的细节,但他们肯定也记得大概。他们自己也拥有一个记忆锚点,或许没那么好用,但他们大脑也会铭记许多有用的东西,包括那些常识。
比如说,他们日常使用的语言是谢兰语,而之所以整个谢兰都使用着相同的语言,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统一了他的领土之内的所有语言!
记住这些事情,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即便等人们年老体衰,逐渐遗忘一切的时候,他们也能脱口而出,说自己是谢兰人、自己使用着谢兰的语言。
……可是,每当治世发生变更,人们却偏偏会遗忘其他治世发生的事情。那明明也是他们经历过的事情、甚至他们自身的行动,他们为什么会遗忘?
杜尔米的记忆锚点就清清楚楚地罗列着一切。或许人们的记忆力没那么好用,可他们的大脑也应当铭记一些故事。
比如说,康士坦丝·艾肯就在梦中望见了另外一个治世的格拉德发生的灾难,因而不顾一切地前来追逐格拉德的真相。又比如说,艾格特·博伊德就梦见自己杀了一个人,于是往后余生都困在了这场噩梦之中。
这其实不是梦,对吗?
这其实是他们——散失的、遗失的——记忆的层域。而他们的梦只是描绘了、反馈了他们大脑之中的记忆。
……是因为,人类失去了【记忆】。
是因为【时历】在成为神明、在铭刻自己的力量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舍弃【记忆】的力量。这就好像海洋决意要成为一面镜子,因而就舍弃了赫米什王朝一样——祂们在获取崭新的力量的同时,也同样割舍了旧的一部分。
是因为【时历】决意要用全部的时光与历史的重量,去与世界赌一场奇迹。
于是祂留下了【奇迹】与【节日】。祂也等待着一个用以纪念奇迹的节日,一场注定象征成功的欢宴——那该是多么美好的结局,只要等待那一刻,那么此前全部的时光都将变得鲜亮、变得灿烂!
于是【时历】舍弃了【记忆】。不要记录那么清晰的故事,而是要铭记那些鲜明的悲伤与喜悦、那些永远闪闪发光的奇迹——遗忘那些庸碌的生活、凡人的故事、失败的挣扎、惨痛的覆灭吧!
遗忘那些记忆,而只需要记录奇迹与节日——这就是【时历】!
【时历】掐灭了【记忆】的诞生,将【记忆】的力量撒入大海、随风逝去。往后,即便有一个小女孩承接了来自【记忆】的部分力量,那也只是永远不可能萌发的神性种子了。
人们忘却了、丢弃了、遗失了,那些本该属于他们的记忆与人生。
在不同的时光之中、在不同的历史之中、在不同的治世之中,他们的人生看起来像是一条毫发无损的直线;但事实却恰恰相反,在那位神明的掌控之下,他们的人生变成了斑驳与破碎、徒劳与苍白的虚线!
难怪【时历】可以随心所欲地拼接、篡改、涂抹、编造历史。
因为这个世界失去了记忆。
因为人们失去了【记忆】。
第594章 彻夜难眠
“……总共是,三百五十七位太阳骑士。”
凯瑟琳·贝休恩风尘仆仆地赶往了太阳教廷。在太阳落山之后,她终于得以抽出片刻闲暇,去教廷迎接那个惨痛的消息。时光在变动、神明在坠落,但她非常清楚,自己这个时候理应关注什么。
“是【太阳】。”她说。
苍老的教宗就站在她的面前,目光与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他只是淡声说:“很遗憾,他们葬身于这样一场惨烈的灾祸之中。我们会铭记他们的牺牲,并且背负他们的使命与信念,继续前行下去。”
“他们的牺牲?!”凯瑟琳终于忍无可忍地反问,“是【太阳】杀死了他们,而不是他们自己选择了牺牲!”
“不,是突如其来的火流星杀死了我们敬爱的太阳骑士。”
“那些火流星便是【太阳】带来的!”
艾德里安十一世的眼神终于流露出一丝费解:“凯瑟琳,你明明也知道,当这三百五十七个人选择成为太阳骑士的时候,他们就注定为吾神奉献一切了。这是他们的信仰,也是他们的信念。而我们理应铭记——”
“铭记什么?铭记他们毫无意义的死亡、铭记【太阳】的卑劣与残酷吗?!”
“……即便是你,也不该说出这般渎神的话。”
艾德里安十一世叹了一口气,像是在面对一个淘气的孩子那样,露出了些许无奈与头疼的表情。
“我已经不再信仰神了。”凯瑟琳的目光近乎是凛冽与锋利的,“我已经不再信仰神,但我仍旧相信太阳教廷的骑士们。我相信他们果真拥有捍卫这座城市、守卫那些平民的信念与理念。
“而他们也果真做到了!您看到这座城市里正在发生的事情吗?您看到了神与神的战争、还有那些疯狂坠落的火流星吗?可太阳骑士本该成为一面盾牌,而不是一把利刃——我们本该守护,而不是屠戮!”
可【太阳】做了什么?
可当太阳骑士们选择守卫平民的时候,【太阳】做了什么?
可他们选择信奉祂,究竟得到了什么?
……得到了,哈哈,在毫无意义的死亡过后,太阳教廷那轻飘飘的一句“铭记”吗?
谁来铭记?那些死去的太阳骑士稀罕太阳教廷的铭记吗?恰恰是太阳教廷与【太阳】一同杀死了他们,仅有那些受他们守护的人类,才有资格铭记他们的信念!
凯瑟琳冰冷地说:“我不该优柔寡断的,我不该对太阳教廷抱有革新的期待。”那些太阳骑士就死在她的面前,一个接着一个化为火光、化为灰烬,那灼放的光辉仍旧倒映在凯瑟琳的眼眸之中,“或许,我早就应该……”
“你错了,凯瑟琳。”
艾德里安十一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如果凯瑟琳想要杀死他,那只是一个念头的事情。
但他同时也知道——并且真切地认为,在凯瑟琳的理念之中,有一个非常重大的、可怕的漏洞。即便他要付出自己的生命,他也必须指出这个漏洞,以免这位疯狂的逐光女士,果真在自己的疯狂之中同样选择了屠戮。
他说:“我们并不能指望神明的仁慈,我们只能指望神明没那么残酷。”
凯瑟琳微怔。
窗外,天色漆黑,太阳似乎从没来过这个世界。
“你以为【太阳】是什么?你以为太阳教廷是什么?你以为人类与神明之间果真是那样温情脉脉的关系么?信徒付出信仰、神明给予力量——果真如此公平公正,果真如此有来有回吗?!
“那不过是天上的神明懒得跟我们这些凡人计较,于是从指头缝里漏出一点祂们从不在意的小碎屑,而那样的力量就足够我们这样的凡人追逐一生了!
“是啊,你以为,你以为【太阳】不可能随意夺走人们的性命,祂是仁慈的、宽和的、公正的、正直的,祂理应是太阳骑士们想象中的自己,祂理应成为温暖又包容的太阳!那天上的恒星!
“可祂真的是吗?可太阳教廷匍匐在祂的身前,我们究竟得到了什么呢?我们不过是以太阳教廷为代价,去约束一位真真正正的神明——你明白了吗,凯瑟琳?
“那是真正的神明,那是真正拥有至高伟力的巨面者。除了信奉,我们别无选择。”
倘若【太阳】要赐予力量的话,那就先给太阳教廷!而倘若【太阳】要杀人的话,那就先杀太阳教廷的人!
这就是【太阳】与太阳教廷的真实关系!他们不过是靠着信仰、靠着整日背诵的神圣祝祷,经年累月之下与那位神明混熟了,所以近水楼台先得月——力量也是、死亡也是!
微面者在巨面者的阴影之下瑟瑟发抖……即便【太阳】信手杀死了三百五十七位虔诚的太阳骑士……但人们能做什么?人们能弑神吗?人们能复活那些亡者吗?
他们仍旧只能信奉。他们仍旧只能选择相信:【太阳】不会杀死更多人。
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这就是神秘侧的力量、这就是神秘侧的神明。人们活在真理侧,却不得不向神秘侧跪地求饶、屈膝匍匐。这才是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的真实面目。
信仰?
信仰不过是一句托词、一张假面,一个自欺欺人的谎言。
获取【力量】需要天赋?
从来不需要什么天赋!只是看神明的心情罢了!
可笑吗?但其实并不可笑,因为人们在神明面前挣扎到这个地步、收获了这么多力量,已经是匪夷所思的奇迹了!
因此,除了信仰,人们还能做什么?
“……我会铭记。”
凯瑟琳说。
艾德里安十一世睁开了眼睛。他望见了凯瑟琳波澜不惊的面容。
突然一下子,他有点儿惊疑不定,难以确定凯瑟琳的想法。他向来觉得她过于天真、过于迂腐,从来没有认清真相。
“我非常清楚您的意思。”凯瑟琳说,“是啊,那是神,而我们只是人。可我以为,这也只是借口、这也只是托词。这是屈服与退让,是放弃了自己的尊严。”
“即便你选择不屈服、不退让,即便你选择了抗争……”
艾德里安十一世突然停住了。
因为凯瑟琳向他摊开了手,手中是几粒隐约泛光的白石。
“我从火中取出了那三百五十七位太阳骑士的遗粹。”凯瑟琳平静地说,“这是他们最后的遗骸,也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我想【时历】正在改换这个世界的历史,而到了明日,或许所有人都将遗忘。
“但我会铭记他们的故事、铭记他们的牺牲——并非你口中向神明献上牺牲的祭品,而是他们为了守卫这座城市、不辞辛劳四处奔波,却命丧于神明的无情之下的壮烈牺牲。
“他们是死在拯救与守卫的路上,而不是死在信仰与祈求的路上。的确,这世上的很多人都在向神明祈祷、祈求神能够拯救自己——可是神不会拯救人,仅有人自己能拯救自己。
“哪怕是神秘侧的力量,哪怕是【力量】,也需要人来使用、人来施展。凡俗世界没有神,只有人。”
为了从火中取出那些遗粹,凯瑟琳的手也已经伤痕累累。但她并不在乎那些伤痕。恰恰相反,这样的痛楚是她对于自己的警告与警醒,告诫自己不必再信奉一位神、不必再相信一位神。
艾德里安十一世默然不语,片刻之后,他问:“即便如此,你的力量……”
“我的力量来自于【太阳】。我很清楚。”凯瑟琳答复,“祂赐予我力量。但我用这份力量回以抗争。”
“……你毫无感恩吗?”
“是凡人的层域堆叠成为巨面者。”凯瑟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凡人的血肉与灵魂——燃烧成为【太阳】!”
她何必感恩?那也是她的力量、那也是她在燃烧!
那些神掠夺了人的力量,将这些力量反过来施舍给人类,却还要人来感恩、来跪拜、来敬献?简直滑稽!
艾德里安十一世终于不再说话了。事到如今,他意识到自己与凯瑟琳的理念已经完全背道而驰了。可他望着眼中仿佛燃烧着血泪的凯瑟琳,却突然产生了一丝困扰:他想,既然如此,他自己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在信仰什么呢?
神吗?权势吗?地位吗?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尊崇吗?
……又或者,艾德里安一世建立了太阳教廷,而艾德里安十一世将会结束太阳教廷。
凯瑟琳最后向艾德里安十一世行了一礼,仅仅为了多年来的教育和培养。然后她挺直了脊背,带着那三百五十七位太阳骑士的遗粹,至此离开了太阳教廷。
至此,她将背负旧日的死亡,并且踏上属于她自己的道路。
至此,是这个疯狂的日子,于时光与历史之中激起的一阵波澜。
多年之后,谁会铭记这一刻呢?
“夜深了。”
阿普里尔·格雷将孤儿院的孩子们挨个安抚好,让他们乖乖睡觉。
在不久前的那场火流星之中,玛杰里阿姨的腿部受了点擦伤、不好行走,这会儿正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孤儿院的事情就只能暂时交给阿普里尔了。
解决了这些琐事,阿普里尔最后进行了一次巡夜,然后就去找了玛杰里,她无奈地说:“都已经这么晚了,看来我只能在这儿对付一晚上了,也不知道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玛杰里也连忙说:“没关系,格雷老师,反正这儿房间很多……”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阿普里尔也停了下来。在寂静的夜色之中,她们面面相觑,突然意识到一个奇怪的问题——为什么阿普里尔不能离开孤儿院?
克里斯琴的宵禁明明已经取消了!
阿普里尔大可以趁着夜色回家,无非就是要在路上注意安全。她也十分担心家里的情况,不知道房屋或者玻璃有没有受损,不知道会不会有窃贼趁机抢夺财物……她是想要回家的!
可是,孤儿院的那扇大门却像是封印了残酷诅咒的枷锁,让她畏怯克里斯琴的夜色、让她敬畏克里斯琴的神秘侧。
街上会发生什么呢?那些瓦砾、那些废墟、那些燃烧过后的建筑,会不会隐藏着无人知晓的厄运呢?会不会有神秘侧人士在角落守株待兔,等待收取人们的性命与人生呢?
这些问题仍旧缠绕在克里斯琴的居民的心中。
即便安德烈·法涅斯已经取消了克里斯琴的宵禁,但普通的克里斯琴市民,就果真敢于冒犯克里斯琴的深夜吗?这就好像,即便永世雾墙崩塌了,但人们就果真能够将雾兰人看作是自己人吗?
阿普里尔犹豫再三,最后还是苦笑着说:“算了,还是等明天天亮了再说吧。”
“这样也好。”玛杰里就说,“在这儿住一晚吧……天知道外头的风波有没有平息。”
平息了吗?
谁也不知道。
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可是在那样的安静之中,却仿佛栖息着不可名状的、难以言喻的疯狂的怪物。
夜里,克里斯琴下了一场冷雨,即便浇灭了仍在肆虐的酷热与火光,但却让人们感受到一种压抑的、湿漉漉的怪异。这还是他们的克里斯琴吗?谁也不知道——这还是他们熟悉的那个克里斯琴的盛夏吗?
克里斯琴人彻夜难眠。或许他们辗转反侧,只是想要在今日今夜的光阴之中多停歇片刻,不想面对明天白日醒来之时,那个陌生又离奇的世界。
或许他们还做着一场白日梦呢!他们妄图去相信这样一场白日梦:等到明日醒来之时,今日一切的灾难与厄运全都没有发生,全都不过是一场栩栩如生的噩梦而已。
阿普里尔干脆就没有离开玛杰里的房间,她检查了玛杰里的伤口,然后决定与玛杰里一同等待黎明的到来。
她们闲聊了一阵,围绕着今日的灾难、明日的生活、新任市长的人选、附近集市的小贩,还有孤儿院的维护与修缮、孩子们的新衣服、窘迫的财政情况、夏天过后的大扫除……
夜色更深了。到最后,她们竟然不知道应该继续聊什么了。话语空空荡荡,连熟悉的孤儿院都变得陌生了起来。
“……这还是克里斯琴吗?”最后,阿普里尔声音颤抖着说出这样一个问题,“克里斯琴……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情呢?”
那天上的火流星、那崩裂的【帝皇】的雕塑、那些莫名燃烧起来的火灾、那些据说全部殒命的太阳骑士、那场不可忽视的地震一样的晃动……
这一切听起来都像是天方夜谭。而如今的夜色,似乎更像是一只巨大的、可怕的怪物,将要吞噬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与这些倦怠茫然的人类。
与阿普里尔的彷徨相比,玛杰里显得镇定得多。
玛杰里平静地说:“你知道吗,格雷老师,二十年前,当我听闻我丈夫与我孩子的死讯的时候……当我为他们收尸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一切像是一场虚幻的噩梦,而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我很抱歉。”阿普里尔轻声说。
“没什么。”玛杰里叹了一口气,再次说,“没什么。如今,连我的仇人们都已经死了。”
阿普里尔望着玛杰里,望着她脸上的泪痕与皱纹。
“……而我想到……我必须,带着他们……带着关于他们的一切记忆……继续活下去。”玛杰里低声说,“他们失去了他们的生命,但我活着,却背负了他们的生命。很多年之后,除了我,谁还会记得他们呢?”
阿普里尔微怔。她想,很多年之后,除了她,谁还会记得她的养父母呢?谁还会记得劳德大学的詹纳教授,与那些葬送在迷宫山的人们呢?
人们的死亡总是会带走一切。
但活着的人,仍旧要背负那些死亡,然后继续活着。
于是她明白了。
这其实无关真理侧与神秘侧、无关任何神明与力量、无关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庞大差距。
这只是时光的长河一去不复返、这只是宇宙的光阴从未停歇一秒,而人类仅仅能够留下这么渺小浅薄的痕迹。除了他们自己铭记,其余任何东西都不会铭记。
可那已经是他们绝无仅有的人生、绝无仅有的生活,以及,绝无仅有的荣光。
这是世界为他们带来的、也是他们为世界带来的。
这是他们的记忆。
“……相信各位肯定听说过记忆锚点。
“不,我相信,各位甚至是狂热地想要获得、想要拥有一个记忆锚点,尤其是那些【星群】的信徒,对吗?
