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信以为真
“‘哦?您是这么想的吗?’
“那个神秘的、传闻之中才会出现的男人,就坐在我的面前。我是走投无路才来找他的,可等他真的出现了,我却觉得我做错了。
“他的笑容十分狰狞。人们说,他一定会吸干人的血、嚼碎人的骨头,然后把一切都吞进他那个无底洞一样的胃袋。人们说,只要能满足他的要求,他就能给出同等的回报——无所不能、无恶不作、无奇不有。
“有人说他是魔法师、死灵、怪物,也有人说他是过路的旅客、疯狂的幽魂。他只会在最深暗的夜晚出现在路灯下面,若是灯火无风却摇曳,那就证明他来了。
“人们怎么称呼他?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他——在这之前。我想要很多很多的钱,我想要……
“他就说:‘别担心。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可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我跟夜晚做了一次赌博,赌注是我的命。他带着我去了一家赌坊,我来过这里……我输过很多次……但是这一次,我赢了!
“这就是他给我带来的许多钱,我明白了。他像是一缕风,钻进了那堆纸牌里,用窃窃私语告诉我应该拿哪一张、应该打哪一张。我看见那些赌徒眼里闪烁的凶光,可我知道我的面孔一定比他们更加疯狂。
“‘我赢了!’我就说,‘哈哈,我赢了这么多!’
“‘嗯、嗯嗯,先生,你赢了。’他回答我,‘接下来,轮到我收取我的战利品了。’
“他要什么?他要什么都可以,反正钱是我的。他这样的怪物,不需要跟我抢钱吧?他想要什么都可以……我的命也可以……我的人生也可以……
“‘我要收取你的命运,先生。’
“命运?我的命运?我的命运有什么值得他来收取的?我的命运,抵得过这么多的钱吗?
“他的瞳孔闪烁着冰冷的红色的光,那真像是熊熊燃烧的火。他伸出自己那双苍白的怪异的手,在我的眼前打了个响指。我感到一阵寒冷的流动的风穿透了我的骨头,像是阴冷的下水道的腐烂气息……
“然后他收回了手,笑吟吟地说:‘好了。’
“这就好了?我低头看看。一叠钞票还在我怀里,衣服还是烂糟糟的样子,口袋里有一个喝空了的酒壶……什么都没变。等我抬起头的时候,我发现他不见了。
“他果真来过吗?还是说,他只是我的一场梦……天亮了……一个晚上过去了,我只是赢了钱,别的什么都没有碰上……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那个男人狂奔着回了家,跟妻子高兴地说他赚到了钱。他的妻子也很高兴,用家里剩下的肉做了一顿盛宴……肉变质了,他们全死了。
“‘好了。’警探说,‘这就是第二个案子。’
“‘的确是一个古怪的案子,警探先生。您觉得那个‘他’存在吗?那个不存在的幽灵、那个奇怪的男人……这听起来像是一个传说故事,只是死者用来敷衍自己妻子的谎言。’
“警探诚实地回答:‘我不好说,侦探先生。可能他只是跟人做了一笔交易,然后被杀人灭口了。一些不合法的交易,您知道的。至于肉是不是真的变质了,也没人知道……这夫妻两个只是吃了一顿饭,然后就死了。’
“‘那你们怎么会把这事儿当做……嗯,第二个案子?连环杀人案?’
“‘我们甚至不能确定这是不是杀人案,但这确实是城里第二起莫名其妙的出了人命的案子。第一桩案子更是离奇,说是一个老掏粪工,某一天淹死在了……哦,我真不想说,总之您应该能想到——淹死在了屎堆里头。’
“一个工作多年的老掏粪工淹死在了排泄物里头,一个烧了许多年饭的妻子用过期肉把自己和丈夫都毒死了。这两桩案子听起来像是什么不太合理的冷笑话。
“警探又说:‘当然,真正让人觉得离奇的是,他们在死前似乎都提到过……一个奇怪的男人。第一名死者每次都是凌晨处理那些排泄物,他经常跟人说,他会在路灯下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男人的身影。
“‘而第二名死者——我说的是那位男士——他是个赌棍,输了很多钱,突然有一天转运了,赢到钱了,然后就欣喜若狂地回了家……他跟他的妻子神神秘秘地说自己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男人,所以才能赢到钱。’
“‘这事儿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哦,答案很简单,因为他们住的屋子完全没有隔音,所以隔壁邻居也听见了他的话。’
“闻言,那位懒懒散散窝在椅子里的侦探,不禁发出了一声畅快的大笑:‘意料之外的线索,但这就是我们的生活啊,先生,这就是我们的生活——生活总是漏洞百出的。’
“离奇的案子、离奇的死亡,一名掏粪工与一个赌鬼,还有一位失误的妻子……果真有一个男人的幽魂,徘徊在这座城市的街头巷尾,在路灯下等候取走他人的命运吗?
“侦探终于离开了椅子,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他露出了一双明亮的红眼睛,神采奕奕地说:‘好了,让我们开启这场调查吧!’”
……然后呢?
杜尔米瞪着面前的这叠薄薄的文稿——小说家,我问你,然后呢?!
所以这个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意外死亡还是蓄意谋杀还是神秘作祟?那个侦探和那个神秘男人的红眼睛——这不可能只是误导和干扰因素吧?!接下来怎么调查,你倒是说啊!
杜尔米简直要抓狂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竟然又被小说家耍了!
因而他气呼呼地写信:“很好,小说家先生,您的作品确实不错,但最大的问题就是您喜欢让人猜谜语——我猜您就是喜欢看读者晕头转向摸不着头脑的模样吧!”
写完这句,杜尔米不死心地又一次翻了翻抽屉。他竟然真的又翻出来一张信纸,是小说家写给他的一封信,只是外域姗姗来迟、现在才把这封信投递到抽屉里。
“展信佳!先生,许久没联系了。
“这是因为我最近正困扰于该写什么样的小说。不瞒您说,随信寄来的这个故事是我的新一种尝试……您觉得如何?(挺好的。杜尔米愤愤不平地想。要是有结局就更好了。)
“我想,要是可以的话,或许我能够将这位侦探作为主角,而这部小说则成为一个系列作品。这也能让我的创作更稳定一些,您知道的,我总是写一些千奇百怪的小故事,而不是一部完整的长篇作品。
“当然了,我还没为这位侦探想好一个名字,更别说背景与性格了。
“我只是想写一位不像侦探的侦探……比如说他是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可他生性叛逆,对家业毫无兴趣。或者他总会出现在奇奇怪怪的地方,或者人们总觉得他是一个坏人、甚至幕后黑手,而他其实只是想查案而已!
“这样的故事会显得有趣吗?我不得不向您询问这一点,因为一名创作者总是会对自己的作品与想法存在偏爱,难以分辨实际的情况……人总是无法跳出自己的思维世界,您说对吗?