“只是我奉劝各位不必如此执着,这不仅仅是因为【记忆】的力量已经散失了,压根无从寻觅,也是因为记忆锚点并没有各位想象中那样——能给你们带来那么大的帮助。
“是的,那可以让你们记住任何事情、任何知识、任何过去,甚至记住不同治世发生的事情。而且,也的确,那可以让你们在面对动摇灵魂的危机的时刻,保持自身的稳固。
“但是这有什么用?记住知识不代表理解知识;知晓不同治世发生的故事确实挺好,可你又不是巨面者,你又不能去往或者选择你喜欢的治世;至于动摇灵魂的危机,任何锚点都可以做到,并不一定需要记忆锚点。
“况且,倘若你们的层级与层域不够强大,那么即便收获了记忆锚点,那也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你们会迷失在那些纷纭的、混乱的、不成章法的记忆之中,你们会无法分辨过去、现在与未来。
“就好像那些【记录者】一样,对吗?那些【记录者】追求着精彩的历史、追求着让自己也青史留名,而【记忆】的力量也类似,到最后,你们会执迷于精彩的记忆,而鄙夷那些庸碌的平凡的记忆。
“……其实这也没什么问题。反正,【记忆】已经不在了,您想追求什么就追求什么!可是,别忘了,您自个儿也是庸碌的平凡的人类,尚未超越微面者的范畴。
“别以为得到了记忆锚点,你就成为不得了的、高高在上的巨面者了,那只是锚点!任何人都有锚点。如果你不低头看看你自己的锚点,而非要仰着头追逐那些不可求的锚点,那你迟早会迷失在神秘侧的混沌与疯狂之中。
“说到底,即便没有记忆锚点,各位就没法记住这世上的故事、乃至于自己的人生了吗?记忆是我们的本能,而不必强求锚点——记忆所带来的记忆,才是我们的锚点!”
在【乡】之中、在黄金黎明协会的驻地之中,那位神秘的大人物的宣讲仍在持续。
一些神秘侧人士因为外头的巨大变动而离开了,但也有一些人固执地选择停留。甚至还有听闻了消息、从其他城市奔波而来的人,非得赶上这一次难得的机会。
随着宣讲的持续,那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一边漫不经心地查看着自己的坩埚,一边百无聊赖地回答着许多神秘侧人士的提问。他简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面对任何一个问题,他都能够有的放矢地给出答案,甚至还时不时嗤笑着、不屑地补充一些“在他看来”十分基本的神秘学常识。人们对此简直万分惊叹了,更加坚信此人正是一位神秘侧的大人物。
就有一人提及了神秘侧永远传得神乎其神的【记忆】的力量,而那位会长果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甚至言语之中还隐约有一种,他多半是使用过记忆锚点,所以才能知晓得如此详细的意思。
——可不是嘛!这一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确实是没用过,但另外一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果真拥有记忆锚点啊!
“这事儿还没结束吗?”海沃德·诺伊斯近乎无声地嘟哝着,“外头怎么样了?我讲得都要口干舌燥了……好吧,梦里没这种感觉。但我已经在【乡】待了一天了!”
“很遗憾。”法罗夫人回答,“我们暂时还不能离开【乡】。”
其实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乃至于亚恩先生,都已经来来回回【乡】好多趟了,因为他们不仅仅要关注黄金黎明协会这边的情况,更要注意克里斯琴的神秘侧的危机。
他们要阻止那些心怀不轨的神秘侧人士——要么杀了、要么抓了,要么驱赶、要么俘虏。这事儿让他们十分头疼。
不过与此同时,他们也真切地敬佩那位果真在台上说了一天——乃至于一天一夜——的脑子先生。他们可做不到这样侃侃而谈一整天,将神秘学知识盘点得井井有条,同时还得摆出一副气定神闲、“听不懂就是你们自己蠢”的架势。
……照这么说,这位脑子先生简直与他们那位【白日梦】先生的作风如出一辙!都是一样的自说自话、唠唠叨叨!
法罗夫人叹了一口气,低声说:“恐怕这一天夜里,反而是最关键的时刻。不知道先生会如何应付【时历】的图谋……”
“用记忆锚点啊。”
杜尔米语气轻快地回答。
他指了指自己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然后理所当然地说:“记忆锚点就在这儿!就在我的眼睛里!所以我才说,解决办法就摆在我的眼前,但我却视而不见——因为记忆锚点果真就在我的眼睛前面,客观的、地理位置上的!”
他自觉自己说了一个不错的冷笑话,于是兀自哈哈大笑几声。
但那寂静的夜色,还有这片残破的废墟,并未回应他的幽默,只有他自己的笑声回荡在克里斯琴的深夜,最后逐渐扭曲、变形、蜿蜒,像是什么可怖的怪物正在对人类的城市虎视眈眈。
人们似乎在等待、世界也似乎在等待。不是等待他的冷笑话,而是等待他的解决方案!
于是杜尔米尴尬地停了下来,心里想,他终于能体会到埃默森每次讲冷笑话都会遇到冷遇的滋味了——是的,他确实能够体会了;而且,他也能够体会埃默森那种,即便面对冷遇、也还是面不改色讲述冷笑话的镇定。
怎么了?他这样理直气壮地想。他讲的冷笑话哪里不好笑了?他觉得很好笑啊。
只要说的够多,他的冷笑话迟早能把人逗笑!
第595章 铭记往日
“记忆锚点?”
在空无一人的夜色之中,【时历】怀疑地发问:“就那个记忆锚点?那有什么用?”
杜尔米看看漆黑的天空,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跟哪门子的神对话。难不成他是在跟空气说话吗?
也不知道【时历】是否意识到这一点,总之不远处倒塌的钟楼的表盘之上,缓慢地浮现出了一个男人的半边身影——上半边——那是伊斯,也是【时历】使用的人类的化身。
那也正是杜尔米上一次在正神的会议中见到的【时历】的模样,一个看起来俊秀温和的男人……说真的,如今杜尔米对【时历】的印象,可是跟这副模样大相径庭的。
“请称呼我为伊斯。”伊斯说,竟是使用了一个与这幅面目十分匹配的温和明朗的声线,“另外,至少在这一次的谈话之中,我会保持稳固不变,不论外表还是声音,亦或者性格。”
杜尔米吓了一跳,又有点儿惊奇:“好吧,伊斯……先生。”他固执地加了一个称谓,“您不明白我要如何做?关于这个,其实我也是不久之前才刚刚明白的。”
“愿闻其详。”伊斯温和而优雅地说。
……杜尔米总觉得心里有点发毛,因为【时历】这副模样简直就是太正常了、太礼貌了,像个彬彬有礼的绅士一样——可就是这样的正常,才最不正常吧!
要不这怎么是常正的七神之一呢?不正常的七神才是正常的啊!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从自己的眼眶里掏出了那枚记忆锚点。
那其实是相当粗暴、骇人的举动。
当初艾米把那枚“眼珠子”给他的时候,眼珠子为了钻到杜尔米的眼睛里,那可是费了老大劲呢!
那时它先是露出了森白的牙齿,往杜尔米的手上咬了一口,钻进了他的皮肤,然后那个鼓起的小包非常努力地沿着杜尔米的手掌、手臂、肩膀、脖颈、脸颊,一路挪动、攀登到他的眼眶,最后才终于成为了杜尔米的眼珠子。
但杜尔米这会儿要拿出它,却只是往自己的眼眶里翻搅了一下,然后将它硬生生拽了出来。
那并不会让他觉得痛、只是让他觉得触感有些惊异——原来这就是他的眼珠子啊!
他垂眸打量着这颗眼珠子,那是拇指大小的圆珠,其中漂浮着灰蓝色的云絮与偶现的紫色星芒。说真的,要不是杜尔米这会儿正在克里斯琴的废墟之中,他果真想赞叹一句,真漂亮!
“杜尔米哥哥,是要用这枚记忆锚点吗?”
“是啊。”杜尔米就说,“艾米同意吗?这是艾米送给杜尔米的礼物,只是现在杜尔米想要用来处理一件重要的事情——可以吗?”
“好啊!”艾米就说,“能给杜尔米哥哥帮上忙,艾米很高兴!”
杜尔米就高兴地说:“好!这就是我们的‘米米’互助协议!”
“嗯!”艾米同样高兴地说,“‘米米’互助协议!”
他亲爱的艾米妹妹向来如此。明明也是个巨面者,却也仍旧是个单纯腼腆的小女孩。
想到这里,杜尔米轻轻叹了一口气,又苦中作乐地想,算啦算啦,他乐见艾米永远如此天真与快乐;可是,他们亲爱的小杜尔米,却已经成长为一位货真价实的奈特先生了。
杜尔米正是要用这枚记忆锚点,来对付【时历】将要埋葬安德烈·法涅斯与法涅斯王朝的疯狂决定。他没有让艾米重新凝聚一个记忆锚点,是因为他不想浪费【记忆】所剩无几的力量;反正手头有一个用不上的,那就用这个吧。
当然了,这样一个小小的眼睛珠子,却要对付一位正神的谋算——别人要是知道了杜尔米的想法,也一定会以为他已经疯了。
但杜尔米觉得自己的想法没有错,他的方案也绝对可以成功。
长久以来,他只是将这个记忆锚点当做记录的工具,并没有发挥什么特别的功效。如今他更是能够直接借用【记忆】的力量来翻阅自己的记忆甚至他人的记忆,就更加用不上这个记忆锚点了。
这只是当初的杜尔米将要踏上自己的旅程,而艾米·诺普担心她的杜尔米哥哥在路上遇到什么危机,于是分出了自己的一点力量,凝聚为一枚记忆锚点。这只是家人的一份心意。
因而杜尔米也一直珍藏着这份礼物,将其束之高阁,用作浏览自己过往旅行的日记本。
但这个世界的人类更加需要记忆锚点。
他们需要记忆锚点,更需要【记忆】的力量。他们需要在动荡的、变换的人世之中保持稳固不变,也需要对抗神秘侧对于他们的人生与记忆的、毫无尊重的亵渎与玩弄。
在此时此刻的克里斯琴,他们更需要铭记那位帝皇、铭记过往发生的一切,铭记那场坠落与那个王朝。
这份铭记不仅仅是为了安德烈·法涅斯,更是为了他们自己——更是为了稳固他们自己的人生、他们自己的生活。
也仅有这样,他们才能意识到,在那混沌的黑暗之中、在那漆黑的疯狂之中,这世界究竟隐藏着怎样匪夷所思的力量、怎样难以言喻的疯狂。
“……我一直在想,人们的思维总是十分死板。其实我也一样。”杜尔米这么说,“我从来没有深入思考过许多问题,我的思考总是浮于表面,或者因循守旧,或者循规蹈矩……”
伊斯耐心地听着,倒也没有打断杜尔米絮絮叨叨的话——或许这些神明也已经习惯了,连祂们自己也永远是唠唠叨叨、神神秘秘的。
况且,伊斯很高兴杜尔米能进行思考、能想出办法。这正是他所期待的东西,时光与历史也见证了这个孩子的成长、这个年轻人的旅途。
他果真希望杜尔米能够对抗神明,哪怕那些神明之中也包括了他自己!
杜尔米只是双手捧着这颗眼睛珠子、这枚记忆锚点,然后他抬头望向安德烈·法涅斯那空空荡荡的雕塑底座。
……仅仅只是这样一个举动,伊斯就已经明白了。
他突然有些惊叹,突然有些明白杜尔米为什么是【白日梦】先生——他突然明白,【奇迹】不可能带来奇迹,因为【奇迹】只是结果,而不是过程。
人们尚且需要向【奇迹】发问,而后【奇迹】的力量才可以生效。
而【白日梦】……是空想家。
“人们总是觉得,记忆锚点只能属于某一个人,是私有物品、是个人专属。倒不如说,人们总是觉得力量就是这样一种产物,神秘侧的力量都只能属于某一个人,并且为他所用、为他所有。
“为了获得力量,人们甚至需要争夺、需要争抢、需要彼此杀戮,好像一切都是非此即彼的零和游戏。长久以来,人们甚至习惯了这样的情况,并且理所当然地认可了这样的矛盾,自己也加入其中。”
说着,杜尔米就有点儿苦恼地歪了歪头。他向来不理解这种理论,也或许是因为他向来不理解这个世界的力量。
“但是算啦。”他又说,“我不打算干涉别人的做法,他们有他们的做法,而我只需要使用我自己的力量。一个人的记忆锚点可以记录他自己无数的记忆,但无数人的记忆锚点——可以只记录一份记忆。”
因而这一个记忆锚点,就将会成为所有人的锚点、成为无数人的根基、成为那片众知层域的界碑。
不是凭借这单独一份的记忆,而是凭借那拥有这份记忆的无数人。
这份记忆共同构成了如今无数人的底色、如今无数人的灵魂、如今无数人的层域。他们生于斯长于斯,成长在一个不可能遗忘法涅斯王朝的历史的世界之中——这不仅仅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更是他们自己的故事。
“……我聆听了克里斯琴的白日梦。”【白日梦】先生饶有兴致地述说着,“在他们的白日梦之中,我听到了无数关于这座城市、关于那个王朝、关于那位帝皇的窃窃私语和丰富想象。
“人们期盼着许许多多的事情,比如说,‘要是【帝皇】能实现我的愿望就好了’——类似的白日梦简直层出不穷,是因为【帝皇】果真为人类实现了三百年的愿望,所以人们才果真这般祈求吗?
“但这不是什么坏事。人们需要希望、需要目标、需要追寻着他们的白日梦,这样才有动力继续前行下去。而他们一切的白日梦,都来自于他们往日的时光、还有这个世界往日的历史。
“一个不知道法涅斯王朝存在的人,是不敢妄想自己征服这个世界的;一个不知道【太阳】故事的人,是不敢希望自己也能成为这世界的光辉的。
“好吧,你可以说,既然【帝皇】与【太阳】已经做到了,那么其余的人类也可以做到,所以人们就不需要【帝皇】与【太阳】……唉,这个叫什么来着,滑坡谬误?真糟糕,我应该多跟那些逻辑学家们交流一下的。
“无论如何,这不就是历史吗?这不就是历史的意义吗?事情已经发生了,并且,恰恰是因为有人做出了类似的事情,所以我们才能沿着他们的脚步,或是继续前行,或是吸取教训,或是留待后人。
“伊斯——【时历】,这是你自己获取的力量,可你自己却不承认了吗?就像我,虽然我莫名其妙就成了什么【白日梦】,但我从来没有否认自己的力量啊!”
说到这里,杜尔米简直有点儿啼笑皆非。他这是做什么呢?他在训斥一位正神吗、他在怀疑一位正神吗?
或许是这一天发生的事情也让他目不暇接、也让他匪夷所思,所以他也产生了一些漫溢的、流散的思绪。那让他也滔滔不绝,难以抑制心中激荡的情绪。
他也为克里斯琴的市长选举投了票,他也与安德烈·法涅斯进行了一次交流,他也在人们的记忆与白日梦之中聆听并且辗转,他也为神明的战争遮掩并且修补天空。
他甚至亲眼目睹了火流星砸中【帝皇】的宫殿,并且最终摧毁了【帝皇】的宫殿的场景。他目睹人们受伤、人们哭喊、人们死去,他也目睹无数人的努力与挣扎、无数人的反抗与铭记。
在一切将要结束的时刻,他突然觉得这一切的混乱竟然也组成了人们关于今日的全部记忆。
只是夜色落幕之后,人们究竟能够铭记什么?
他们会铭记那位坠落的帝皇、那个逝去的王朝,还是会铭记一场盛大的烟火、一次可怕的灾难,又或者,他们什么也不会铭记?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思考了这个问题。他之所以能够兴致勃勃地思考,是因为他并不会让最后一种可能性成真。
【白日梦】能够决定谁的白日梦成真、谁的白日梦破碎;比如这个时候,他就决定让【时历】的白日梦破碎……唉,对不住了,伊斯先生,可谁让他确实是个人类呢?
……突然地,杜尔米挪开了视线,望向了城市的某个角落。
“他们在为安德烈·法涅斯收尸了。”经由自己的领民的视角,杜尔米看得很清楚,更清楚他们将会把安德烈·法涅斯的遗骸送往何方,“帮帮忙吧,伊斯,那好歹也是——安德烈·法涅斯啊。”
说到最后,他反而有点难过起来。
他想,安德烈·法涅斯如何能在这样一个寂静无人的深夜、这样一个无人知晓的时刻,进行一场无人送葬的出殡呢?那位陛下不该在全世界所有人的注视与哀悼之下,肃穆地、庄重地陷入自己的长眠吗?