“至于您如今看到的这个案子……我确实已经想好了真相与谜底,但我要是直接把真相告诉您,那这个故事就一点儿也没意思了,对吗?
“总之,我可以给您一个提示:那个红眼睛的男人绝对不是凶手,绝不是!
“这封信也该到此为止了。祝您一切顺利!
“一位殷切期盼回信的小说家。”
杜尔米:“……”
还是别回了吧。他心想。小说家明明想好了谜底,却不写出来!太过分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看了两眼那些手稿,最后还是心软了。他还是老老实实给小说家写了回信,鼓励他创作这样一部作品。他也确实觉得这样塑造出来的侦探十分有意思……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慢慢悠悠将信纸叠好,一边思索着究竟是哪里不太对劲:不同寻常的侦探、出没于夜色之中的神秘男人……
……真的不是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吗?
他突然停住了,目光凝视着小说家的手稿。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产生了疑惑与恍惚,惊愕地意识到自己在他人眼中恐怕也正是这样的存在……真是匪夷所思啊。
小说家的小说永远似是而非、古怪又离奇。
譬如那位贵族小姐与邪神交换灵魂的故事,譬如柳波德太太与柳波德小镇的故事,再比如说……一个红眼睛的侦探。
……可我是绿眼睛啊!杜尔米有点儿委屈地想。小说家先生,您要是以我为原型写的小说,却把我写成了红眼睛……难不成您是红绿色盲吗?
但小说家在信中与小说中提及的一些细节与设定,却的确与杜尔米一一对应了。
这名侦探出身贵族却性情叛逆,杜尔米也是啊!别说杜尔米自己了,连他爸妈也是这样啊!他们一家子一脉相承的!
这名侦探会出现在各种奇奇怪怪的地方,甚至让人怀疑他就是凶手、或者幕后黑手——杜尔米不也是这样吗?人们都已经给【白日梦】先生添加了许许多多的神秘色彩,有一些甚至让杜尔米自己都叹为观止了。
除此之外,小说中那个神秘的红眼睛的男人,他只出现在夜晚,还来去无踪、作风神秘,与人们进行着等价交换的贸易……这听起来也很像是【白日梦】先生,特别是杜尔米果真为【帝皇】完成过一次许诺!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有点儿惊叹了。
他实在不明白小说家究竟是怎样的身份与情况。每一次的通信、每一篇新的小说,都让杜尔米对这位小说家产生更多的猜测与困惑。
他相信小说家绝不是知晓真相,但小说家似乎总能探知到一些似是而非的、复杂离奇的线索与灵感,而那些灵感又反过来使小说家的小说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奥与晦暗的光彩,仿佛与世界紧密相连。
要是有人说小说家的小说也是炼金术师晦涩神秘的手稿,那杜尔米也是绝对相信的!
因为那果真暗示了神秘侧的某些真相——可是,这样的暗示看起来差之毫厘,实际上却与真相谬以千里。
而小说家却是一个凡人。这就让杜尔米更加担心小说家的情况了。
之前小说家去了贵族的宴会、还说自己厌烦了城里的这些贵族,想要出海寻找灵感。现在也不知道小说家做出了怎样的决定……或者还悬而未决吗?
只不过,现在杜尔米收到的这封信,究竟来自于哪一个治世的小说家、身处哪一段故事之中的小说家呢?
杜尔米想了一下,又展开信纸,往上面多写了一句话:“对了,不知道您近况如何?我仍在远游之中,或许下半年还会去往北地……我知道您出身北地,那么在您看来,北地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杜尔米真心希望这个问题能勾起小说家的思乡之情……比起去往森罗海,北地可能还更加安全一点。
呃,可能安全不了太多,但至少应该还是……更安全一点的吧?
杜尔米想了想北地的风雪、教团的企图、【记录者】的处决、雪皇的疑团、【时历】的锚点……好吧,这世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可能都比不过北地的神秘了。
“但是我们果真得去一趟北地。”杜尔米喃喃说,“不仅仅是为了我想要追逐的真相,也是为了你们想要目睹的结局。”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身影出现在船舱之中,她低声说:“多谢您的宽容与仁慈。”
这让杜尔米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觉得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甚至是他最早的领民,而他却将北地的事情放到这么后面才去处理。这么久以来,这两位领民已经帮了他无数次了。
“这是应该的。”杜尔米便说,“迟早有一天……我们会回到北地。”
那其实并不仅仅是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归处,也是杜尔米所拥有的奈特家族的血脉的来处,更是所有谢兰人的起源与来历。
因此,或早或晚,他们都会回到北地。
“……【白日梦】先生?”
是狮子先生的声音。
“哦!我在呢。找我有什么事吗?”杜尔米语气轻快地回答,“等等……是那位脑子先生的研究有结果了吗?”
在离开利文斯通的时候,杜尔米将父母留下的那个手提箱里的古老文稿与石板,交给了【塔】的魔法师墨菲·李顿进行研究。那位脑子先生学识渊博,尤其在灵魂的学问上颇有见地。
……不过,现在提到灵魂,杜尔米总会想到自己头顶上的倒垂之树。
自从得知了那棵树就是人们的灵魂之乡之后,他就有点儿心虚气短的……这样不好、这样不好。
譬如说,他应该这样想:脑子先生啊脑子先生,您千辛万苦想要研究的生物的灵魂的奥秘,其实就在我头顶上杵着呢,甚至还给我送来了去往【乡】的邀请函呢!
现在杜尔米开始怀疑,那封邀请函其实不是去往【乡】的,而应当是通往人们的灵魂——而做梦就需要灵魂,所以通往人们的灵魂就可以通往人们的梦!
这么说的话……杜尔米简直更加愧疚了!
这世上怎么也没个人跟他解释与讲解这些东西啊?唉,你看这事儿闹的。
“没错。”狮子先生便回答,“墨菲·李顿先生说他有重大发现,所以让我请您尽快去一趟。”
一位微面者竟敢劳驾一位巨面者!墨菲·李顿在心中痛骂着自己。区区选民,竟敢如此兴师动众地请动一位圣名!
而你多半也是疯了、你多半是疯了才会想到那种可能性——那种想法、那种分析,哪怕想一秒钟都是亵渎,而你竟然还妄图说服自己、还妄图说服别人,甚至妄图说服那位【白日梦】先生!
可他首先就说服不了自己,让【白日梦】先生过来,与其说是希望自己能够说服这位巨面者,倒不如说是希望这位巨面者能够将他的想法驳倒、彻底否认这个可能性!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呢?
这世界一直都是这样、从来都是这样,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从来没有发生过改变……可是有一天,一个莫名其妙的、毫无来由的声音却突然告诉他——你错了!这一切都是假的,你只是在面对一个假象、一个谎言!
这怎么可能呢?
世界一直如此运转、从来没有出现过错误,那就证明这一切应当是正确的、理应是正确的!
……但那个声音却冷冷地嘲笑着他,并且阴险地、恶毒地说:哦?是这样吗?你是这样想的吗?但你自己其实也很清楚吧,“不是错误”并不一定就等于正确。在正确与错误之间,还有一条朦胧的、灰色的、暧昧不清的地带。
甚至于那个错误本来就不存在!世界只是“正常”地运作下去,的确没有发生过错误,可或许是因为——这样的运转本来也不可能出现错误,而不是说明这样的运转就一定是正确的!
譬如说,你本来就可以呼吸,呼吸是你与生俱来的能力。有一天别人告诉你,要不是我同意了你呼吸,你说不定就死了呀——可你本来就可以呼吸!
这正是墨菲·李顿恐慌的地方、这正是墨菲·李顿难以置信的地方——因为他竟然一直以为,是有人同意了他的呼吸!
他惊惧的、近乎厌恶与排斥的目光,落到了前方的那些物件上。那是一块古老的石板,和一些古老的手稿。
当然,那是【白日梦】先生交给他的。墨菲·李顿尽心尽力地完成了研究,阅读了各种古文字的研究结果,到今日才终于算是勉强完成了翻译与解读——可他不明白,可他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甚至觉得,他不如直接毁掉这些东西吧,那就不会让其余人也像他这样陷入疯狂。
可那个该死的——本来就已经死了的——太阳骑士,竟然一直守在旁边,视线若有若无地在墨菲·李顿与那些古老物件之间徘徊与游荡。这个无知的蠢货,他根本不知道墨菲发现了什么!
但是墨菲用最后的理智、用自己所剩无几的理智,按捺住了那一丝疯癫的破坏欲。
他在等待,等待这个夜晚的结束、等待【白日梦】先生的抵达。又或者,他是在等待死亡、等待疯狂,等待可怖的遥远的深渊吞噬他的生命……他果真在等待!
就在那短暂的等待之中,墨菲才恍惚想起自己那位年迈的、已经故去的导师对自己的告诫:“不要研究真相,墨菲,研究知识。真相或许会背叛你,但知识不会。”
“……但这不是一场背叛。”墨菲艰难地、竭尽全力地说服着自己,可他的声音太小,甚至没能吸引一旁的狮子先生的目光,“这不是一场背叛,这只是一个谎言……这只是一个……”
他卡住了,因为他不能说那是善意的谎言。那毫无疑问是一个疯狂的、亵渎的——亵渎了谁?人还是神?不,不不不,不可能,不是的、不是的!——可怕的自私的谎言!
可是,自私?谁的自私?
那古老的时代仍旧流传了一些蛛丝马迹,人们只是忽略了、人们只是忘却了……人们只是——人们只是习惯了!
人们难道不应该责怪自己吗?又或者,人们活该责怪自己吧!
他们如此懒惰、如此混沌、如此无知,以至于他们竟然在这样亵渎的谎言之中生活了千千万万年,却从来没有意识到真相、却从来没有发觉过真实!
不,“正确”!
人们完全没有发现“正确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那甚至都不是真相,而只是人们的思绪陷入在一个旧有的、与生俱来的怪圈之中,永远无法突破、永远无法抽离。
他们只是……他们只是,“信以为真”。
墨菲·李顿闭上了眼睛。
他想,什么是灵魂?
什么是微面者?什么是巨面者?什么是——界碑?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语气轻快,一如既往,“……呃,怎么回事,你们的表情竟然如此沉重吗?”
墨菲·李顿没有睁开眼睛,他说:“【白日梦】先生,我想请求您一件事情。”
“什么?”
“当我将我的发现告诉您之后,请您立刻、当即——杀死我的这部分记忆。我听闻了您在克里斯琴做的事情,所以您的确可以动用【记忆】的力量,是吗?所以,请您务必要杀死我的这部分记忆!”
“……什么?”【白日梦】先生相当惊愕地说。
墨菲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像是一双可怖的、几近癫狂的红眼睛。
“教团……教团那伙人……”墨菲喃喃说着,语调逐渐激动起来,“那群欺世盗名之辈、那群疯子……那群疯子!他们骗了我们所有人!”
第602章 那片群星
该如何形容眼前这离奇的景象呢?
一块冰冷的、滑腻腻的人类大脑,还有一头雄壮的、威武的金色的狮子,以及桌上摆放着的一块古老石板、一叠陈旧手稿。而他们所有人都如临大敌,仿佛在夜色之下,有什么可怖的疯狂的秘密正在酝酿。
杜尔米左右看看,突然产生了一丝熟悉的——“我冤枉啊!”——感觉。
他觉得这位脑子先生可能真的研究出了了不得的东西,因此甚至提到了“杀死记忆”的事情。墨菲·李顿竟然要【白日梦】先生杀死他的记忆,仅仅只是因为这个成果连他自己都认为是亵渎的、是冒犯的。
真的假的?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是连这群脑子先生都会认为是“亵渎”的吗?
况且墨菲·李顿都已经是【星群】的选民了,他都已经是群星之下的魔法师了!他知晓的知识多半都已经超过了绝大部分神秘侧人士,怎么可能还因为凡俗世界的两位学者的研究,而震撼动摇至此呢?
杜尔米完全不能理解……不,比起理解,他更多是感到好奇与困惑。
说白了,他这会儿并没有觉得墨菲的发现会带来什么不可思议的改变——在已经见识到神明的疯狂的当下,有什么事情能让杜尔米觉得困扰与离奇呢?教团?好吧,教团做了什么?
教团做什么都有可能吧?
“当然。”杜尔米就诚恳地回答,“我会的,脑子先生。您别担心。”
不过这个时候,墨菲·李顿恐怕也已经不在乎【白日梦】先生的回答了。他的目光落到了那块石板以及那些手稿之上。
隔了片刻,他开始说:“那块石板……确切来说,石片,是相当古老的东西……可能比我们已知的一切历史都要更加古老。而其余的手稿,也都是研究这块石板而来的东西。”
这几样东西,确切来说,是分了三个不同的历史时期。
石板是最古老的,其上记录的文字(符号?)更是古老到了人们难以想象的地步。
那些手稿则是使用了与石板相同的文字,但其中的内容就已经是对于这块石板的研究与记录了,也就是稍晚一些时代的产物。
除此之外,手稿上还书写了一些批注,其使用的语言是人们熟悉的谢兰语,这才是最接近如今这个时代的东西。
而这些东西都是考古发现的。应该说,是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后的某人,发现了那块石板与那些手稿,由此进行了一些单独的研究;此人死后,将这些东西一同带进了自己的墓葬。
随着时间的迁移,这些古老的物件最终来到了杜尔米父母的手中。
“这是北地的语言。”墨菲说。
“北地?”