……可或许安德烈·法涅斯确实为自己选择了一个陵墓。
而那个时刻并不悲哀、并不沉重,甚至满是欢笑与盛宴。那个时刻或许危机四伏,可那终究是——克里斯琴最为灿烂的、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盛夏啊。
“我知道了。”伊斯说,“我会帮忙的。”
“真的?”对于伊斯的回答,杜尔米反而有点儿惊异与怀疑了。
伊斯的语气仍旧平和:“反正那块时光的碎片已经不再属于我了,那属于安德烈·法涅斯、那属于法涅斯王朝……这世上的所有时光都属于我,但唯独那个时刻是个例外。人们说安德烈·法涅斯是我的治世者,但或许……”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许久,似乎在考虑如何述说自己的想法。但人类的面孔却无法展露神明的思绪。
最后他说:“是安德烈·法涅斯成为了那段时光。”
杜尔米愕然,不敢想象时光的神明却说出了这样的话。他终于发觉了【时历】那残酷表象之下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那绝对不是温柔与悲悯、也不可能是人类理解之中的情感。
那或许不过是……【时历】并不在乎历史,可祂终究是历史。
因此,祂终究铭记一切历史。
……要是【时历】早点摆出这幅面目,那这世界指不定就不会变成这样了。但是,恐怕也只有等安德烈·法涅斯死了,【时历】才会说出自己真心话——哈,神明的真心话,真是见了鬼了。
杜尔米曾经也去过那段光阴,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他想到那个时候的歌舞与盛宴、那年华尚且灿烂的城市、那烈日炎炎的夏日,还有弥漫在空气中沸腾一般的欢闹。
他刻意不让自己去想当时的克里斯琴的变故与危机,那些隐藏在一切祥和与繁荣背后的疯狂……他不去想那些,因为那些故事不该属于如今这个时刻;况且,也并不影响克里斯琴昔日的辉煌。
人们是该承认这一点!真理侧与神秘侧仅仅只是世界的两端,无论呈现任何一种面目,那都是这个世界的一种模样。
而克里斯琴正等待着安德烈·法涅斯的归来。
一位神明的尸体、一位帝皇的遗骸,此刻正在缓缓落入那段将会永久沉寂的光阴。那像是昨日的美梦,也像是古老的沉眠。但愿克里斯琴的夏天永不落幕、但愿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从不褪色。
如此,才值得安德烈·法涅斯长眠于此。
伊斯不再说话了。杜尔米也同样静默地目送、静默地铭记、静默地哀悼,为这世上最后一位真真正正的帝皇;为这世上最后一个安德烈·法涅斯。
或许此时此刻,无数的巨面者、世上所有的神明、一切茫然无知的灵魂,都在静默地望着那块光阴的碎片。
凡人舔舐伤口、神明迎接死亡;凡人有新生、神明有故去。
因而无数生灵见证——【帝皇】的归去。
那本来就是法涅斯王朝将要倾塌的时刻,若说那是安德烈·法涅斯自己了断自己的时刻,也绝不为过。
到了最后,安德烈·法涅斯果真沉眠在那个时刻——他果真能畅快地大笑一声、安然地长叹一声,讲一个自己最喜欢的冷笑话,然后领受自己死后永久的安宁与寂静,正如他昔日所想。
……什么冷笑话呢?
就这样吧:有一天安德烈·法涅斯突然从他永恒的眠床之上惊醒,默然久坐,总觉得自己死前忘了做一件事情,以至于死后竟不得安宁、不得瞑目——原来是他忘了讲他最爱的冷笑话啊!
他果真忘了讲!即便埃默森替他讲述,那也终究不一样了。
……最后一位见到安德烈·法涅斯的生灵是【太阳】。说不定安德烈·法涅斯跟【太阳】讲了他的冷笑话呢?下次见到【太阳】的时候,杜尔米一定会记得追问的。
杜尔米轻轻眨了眨眼睛,拭去了眼中的泪。
他低头望了望那枚圆滚滚的记忆锚点,有一瞬以为那就是世界为安德烈·法涅斯的离去而流下的一滴眼泪。因而他叹了一口气,又轻轻笑了一声,以为人们的记忆何尝不是对于一切往日的悼念呢?
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克里斯琴,迎来了安德烈·法涅斯的归来;可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第三百年的克里斯琴,却只能等待时光施舍一个答案与一次铭记。
……或许人们合该自己铭记。
人们也情愿自己铭记!但是在神明的力量的影响之下,那仿佛成了一场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白日梦。
不。
杜尔米会为他们实现这场白日梦。
于是他往前走了两步,将记忆锚点呈献在雕像的底座之上。有无形的微光汇聚于此。
“这就是我给出的答案。”杜尔米说,“……给这世上的所有人类、给这世上的所有神明,还有,给这个世界。”
伊斯——【时历】的幻影旁观着这一幕,并且发出轻微的、似哭似笑的叹息。他知道杜尔米成功了,也知道安德烈·法涅斯成功了;他知道,人们成功地抵挡了一位神明的践踏。
因为那将不再是杜尔米自己的记忆锚点,而是这世上的所有人对于安德烈·法涅斯、对于法涅斯王朝的记忆锚点,那将记录人们一切关于安德烈·法涅斯的记忆。
无数的微光汇聚成为明亮的眼珠;无数人的记忆都汇入了这个记忆锚点。
一切未曾沉眠的克里斯琴人都抬起头,却再也不可能在天空之中找到他们安德烈陛下的宫殿了;可是他们知道,安德烈·法涅斯永远在那里。
凭空之中,坚实稳固的底座之上,便出现了一座崭新的、几乎闪闪发光的,属于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
那想必是安德烈·法涅斯最成功、最伟大的时刻。他的披风席卷世界、他的目光征服大地、他的利剑捍卫众生。那是安德烈·法涅斯为自己加冕的时刻、也是克里斯琴最为灿烂的时刻。
——这是由人类的记忆制造出来的、似真似幻的塑像。
倘若有一天人们果真遗忘了安德烈·法涅斯,那么这里就只会剩下一个空空荡荡的雕像底座。
但是至少在这个时刻,记忆锚点仍旧忠实地映照出人们对于安德烈·法涅斯、对于法涅斯王朝、对于那个遥远而伟大的时代的全部记忆,并且就此塑造了一座宏伟的雕像。
往后,这就是克里斯琴唯独仅有的、唯一一座安德烈·法涅斯的塑像。
之前克里斯琴到处都摆满了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塑,只是今日安德烈·法涅斯以这些雕塑、以自己寄存在克里斯琴的最后力量,去抵挡了【太阳】对于这座城市的窥探与侵蚀,因而也等于是毁去了这所有的雕塑。
这场灾难过后,人们一时半会儿或许也无心重塑这些雕像了。
不过这样也好。杜尔米心想。人们本来也不该围着安德烈·法涅斯打转;他们的人生或许来自安德烈·法涅斯创造的那个时代,但终究属于他们自己。
而安德烈·法涅斯在死前做的最后的事情,也正是让克里斯琴从【太阳】的灼烧之中幸免、也正是让克里斯琴从【帝皇】的庇护之中解脱。
到了最后,人们只需要城市中心的这一座郑重其事的、来自他们所有记忆的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就足以证明他们永远铭记那个辉煌的时代、那个辉煌的国度、那位辉煌的帝皇。
到了最后,克里斯琴也仍旧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城市,如人们所愿。
只是到了最后,克里斯琴也仍旧是凡人的城市,如安德烈·法涅斯所愿。
再会了!
安德烈·法涅斯。
我们将永远铭记往日。我们将永远迈向生活。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望见黢黑的天边已经展露出一缕朦胧的晨曦,【太阳】终究公正地为世界带来新一日的黎明。新的一日与旧的一日似乎别无二致,都不过是这个世界的钟表之上的一段刻度。
只是天边的第一缕光,就照在雕塑那从来无面的面孔之上,仿佛为他增添了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
你看,安德烈,天亮了。
第596章 共同前行
天光大亮。
当日光照耀到杜尔米脸颊的那一刻,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清晨的克里斯琴有一种出奇的寂静与柔和,城市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之中,像是仍在酣睡。
杜尔米就在那样近乎清冷的沉寂之中茫然地出了会儿神,几乎以为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随后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扒在窗沿看着街上的情况。
——还是那个克里斯琴。
经受了一场火流星、一次地震,克里斯琴的部分建筑坍塌了、道路也出现了裂缝,许多居民都受了伤甚至面临死亡。地上散落着几张无人问津的选票。
人们沉默地前行着,可能是为了今日同样不变的工作,也可能是为了探望自己的亲朋好友。
杜尔米听不见什么声音,但他感觉,比起沉重,人们的表情更似茫然。可能克里斯琴人还没反应过来,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宵禁取消了、【帝皇】也离去了,城市停歇在一片茫茫然不知前路的迷雾之中。
杜尔米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起床了——起床?他果真沉睡了吗?——他打算去外头看看。
“早上好啊,杜尔米。”肯·林恩与他打招呼,“昨天这一整天可真够呛的,凌晨的时候,我还去隔壁帮忙救了个困在碎石下面的居民……真没想到克里斯琴会发生这种事情,但愿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杜尔米点了点头,他说:“但愿吧。不管怎么样,好歹我们还是在这里。”
要是被【时历】扔到不知道哪段无人问津、无人知晓的光阴之中,那可比死亡还要凄惨。杜尔米以为这才是【记录者】真正的流放呢。
“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上在办义诊活动。”刚回来的格温·阿尔克温告诉他们,“你们感兴趣的话可以去帮帮忙……我就不去了,我先去睡了。”
格温女士在政务署忙了一天一夜——见了鬼了,她怎么在政务署上班?——以至于都没时间回家休息,直接就近来了这家旅馆。
她非常清楚昨天都发生了什么事,并且真诚地以为自己可能还在梦里。哦,一场噩梦。
“真是辛苦您了。”杜尔米真心实意地说,“政务署那边如何?”
格温短暂地思索了一阵,最后回答:“没个三天三夜,他们大概是下不了班的。”
杜尔米:“……”
其实他问的不是这个,但是……算了,可能也是这个吧。
肯先去广场上帮忙了,杜尔米在旅馆里等其余人回来,看看他们各自情况如何。
团队里的众人几乎都是清晨才回到旅馆的,有的睡了一段时间、有的压根没睡。哦,还有一个特殊情况是海沃德·诺伊斯,他睡了一天一夜——在【乡】。
他见到杜尔米的时候表情几乎是麻木的,他语气干巴巴地说:“你知道吗,杜尔米?我觉得我的大脑都要干涸了。”
“真的?”杜尔米惊讶地反问,“您的这场宣讲可是收获了众多追捧啊。”
杜尔米都听法罗夫人说了!黄金黎明协会的神秘会长,在【乡】之中进行了一次十分全面的、深入的,几乎等同于科普性质的神秘学宣讲,吸引了数万人前来聆听与学习。
即便到了后半夜,那位会长自己不再讲了,也没人关注炼金实验的结果了,但是提问与回答也仍在继续。到了最后,人们都不知道问了多少个问题——但那位会长竟然一五一十全都回答了,还都言之有物!
杜尔米又说:“我猜,即便是图雅来了,也不如您这一场讲得好。”他诚恳地说,“您果真是学识渊博,让无数神秘侧人士都大开眼界了。”
海沃德:“……”
废话!普通的【星群】信徒也不可能伪装成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啊!
要不是他假托了这个身份、别人甚至都以为他是巨面者,那群神秘侧人士会相信他那些大放厥词、侃侃而谈的那些话?海沃德自己都不相信!
当然,那的确是【星群】赐予信徒的知识。只不过不同的魔法师也各有所长,而海沃德有幸——不幸——接触到了【白日梦】先生,别的不说,“科普”神秘学那可真是手到擒来了。
他知道自己该如何运用深入浅出、简单易懂的语言,来讲述那些晦涩疯狂、佶屈聱牙的神秘学知识。要不是托了眼前这位【白日梦】先生的福,那群神秘侧人士还听不到那么多知识呢!
哦,当然,杜尔米估计是没有这个自知之明的。
海沃德有气无力地说:“是的,至少三天之内,我都不想看到任何神秘学相关的东西了。”
他以为这世上的许多神秘侧人士,都像是一个无知且顽劣的孩童。
曾经【白日梦】先生也给海沃德这样的感觉,但是【白日梦】先生知晓敬畏、知晓谨慎,即便好奇也从不过界。况且【白日梦】先生还是一个巨面者!祂果真拥有避开危险、或是力挽狂澜的力量。
而普通的神秘侧人士呢?他们往往只是好奇、只是不顾一切地追逐,却从不知晓自己的行为将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因而抛开心理与生理的疲倦不说,海沃德对于这一次的宣讲结果还是十分满意的。他真心希望,这能阻止那些疯狂的神秘侧人士,走向世界更深更暗的疯狂。
海沃德的话让杜尔米闷闷地笑了一声。可他真诚地感叹着,认为脑子先生果真是将自己全部的学识都拼了命一样倾倒出来,只为了不让神秘侧人士来克里斯琴捣乱。
他就说:“您辛苦了,快去休息一下吧。”
海沃德打着哈欠跟他挥了挥手,然后回房间补觉了——不,可能不是补觉,只是从神秘侧逃回了凡俗世界的怀抱。
格里菲斯·索伦也跟着回来了一趟,但没多待,因为他马上还要回家里看看情况。他的表情挺郁闷的,可能是因为克里斯琴发生了这些事情。
“我还记得昨晚上克里斯琴的【乡】崩塌的画面。我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一幕了。”他偷偷跟杜尔米说,“说老实话,那些神简直就是……”
他还是没敢说完,但是苦着脸、还比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手势。
杜尔米其实没明白格里菲斯究竟想说什么,但他心有戚戚地点点头,觉得事情就是这样乱七八糟——人也是、神也是,连世界也是。
不过格里菲斯还算是苦中作乐地开了个玩笑:“我发现了,就我跟着你们出门的这段时间里,我已经遭遇了过去一辈子都没见识过的大场面,这也算是长见识了吧?哈哈。”
杜尔米挺想说,格瑞这是还没见识过白橡木号的那些倒霉事儿……反正他们白橡木号的人们全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格里菲斯没说太多,很快就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有那么一瞬间,杜尔米心想,格里菲斯是从【乡】回来的,可是现在他却匆匆忙忙赶回家去查看情况——凡俗世界终究是神秘侧的锚点。
劳伦特·霍索恩是不久之后回来的,他应该是从【记录者】那边回来的,表情相当沉重与倦怠。他瞧见了杜尔米,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问:“杜尔米,你还好吗?”
“我还行。”杜尔米诚实地回答,“但是,劳伦特,我看你不太好。”
劳伦特怔了一下,随后露出了一个苦笑。他看向窗外的克里斯琴,表情很难形容。这里不是他的故乡、他甚至是平生第一次来到克里斯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好像已经能与这座城市感同身受。
他低声说:“我只是……只不过是……目睹了一场无人的葬礼。”
“其实还是有许多生灵为安德烈·法涅斯送葬的。”杜尔米略微怅然地说,“况且,法涅斯王朝真正的子民……也不可能抵达这个时刻。”
身为人的安德烈·法涅斯早就死了。
身为神的安德烈·法涅斯,死在昨日。
这才是一切的真相。杜尔米暗想。这场死亡只是一个结果,一次短暂而耀眼的落幕;而过程则是人尽皆知。
因而安德烈·法涅斯无需他人送葬,自有时光与历史会为他书写来路。
劳伦特也无心计较杜尔米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他迟疑了一阵,最后问:“杜尔米,我听说你的父亲就是研究法涅斯王朝的……你父亲是如何看待那个王朝的?”
“我爸爸的看法吗?”杜尔米有点儿意外,不过他想,或许劳伦特只是想听听一个学者的视角,因而杜尔米回忆了一下,最后说,“在他来看,历史就是历史。”
“只是往日吗?”
“应该说,是不可更改的往日。”
正是因为不可更改,所以人们才会觉得历史拥有研究价值。要是历史也跟未来一样永远不可捉摸,那人们究竟应该前进、还是应该后退呢?
杜尔米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记忆】的力量或许可以锚定【时历】那变幻无常的面孔,但这只是因为人们果真铭记着安德烈·法涅斯与法涅斯王朝,所以【记忆】的力量才能奏效。
在过往的时光之中,可不仅仅只有“法涅斯”,只是“法涅斯”有幸被人们铭记。
最后,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而我以为,【记录者】就应该是记录者,仅此而已。”
劳伦特微怔,随即缓慢地点了点头,赞同说:“的确,他们只是……走向了一条疯狂的、自满的道路,他们妄图干涉历史、甚至成为历史。”
治世者?
什么是治世者?
所谓【记录者】,就能够成为治理这个世界的人吗?
这世上或许不该拥有什么治世者。这只是【时历】为了获取更多的可能性、望见更多的历史的面目,而为人们额外缔造的一个席位;一个诱饵!
治世者果真改变了这个世界吗?说到底,时至今日,人们又知晓多少治世者呢?
除了安德烈·法涅斯,人们顶多也就知道眼下这三百年的治世者,而这是因为他们果真身处这段光阴!
没有人是治世者。所有人都是治世者。
这个想法让劳伦特悚然一惊。这是因为他彻夜未眠,刚刚从【记录者】回来,耳畔还萦绕着那些记录者们的窃窃私语。他们有的在喟叹、有的在遗憾、有的在悼念,还有的,在跃跃欲试。
可劳伦特在想,或许,他们没有一个能够成为治世者,更遑论是新的一个安德烈·法涅斯。
安德烈·法涅斯从不承认自己是【时历】的治世者;即便如此,比起人们知晓的那些治世者,譬如奥尔德斯或者阿尔弗雷德,谁才更像是一位货真价实的治世者呢?
说白了,治世者究竟应该属于凡俗世界的,还是应该属于神秘侧呢?
劳伦特的睡意全都消失了,他若有所思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完全陷入了一片混沌的、泥淖一般的思绪之中。
凯瑟琳·贝休恩还没回来。杜尔米决定在旅馆再等一等。
他们挨个回来,旅馆老板都认识他们了,还给他们端来了茶水与点心。
杜尔米跟老板聊了两句,得知老板有一位亲戚在昨天的灾难之中不幸去世。杜尔米不禁怔了一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难过地叹了一口气。
旅馆老板反而没有太多难过的情绪,只是说:“日子可不好过呀!先生,这就是咱们的克里斯琴。我也跟您说实话,好多人之前还埋怨利文斯通,觉得是利文斯通抢走了克里斯琴的繁荣。
“但我可不这么以为!普通人的日子到了哪儿都是不好过的,哪怕是利文斯通,咱们这样普通人的日子,就真的好过到哪里去么?我也是看报纸的哟!
“况且,这世上还有这样莫名其妙的天灾人祸,每天都在发生!克里斯琴起码还拥有安德烈陛下的庇佑……唉,往后,咱们连这份庇佑都没啦!
“所以日子一直都不好过,从来如此。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未来还是这样!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现在只想好好退休,然后回乡下享享清闲!”
杜尔米默默听着,听到最后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真诚地说:“我相信您能如愿以偿的。”
旅馆的老板也点点头,觉得自己果真能做到。
过了很久,直到杜尔米都有点儿纳闷的时候,逐光女士的身影才出现在旅馆门口。
杜尔米一瞧见她,就大吃一惊。这是因为凯瑟琳·贝休恩浑身浴血,甚至连盔甲都没有解除,脸上还残余着黑红夹杂的血色。她像是刚刚从战场上归来,眼神中还带着微妙的煞气。
她在看到杜尔米的时候,才终于露出了一个惯常的、温和的微笑。她说:“我听说了,杜尔米,你干得好!”
“这是我应该做的。”杜尔米回答,然后他有点迟疑地问,“您这是……怎么了?”
凯瑟琳面上的笑意褪去了,她说:“你应该也知道了……城中太阳骑士的事情。”她见杜尔米点了点头,就接着说,“但城里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太阳骑士,因此我一直在各处帮忙,直到现在才有些闲暇,决定回来休息片刻。”
她没有返回太阳教廷休息,而是回了旅馆。这就已经昭示了凯瑟琳最终的决定。
但杜尔米这个时候压根没关注这个小细节,他只是大吃一惊:“逐光女士,您一个人,承担了城里所有太阳骑士要做的事情吗?!”
太阳骑士需要做的事情,包括运送伤员、清理瓦砾、搜救被困者、制伏恶徒、安抚民众,也包括以光辉照亮道路、以火光驱散黑暗……有许许多多的事情需要这群掌握了特殊力量的骑士去做。
当然,在天亮之后,市政厅的人手也已经忙活开来。而忙碌了一整个夜晚、以己身微光照亮夜色的凯瑟琳·贝休恩,也终于得到了短暂的歇息的时间。
凯瑟琳点了点头,她简单地、平静地说:“城里已经没有别的太阳骑士了,我必须承担这份职责。”
这是她应尽的义务,更是她决意坚守的信念。
一夜过去,凯瑟琳从灾难过后的废墟之中,救出了近百名普通的克里斯琴居民。除此之外,她更是抓获了几十名蠢蠢欲动的神秘侧人士或是凡人之中的恶棍。
她想,这应该无愧于……那滚烫的、三百五十七名太阳骑士留下的遗粹。
……不愧是逐光女士。杜尔米的脑子里只回荡着这句话。不愧是凯瑟琳·贝休恩。
以凯瑟琳如今的眷者身份,她便是作壁上观,也没人会说她什么。况且,此时太阳教廷失去了太阳骑士的护佑,即便凯瑟琳留守教廷内部,也是非常正常的选择。
但凯瑟琳却偏偏选择了身先士卒,带着满身未干的血、与仍旧残留的尘土,奔波在克里斯琴每一个受灾的角落,甚至是最为危险的第一线。
每个人都尽己所能地活下去。而凯瑟琳更是尽己所能地、帮助他人一起活下去。
凯瑟琳或许发觉了杜尔米眸中的惊叹,因而她思索片刻,便温和地说:“不,杜尔米,我也应该感谢你。”
“什么?”杜尔米有点儿意外,“为了什么?”
“你让我们所做的一切,有了意义。”
倘若【时历】仍旧改换时光与历史的面目,那么这一日一夜之中,所有人的辛苦与努力就都是白费的。人们不妨等死算了,反正他们会遗忘一切、然后沉沦在崭新的生活之中。
但因为【白日梦】先生力挽狂澜,以记忆锚点定格了安德烈·法涅斯象征的往日,并且铺平了法涅斯王朝以来全部的来路,所以新一日到来的时候,人们仍旧能迎接一个熟悉的世界、一座熟悉的城市、一段熟悉的历史。
他是他们最后的见证者与亲历者。
他也是他们最后的捍卫者与守望者。
杜尔米微怔,随后他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他语气轻快地说:“好啦,逐光女士,咱们别在这儿谢来谢去的,您赶紧去休息吧。我打算出门转转,看看城里的情况。”
“好。”凯瑟琳回答,并且提醒,“现在路上还有很多碎石和裂缝,很多房屋也不太稳固,出去的时候注意安全。”
“我会的!回见。”杜尔米说。
虽然还是那个熟悉的克里斯琴,但此时此刻的克里斯琴,果真是变了一副模样。
在此之前的克里斯琴,即便显得落魄,但也勉强维持着自身的体面,仍旧是一座繁荣的大城市。但是在昨天轮番的变故过后,克里斯琴已经显得伤痕累累,到处都是坍塌的建筑与人们的哭喊。
只是走了两步,杜尔米就遇上了一些需要帮助的居民。他们要么是受了伤不好行动,所以想请杜尔米帮忙去买点吃的喝的;要么是家人或者朋友没了音讯,所以这会儿正在着急找人。
杜尔米帮了点忙,帮忙买了东西,还帮忙去做了失踪人口登记。他在心里想,恐怕新的市长上任之后,还有很多需要做的事情。
他就这样一路帮忙、一路溜达,慢慢走到了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他与肯汇合了,然后帮忙维持着义诊的秩序。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似乎是在广场上看到了埃默森的身影;但只是一个错眼,那道身影就消失不见了。杜尔米愣了一下,却觉得埃默森的出现似乎也不意外——这家伙铁定能在百废待兴的克里斯琴找到不少土木活儿!
到了下午,不远处的人群之中突然传出了一阵惊呼,亦或说是欢呼。
“怎么了?”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地问。
“新任市长,决定了!”
市政厅用最快的速度统计了票数,他们希望用这个消息来激励与鼓舞灾后的居民们。而新任市长的名字十分眼熟:艾莫斯·莱顿。
“这不是……”杜尔米怔了一下。
这不是安德烈·法涅斯选择的那个人吗?所以,这果真也是克里斯琴所有人共同的选择吗?
艾莫斯·莱顿出身并不高,他的所有政策都有关于克里斯琴的民生与经济,并且也承诺会解决城里那些顽疾,譬如下水道堵塞、路面崎岖、设施老化等等。人们怀疑他是否能践行自己的承诺,但是至少他愿意如此承诺。
广场上突然出现了一阵暗暗的骚动,杜尔米抬头看了看,才发觉是那位新任市长来到了广场,并且在人群的簇拥之中发表了一番简短的演讲。
艾莫斯·莱顿其貌不扬,但身材挺拔、目光明亮。他的声音穿透沉闷凝重的空气,去往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非常感谢、非常感谢,非常感谢各位的支持!我很荣幸能够成为克里斯琴的新任市长!
“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这是一个艰难的时代。不久之前,我们的城市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巨大灾难,我们的人民在痛苦、在迷茫之中摸索与前行。未来如何,我们谁都不知道。
“可是,市民们,正是因为这样,我们也同样前所未有地团结在一起。此时此刻,克里斯琴等待着一次艰难的革新与重建,也等待一次伟大的重新的启程。艰难的时代会塑造顽强的人民,而顽强的人民将会创造伟大的时代!
“在几百年前,这座城市曾经是整个谢兰的中心,是法涅斯王朝最为辉煌的都城。时过境迁,我们从未遗忘这份殊荣,但我们也将背负起这份往昔的荣光,去创造属于过去所有人、现在所有人、未来所有人的,崭新的辉煌!
“我承诺我会在上任的第一时间,将重建克里斯琴的城市建筑、翻新那些老建筑和配套设施,作为市政厅的第一要务。我希望我们的城市能够重新焕发生机,并且与各位一道,迈向一个全新的时代。
“谢谢你们!并且,愿我们齐心协力、共同前行!”
人们发出了欢呼,也十分清楚新市长的言下之意。但是,这也是他们终究要面对的局面。
现在,克里斯琴将要迎来一个没有安德烈·法涅斯的时代了。
但是现在,即便没有了安德烈·法涅斯,克里斯琴也仍旧要继续前行。
第597章 心惊肉跳
“什么叫做【帝皇】陨落,而【白日梦】先生成功对抗【时历】,在混沌的时光之中为谢兰所有人留住了安德烈·法涅斯的姓名——这什么意思?你疯了吗?!”
克里斯琴的政务署署长诺伯特·克鲁克斯,在面对这样一份调查报告的时候,一瞬间勃然大怒。
而他的下属战战兢兢地说:“署长……我们已经从【记录者】那边确认过了……事情就是这样,丝毫不差。”
这后半句,也就是【白日梦】先生的所作所为的那部分,甚至是【记录者】的原话。也不知道【记录者】如何会对【时历】的失败坦诚相告,这或许跟如今克里斯琴【记录者】的那位使徒的立场有些关系。
无论如何,一夜过后,克里斯琴满目疮痍。
凡俗世界的人们或许会把这样的景象看作是一场不幸的天灾,一次火流星与一次地震,并且在收拾好心情之后继续前行;但神秘侧的人们,尤其是政务署这样的地方,却等待着一个明确的调查结果。
诺伯特简直头晕眼花:看看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克里斯琴都发生了多少事情吧!
从迷宫山的惨案,到菲尔丁家族那对父子造成的炼金术师杀人案,到琼·赫德与乔纳森·哈特共谋的血缘诅咒之下的死亡链条,到市长选举当天接踵而至的疯狂与灾难——乃至于【帝皇】的陨落!
克里斯琴什么时候经历过这么多眼花缭乱的事情?简直跟遭了一场诅咒一样!
到了现在,人们也还没真的反应过来,并且明确地意识到,那天上的【帝皇】的宫殿,其实已经消失不见了!
诺伯特对此深感绝望,他倒不是对安德烈·法涅斯的陨落感到绝望——反正安德烈·法涅斯过去三百年里从来也没什么存在感,政务署的活儿该做也还是得做。
他只是意识到,当安德烈·法涅斯陨落的时候,他竟然是克里斯琴的政务署的署长……往后的人们该如何形容他啊!
——瞧啊,就是这位署长,在任上的时候活儿干得不怎么样,还把安德烈·法涅斯送走了!
一旦想到这里,诺伯特简直为自己的名声感到极端的绝望。
而他一旦想到这个阿尔弗雷德治世本来不该出现,而他本来也不可能成为克里斯琴的政务署署长……他就感到更多的愤怒与恼火:应该是利文斯通的那个来当克里斯琴的署长才对!
这下好了,坏名声都是他来背,戴夫斯·克劳斯那个家伙还在利文斯通逍遥快活呢!
诺伯特·克鲁克斯阴暗地揣测了一下自己的同僚。
这可能是他面对着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与报告,心情压抑到快要疯了的表现——【帝皇】啊、陛下啊,您老人家怎么偏偏就在这个时候离开了啊!您干脆把我一起带走算了!
这座城市里可能没有比诺伯特更加对此感到伤心与难过的人了,因为前些天他看到【帝皇】的宫殿亮起灯的时候,他果真以为那位陛下要回来了,要收拾那些佞神信徒和神秘侧的恶棍了、要给政务署帮忙分担工作了。
但结果安德烈·法涅斯自己甩手走了,【帝皇】的宫殿还跟着没了!
诺伯特果真来不及哀悼他们那位安德烈陛下,就已经被无穷无尽的工作淹没了。
前头的迷宫山与死亡诅咒的调查还没结束,炼金术师杀人案的遇难者家属们也等待着一份切实的调查结果,后头市长选举当天发生的所有事情还等着政务署去处理呢!
最疯狂、最离谱的是,太阳教廷也罢工了!因为他们那个疯狂的【太阳】、他们信仰的那位疯狂的神明,直接把克里斯琴城里所有的太阳骑士全都献祭了!
献祭给谁了?他们也不知道……哦,多半是【太阳】把太阳骑士献祭给了自己吧……果真是疯了!神也疯了!
但诺伯特这个时候不想考虑人疯了还是神疯了,他只知道,那三百五十七位太阳骑士原本要承担的职责与工作,虽说有那位逐光女士帮忙分摊,但还是基本上落到政务署的头上了!
毕竟凯瑟琳·贝休恩不可能永远待在克里斯琴,而三百五十七位太阳骑士的空缺,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立马填补上。到了最后,只有政务署默默承担一切!
该死的【太阳】搞的鬼,最后让政务署来加班——这才是疯了!
诺伯特用最后的冷静盘算了一下自己手头的工作……最后他释怀地意识到:哈哈,加班加到死。
陛下啊,您真的干脆把我一起带走算了!诺伯特在心中欲哭无泪。我也想跟着您一起去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去那一年的克里斯琴看看歌舞表演、等待百年庆典——我也想去啊!
面上,诺伯特还是十分镇定,他一次又一次地接收文件、转达意见、处理问题,然后签字、然后分发。
到了最后,他的表情已经有点麻木了,连签字笔都换了一支。
市长选举那一天究竟发生了多少事情?
这么说吧,所有人都应该感谢那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要不是对方用稀奇古怪的神秘学知识挡住了绝大部分神秘侧人士对于克里斯琴的窥探,那么当天的克里斯琴多半就已经成为一片废墟了!哪有现在这样的太平日子!
在太阳骑士们全部阵亡的当下,单凭政务署,还有其余的正神教会,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挡住神秘侧的侵蚀与入侵的。因为克里斯琴已经承平太久,普通市民甚至不清楚神秘侧的力量究竟有多么可怕!
从火流星到地震——许多市民果真以为这只是普普通通的自然现象!
克里斯琴全部的努力,只是将一场惨烈的战争,变成了一场重大的变故!人们该对此感到庆幸才是。
……或许……因为【白日梦】先生还在克里斯琴,所以人们还拥有最后一道防线。但是【白日梦】的力量果真是轻飘飘的、疯狂又怪异的,未必会比一片废墟的克里斯琴好到哪里去——人们果真愿意永远沉醉在一场梦中吗?
诺伯特再度埋头处理公务,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望见旁边的那份文件。
他深吸了一口气,甚至犹豫了一瞬,才终于伸手将其拿了过来。
……事实上,在【时历】将要插手历史的那一刻,一切有见识的神秘侧人士都已经感到绝望了。
这绝望可能不是因为他们有多怀念安德烈·法涅斯——法涅斯王朝离现在的人们,终究是太远了——而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记忆、自己的人生,将会又一次成为时光倾轧之下的碎片。
谁愿意遗忘自己理应铭记的一切呢?这跟换了一个治世还不一样,【时历】甚至是想要更换更早的、更古老的一段光阴、一个治世,而那会连带着往后的一切全都跟着变动。
也就是说,在当时那个时刻,克里斯琴的所有人都在等死!
是啊,要是安德烈·法涅斯没了,克里斯琴当然也就没了;即便还在,克里斯琴或许也不叫这个名字了、克里斯琴的居民或许也全都换了一批——这样的事情与死亡何异!
哦,不能说是死亡,起码那并非【死昼】定义之中的死亡。非要说的话,这不过是光阴流放了他们所有人,连【死昼】都不会接收他们流落天涯的亡魂。
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多么难以置信的厄运!但那是一位高高在上的正神,谁能反抗祂?谁能阻止祂?连安德烈·法涅斯都在那一刻坠落了!
——【白日梦】先生?
人们大概会觉得更加不可思议吧。怎么会是【白日梦】先生呢?
无论如何,【白日梦】先生只是一位圣名呀!【时历】可是冠冕、可是堂堂正正的正神。这天上有七座冠冕,其中一座还在这一日陨落了;【时历】如此强大,【白日梦】先生如何能与祂抗衡!
因此,当【白日梦】先生果真成功的时刻,无论怎样形容神秘侧人士的惊惶、狂喜、愕然、震撼,都不为过。
诺伯特对此同样百思不得其解。
这是因为,政务署果真记录了【白日梦】先生的许多事迹,甚至可以说,在人们已知的关于【白日梦】先生的记录之中,政务署甚至是最先接触到【白日梦】这个圣名的组织。
在此之前,这世上任何一个组织都没听说过什么【白日梦】!
那时还是奥尔德斯治世、在利文斯通,【白日梦】先生为政务署送来了刺杀王女的一名猎人的信息。只是那场刺杀案后来也不了了之,因此人们也没有对【白日梦】先生留下深刻的印象。
后来【白日梦】先生再度出现,并且让许多神秘侧人士目瞪口呆的事情,便是祂闯入了【群星会幕】。
这事儿至今让【塔】的许多魔法师耿耿于怀,因为他们压根不能理解,一位并非【星群】道路的巨面者,如何能闯进【星群】的层域?
当然了,如今的【塔】可能是不在乎了,也可能是更加耿耿于怀了。因为在不久之前的格拉德,【白日梦】先生第二次闯进了【群星会幕】……连续两年!连续两次!
【白日梦】先生如此如入无人之境,要么让那群魔法师气坏了,要么让那群魔法师觉得十分有意思,很想知道【白日梦】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力量。
毕竟到了现在,除了【白日梦】先生自己,还没有听说有谁同样踏上了这条道路——难不成这就只是【梦钥】的道路吗?但也没见【白日梦】先生与【乡】走得很近啊?