狮子先生左右看看,见没人关注他,也就自觉地退出了这个房间——他对墨菲·李顿研究出来的东西没什么兴趣,对【白日梦】先生带来的这些物件更是敬谢不敏。
他果断地离开了这个注定沦陷在神秘侧之中的地方,只是默默地在门外驻守与护卫。
他想,但愿这夜色能淹没一切——淹没死亡、也淹没厄运。
“我比对了好几种古老的语言……北地的语言是最接近的。”说到这里,墨菲的语气之中才多了一丝激动,“那时候的人们会使用一些象形文字,用更直白的符号来指示某样实际存在的东西。”
杜尔米若有所思。
事实上,直到现在,类似的符号也还是在使用的。比如说那常正的七神,都有各自的象征符号。
【太阳】的象征符号是一个完整的圆、【帝皇】是一个圆中间有一点、【时历】是一横一竖的十字、【海镜】是正方形、【星群】是六芒星、【梦钥】是一个倒三角、【死昼】是一个圆中间有一横。
人们很少使用这些符号,但要是提起来的话,也会自然而然地想到。当然,各位神明的信徒的确会认真地铭记这些象征符号以及象征意义。
而这些符号之中也存在着很明显的指示含义,比如太阳就是一个圆、星星就是六芒星,这是一种符合神明在真理侧形象的指代与象征。
墨菲的语气更是用力到了颤抖的程度:“但是到了现在,或者说,从神战末期开始的所有文字,基本都已经不再使用那种象形文字了……人们似乎认为,那种象征与指代的方式,会真的引动神秘侧的力量……
“因此,现在我们使用的语言,只剩下一些毫无意义的字母,用来组合成为单词、成为句子……无限的扩充与结合,毫无意义的排列,甚至许多单词之间毫无联系,与凡俗世界也毫无关系……
“那只是因为,倘若我们的语言与真理侧、与神秘侧太相似或者太接近的话……那就会带来某种‘力量’,那就会成为一种层域、成为一种质料——言语就可以引动力量!”
这个说法让杜尔米不禁愣了一下。他总觉得这话十分古怪,但一时半会儿又说不出来哪里有问题。
不过这的确是一个新奇的角度。杜尔米可不是那种学识渊博的学者——他从来也不是——在他看来,语言不就是用来对话的吗?只要大家能够理解彼此的意思,那么这门语言就是一种好语言。
杜尔米也一直觉得,安德烈·法涅斯统一了整个谢兰的语言,这可是一件相当厉害的功绩。在奥尔德斯治世去往雾兰的时候,杜尔米就因为雾兰语言多种多样而感到了深深的困扰。
但墨菲的说法是从更本质上的理念与传承来理解的语言。人们使用语言,不仅仅是为了与彼此交流,也是为了描述、讲述、说明这个世界,甚至于一门语言就代表着人们理解这个世界的一种方式。
究竟应该如实描述、还是应该抽象概括?谁也说不好。这可能跟历史有关,也可能只是时光之中的一次偶然与意外。
无论如何……语言可以带来力量吗?
当然可以,完全可以。
譬如说,那些亡者的呓语,果真被【死昼】听见了呀!那些亡者的呓语甚至成为了世界的呓语,成为了雾兰神殿的先知们的力量来源。
又譬如说,许多信徒在进行祷告的时候,都会使用相当程度的溢美之词,仿佛这样就能够让神明赐予他们更多的力量、给予他们更多的庇佑。祈祷的复杂程度,甚至可以与信仰的虔诚程度挂钩。
……可是,因为某种语言过于深刻地、写实地描绘了真理侧或者神秘侧的某样东西,所以这个词、这句话、这种描述,就能够引动这样东西的力量吗?这真的能做到吗?
杜尔米心里觉得有点奇怪,他忍不住问:“比如呢?您能不能举一个例子?”
“比如?”那位脑子先生像是啼笑皆非,“比如,太阳和【太阳】是一样的吗?世界和【世界】是一样的吗?比如,人们如何描述最初之火?人们如何形容描述【最初之火】?”
这世上的很多词语,从一开始就是不一样的!
对于最古老的那批人来说,【最初之火】自身、以及【最初之火】给他们带去的火种与火苗,这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
他们或许也会使用两个词,甚至无数不同的说法和措辞,来描绘这两样东西。只是到了如今,人们只剩下“火”。
是因为在后来的那些光阴里面,那些描述、那些形容都渐次消融在了荒废的、无人知晓的语言和历史之中,所以太阳成了【太阳】、帝皇成了【帝皇】——那些神本该拥有另外一个独特的名字,而不必与凡俗的名词共享姓名,对吗?
一个名字!神的名字、人的名字,国度的名字乃至于世界的名字!
当人们说起一场白日梦的时候,那只是他们自己的幻想与思绪;可当人们说起一场【白日梦】的时候,他们的白日梦便会融进【白日梦】先生的层域之中,成为那种力量的一部分。
言语就是层域的一部分。人们的窃窃私语,也能拥有绝对沉重的、疯狂的力量与气势。
……杜尔米茫然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找到那种古怪感觉的来源了。
他有点儿惊异地问:“脑子先生,请容许我打断一下,我想说的是,您真正的意思其实是……我们已经……失去了那种力量?那种言语直接引动【力量】的力量?”
尽管杜尔米只是望见了一块脑子,但他觉得脑子先生的视线猛地一下聚焦了过来。
杜尔米觉得墨菲·李顿没有直白地提出这个结论,但是他的确暗示了这种可能:人们放弃了直接用语言来直观地指代整个世界的做法,因此也就放弃了直接用言语引领【力量】的做法。
不,应该说,这样的做法并不局限语言,也包括一切美术、音乐等人类的创作方式。
从某个时刻开始,人们与世界之间,突然横亘了一样新的东西。这样东西导致人们在形容世界的时候,不仅仅要指向世界本身,更要指向世界之外的东西。
譬如说,在形容太阳的时候,人们不仅仅要提及太阳,更要提及【太阳】。
……在更古老的时代,人们是如何使用力量的?
杜尔米曾经也在外域陪同【最初之火】一同燃烧,杜尔米曾经也在外域目睹最初之人如何使用力量。他更是知晓,首皇的女祭司窃夺了【最初之火】的力量,后来成为了【太阳】。
在那些更为古老的时代,人与神的界限没有那么清晰,以至于一个人都能够窃夺一位神的力量。那是祭祀与牺牲尚且盛行的时代,那是火光与鲜血都尚且神圣的时代。
可是现在呢?现在的谢兰人已经完全不理解这种做法,也不会效仿古人,去直接使用这份力量;反倒是雾兰人,至少在形式上更接近于古时候的那种原始信仰的方式。
为什么?
……因为教团为人们带来了,崭新意义上的神明。
教团不仅仅自己信奉神明,更是以自己当时的地位与威望,带领无数凡人一同信奉神明。久而久之,这成为了习惯与习俗、也成为了传承与传说。
对于如今的人们来说,【太阳】甚至已经是从亘古就已经存在的神明了!他们已经无法理解【太阳】诞生之前的世界了;而【太阳】又究竟是什么呢?
杜尔米突然想起来,他曾经与另外一位脑子先生——海沃德·诺伊斯——讨论过一个相似的话题。
他当时问,既然信徒从神明那里获取力量的过程,就像是人得到了神赐予的一把勺子然后去海里舀水一样,那么人们为什么不能直接从海里舀水,而非得经过神明的恩准与允许呢?
为什么人们获取力量的方式,从“免费食堂”变成了“付费餐厅”呢?
为什么这世上出现了神,而这群神就直接抢占了这些层域,以至于后来者都不得不寻求这些神明的允许,才能在这些层域之中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呢?
而且,倘若杜尔米没有理解错的话……
……这是人们自废武功,或者说教团让人类失去了这份能力;而神明反而垂怜、反而向人们提供了一种崭新的获取力量的方式,是吗?
墨菲·李顿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或许他是担心,自己一旦回答了这个问题,或者说将心中的那个答案说出口,那么一切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意味着承认与认可。任何说出口的东西,最后都会成为某种意义上的事实——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对错如何,而是因为这个人确实说了这句话。
“我们有点儿离题了。”他最后苦笑着说,语气堪称消沉与倦怠。
或许疯狂已经洗涤了他的灵魂,甚至烧尽了他的残躯,只剩下一点将要熄灭的灰烬——他只有等待着杀死记忆的那一刻,才能重新活过来。
又或者,永远不可能活过来?
“……总之,我破译了这些文字,其中有很多无效信息……我进行了总结,您等等,让我找一下……是的,我放在哪儿了,这里实在是太乱了……”
墨菲逐渐有些语无伦次,他感到自己一步步接近那个可怕的、疯狂的真相。这个真相会彻底摧毁他过往全部的认知与思维,但魔法师的天性却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阻止自己追逐真相的行动……
他一边觉得痛苦和绝望,一边又要继续追逐,这简直就是一场慢性自杀!
他干脆不去想那些事情了,只是在房间找来找去,从无数的废纸堆里找到那张他恨不得撕碎、烧尽的纸片。
……杜尔米就望见一块脑子在房间里飘来飘去,然后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这场面让杜尔米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他琢磨着,外域是故意的吗?还是想缓解那种紧绷的气氛?总之,这一幕让杜尔米无论如何都没法与这位脑子先生的沉重感同身受……所以这都是外域的错!
不久之后,脑子先生抱着几张纸飘了过来,他有气无力地说:“您看吧……神啊,我情愿我永远不知晓。”
可是,当你知晓之后,你还情愿自己永远不知晓吗?
你真的要杀死自己的记忆吗?
杜尔米低下头,看见一些凌乱的字句。
或许是往后的时光最终也侵染了这些文稿,或许是脑子先生曾经也试图焚毁这些文字,所以纸张的边缘呈现出一种烧焦之后的漆黑。但幸运或者不幸的是,文字并未遭受损毁。
那组成了一把尖刀,刺进了杜尔米的眼睛里。
“……世界、生长……火光、燃烧……大地、承托……人类、建立……
“……永无止境的黑暗、熊熊燃烧的光辉……生命与死亡、光阴与宇宙……沸腾的空气、冰冷的夜幕……
“一人高举火把,照亮黑暗。数人欢呼雀跃。家园、篱笆、石刀、器皿,流血的伤口和愈合的伤疤。人死在火之中。荒野之上的草药、烈日之下开垦的农田,牲畜与猎物、粮食与野菜。
“梦。一场梦。循着梦的指引,干渴的人们遇到了湖泊。光。一缕光。循着光的指引,盲目的人们望见了天空。
“……更高大的一个人。不,一个神。有人站到前方,然后——匍匐。之后是更多人的匍匐、仰望、敬拜、信奉、祈祷……祈求与献祭……
“……(批注)此处可证明当时便有人侍奉教团……(批注)教团的存在比我们想象得更加古老……(批注)不论他们是谁,他们一定在某个阶段影响了历史的进程……
“……(批注)如今人类绝大部分取得的辉煌,都与教团无关……可偏偏是那些有关的部分,却对我们的过去与未来造成了难以想象的影响……”
杜尔米愣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可能就是母亲曾经追寻的北地的神话,这可能也是他们最终遭遇杀机的一个重要因素。
——教团。
他的父母发现了教团。
阿道弗斯·奈特的研究涉及到了阿布索伦·乔伊特的墓葬,而那跟教团引导安德烈·法涅斯成为【帝皇】、乃至于安德烈·法涅斯成为【偃偶】的事情都分不开关系。
阿德琳·弗尼瓦尔的研究涉及到了谢兰古老的神话,而那跟最初之人带领人们走出北地、建立人类文明,以及教团供奉神明、塑造神明、缔造神明的行为,也同样分不开关系。
这枚古老的石片,描述了更为遥远的时代、更为蛮荒的时代——那个时代没有太阳、只有火光,那个时代没有神明、只有层域。
那才是这个世界最初的模样、更原始与古老的模样。
说不定许多巨面者都不曾聆听那个时代的风,而微面者就更加不过是朝生暮死的一只蝼蚁,甚至连自己所处的这个时代都不可能窥见全貌,更别提遥远的过去或者未来了。
在某些阶段,譬如神战发生的那些日子里,孱弱的人类向神明祈求庇佑,自然能够获得更多的活下来的机会;而孱弱的神明向人类寻求层域,自然也能够获得更多的力量与质料。
那当然是一个相互促进、共同谋生的时刻。
可是事到如今,一切逐渐发生了改变。
现在的人们还需要神明吗?普通人即便不信奉神明,也依旧可以在这个世界继续生存下去。到了未来的某一天,哪怕宇宙都彻底毁灭,那又与这个时代的一只蝼蚁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的神明也不再需要人类了。确切来说,是神明的席位已经坐得满满当当了,而人们也自觉地按照那几位神明的层域来积淀质料。界碑已成、大局已定,整个世界的框架已经决定好了,人又能改变什么呢?
但世界却不堪重负。层域的重量、质料的重量,人与神的重量——真理侧与神秘侧的重量!
一切似乎都在证明,当初教团的选择是错误的。
“……即便,没有神。”
墨菲·李顿艰难地、声音干涩地,缓慢地说着。
“不,不是‘即便’……而是,‘根本’……根本没有什么……神。”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神。
这世上根本没有任何一种真正意义上高于人类、大于人类,足以覆灭人类的生灵。人们信奉神,但神也仰仗于人的层域啊!
人们所望见的这些神明,祂们也是一种生灵,祂们也生活在这个世界——只不过并非人们理解的那种生灵、并非人们认知中的那个世界!
即便没有神,人也可以使用那些力量。
在【最初之火】的那个时代,人们何曾真正信仰过这位愚钝的无知的最初之神?而【最初之火】又何曾真正回应过人类的呼唤、人类的祈求?
那不过是人们自己使用了火、自己谋夺了火!