至于【白日梦】先生真正声名远扬……那当然是在波尔普恩敲响【盛大钟声】。
诺伯特·克鲁克斯对此也印象深刻,无论是在哪个治世。
当然,无论是在哪个治世,他都感到同样的困惑与迷茫:【白日梦】先生拯救了波尔普恩……好吧,这可真是一位好心的巨面者;但是,这就值得【时历】为此敲响【盛大钟声】吗?
譬如说,这事儿就足以跟【帝皇】陨落相提并论吗?这事儿就足以跟那常正的七神的命名拥有同等的意义吗?
还是说,【时历】敲响【盛大钟声】这事儿,内部还分了个三六九等吗?
诺伯特对此实在是难以理解。
毕竟,现在的波尔普恩也仍是一座浮空之城,只是依托了山崖与藤蔓。这场面就已经显得非常离奇了。
而波尔普恩的人们更是将【白日梦】先生永远挂在嘴边,简直就是将【白日梦】先生当成了他们的救世主——某种意义上的确如此——这么一来,波尔普恩不就完完全全是一座神秘侧的城市了吗?
虽然【白日梦】先生确实拯救了波尔普恩,但这样的拯救是不是有点儿……古怪?
不管怎么说,波尔普恩的事情让人们意识到,【白日梦】先生的确是一位“好心”的巨面者。
再往后,无论是利文斯通还是格拉德,那些巨大的灾难与那场及时的拯救,全都验证了人们对于【白日梦】先生的猜测。这的确是一位乐意帮助人类、甚至站在人类立场之上的巨面者。
可是,刚刚发生在克里斯琴的故事,却让人们大为震惊——其根本原因在于,人们只是将【白日梦】先生当作一位巨面者,而不是神明!
其实【白日梦】先生已经来到克里斯琴挺长时间了,对吧?那位杜尔米·奈特先生,也已经跟政务署这边联络了挺久的。但是即便如此,也没见【白日梦】先生在克里斯琴做了什么事情。
因而,一些听闻了【白日梦】先生的抵达的神秘侧人士们,对此暗暗嗤笑,以为【白日梦】先生也不过如此,也终究逃不过【帝皇】对于克里斯琴的神秘侧的压制,也只能在克里斯琴潜伏、潜藏、安分守己。
……果真如此吗?
诺伯特以为事情恰恰相反。
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后,他重新审视发生在克里斯琴的种种事件,却不禁产生了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他的意思是,抛开这一切事件的细节、经过、流程、凶手与受害者,仅仅只是看这些事件!
难道不是在【白日梦】先生抵达克里斯琴之后,这一切才挨个发生的吗?按部就班、依次有序、井井有条——好像所有人都在等待【白日梦】先生的抵达与注视一样!
等到【白日梦】先生到达了观众的席位,这场剧目就能拉开序幕了,是吗?
诺伯特的确产生了这种怪异的感触。他甚至感觉,这一切全都发生得太快太快,好似有什么特殊的力量在背后推动、在背后——掌控着木偶的丝线一样。
这让他不寒而栗。
他知晓神秘侧拥有一些永远都不可能为人所知的秘密,即便他是政务署的署长也最好别去探知;因而他情愿去思考,【白日梦】先生究竟为什么能够对抗【时历】。
……记忆锚点。【记忆】。
这世上所有谢兰人的记忆共同汇入了那一枚记忆锚点,并且由此稳固了人们对于安德烈·法涅斯、对于法涅斯王朝的认知与记忆的层域,进而成就了他们的如今。
即便是【时历】也无法动摇这个锚点、即便是佩戴了冠冕的正神也无法改换这段历史。
这真是一个理所当然、顺理成章的结果。不是【白日梦】先生对抗了【时历】,而是这世上的所有人共同对抗了【时历】。当然,【白日梦】先生是这场挑战的发起者。
可是这个答案……这个显而易见的解题方法……却让诺伯特更加难以置信了。
记忆,【记忆】!见了鬼了,【白日梦】先生是怎么跟【记忆】的力量扯上关系的?祂怎么能使用【记忆】的力量,甚至拿【记忆】的力量去对抗【时历】的?
祂不是一场【白日梦】吗?哦,因为祂是一场【白日梦】,所以祂想要什么力量就能得到什么力量吗?开什么玩笑!
【记忆】的力量早已经散佚、早已经销声匿迹,神秘侧多少人想要寻找,最终却一无所获。【白日梦】先生能够得到、能够使用【记忆】的力量,这不比祂对抗了【时历】更加不可思议吗?
【白日梦】先生利用【记忆】的力量打败了【时历】——重点在前面,而不是后面!
【时历】还有屈服、退让的可能性,毕竟【时历】好歹是个活人……呃、活“神”!但【记忆】没都没了,【白日梦】先生从哪儿寻找与获取这份力量?果真是白日做梦、无中生有吗?!
况且,此前就有【白日梦】先生踏上帝皇之路的传言,现在再算上【记忆】……【白日梦】先生究竟是与多少种力量扯上了关系啊?这真的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圣名层级的巨面者吗?
人们甚至都没见过【白日梦】先生使用【白日梦】的力量!在波尔普恩的那一次算是【白日梦】的力量吗?人们也不知道——说到底,【白日梦】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力量呢?
这压根没人知道啊!
许多神秘侧人士因此暗自犯嘀咕,心里想,怎么回事,就没人向【白日梦】先生祈祷一下,看看这位巨面者是否能赐予信徒某种力量吗?图雅都还能给自己的信徒一些金子呢!
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各种事件的依次发生,笼罩在【白日梦】先生身上的神秘迷雾却不减反增。
人们越发觉得困惑,不明白【白日梦】先生——那样一位幽绿色眼睛的、旁若无人又语气轻快的、“好心”的巨面者,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祂在神秘侧,就好像为所欲为,对吗?
祂好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论是闯进【群星会幕】,亦或是从【时历】的手中抢夺光阴的定义,甚至是给那七位正神命名……祂好像随心所欲、无论做什么都能成功!
一旦想到这里,人们便会愈发的心惊胆战。
想想看吧,如今这世上……还剩下几个神明的席位?
一般人会觉得那会是五个,有识之人觉得那会是一个,野心勃勃之人会觉得如今又多了一个……可是,随着【白日梦】先生走过越来越多的城市,祂似乎也在吸引越来越多人的目光。
波尔普恩敬奉祂、利文斯通感激祂、格拉德敬重祂,而克里斯琴呢?克里斯琴更是铭记祂!
这都是这世上大名鼎鼎的城市,更不必说森罗海之上流传着多少关于【白日梦】先生的传闻了。人们听闻祂甚至是亲自远渡重洋、跨越了中轴,最终抵达了雾兰!
那些世界尽头的怪物们可以作证,【白日梦】先生确实是穿过了中轴——现实意义上的,而不是神秘侧的!
时至今日,【白日梦】先生一步一步,竟然已经在这世上留下了许许多多的痕迹,甚至给无数人留下了一个无比正面、甚至无比威严与仁慈的印象——祂的风评都快比【太阳】好了,简直是见了鬼了!
任谁都不敢说【白日梦】先生不想成为神明、不想成就冠冕,任谁都不敢说【白日梦】先生做了这么多事情却仅仅只是处于自身的正直与善良……哈,巨面者,善良?开什么玩笑。
那位【白日梦】先生一定是拥有着某种目的的……某种可怕的、不可思议的、摧枯拉朽的目标与终点。
这个想法让诺伯特冷汗涔涔。
这不是因为他害怕这个猜测,而是因为他听闻【白日梦】先生总是神出鬼没,【乡】之中有许多人在谈论【白日梦】先生的时候都被正主听见了——也不知道【白日梦】先生为了什么而一定要去围观一群微面者的谈话!
无论如何,此时此刻的诺伯特·克鲁克斯就在想,万一他果真猜准了【白日梦】先生的目的、万一他果真窥见了那个残酷离奇的真相……
那场徘徊在幽暗的世界的尽头的【白日梦】,会不会就出现在他的身后,轻轻拍一拍他的肩膀,然后笑吟吟地对他说——“你好啊!恭喜你发现了真相,但是很遗憾,你不能活着发现真相!”
想到这里,诺伯特简直吓得一个哆嗦。他之前与那位杜尔米·奈特打交道的时候,只觉得对方是个思维敏捷甚至有些跳脱的年轻侦探,可不知道【白日梦】先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如今他却觉得,【白日梦】先生简直就是杜尔米·奈特那张笑眯眯的面容之下,那些潜藏的、无处寻觅的阴影。
他不禁叹了一口气,苦中作乐地想,无论【白日梦】先生想要做什么——是想要成神还是想要弑神,起码那都是神的事情,而不是人的事情,对吗?
那些巨面者无非是将微面者当作层域、当作垫脚石、当成原初质料的组成部分,起码不会将微面者当成取乐的工具——人类的贵族才会将普通平民当做是取乐的工具!
诺伯特瞥了一眼关于前些天那场死亡诅咒的调查报告,尤其是关于死去的那些贵族的调查资料……他轻轻地啧了一声,突然觉得自己对于【白日梦】先生的一切敬畏突然消失了……不,“敬”还在,“畏”却已经没了。
他想,这就是克里斯琴、这就是凡俗世界,这就是真理侧与神秘侧。
恐怕这世上也没什么全然好的或者全然坏的,一个人或者一个群体,都是如此。微面者之中有败类、巨面者之中也有好心肠——都是如此。
只不过……
诺伯特·克鲁克斯终于意识到,自己那几近动摇的、彷徨而不安的情绪是从何而来的了。
那只是因为,如今的克里斯琴……已经不再拥有【帝皇】的庇佑了。
仅此而已。
第598章 只是沉眠
凡俗世界的克里斯琴百废待兴,而神秘侧的克里斯琴也未必完好无损,甚至可能反而成了一片废墟。
这说的就是克里斯琴的【乡】。
在凡世,虽说许多建筑发生了损毁、许多人受了伤甚至死去,但一切仍是原先的模样,至少建立在原先的基础之上,好似【时历】的举动并未给这个世界带来任何变化。
但那些转瞬变动的时光、那些转瞬改换的历史,终究还是在神秘侧留下了极为深刻的烙印——凡行过的,必留痕迹。
人们做的梦形成了他们的梦境之乡,而不同的人做的不同的梦汇入了【乡】,就会成为梦中城池的砖瓦与玻璃。那共同组成了梦中熙熙攘攘的建筑。
而倘若来自不同时光、拥有不同背景与来处的人们的梦境发生了碰撞,那可能会带来极为惨烈的结果:原本和谐的、水晶一般闪闪发光的梦中城池,如今却成了丑陋的、彼此冲突的、不明意义的物块的组合。
那简直像是一副常人难以理解的抽象画!这边一些色块、那边一些孔洞,这边一些物件、那边一些器官!
肮脏的色彩混杂在一块,人们行走在其中,就像是一场倾盆大雨打湿了一幅本该完美的油画一样。
这就是现在的【乡】,克里斯琴的【乡】。神秘侧人士来到这里,悲伤得仿佛此地才是他们真正的故乡一样,而他们的故乡已经受到摧毁、已经受到践踏。
“【时历】实在是太过分了!”
黄金黎明协会的驻地是唯一幸免的地方,是因为事情发生的时候,这里聚集了太多的神秘侧人士,甚至还有一位巨面者——起码人们相信那位会长是巨面者——质料与层域的堆积形成了一面盾牌,勉强抵挡了时光的洪流。
因而此时此刻,人们就聚集在这里,探讨着昨日发生的一切。
当然,他们的话题千奇百怪。
有的在哀悼【帝皇】的陨落,有的在指责【时历】的混沌,有的在悲哀【太阳】的残酷,有的在惊叹【白日梦】先生的力挽狂澜,有的在思考【记忆】的力量的下落,还有的在好奇昨日究竟有多少神秘侧人士被捕。
“……你还好奇这个?恐怕几十个几百个都不稀奇,政务署几乎倾巢出动了。”
“那是因为太阳骑士全没了!好几百个太阳骑士,一下子就死光了!我真不知道【太阳】是怎么想的……”
“的确,我也不知道【帝皇】是怎么想的……祂若是想要,恐怕还能活几千几万年,可祂却情愿死在这样一个时刻……这样一个克里斯琴的盛夏。”
“只不过,安德烈·法涅斯离开了,对我们的生活又有什么影响呢?帝皇之路本就是敞开的、开放的道路与力量,我们甚至不需要信奉祂,就可以获得这份力量了。”
因而,在安德烈·法涅斯陨落之后,人们才惊觉这位【帝皇】竟然早早地消弭了自己的存在感与影响力。
人们歌颂安德烈·法涅斯的辉煌与功绩——可那竟然已经是几百年前的往事了。
“……是啊,他已经不再是如今这个时代的传奇了。”
人们短暂地沉默了片刻,因为他们终究是克里斯琴人,即便是隶属于克里斯琴的神秘侧,但也终究是克里斯琴的一部分。他们很难不为安德烈·法涅斯的离去而感到五味杂陈。
除此之外,人们当然还是在讨论【白日梦】先生。
因为克里斯琴的【记录者】是如此开诚布公,直白地讲述了自己信奉的那位神明的失败——他们一点儿也不为【时历】遮掩这次失败吗?——所以【白日梦】先生做的事情很快就在神秘侧传遍了。
无数人都感到惊叹与震撼,在这样的情绪之外还感到一丝颤栗。无论如何,【白日梦】这个圣名大抵是响彻整个神秘侧了。一些曾经对此无动于衷的人也开始思考:这位【白日梦】先生究竟想要做什么?
若是之前拯救波尔普恩、帮助利文斯通与格拉德,这还可以说是举手之劳的话,那么在克里斯琴直接对抗【时历】,这无论如何都不能说是随心所欲、漫无目的的行为了吧?
想必祂绝对是拥有某种目的的……只不过,人们难以确定祂究竟想要做什么。
说白了,连佞神图雅都拥有一批疯狂的信徒,在凡俗世界做出各种违法乱纪的事情,可人们竟然不知道有谁追随了【白日梦】先生,这位巨面者好像一直都是单打独斗!
……当然,这么想的人们,肯定不知道他们此刻身处的黄金黎明协会的驻地,便隶属于那位佞神图雅、也隶属于那位【白日梦】先生——果真如此!
讨论着克里斯琴的人们完全忘了,这地方是个炼金协会。
炼金术师们被抢走了自己的沙龙场所,只好闷闷不乐地走开——天知道他们还想讨论一下昨天会长的那场炼金实验!但这会儿人们竟然只关心那些巨面者的纷争……跟他们有任何关系吗?除非他们自己死在里头。
在更边沿一些的地方,一位戴着巨大的宽檐帽的女士,正在静默地聆听着他们的对话。
过了片刻……或许是她已经将这些窃窃私语妥当收藏好了,于是她离开了黄金黎明协会。她行走在梦中崎岖、扭曲的道路之上,因为光阴的变动将克里斯琴的这场梦彻底弄乱了,所以【乡】也变得十分混乱。
过路的人们或许会向这位穿着蓝紫色纱裙、仿佛身披神秘面纱的女士投去好奇的目光,但大部分时候他们只是漠不关心地与她擦肩而过,并不知晓自己偶遇了一位神明。
……可是,说白了,这只是一场梦。谁会在乎一场梦呢?
“或许我该苏醒。”
莱拉女士行到了这座破碎的梦中城池的边沿,遥遥望着城外不再美丽的、已经破碎的熄灭的花海,还有那片更加遥远的、混沌的黑暗。一场梦都变得如此破败与枯萎。
“或许我该醒来了。”她再一次说,“这样一来,我所珍藏的梦境,就不会成为你们争斗之下的代价。”
因为【梦钥】沉眠在梦境的最深处。
换言之,那些浅层梦境的变故与覆灭,并不会影响这位神明的睡眠。而莱拉女士不过是【梦钥】分出的一缕思绪,借了【偃偶】的力量,才得以行走于世。
多少年了。她已经目睹这个世界兜兜转转、来来回回地走了无数年。
她是收藏家,收藏了无数奇珍异宝、也收藏了无数人梦中的故事。她收藏了无数个梦!譬如克里斯琴梦中水晶一般的城池,也同样是她的收藏品。
而疯狂的【时历】啊、绝望的【时历】啊,却将她的收藏品打得粉碎、彻底践踏!
在这场事件过后,恐怕莱拉女士才是最为痛彻心扉的那一位。梦境实在是太过于轻飘飘了,以至于凡俗世界或是神秘侧的任何一丁点变动,都能让【乡】发生彻底的、难以挽回的变故。
安德烈·法涅斯曾经稳固了法涅斯王朝一百零二年的光阴,往后【时历】也不曾改换这段历史,因而那座梦中城池,是花了将近五百年的光阴,才终于得以形成的稀世珍宝!
可是事到如今,那座梦中的城池却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而这只是因为【时历】决意抹消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所以那一瞬的、短暂的光阴的变动,就可以彻底摧毁人们梦中的这座城池——多么悲哀啊!
若说凡俗的克里斯琴还拥有【白日梦】先生的庇佑,可以在无尽的光阴之中拥有一枚稳固不变的记忆锚点,那么神秘侧的克里斯琴就完全没有任何力量与【时历】抗衡。
至于那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那根本不是与【时历】对抗,而只是让神秘侧人士别去凡俗世界捣乱而已。
克里斯琴的【乡】需要的是一位【梦钥】道路的高位者,甚至巨面者,才能够在无尽光阴、无数杂乱的梦境的冲刷之中,保住那座梦中的城池!