所谓“信仰”只是虚伪的假面,是人们自欺欺人的托词。所谓“力量的获取方式”就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人们并不需要信仰神明来获得力量,那只是神明赐给他们的力量!
但他们能够自己夺得力量,只需要质料、只需要层域!
雾兰神殿的先知们何曾信奉一位神明?凡俗的贵族们又何曾信奉过安德烈·法涅斯?
……不记得了吗?【梦钥】已经沉眠,而人们只需要做一场梦,就可以去往【乡】——何曾需要【梦钥】的同意?
不记得了吗?【星群】从不需要信徒的信仰,直接就会将知识交到你的手里。帝皇之路的力量更是慷慨地敞开给所有人,无需任何信奉。人们要是不巧映照到【海镜】,那甚至可能会收获一个半身!
不记得了吗?你本来就会呼吸,而不是别的什么人同意了你的呼吸。
这才是真相。
这才是【力量】的真相。
【力量】并不属于神,【力量】属于整个世界,而人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所以,【力量】也属于人。
“……只是教团给了人们一个选择。”杜尔米说,“不,是一条新的路。”
教团让人们进行一个选择:你们是要自己努力拼搏、努力探索世界,由此主动收获一份力量,还是要向神明匍匐与祈求,指望着自己的信仰足够真诚、足以打动神明,然后直接受赐一份无需努力的力量?
这世上有千千万万个人,但若是沿着前面那条路,那就只有【太阳】与安德烈·法涅斯这两位人神而已!你们果真要选择前面那条艰难的路,而不是后面那条便捷的路吗?
人们选择了后者。
然后,慢慢地,当人们习惯了信仰过后,这条路就成了唯一的路。
这就是如今这个世界的模样。人不像是最初的人,神也不像是最初的神。
即便【时历】扰乱了过往一切的历史,可世界仍旧沿着原来既定的道路,终究还是走到了如今这个时代。时光仍旧前行!即便【时光】不愿。
“……但我还是没有明白。”
杜尔米就说。
“我不明白的是,从这个角度来说,神明完全没有任何义务……呃、‘回报’人们的信仰。但这种体系、这个方法,却仍旧持续地生效着,比如【太阳】的逐光骑士、比如【星群】的魔法师、比如【时历】的治世者……
“这果真是教团能够做到的事情吗?他们能够约束神明?或者说,强行将神明纳入这个信仰的、等价交换的体系之中?这些神根本不是由这些信仰塑造而来的吧!”
倒不如说,那些神明压根不在乎人类的信仰——从来也没见祂们在乎过啊!
抛开【太阳】与【帝皇】不谈,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都更加接近于天生地养的生灵,尽管有一些是仰仗于人类的层域,但大部分都是这个世界的一种模样。
既然如此,祂们又何必向人类赠予祂们的力量呢?杜尔米可不觉得那些神有这么好心。
“……您还没有明白吗?”脑子先生一字一顿地说,“凡人将力量看作是信仰得来的回报,但神秘侧的人们果真在研究‘信仰’吗?不,他们从来没有研究过什么信仰!”
杜尔米突然愣住了。
“——是神秘学!是神秘侧的神秘学!是【星群】!”
是【星群】重又编织了这个世界的法则,使人类信仰神明、使神明恩赐力量。是【星群】重又书写了【隐秘】的准则与层域,使【力量】重见天日、使真理侧与神秘侧日渐靠拢。
是【星群】强行约束了那些神明、是【星群】强行改写了力量的获取方法。
是【星群】播撒了这个弥天大谎,骗了人也骗了神,甚至改变了整个世界的运行方式。
是人们远远望见的——那片群星。
第603章 过往一切
好了。各位,现在请忘了什么信仰啊、人啊神啊之类的东西。
让我们重新审视这个世界吧。
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生灵生长、大地承托、世界扩张。起初一切都是一片漆黑、往后一点火光照亮了这个世界。
唉,所有生灵之中最聪明的人类啊,就找到了这样一个绝妙的机会,让自己往那点火光之中一钻!
于是他们获得了这世上最早的生机与机遇。他们在火光之中获得了温暖、食物、武器,不必畏惧远方的黑暗、能在光亮的地方生存下去,甚至能够让自己的族群往四方蔓延。
为了生存,他们利用了那一点火,并且找寻了各种办法,让那团火能够变得更大、变得更亮。他们找寻了一切可能的薪柴,甚至包括他们自己的血肉与灵魂!
幸运的是,最初的火光确实变得旺盛了一些;不幸的是,这带来了一些悲剧,和一些抗议——人们果真想要葬身在大火之中吗?
火的祭司们便意识到,他们要让人们自愿地献出自己,作为牺牲、作为祭品,以供火光的燃烧与燃放。
于是他们想到了信仰。
当然,在那个时候,这一切还不叫信仰。他们只是信奉那团火,或者说,是祭司们让人们相信那团火果真能够庇佑他们的存活——而他们只需要献出一些祭品。比如说,一次打猎还有可能付出生命呢!
关于这团火光的信奉与祭祀,成为了人们彼时的神圣事务:在生活之外的一切,人类必须想尽各种办法,哪怕是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也必须去抗拒火光之外的黑暗与混沌。
只是与此同时,人们的世俗事务也在蓬勃发展:土地在开垦、工具在打磨、金属成为了珍贵的东西,领袖与英雄也学会了征服,甚至连小规模的冲突与战争也开始频频发生。
世俗事务的扩张带来了更多的需求。比如说,有人提议,为什么不能像信奉那团火光一样,信奉别的什么东西呢?他们愿意以各种代价,从对方的手中换取“力量”。
什么力量都可以——只要能让部族活过这个冬天、只要能让部族找到新的种子、只要能让部族打败敌对的部落、只要能疗愈部族的年轻人的伤势、只要能让部族知晓那火光之外的黑暗究竟是什么。
譬如说,海洋与河流可以为他们带来水源和鱼儿、梦境与时光可以为他们带来灵感与经验、星辰与树木可以给他们带来启示与知识……他们甚至愿意祈求死亡的诅咒!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敌人。
在这一切的力量都得到验证与使用之后,这便成了人们的第二重神圣事务:在最初的火光之后,他们又逐渐信奉了五位崭新的存在。
这是多么厉害的力量啊!竟然可以改天换地、影响到生活的方方面面!
于是便有人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倘若我自己便能拥有这份力量,这该多好啊?那就不必祈求、不必等待——要是这份力量在我自己的手中,那岂不是方便多了?
但也有人因此吓了一跳:你在想什么啊!如今我们已经信奉、而这样的信奉已经行之有效,为什么要改变这一切?为什么要抢夺那些力量?万一那些力量落到你自己的手里,突然不听使唤怎么办?
人们的想法在这个时候产生了冲突:一些人不愿继续信奉、一些人情愿永远信奉。
还有一些人同样感到不满,这就是火的祭司们。在他们看来,人们唯一重要的神圣事务便是供奉最初的火光。其余的那些东西,即便人们不去供奉,部族就果真活不下来了吗?