但【梦钥】也沉眠在梦境的最深处,那些【梦境生物】更是自顾不暇,不可能守卫【乡】。
——无人来守卫【乡】!
人们说不定还要以为,【乡】原本就是这样的变动、混乱、空旷而寂静。即便发生了改变,那不也是正常的吗?
每时每刻,人们的梦境都会加入【乡】的怀抱。每时每刻,【乡】都会迎来一次改变、一次新生。
可是、可是,恰恰是在这样的混乱与无序之中诞生的,既脆弱又美丽的、既梦幻又稳固的一场梦——属于所有人的一场梦!——才真正值得人们的珍藏与呵护啊。
可是那样一座水晶一般的、如梦似幻的城池,就这样毁在了光阴无意之下的波及!
【时历】甚至压根没想改变【乡】,祂只是想要改变凡俗世界的历史,却在阴差阳错之下,让【乡】成了损失最为惨重的地方。
莱拉女士如此伤心与哀戚,以至于她亲自奔波在这座战后的城市之中,裙摆拂过的地方,便将一片砖瓦恢复成原先的模样。可她知道,一切都不可能回到最初了,因为人们再不可能做那样一场梦了!
……或许她该醒来了。她想。或许祂该醒来了。
祂睡去是为了守护一个秘密,可祂睡去了,却让别的神在祂的层域为所欲为、肆意涂抹。
【海镜】睡觉的时候还会翻身呢,而祂为了关押那把锁,甚至不能动弹哪怕一下!
是祂成为了那个秘密的囚徒,而不是那个秘密成为囚徒。不,祂们都不是囚徒,祂们都只是追逐一场白日梦的——无望而绝望的疯子。
“可你不能醒来。”
“我为什么不能醒来?”
“可你不能醒来。”
莱拉女士沉默了。她流下了泪水,泪珠滴落的地方,便绽放出蓝紫色的奇异的花朵。若是人们采摘这些花、做成一把花束,那他们也能沿着花香弥漫的地方,去抵达那些无人踏足的梦境。
可她终究不是【梦钥】,因而这些花也不是永生花。短暂的绽放过后,就是永久的枯萎。
“这个时候,我情愿你说一些谜语。”莱拉女士哀伤地说,“这样我还能安慰自己,我还能抱有一丝醒来的幻想。安德烈·法涅斯已经离开了,而我们也迟早会离开的。”
另外一道裙摆垂落在她的面前。【星群】来了。
那天上的星星是洒落了星光,于是踏入了梦境。祂的身影躲藏在光辉之后的晦暗之中,如同梦境永恒不变的漆黑。
而祂缓慢地说:“这是世界的答案。”
什么答案?
莱拉女士没有眨眼,任由泪水模糊了自己的视线。她呢喃着说:“我时常想,当【世界】陨落、覆灭、割裂的那一刻,祂究竟是感到痛苦,还是感到解脱。”
“我们并非离开、并非死亡。只是沉眠。”
“是啊,只是沉眠。我们会永远沉眠在一场白日梦之中——只有这种可能了。”
“他将迎接他的答案,而我们早已经迎接了我们的答案。”
“……不。”莱拉女士说,“我知道你还想做点什么,你还意图编织。你只是望着我们,以冰冷的夜色、以沉寂的宇宙,去迎接属于你的那个答案。”
“很久之前,世界就给了我一个答案。”
“你从来没有甘心。”
【星群】终于沉默了片刻,最后,祂轻轻叹息说:“……从不。”
——繁星,从不改变。
“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编织了这样一个谎言……这样一种神秘学……”莱拉女士缓慢地说,“如果不是人们相信了你的谎言、你的理论、你的知识……”
“那只是知识。”【星群】平静地说,“知识不等于真理。”
莱拉女士语塞,最后她轻轻笑了起来:“是啊,知识并非真理。你只是告诉了人们一种——方法。”
而那种方法不等于真相、不等于真理、不等于真实,更不等于这个世界。那只是人们使用【力量】的一种……方法。
“凡人会敬拜你。”莱拉女士说,“而不凡之人会憎恨你。”
“我意图编织。”【星群】淡漠地说,“人类或者成为材料,或者成为结果,或者成为废料,我并不介怀。”
莱拉女士终于大笑了起来,可她的大笑之中,又掺杂了泪水的哽咽与悲哀。她说:“迟早有一天,人们会发现真相的。即便是你的信徒,他们之中或许也有人已经发现了真相。”
“随他们罢。”【星群】语气更淡,“……那孩子管我叫门萨。”
“哦?”
“他说,这是信使。”
莱拉女士有一瞬的沉默,最后她说:“这样也好。”
埃默森是冷笑话大师、莱拉是收藏家、门萨是信使、伊斯是钟表匠。祂们不仅仅拥有了那常正的七神的名头,同时也拥有了一个凡人的姓名、一个凡人的称呼、一个凡人的身份。
或许终有一天,祂们也将坠落、跌落;但并非是死亡,而是从神秘侧跌进真理侧。
而群星也的确是一位信使。祂为这个世界带来了一个消息、一份知识、一次生机——一段谎言。
若是没有这段谎言的维系,这世界可能早已经支离破碎;又或者,若是没有这段谎言的出现,这世界也早该迎来另外一番面目了?谁也不知道,毕竟人们不应该谈论不可能之事、未发生之事,不应该学【时历】那样的疯狂。
这世界已经是经过了一番挣扎之后的模样;或早或晚,人们会明白这一点的。
莱拉女士便说:“既然如此,那就静观其变吧。”
“繁星仍在等待。”【星群】最后说了一句,然后静静地褪去了。祂缀满了星光的裙摆只是留下一道余晖。
莱拉女士仍旧立在原地,目光黯淡地望着克里斯琴的【乡】的废墟。她想,她珍藏的东西,便在这一刻全然粉碎了。她真不知道应该责怪【时历】,还是应该责怪【帝皇】。
她想,安德烈·法涅斯那个家伙……究竟是死得太早,还是死得太晚呢?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自言自语说:“以防万一,或许我还是应该解释一句——【星群】那句话的意思是,祂有耐心等下去。因为我们都已经等了千千万万年,不差这短短几年……除了【时历】那个没耐心的家伙!”
她从无尽的悲伤之中挤出了一丝愤怒。她最后望了一眼克里斯琴,然后同样离开了。
此时此刻,或许还有许多人,同样想望一眼克里斯琴——想知道现在的克里斯琴究竟怎么样了。
“或许我应该去一趟克里斯琴。”
莫尔芙·法涅斯说。
她正与她的幕僚商议之后的行动。诺斯王国与奥古斯王国的边境冲突愈演愈烈,战争随时都有可能打响。事实上,现在的小规模冲突就已经层出不穷了。
但是克里斯琴的变故却是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对于奥古斯王国来说,若是克里斯琴情况不稳,那么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发动一场战争。莫尔芙已经掌控了王国内部的生杀大权,但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更要小心谨慎。
因此莫尔芙认为自己有必要去一趟克里斯琴,不仅仅是为了视察克里斯琴的损伤情况,更是为了表露出王国官方的态度,让克里斯琴人相信,奥古斯王国并未遗忘或者遗弃这座城市。
莫尔芙更是深知,在二十年前的迁都决议过后,克里斯琴正在一步步远离奥古斯王国的权力中枢。这一点对于向来的高傲的克里斯琴人来说也是难以接受的。
这一次的灾难与变故,或许也是一次转机。莫尔芙可以尝试修缮克里斯琴与王国的关系,并且重新掌控这座城市。
她还听闻克里斯琴已经选出了新任市长。在此之前,这个位置已经空悬了半年之久。既然有了新任市长,那么莫尔芙也可以跟这位新市长打打交道,看看对方的立场与理念。
除此之外,这次出行也是出于对子民的爱重与顾惜。莫尔芙非常清楚,此时此刻的克里斯琴人正在彷徨与悲伤之中。
他们感到痛苦,以及更多的迷茫:安德烈·法涅斯陨落,克里斯琴的未来究竟该何去何从呢?
在这个时候,若是有一位同样拥有法涅斯姓氏、甚至继承了法涅斯王朝的荣光与力量的人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并且表达对于克里斯琴的支持,那他们想必也能找寻到信念与希望,继续朝着未来走去。
对于莫尔芙来说,这件事情的好处在于,处于痛苦之中的人们会很容易产生移情作用,将莫尔芙·法涅斯看成是他们的领袖与心灵寄托。
这么说来,莫尔芙·法涅斯前往克里斯琴,简直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的幕僚们在短暂商议过后,也纷纷赞同。
这么做的唯一问题是,这次出行会让莫尔芙没有办法迅速获取边境地区的消息;不过好在他们之前就已经商量过处理方案,所以莫尔芙短暂离开两三个月,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莫尔芙便迅速地做出了决定,并且要求带上一部分赈济与救灾的物资。她井井有条地安排着一切,并且将这个消息传达给奥古斯王国的百姓。
她大概能想象这个消息一出,人们会如何夸耀她的仁慈;而等到战争的开启,人们又会如何痛斥她是一个暴君。
不过她并不在乎这些事情。
……她只是突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奇异的困扰。
她思考着,自己这样前往克里斯琴、帮助克里斯琴居民的行为,有多少是出于真心实意的仁慈与良善,又有多少是出于政治作秀的现实考量呢?
恐怕她自己也不知道。她觉得这些想法混杂在一起,有的时候是为了这个、有的时候又是为了那个。
有的时候,她自己也不禁怀疑,即便她的心中真的出现了类似于悲悯的情绪,那会不会也是她的野心驱使她表现出这样的情绪与想法,而非她自己真实的内心?
又或者,她果真还拥有某种意义上的“真实”吗?她戴上了一张虚伪的面具,恐怕连自己都无法分辨自己的真心。
她短暂地思索了片刻,然后近乎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只觉得这样的想法是彻头彻尾的无稽之谈。她不必考虑那么多,只需要尽己所能地去行动、去实践就好。
至少她知道,现在的她确实应该、也确实想要去一趟克里斯琴——为了那些身处痛苦之中的人们。
莫尔芙很快安排好了手头的事务,并且收拾好了行李。她将会在第二日的清晨出发,并在几日之后抵达克里斯琴。她带去了一笔钱款、一些急需物资,还有一篇演讲稿。
时间慢慢过去。当侍从轻声提醒莫尔芙应该休息的时候,莫尔芙才惊觉夜色已深。她熄灭了书房的灯火,独自回了卧房沉入睡眠。王国的明日仍旧等待着她。
夜色静谧如初。
……过了许久,无人的房间之中,却突然响起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跌到了地上,跌碎了她终究无望的野心。
第599章 并不例外
杜尔米去了一趟政务署。
这是因为那位署长先生言辞恳切地说,他这边有一些事情需要请教与整理,“倘若杜尔米·奈特先生乐意拨冗前来,政务署不胜荣幸。”
这话简直让杜尔米不寒而栗,总觉得胳膊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他自然是忙不迭找了个时间去了一趟。
诺伯特·克鲁克斯想要知道的事情——确切来说,是旁敲侧击想要探听的事情——自然就是【白日梦】先生的意图。
他职责所在,自然想知道【白日梦】先生是否有意对克里斯琴进行更深入的统治或是影响。人们不是说,【白日梦】先生踏上了帝皇之路么?如今克里斯琴失去了【帝皇】,是否又会迎来一位新的帝皇呢?
而杜尔米正巧就是【白日梦】先生全然认可的自己于凡俗世界的行走,诺伯特也就选择从杜尔米这儿寻求意见。
他甚至是如此恳切地、甚至直白地追问:“奈特先生,杜尔米,请容许我这样称呼您……我只是想知道,【白日梦】先生究竟是如何看待克里斯琴的?这样一位巨面者却乐意向克里斯琴伸出援手,实在是让我感到受宠若惊。”
可怜的署长先生,他还不知道呢,虽说他只是向杜尔米请教这个问题,但他其实根本就是问到了【白日梦】先生的面前——上达天听!
……杜尔米琢磨着,是他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难道就没有人发现,在每天晚上的时候,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吗?
天啊,竟然从来没有人发现这一点!人们都笨成这个样子了!
……好吧,这其实是外域太给面子,总是给人们糊弄一些杜尔米晚上还在的记忆,而不是让杜尔米直接失踪……等等,话说回来,这些“记忆”究竟是怎么形成的?
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丝狐疑。
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经习惯了外域的存在,因而也不去思考外域的很多奇异的细节。
他习惯了外域会给他呈现出别样的景致,而他也习惯了外域会给其他人呈现出“杜尔米”还在正常活动的假象。
在——他曾经的——记忆锚点之中,杜尔米就见到过很多他完全没有印象,却偏偏成了人们默认的发生在夜晚的事情。他甚至都习惯了查阅记忆锚点之中的夜晚的“自己”都做了什么事。
比如说,曾经在白橡木号的时候,夜晚的“杜尔米”会自己在船舱里睡觉,甚至还会跟其他水手一起彻夜打牌——即便夜晚的杜尔米成了【白日梦】先生,还在不同的层域到处乱逛,可偏偏白橡木号还有一个“杜尔米”!
这个“杜尔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人们的白日梦吗?这倒是可以理解;但是杜尔米自己可没这种意图与想法。
况且,他还没有成为【白日梦】先生的时候,甚至在奈廷格尔的时候,这个“杜尔米”就已经出现了。说句实话,夜晚的那个“杜尔米”还会帮杜尔米写学校的作业呢!
那就像是杜尔米的一具替身、一抹记忆、一道幻影……
好吧,【偃偶】、【记忆】、【海镜】……还真是多种多样的可能性,对吗?
恰恰是在杜尔米自己使用了【记忆】的力量之后,他才产生了一丝怀疑与困惑。因为他意识到,这世上的很多力量其实是泾渭分明的,普通人很难接触、也很难使用,就连神明也是彼此互不干涉的。
力量如此、质料如此,层域也是如此。
说白了,夜晚的“杜尔米”的问题,就跟杜尔米为什么能自由自在穿梭在不同的层域一样,都是一个本质上的问题——“外域”究竟是什么?
外域只是杜尔米为自己的夜晚起的一个名字。事到如今,他已经不觉得那是真正意义上的世界之外的领域了。那是世界的一部分,也是层域的一部分;他只是习惯了喊那地方、那东西叫外域。
那根本不是什么“外”,也根本不是什么“域”!
但夜晚的“杜尔米”的问题还是有一些不同之处。杜尔米心想。因为这并不是杜尔米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恰恰相反,这就好像有什么人、有什么力量——起码是某种“主动”的、存在“自我意识”的东西——在帮杜尔米掩盖他在夜晚时候的真实行动与去向。
要不是有这抹夜晚的“杜尔米”的假象的存在,【白日梦】先生的真实面目早就被戳穿了!
虽然戳穿了也没什么事,但不戳穿、甚至帮忙维护,这不就更加奇怪了吗?
杜尔米一直觉得外域存在着某种“主动性”。要不然他怎么会跟外域有商有量,偶尔还与外域聊天呢?有的时候,外域果真会回应他的请求。
当然了,他现在知道了,存在于外域之中的呓语来自于【死昼】的层域。但外域的存在还是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
难道果真是一位巨面者、甚至是神明,在为杜尔米遮掩他的夜晚吗?
【偃偶】?但杜尔米跟埃默森都是老熟人了,埃默森也直白地跟他讲述过【偃偶】的力量的危险之处。
从埃默森的表现来看,他顶多只是干涉了杜尔米命运的大方向,譬如引导杜尔米走上帝皇之路,但具体到每一个夜晚的一举一动……杜尔米觉得,以埃默森那种疏朗旷达(爱讲冷笑话)的性格来说,他做不出来这么细枝末节的行动。
【记忆】?这就跟埃默森同理,艾米恐怕没那个想法、更没那个能力。
说到底,【记忆】的力量甚至没能萌发成为圣名,只是因为或多或少算是【时历】的一部分,所以才能称之为“【记忆】”。而艾米更是不可能干涉杜尔米的每一个夜晚——他亲爱的艾米妹妹要是真的这么做了,肯定会告诉他啊!
【海镜】?夜晚的“杜尔米”确实像是真正的杜尔米的倒影,性格与行为都是如出一辙。
问题是,【海镜】在森罗海上的确能够掌控一切,但到了陆地之上,【海镜】的力量还能这么无孔不入吗?譬如说,哪怕在克里斯琴这样的谢兰腹地,【海镜】也能继续让那抹幻影继续行动吗?
杜尔米百思不得其解。最关键的是,他觉得这更像是一种“集体幻觉”,而不是真实存在的记忆或者倒影。
……等等。
【时历】?
如果说是“集体幻觉”,那【时历】在试图改换克里斯琴的历史的时候所做出的举动,譬如那些不停变幻的城市与人类,就给杜尔米一种似真似幻、仿佛所有人都陷入了同一场幻觉的感觉。
那是时光与历史的一种面目,某种意义上,只要被【时历】承认,那就成了“真实”的时光与历史。
更何况,即便【记忆】的层域已经被【时历】割舍,但祂还是可以用近似的力量缔造出近似的结果——祂不需要给人们的脑子里塞一份新的记忆,只需要塞一份新的历史就可以了!
人们自己的生活也是他们经历的往日,也就成了他们自己的历史。从这个角度来说,【时历】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改换一个人的人生、一个人的记忆,乃至于一群人的人生与记忆。
也就是说,理论上,【时历】确实可以做到为所有人塑造一个“夜晚的杜尔米还在”的假象,甚至往白日的杜尔米脑子里塞一份“昨天晚上的‘杜尔米’做了什么”的记忆。
……可祂为什么要这么做?!杜尔米不敢置信地想,【时历】还有这种好心?
这简直完完全全抹消了、改换了杜尔米对于【时历】的全部印象与想法!这些神明整天都在做什么啊?
“杜尔米?”诺伯特·克鲁克斯试探着问。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好像突然一下子陷入了自己沉重的、泥淖一般的思绪,怎样都摆脱不了。他出了神,陷入了沉思与困惑之中。
诺伯特有一半的理智在思考,会不会是杜尔米正在向【白日梦】先生汇报他刚刚的提问……而他另外一半的理智正在尖叫:开什么玩笑!凡人有那么容易找到一位巨面者吗!
诺伯特百分之一百确信,他眼前的这位杜尔米·奈特先生,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凡人!
“……哦。”杜尔米如梦初醒地说,“没什么。我很抱歉,我不小心走神了。至于您说的那个问题……【白日梦】先生对克里斯琴没什么看法,非要说的话,他……祂只是想帮个忙。”
“帮个——忙?”诺伯特缓慢地说。
“哦,因为【白日梦】先生也是克里斯琴人啊。”杜尔米十分爽快地透露了这个消息,“【白日梦】先生曾经在克里斯琴生活了十几年呢,完完全全就是土生土长的克里斯琴人。”
诺伯特大吃一惊,却在一瞬间理解了【白日梦】先生的立场与意图。
倘若诺伯特也是巨面者,那他也一定会在那个时刻选择与【白日梦】先生相同的做法——他也一定会捍卫克里斯琴、也一定会捍卫法涅斯王朝的历史。
这是任何克里斯琴人都会选择的做法,这才让他们成为了克里斯琴的一部分,也就成为了克里斯琴人。
“所以您不必担心什么。”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咱们都是……呃、虽然我是利文斯通人,但我也是奥古斯王国的人,我也是听了法涅斯王朝的历史长大的……”
他越说越觉得心虚,但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虚——明明都是【时历】的错!
因而他就说:“我很能理解这种感情与想法。那是我们共同的故乡,对吗?即便……即便安德烈·法涅斯已经离开了,但或许他也从未离开。”
“……我明白了。”诺伯特便说,“要是【白日梦】先生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将这个消息放在后续的调查报告之中吗?我想这会让很多人恍然大悟的。”
“您请便。”杜尔米说,“我想【白日梦】先生不会介意的。”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人们指不定要羡慕克里斯琴了:前头刚走了一个庇佑了克里斯琴大几百年的安德烈·法涅斯,后头又来了一个为了克里斯琴而不惜与正神为敌的【白日梦】先生……
这座城市果真拥有这般伟大的、灿烂的面目,不是吗?
在这个话题过后,诺伯特似乎也显得放松多了。他显露出疲态,但是又因为过于疲倦,所以反而不想休息。
他就跟杜尔米提到了一件事情,或者说是提醒杜尔米:“这些天【记录者】有些混乱,若是您不巧碰见了,最好敬而远之,可别掺和他们的事情。”
“【记录者】?”杜尔米略微惊异地说,“他们又怎么了?”
“是那位莱尔先生。”诺伯特叹了一口气,“这是一位使徒,也是法涅斯王朝的遗民。过去长久以来,他都在过往的历史之中收集与寻觅法涅斯王朝的历史片段。
“前不久他回了克里斯琴,并且为安德烈·法涅斯收殓了尸体……我想,或许他早就知晓了【帝皇】的意图吧……有人说,莱尔先生也是法涅斯王朝的十二位奠基者之一,但这个消息没有得到确认。
“不管怎么样,他回来了,而他的态度与人们熟悉的【记录者】的作风可是大相径庭的,因而这些日子他正在整治【记录者】的内部风气,并且调查记录者们的所作所为……起码是在克里斯琴。”
杜尔米恍然大悟,突然产生了一种啼笑皆非的滑稽感:克里斯琴的记录者们,你们几百年前的老领导回来啦!
诺伯特又说:“您也知道克里斯琴的【记录者】做过的一些事情……譬如说,他们曾经流放了一位政客,也就是康格里夫市长之前选定的继承人。”
“这事儿我确实知道,我还看过政务署的档案记录。”杜尔米回忆着,现在想来,他简直觉得恍如隔世了,“只不过,我还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做……这样的处决,实在是过界了。”
“现在那位莱尔先生公布了真相。”诺伯特轻声说,“路易斯·莱亚德想要报复利文斯通。”
杜尔米不禁愣住了:“报复……利文斯通?具体怎么做?”
“有很多种办法,恐怕当然是利用神秘侧的手段。”诺伯特尽可能含蓄地说,“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神秘侧的力量更加明目张胆地摆在所有人面前,因而连凡俗世界的政客都有可能会使用这些力量。
“譬如说一场瘟疫、一次诅咒、雇佣神秘侧人士进行血腥的谋杀,或者利用图雅的力量污染利文斯通的经济……从【记录者】最终采取的措施来看,路易斯·莱亚德的做法很有可能成功了。”
杜尔米有些惊愕。他的第一反应是,那么【记录者】算是做了一件好事么?
无论如何,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的冲突都不应该用这种手段来解决,这样下作的手段更是玷污了克里斯琴的威名。
可随后他就意识到,【记录者】的想法可能跟他恰恰相反——恰恰是因为路易斯·莱亚德的想法将会成功,所以他们才要杀了他。
他们不是为了制裁他或者阻止他,而是为了抢夺这个成功的结果、为了争夺这份荣耀与利益。这意味着路易斯的方案果真拥有可行性,甚至真的将会摧毁利文斯通这座城市,让世人的目光重回克里斯琴。
既然现在莱尔先生将这件事情公之于众,那就证明他有信心确保【记录者】不会那么做。
可是,说到底,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做法?
杜尔米想到了利文斯通此时悬而未决的那场雨夜连环杀人案。这不就是神秘侧难以捉摸的奇异手段吗?直到现在,警方都没有抓获凶手……难不成,这就是来自路易斯·莱亚德的报复?
从这个角度来说,难道那名凶手专杀与雾兰有关的人士,也是为了让利文斯通的海洋贸易彻底萎靡吗?但是这样的手段是不是有点过于曲折委婉了?
况且,人们的野心会让他们不顾一切地投身于经济利益,没了利文斯通也还有瓦伦蒂,也还有无数其他的沿海港口城市等待着他们。人们都有侥幸心理,一场谋杀案还不足以阻止利文斯通的全部对外贸易。
突然地,杜尔米又想起了更早之前的一件事情。
他想到的是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前往利文斯通,却不巧在外域中望见了【时历】的钟楼在一场灾难之中毁于一旦的场景。他还记得,自己认为那可能是一场地震、海啸或者洪水之类的自然灾害。
当时他还看到了尚且年轻的艾格特·博伊德,并且由此判断那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事儿应该不会发生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艾格特·博伊德没有加入【记录者】。
但是,时光的力量毕竟是不讲道理的,更是似是而非的存在。
譬如说杜尔米便在外域望见过时钟先生化作焦炭的死亡场面,但劳伦特·霍索恩并没有死在烈日之下的克里斯琴。
因此那场灾难或许还是会发生,只是换了一个时间、换了一个地点,甚至换了一个治世。那仍旧是光阴之中的一种可能性,并不能因为不曾发生在这个治世,就掉以轻心。
……可是,路易斯·莱亚德还有引动一场天灾的能力?杜尔米对此将信将疑。又或者,是有人在其中添油加醋,让一次小打小闹的神秘侧案件,彻底演变成某种可怕的灾祸?
但要说报复利文斯通,这样一场由海洋带来的灾难,也确实是很有可能带来重大损失的事情。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不得不说:“我得说【记录者】还算是做了一件好事,而莱尔先生更是做了一件大好事。”
那可不是嘛!【记录者】阻止了路易斯·莱亚德,而莱尔先生阻止了【记录者】——皆大欢喜!
诺伯特不免一笑,他说:“但愿如此!但愿未来一切太平。”
……一切太平是不太可能的。
毕竟诺斯王国与奥古斯王国的战争一触即发,海上的冲突就已是矛盾重重,边境冲突更是愈演愈烈。单纯从报纸上报道的那些新闻来说,杜尔米也看不出什么解决办法:这完完全全就是利益的冲突!
从这个角度来说,莫尔芙·法涅斯想要发动战争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因为许多奥古斯人都认为,是诺斯王国一直在进行挑衅与侵略行为。
况且,诺斯王国那边也想进行一场战争,想要彻头彻尾清算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旧有版图分裂的局面。
不过杜尔米也没把这话说出来。他忧心忡忡地以为,神秘侧的事情就足够让这位政务署署长烦心了,还是不必跟他说起凡俗世界的混乱局面了。
总而言之,与诺伯特的这一次对话,反而让杜尔米的脑子里多了许许多多的问题。
他漫步在克里斯琴的街道之上。灾难并没有摧毁人们的生存意志,相反,杜尔米反倒是觉得街上多了不少生机。这可能是因为人们需要更加努力去生活、去奋斗。
在灾难面前,人类展现出了自己的坚定意志与拼搏精神。或许这场灾难果真会成为克里斯琴的转折点,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因为新生。
杜尔米漫无目的,心中一会儿想着外域、一会儿想着【时历】、一会儿想着路易斯·莱亚德的报复、一会儿想着莱尔先生的举措,他还想到【太阳】、太阳骑士、【帝皇】与【偃偶】、教团……
世界真是复杂啊!
他发觉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家”的地方。
这片街区也在天灾之中受到了损毁,但杜尔米知道,自己的家在另外一个治世的克里斯琴、仍旧完好无损。
只是他再也回不去了。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是这样,在奥尔德斯治世恐怕也并不例外。
一天的时光将要结束,杜尔米决定在这儿等一会儿,等到夜幕降临、等到他的家重新回来。他也想回家休息一阵……有什么不行的呢?
杜尔米就这样百无聊赖地等待着,就像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可能出现的梦。
当黄昏抵达的那一刻,他抬起头,周围所有人、所有建筑在那一瞬都消失了,只有外域与冷清寂静的废墟陪伴着他。他听见风声呼啸而过,亡者的碎语回荡在阴森的夜幕。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杜尔米自嘲地说了一句。
或许他真的产生过那样的妄想,指望着有一天外域再也不会出现……他想,【帝皇】的宫殿都有坠落的时候,外域或许也迟早会有退场的那一刻。
剧目终有落幕。
他一边这样想,一边回了家。当然,是只剩下一片废墟的家。
瓦砾之中,还留了最后一张完好无损的摇椅,好像是专门为杜尔米打造的一样。他就舒舒服服地躺了上去,抬头望见凄冷的月亮,并且听见摇椅吱吱嘎嘎地响着。
“你可别散架啊。”杜尔米跟自己家的老摇椅商量着,“我可不想摔个屁股墩。”
他嘀嘀咕咕地说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克里斯琴发生的事情、人类之间还有神明之间发生的事情,死亡还有灾难还有新生,还有他接下来的计划与行程。
不知道他这是在跟谁说,或许是跟爸爸妈妈、或许是跟这栋倒塌的房子、或许是跟今夜寂静的夜色,又或许是跟这个从来不会平静的夜色之中的世界。
他说:“我竟然已经见证了两位帝皇的坠亡——从赫米什王朝,到法涅斯王朝。他们非得选择这样的结局吗?也可能是,在这个世界之中,他们只有这一个选择。”
他不禁想,凡俗的、人类的王朝似乎已经没了出路。况且,人们知晓的这些王朝,竟然全都跟神秘侧存在着某种联系。说到底,这世上从来没有一个真真正正的凡人王朝。
安德烈·法涅斯算吗?或许头一个算,但最后的安德烈·法涅斯却不算。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要叹气了。他忍不住抱怨说:“我真不明白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怎么全都凑到一块了,好像这个世界也在看一场好戏,看看人类如何挣扎、如何疲于奔命……我真不明白。”
“别总是抱怨,我亲爱的小杜尔米。”
是他的妈妈的声音。
杜尔米僵住了。
“可是……为什么,妈妈?”年幼的小杜尔米的声音,“妈妈,为什么不可以抱怨?”
周围的一切重新覆上了一层朦胧的、时光的亮色。那是记忆,也是往日,是一切尚未发生、但也将要发生的时刻。生者与亡者在光阴之中重逢了。
杜尔米不敢回过头,可他知道接下来那句话是什么。他默念:“因为……”
“因为抱怨会让你忘记最初的目标。”
第600章 他的国度
那是一个什么日子呢?
小杜尔米头一回去上学,十分激动、十分亢奋,回来的时候甚至自己主动写了作业。可过了一阵子,他就开始抱怨,说作业太多,他都写累啦!为什么小朋友们都需要写作业呢?
而他妈妈在旁边看了看他,就说:“别总是抱怨,我亲爱的小杜尔米。”
“为什么,妈妈?”
“因为抱怨会让你忘记最初的目标。”
是为了什么才去上学的?为了收获新的知识、为了结交新的朋友、为了走向新的未来。不是为了完成作业、不是为了考试成绩、不是为了应付师长。
小杜尔米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就大声说:“我不是为了写作业才去上学的,那我可以不写作业了!”
“可以啊。”阿德琳镇定地点点头,“后果你自己承担。”
小杜尔米就缩了缩脑袋,委屈巴巴地说:“不写作业,老师会骂我。”
“那你写啊,我的小杜尔米。”阿德琳笑了起来,轻轻拍拍他的脑袋。“时间还有这么久,足够你去完成一切你想要做的事情……很久以后,你会觉得作业也不过如此,考卷也轻而易举。
“只是现在的你在苦恼这些问题……未来的你,会苦恼别的什么问题。等到了那个时候,可别再来跟妈妈抱怨啦。”
“为什么不能跟妈妈抱怨?”
“因为呢……等你长大了,妈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你解决那些烦恼了。”
“妈妈一定可以的吧!”小杜尔米信誓旦旦地说,“妈妈……还有爸爸,都这么厉害!”
阿德琳笑了起来,她温柔地注视着她的孩子……她没有说出来,可她希望……她希望她的孩子,永远不要碰到爸爸妈妈也没法帮忙解决的问题。
而杜尔米站在不远的地方,他目光沉沉地望着这一幕——他的母亲,还有年幼的他自己。
他怅然想,可是,妈妈,我真的碰到了……这么难解决的问题。
整个世界。
小杜尔米又说:“那妈妈能帮我写作业吗?”
阿德琳的笑容之中多了一丝哭笑不得:“杜尔米,你想得真美。”
“啊!”小杜尔米抱着脑袋嘀嘀咕咕,“我亲爱的小杜尔米啊,你想得真美啊——”
阿德琳敲了敲小杜尔米的脑袋:“别拖拖拉拉的……等你写完了作业,就可以去花园玩了!”
最近小杜尔米一直在想他的小果树,每天都要蹲在花园里忧心忡忡地数着树叶的数量,就生怕他的小果树少了一片叶子。他要是把这份心思花在他的作业上,那就根本不用在这儿与妈妈撒娇与抱怨了。
小杜尔米就一边愤愤不平地写作业,一边嘟哝着说:“明明爸爸妈妈也天天往书房里放各种书,我只是数一数我的小树的叶子而已!”
阿德琳瞧了他一眼,心里想,这孩子……果真像是森之神殿的血裔,骨子里还挺喜欢树木的。
等到阿道弗斯也下班回来的时候,小杜尔米才终于把作业写完了。他欢呼一声,炫耀一样地把自己的作业纸给爸爸妈妈看,认为自己果真是完成了不得了的事情。
阿道弗斯不明所以,煞有介事地大声夸奖:“我们的小杜尔米啊,真是厉害啊!”
阿德琳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要是阿道弗斯知道了这几张作业纸花了杜尔米一下午的时间,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这么笑容满面地夸出口。
但他们的小杜尔米可管不了那么多,他把作业扔到了一旁,兴高采烈地冲向了花园里的小果树。
杜尔米也跟了上去。
只有在小杜尔米的身旁,时光也还是光鲜亮丽的模样。
当他走过他的父母的时候,阿道弗斯与阿德琳若有所觉地望向他,随后他们不约而同地莞尔一笑,便与这栋房屋一同褪色、漆黑,然后沉寂地栖息在无人问津的夜色之中。
最后,那个年幼的孩子——那个还一无所知的孩子,就是这片废墟之中、这片夜色之中,唯一散发着微光的烛火。
杜尔米亦步亦趋地跟在小杜尔米的身后,隔着重重光阴、隔着重重帷幕,他注视着他的前行。
“这里!”小杜尔米欢呼了一声,“长出了一枚新的叶子!爸爸妈妈,你们快来看!”
他喊了两声,没得到回答,于是疑惑地歪过头。他眨了眨眼睛,幽绿色的眼眸之中闪过茫然,随后他戳戳那片新长出来的叶子,嘀嘀咕咕说:“爸爸妈妈在忙!所以,我先夸夸你哦!”