譬如说,那些远离水源的部族,他们就不能仰仗于大地而活,还非得去供奉什么海洋与河流吗?
他们理应供奉的只有四位!其中最重要的是最初之火,其次是大地与世界,最后是那片黑暗——不是为了祈求黑暗的力量,而是为了祈求黑暗永远不来。
而后来的五位,海洋、梦境、时光、星辰、死亡,这都是更加更加次要的存在了!
……唉,想必这就是人类吧,人类唯一能达成一致的事情就是,他们永远无法达成一致。
在某个阶段,理念的矛盾带来了更深层次的混乱,不同想法的人们开始分裂成不同的派系,并且彼此倾轧。往后的人们会意识到,这就是第一次神战——这就是第一次,人类的世界之中出现了“神”。
是什么终结了第一次神战?
哦,那想必就是……【太阳】的诞生。
【太阳】!
那位祭司最初也是虔诚的信奉之人,将无数人的生命投放进了火的辉煌之中。可当火光灼烧到了她自己的亲人与孩子的时候,她才终于感同身受、才终于大彻大悟。
人们不能永远依靠这些人身、人肉、人的灵魂做的薪柴。太阳倘若要燃烧,那就需要燃放更多的东西——因此才能永远燃烧!
于是她放弃了最初之火的神圣事务,转投了第二重神圣事务。她选择了信奉群星。那天上的星光如何不算是一种火光呢?这世上为什么只能拥有渺小的最初之火、而不能拥有更闪亮更永恒的一颗星星呢?
但是她最终还是意识到,星光与火光是不一样的。群星遥远、难以照亮他们身处的这个世界;而仅有火光,才是距离他们一步之遥的温暖与庇佑。
她再一次地跌落了。从第一重神圣事务、跌进了第二重神圣事务,又从全部的神圣事务、跌进了人们的世俗事务。
她要造一团火。
不,她要造一颗太阳!
在那样一个时代,类似的想法转变可能层出不穷。
第一重神圣事务、第二重神圣事务,以及,难以摆脱的世俗事务。
许多人可能终生都困扰在这些故事里头,难以找寻一个切实的出路,并且还犹犹豫豫、辗转反侧;当然了,也有些人从来不困扰这个,因为生活就已经耗尽了他们全部的力量,哪还关心什么神圣事务与世俗事务的区别啊!
但是,唯独有一个人成功了。
唯独有一个胆大包天的亵渎之人成功了!她篡夺了最初之火、她缔造了【太阳】!
这果真是匪夷所思、难以置信的事情,是吗?当然有无数人想要效仿她,但也有虔诚之人斥责她,更有这样的说法:最初之火只是离去了,因而留下了太阳继续照亮人间。
……那么,关于火的信奉,就到此为止了吗?
不,当然不可能。
不甘退场的祭司们仍旧坚信自己的理念是正确的,他们终于在这个时刻缔造了“神”。他们的神明是最初之火也是太阳,是那些常人难以想象、也几乎不可能把握与掌控的东西。
人们如何能想象,一团火光竟然照亮了整个世界!因而他们将此称作为神。
所谓“神”,便是人们必须敬拜、必须信奉、必须祈求,因而才能获得一夕安寝之地的东西。人们不能亵渎神、也不能冒犯神,否则,神便不再庇佑你们了!
一些有识之士发出惊呼:可你们最初不是这样说的呀!
你们最初也很清楚,只是为了让最初之火继续燃烧,所以才要人们去信奉那团火光,让人们自愿献祭己身作为薪柴——不是为了让神情愿,而是为了让人情愿!
那团火光从不在乎人们如何如何,更不在乎人们是生是死。是人们自欺欺人、自我说服,所以才要去信奉祂啊!
可到了现在,你们却说,人们恰恰要信奉与供奉祂,否则的话,祂就不愿意庇佑人类了呀——究竟是谁这样说的?难道不就是你们这样说的吗?神什么时候有过愿意和不愿意了?
所有的逻辑、前因后果,都是你们自行补充与注释。到了最后,你们却要人们将这些话当做真理?!
不满的人们由此开始了第二次神战。
这不再是第一重神圣事务、第二重神圣事务、世俗事务哪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了,而是神圣事务究竟是为了什么样的“神圣”、世俗事务又究竟代表了怎样的“世俗”。
然而遗憾的是,对于这些问题,这世上恐怕并没有一个标准答案,因而这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连绵不断的战争。
一些人认为没了最初之火,他们也可以供奉太阳,并且他们也的确这样信仰了。一些人仍旧认为祈求神明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手段,若是有一天神明抛弃了人类,难道他们就在原地等死吗?
还有一些人,他们处在一种模棱两可的状态之中。信仰么,也可以信仰;凡俗么,也确实需要好好活着。所谓神圣事务与世俗事务,不过是人们处理这个世界、应对这个世界的某种办法。
谁说将来就一定不会出现一种新的办法,让人们能够重新审视过往一切残留的理念与价值观呢?
可是至少在这个时候,神明出现了,并且成为了人类社会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古老的祭司。”
他们既是向古老献祭,自身也同样成为了古老的一部分。
杜尔米的目光穿透了时光的迷雾,望见那些古老的年岁、那些流逝的年岁。在那个时候,古老的祭司、古老的最初之人……他们的确是怀抱着虔诚的、诚惶诚恐的心态,去敬拜与敬奉那些神明。
谁能说教团的诞生不是为了人类的延续与传承呢?他们只是塑造神、并且缔造神,将人类一切关于神明的妄想与期盼,都果真寄托在了那些巨面者的身上。
他们只是信仰了神,而不是背叛了人!
这世上的神圣事务有如此之多,其中果真有一些背叛了人类。譬如疯狂的【死昼】信徒利用杀人的手段来谋求神明的回应,譬如贪婪的图雅信徒利用金钱造成了可怕的风波与乱局。
而教团呢?他们只是教人们学会匍匐、学会祈祷、学会敬畏。
“……但这真的不是投降吗?”杜尔米喃喃自语,“只是‘投降’有点残酷和直白,所以就说这是‘信仰’,显得温情与柔和一些。但是那一位神,就果真是你心中的‘神’吗?”
脑子先生沉默不语。
杜尔米看了这位脑子先生片刻,最后突然笑了起来。
他语气轻快地说:“好啦、好啦,别这么消沉。我还以为您要说什么呢,不过就是人与神的关系,对吗?不过就是,神从来不是人们认知之中的那个神——仅此而已!
“但您可是脑子先生!是群星之下的魔法师!对您来说,信仰本来就不存在、神明本来就可以拆解,对吗?您只是突然意识到,原来连‘信仰能够带来力量’这件事情也从来不存在,这不过是人们画地为牢、作茧自缚。”
墨菲·李顿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他苦笑着说:“我研究了一辈子的神秘学、研究了一辈子的灵魂,但是到了如今我才发现,原来我根本不明白什么是神秘学、什么是灵魂。”
人们说,巨面者的灵魂就是祂们的界碑。
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身为微面者的人类也拥有灵魂,那人的灵魂是否就是他们的界碑呢?