杜尔米就蹲在小杜尔米的身旁,笑着说:“爸爸妈妈在忙!所以,我先来陪你哦!”
“好啊!”小杜尔米就说,“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啊,嗯嗯,要好好长大,未来长成大大的叶子!”
“当然!”杜尔米眼也不眨地回答,“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你也一定会好好长大,变成成熟可靠的大人!”
在夜色之中,他们一个朝着小叶片说话,一个朝着小时候的自己说话。他们各说各的,互不打扰、互不干涉,也不指望对方能真的回应自己。
于时光的长河之中,这样的隔空对话是否真的发生过呢?或许没有吧;或许那只是他的错觉,他的一场梦,他的一次神游天外。又或者,他果真望见了一枚新生的叶片吗?
小杜尔米就叹了一口气,他问他的小果树:“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出果子呢?我都已经认真给你浇水、施肥……你一定会长出漂漂亮亮、结结实实的果子吧!”
“还早呢。”杜尔米就哼笑一声,略微有点儿埋怨地说,“在我离开克里斯琴的那一天、在我回到克里斯琴的那一天……我的小果树都没有长出果实啊。”
他竟姗姗来迟地感到了一丝遗憾,为了那一棵永远不会开花结果的小果树。
“没关系啊。”小杜尔米认真地说,“要是你长不出果子,也没有关系!妈妈说过,你不是为了开花结果才到这个世界上的,你是为了……唔、我也不知道……但是,长不长果子根本不重要,你只要继续长,我就会很高兴的!”
杜尔米愣住了。他看着年幼的自己,一时间竟然有点儿啼笑皆非——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还不如幼时的自己懂事。
“就好像现在!”小杜尔米高兴地说,“你只是长出了一片新的叶子,我就已经很高兴啦!”
而杜尔米望见小杜尔米身上的微光甚至照不亮花园永恒枯萎的、干涸的泥土。而他不过是朝着一片废墟、一棵枯萎的树,一片永远不可能照亮的黑暗,兀自拍手与叫好。
他高兴的时候是多么高兴啊,他高兴的时候——多像是一场白日梦啊。
于是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他伸出了手,就像是描绘一棵树一样,静静地描摹了树干、树枝、树梢、树叶。他手指划过的地方,出现了无形的幽绿色的光辉,黯淡却仍旧点亮了这方世界。
那些绿火果真汇聚成为一枚新生的叶片,他将它摘下来,然后塞给小杜尔米:“好啦好啦,你的新叶子。”
小杜尔米捧着他的小果树的新叶子,心满意足地点点头。随后他小声说:“我跟你说一个秘密。”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怎么不记得小时候的他有什么秘密?因而他好奇地问:“什么秘密?”
小杜尔米就得意洋洋地说:“我长出了一颗新牙齿哦!”
小果树有没有愣住,杜尔米不知道;但杜尔米是结结实实地愣住了,然后他笑了起来,前仰后合地大笑了起来:“唉,杜尔米——我亲爱的小杜尔米,我亲爱的小杜尔米啊!”
可是我亲爱的小杜尔米啊!
你现在为了一颗新牙而欢欣鼓舞,可你知道你的未来将会迎接怎样的命运吗?你知道世界给你带来了一场多么惨痛的悲剧吗?你知道接下来的旅途该是多么波澜起伏、遍布坎坷吗?
你知道死亡的滋味吗?你知道痛苦吗?你知道失去吗?你知道——如何送葬吗?
你知道长出一颗新牙,意味着旧的牙齿的死去吗?你知道一枚树叶的萌发,意味着无数落叶的飘零吗?
你知道——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小杜尔米说,“我们一起长叶子、一起长牙齿,要一起长大啊!”
他高高兴兴地抱了抱他的小果树,然后认认真真地浇了水,接着就道了别,回去找他的爸爸妈妈了。他最后大声说:“你要努力啊!我也会努力的!”
他小小的身影跑进了黑夜,与父母汇合,没再回头。
“……我会的。”
杜尔米说。
他站在原地,低下头,望见那枚绿火汇成的树叶。那是他编织的一场白日梦,只是拿来哄哄小杜尔米。只不过……
“我哄他干嘛。他好得很。”杜尔米嘟哝了一句,“哄哄我自己还差不多。”
他长叹了一口气,将那枚树叶拿到手里。
他想这是小果树新生的一片叶子,也是小杜尔米新长出来的一颗牙齿,也是他——崭新或是熟识的旅途。
到了最后,竟然是他自己给自己缔造了一份礼物、一次收获吗?或者,这大概是小杜尔米送给他的,而不是他送给小杜尔米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沉眠在废墟之中的房屋,小杜尔米与他的父母……他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慢慢地走出了这片废墟。
一切已成往日、一切已成定局。不必驻足与留恋了,不必徘徊与迟疑了。
背负这些,然后,继续前行吧。
你将会铭记他们,而他们将会与你同行。
于是他就在今日的夜幕之中游荡、逡巡,如同一只悄无声息却如此宏伟的怪物。他聆听一切也目睹一切,他追随一切也铭记一切。
风声带他前往克里斯琴的往日。
人们曾经也欢聚一场盛宴,为了法涅斯王朝的建立;人们曾经也出席一场葬礼,为了法涅斯王朝的覆灭。但今时今日的克里斯琴仍旧是克里斯琴。
“对了。”杜尔米突然想到,“我还答应了安德烈·法涅斯,要去法涅斯王朝的废墟之中寻找。”
寻找什么?
寻找那个失落的、逝去的,盛大的国度与王朝的名字。
于是他漫步在克里斯琴的夜晚,目睹那些亡魂的飘荡、聆听那些逝者的呓语。他一边与他们聊天——这算是跟【死昼】聊天吗?——一边在心里想,这得怎么找?
说到底,为什么要从法涅斯王朝的废墟之中寻找?新的王朝却诞生在旧的王朝的遗骸之中吗?
不,那肯定不是凡俗意义上的寻找。他只是需要挑拣那些碎片、翻找那些层域,从混沌的故事之中找寻灵感、从过往的历史之中找寻记忆。
那其实就是他自己的国度,对吗?他不过是与已经死去的祂重逢了。
他会在夜晚的白日梦里碰见年幼的自己、还活着的父母,也会在夜晚的白日梦里撞见发疯的幽灵、吃人的怪物,更会在夜晚的白日梦里遥望纷纭的记忆、古老的王朝——古老?那并不古老,那甚至还没有诞生。
那只是遥远的未来。对于更遥远的未来来说,那恐怕就是……古老。
“而人们迟早会遗忘我的。因为对于他们来说,我也只是比古老更古老的一场白日梦而已。”杜尔米冥思苦想,得出了这个结论,“……等等,这不就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想法吗?”
这不就是安德烈·法涅斯最终选择栖息在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原因吗?因为那才是他的时代、他的记忆、他的人生,而如今的这三百年光阴,并不属于他。
而对于杜尔米来说,他也只是属于眼下的这个时代,这个谢兰与雾兰共存的时代。曾几何时,这世上还从没有雾兰;可到了现在,没有雾兰就不可能有杜尔米了!
法涅斯王朝对杜尔米来说就已经是如此遥远的过去,而神战的时代、蒙昧与黑暗的时代,要是他不曾回望往日,那些光阴就跟不存在一样了!
杜尔米不禁悻悻,以为这个世界的人们可能会一遍又一遍地走上相同的道路,但人们死不悔改。
他就说:“可是,法涅斯王朝的废墟——什么才算是法涅斯王朝的废墟?克里斯琴算吗?还是说,我要去往那片混乱的、千千万万个克里斯琴共同组合的光阴的洪流之中?又或者……”
又或者,是谢兰吗?
倘若说这世上有什么足以成为法涅斯王朝的废墟,那应当是谢兰吧。
法涅斯王朝的废墟并非克里斯琴,因为克里斯琴只是王都、只是一座城市。而一个王朝拥有着广袤的领土、拥有着复杂的子民、拥有着不同的风土人情。克里斯琴无法象征整个法涅斯王朝。
只有一整个谢兰大陆才足以象征法涅斯王朝。
这是一块长条形状的大陆,像是人的手指、像是人的躯干。北方有雪山、西方有沙漠、东方有大河、南方有雨林。
这就是谢兰。在没有雾兰的年岁里,谢兰孤独地行走了千万年。
人们是如此熟悉谢兰,以至于有的时候他们甚至会遗忘谢兰。因为谢兰成了空气、成了故土。除非他们死亡、或是谢兰死亡,否则他们永远理所当然地以为,谢兰就是自己一部分的——这个世界。
谢兰就是他们的世界。
即便现在有了雾兰……可雾兰也是谢兰呀!可雾兰也是谢兰、雾兰人也是谢兰人!
这仍旧是谢兰、这终究是谢兰。这是这个世界的名字,也是这个世界的一切生灵都拥有的一个名字。他们都是谢兰。
安德烈·法涅斯曾经征服了谢兰,起码是在真理侧。他果真建立了一个属于谢兰的国度,可他也终究只是拿自己的姓氏命名了这个国度——那只是法涅斯王朝!
或许在安德烈·法涅斯看来,他也不可能拿谢兰来命名他的国度,因为他不曾征服神秘侧,自然也不可能说是征服了整个世界,或者整个谢兰;他不过是征服了谢兰的土地与人类。
那当然已经是足够伟大的功绩,谢兰会铭记这个王朝,谢兰的所有人、所有城市,都将铭记这个王朝。
……但是,想要拯救这个终将破碎的世界……法涅斯王朝还不够。
倒不如说,法涅斯王朝从一开始失败了。
因为这就只是安德烈·法涅斯为了自己的野心、为了自己的不甘,而建立起来的一个凡人的国度。那阴差阳错开辟了帝皇之路、也塑造了【偃偶】的力量,但也只是到此为止了。
安德烈·法涅斯从来不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才建立的法涅斯王朝。他一开始的目的与他最后的目的大相径庭、相距甚远,以至于连他自己都无法弥补其中庞大的、错乱的空洞与缝隙,甚至反而还带来了更多的问题。
因此,这世上从没有一个属于神秘的国度,亦或是同时征服了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国度。
谢兰始终静静地凝视着这个世界,但从没人真正捏塑谢兰的本质。
“……你觉得我能做到?”杜尔米慢吞吞地说,“你疯了吧?还是说,是我疯了?哦,其实都行,我没问题。我只是有点儿好奇,是什么让你觉得我能征服这个世界、甚至于同时征服谢兰的真理侧与神秘侧?”
就他?杜尔米·奈特?
就这个脑袋空空、一无所知、迷惘又痛苦的,如此年轻的家伙吗?
做你的白日梦去吧!
杜尔米一边思索,一边展开了自己的地图——那幅世界地图。
他想了想,将小杜尔米留给他的那枚树叶,放在了克里斯琴的位置上。树叶果真熔进了克里斯琴的城池之中,成为了这幅地图上又一个点亮的地点。
他曾经去过多少地方呢?
奈廷格尔、利文斯通、波尔普恩、格拉德、克里斯琴。
或者换个顺序,克里斯琴、奈廷格尔、波尔普恩、利文斯通、格拉德,然后他又回到了克里斯琴。
这看起来挺多,但与整个世界比起来,其实也就仅此而已。
他不曾踏足这世上的许多地方,谢兰与雾兰,都是如此。漫长的旅途之中,他也仍旧在找寻一个答案。
那些永无止境的风声之中的呓语能给他这个答案吗?又或者,那些生生不息的海洋之上的浪花、那些层出不穷的梦境之中的幻想、那些前赴后继的时光之中的故事……那些星辰、那些光辉,那些存在又逝去的王朝!
谁能给他一个答案?
“——我自己。”他自言自语地回答,“只有我自己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他不去等待世界、他不去信奉神明。他从不为任何一个人而停驻,也从不为任何一个故事而动摇。
那些答案在过去等待着他,而那些答案——在未来守望着他!
“所以那其实不是一个王朝、一个国度,或者一次征服。”杜尔米终于想明白了,“那不过是我的层域、我的质料、我的界碑,我的人生与故事,我的道路与结局,我的生活与命运。”
他只是给这一切取了一个名字。
方便归类,对吗?
这就好像人们喊他【白日梦】先生一样。但那是为了方便别人。
【白日梦】先生是别人眼里的一场白日梦;而他眼里的自己又是怎样的一场白日梦呢?他要如何称呼自己、他要如何概括自己?
他开始在谢兰的大地之上狂奔、迈步。
他要寻找与摸索,为了一个终究会成为这个世界的故事的故事——一个名字!
这都已经多久了。利文斯通就已经在催促他去寻找这个名字,而克里斯琴更是拿无数破碎的光阴为他堆出这个名字!
但这是如此广袤而庞大的土地,而他渺小如同一只蚂蚁,难以动摇那既定的结局与命运。真理侧难保坚实、神秘侧不堪重负。这世界都已经摇摇欲坠了呀!
他如同一片阴影、一场从来不存在的白日梦,拂过谢兰的全部土地。他去过的、他没去过的,如今他都行遍了。
他全部都走遍了!
恐怕凡人会在梦中生出一丝颤栗,可他来得快、褪去更快,还不不及凡人的大脑借此诞生一场噩梦,他就已经一边道歉一边飞快地离开了。
他忙不迭逃出那些凡人的灵魂的疆域,生怕自己跑得还不够快,将那些灵魂不小心吓死了!
他也跟那些土地、跟那些城市、跟那些往日的时光道歉,因为他翻找得如此细致、如此混乱,彻彻底底地翻阅了祂们过往全部的故事,就好像是在搜刮祂们的血肉与骨髓。
可他也会为祂们重新盖上温暖的轻柔的被子,给祂们唱着歌,哄祂们安睡。他会将永恒的无辜的美梦带给祂们,为祂们献上一场安宁的永眠;若是白昼,那就是一场白日梦。
他在寻找什么呢?有风儿好奇地想。
他在无穷无尽的层域之中翻找、寻觅,在不同的众知层域之中奔走、摸索,在坚实而庞大的界碑之前停步、揣度——要花上多久的时间,他才能找到他想要的东西啊!
“……所以那终究是一个王朝。”他想明白了,“不是因为这果真是一个凡人的王朝,而是因为……神秘侧的一切,终究需要真理侧的诠释与解释。”
人们将会如何描述他的众知层域?
人们说,他并非是神,也不是常见的那些冷酷的巨面者。可是,除了这些,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形容他的伟业、他的旅途、他的成就?
人们便说,想必他是一位帝皇,建立了一个伟大的国度,让这世上的所有人都能生活在幸福与欢乐之中、让这世界也远离苦楚与阴霾。想必他的国度便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地方!美酒如甘泉、美梦如酣眠,人人都安居乐业。
神秘侧的一切,不就是真理侧的一场白日梦吗?
这世上没有什么梦乡,只有人们睡着的梦境;这世上没有什么历史,只有人们行过的痕迹;这世上没有什么群星,只有人们望见的宇宙。这世上甚至没有海洋、没有死亡,只有人们不曾抵达的远洋、人们不曾眺望的终点。
所以人们幻想这世上会有一位帝皇、一个国度——他的威名足以遮蔽世界、他的呼喊足以震慑群星、他的力量足以撼动天地!
所以人们幻想,这世上一切的厄运、诅咒、灾难、疯狂,都在这位帝皇的这个国度之中消失无踪,只剩下那些美好明亮的词语和生活。
……这大概是人们的一场白日梦吧。这大概是世界的一场【白日梦】吧。
可是,当你来到这个世界、当你踏足这片疆域、当你聆听这些声息……当你真的踏上这场旅途、领受那些故事,当你停下脚步,望向那无名的墓碑、那斑驳的铭刻……
你还会以为,这一切只是一场白日梦吗?
杜尔米停下了脚步。
他望见无尽的荒野之中的一座界碑。高大的石碑之上印刻了数行文字,像是经历了无数时光与风雨的冲刷,已然变得模糊与斑驳。
在那些足够古老的日子里,人们会在石头上烙印自己的故事,这是因为人生短暂、而石头能活到更久之后的未来。
想必那是无可辩驳的历史吧。人们将收获古老、人们也将收获新生。
杜尔米惊愕地注视了片刻,然后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意图理解碑文的含义。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随着那些文字移动,并且艰难地辨认着那些复杂朦胧的文字。
在荒野之中、在月光之下、在寂静的夜幕之中,第一次,他仿佛听见了命运的齿轮转动的声音。
“……这个国度的名字,恐怕已经淹没在漫长的历史之中、淹没在无数的废墟与遗骸之中……但是,这世上仍旧有少数人始终铭记其姓名、始终坚信其存在……
“于风中、于梦中、于千千万万年的宿命之中……他们听闻那个名字,因而再也无法遗忘……
“——遮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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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章了我终于写到遮兰了啊啊啊呜呜呜
其实遮兰才是我写这篇文首先想到的词,确切来说是做梦的时候梦到的一个词(非常应景),现在终于写到遮兰了,有一种明明是非常熟识的老朋友却第一次见面的感觉(好神奇——)
关于“遮兰”,请全文搜索“遮蔽”这个词,特别是跟杜尔米相关的那些段落,看完之后大家应该就明白“遮兰”是怎么来的了(笑)
(是的我每次用“遮蔽”这个词的时候我都会想到遮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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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让大家猜小杜的国度的名字,其实有读者已经搭到一个边了比如x兰这样的,但是难度确实很高
没猜中也不要紧,现在公布答案[狗头]【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