这问题说不定就会让许多人大惊失色,他们会斥责这是一个渎神的、疯狂的问题:那界碑是巨面者的众知层域的根基与本源,人类的灵魂怎么可能与巨面者相提并论?
可这样的反驳逻辑不也是同一个道理吗?
这个反驳的立足点是“微面者不可与巨面者相提并论”,但“灵魂”与“灵魂”之间又有什么区别呢?
人类有灵魂,所以人类可以做梦;人类有灵魂,所以人类也拥有众知层域!
众知层域难道不也是层域的一部分吗?那只是更广袤、更复杂的一种层域,但本质上也不过是巨面者的层域而已!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层域的差距就这么大吗?其灵魂的差距就这么大吗?
……其实没那么大。
或者说,差距确实很大,但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人类以灵魂感知这个世界、探索这个世界,巨面者同样如此。只不过巨面者的层域更加复杂、广阔。
举例来说,人们点燃一根火柴、太阳骑士点亮灯火,亦或是【太阳】燃放无数光彩——这在本质上都没有区别!那都不过是火的燃烧。
而神明也不过是手把手教人们怎么做而已。而神明也不过是——被【星群】强制应聘——过来给人类当老师而已。
“……吾神。”墨菲叹息了一声,“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星群】为什么要这么做……又或者,其他的神明又为什么会同意这样的做法、甚至于这个谎言。”
这个问题得到了一片沉寂。那位【白日梦】先生陷入了意料之外的沉默之中,幽绿色的眼眸只是静静地望着墨菲。
“……【白日梦】先生?”墨菲迟疑地问。
“哦。”【白日梦】先生仿佛如梦初醒,“……这个问题的答案太简单了,连我都知道,而且我也确实可以回答您。只不过,您真的要知道吗?我的意思是,倘若您知道了,您还要杀死自己的记忆吗?”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墨菲倘若知道了,那恐怕就不会想着杀死自己的记忆了。真相是难以接受的,但或许这世上有另外一些……比这个真相更加难以接受的,现状。
……其实杜尔米并不意外。
他确实不意外,关于人与神明的关系,关于信仰与力量的本质。
倒不如说,当这位脑子先生将一切摊开在他的面前的时候,他只是感到了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的解脱,乃至于啼笑皆非:果然如此吗?果真是这样吗?
杜尔米自己就是莫名其妙成为【白日梦】先生的,从没经过任何一个人、一位神的同意,他就莫名其妙成了圣名,宛如白日做梦、心想事成——不,他甚至没许愿!
因此,力量的得到与失去全然与神明无关——这事儿一点儿也不让杜尔米感到惊讶。
他感到惊讶的反而是,自己竟然到现在才真的、彻彻底底地领悟到这一点。其实他都已经无数次想到搭边的东西了,可唯独那个结论,却是最后的最后才得出来的:不需要神明,人类也可以获得力量。
……因而他也感到一丝震撼,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人类社会之中的一员,接收了许多信息、或者相信了许多东西,从此就不愿怀疑、不敢怀疑。
这就是人类脆弱的、笃信的、动摇的大脑。相信才能活下去,不相信就只能去死。
……【星群】为什么要这么做?
墨菲·李顿几乎颤抖起来,最后他喃喃说:“请告诉我吧。”
他还是没能拒绝自己的本能。又或者说,当人们的旧有观念被打破之后,他们就需要一些新的东西来填补心中的空洞。人类永远需要相信一些东西,然后才能活下去。
那位【白日梦】先生便莞尔一笑,几乎漫不经心地说:“因为【星群】意图编织。”
……编织?
编织什么?
“【星群】意图编织真理侧与神秘侧,亦或者说,意图愈合真理侧与神秘侧的撕裂与创伤。祂意图让一切,真理侧的一切与神秘侧的一切,都在同一个世界和谐共存。
“而祂的办法,在真理侧是信仰,在神秘侧是神秘学。人们可以沿着两条道路分别前行,但最终也将会是殊途同归,抵达同一个终点——起点是同一个、终点也是同一个。”
说到这里,杜尔米都有点恍惚了。
从前的他绝对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对神明的行为进行井井有条的分析,并且还信誓旦旦地相信自己的说法就是正确的。
不过他现在的确能与一些神明的想法产生共鸣了。比如说,他现在已经能够理解安德烈·法涅斯情愿坠落的想法;再比如说,虽然他不赞成,但是他也知道为什么【时历】会将过往的历史全部打碎重来了。
而【梦钥】之所以沉眠,也是为了守住一个秘密——虽然杜尔米还不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某种意义上,神明与人类也是同仇敌忾的:他们都希望这个世界能够存续下去。
这就是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拥有很多问题,即便是人、即便是神,他们也只能尽力而为地去改变、去改善。
……说实话,在提及【星群】意图编织的时候,杜尔米想到了真理侧。
在神秘侧,真理侧与神秘侧的撕裂难以弥合。而在真理侧,谢兰与雾兰的冲突也难以平息。甚至神秘侧有【虚无边境】,真理侧也有撕裂之痕。
这世界的两端的种种对应,偶尔让杜尔米也不禁产生一丝惊叹与少许敬意。
他并非敬佩那些神,而是敬佩这个世界果真能让一切都一一对应:真理侧与神秘侧,真理侧的真理侧与神秘侧,神秘侧的真理侧与神秘侧,都是如此!
而【星群】也果真始终在编织,不仅仅是在【群星会幕】的时候于天空之上编织祂的裙摆,也试图以某种方式,让凡人理解神秘侧、也让不凡之人理解真理侧。
人们尝试信仰,又或者是尝试神秘学,这都是有迹可循的一条道路。甚至还有那明着摆在人们面前的七个台阶,人们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走下去(甭管能不能成功进阶吧),就能行走一条通天之路。
从这个角度来说,【星群】无愧于所有神秘侧人士的导师之名!
这就是“群”,对吗?所有生灵,包括人与神,也包括那些在人类看来蒙昧的动物与植物,都生活在“群”之中,彼此关联、彼此依托。
想到这里,杜尔米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种惊叹。
他惊叹的是,人们常常说【星群】是一位慷慨与仁慈的神明——而这话竟然完全是正确的!
【星群】意图编织之后的成果,杜尔米不得而知;但这位神明确实整理了无数神秘学知识,并且慷慨地、毫不犹豫地将这些知识播撒到整个世界,只是希望有朝一日,真理侧与神秘侧终将互通!
这样的知识的确危险,因此也确实有一些人沉沦在神秘侧的黑暗之中。但不是也有一些人产生了更多的灵感,借由炼金术、药剂学,为人类社会带来了不少成果吗?
……【星群】真正改变了【隐秘】,使【隐秘】成为知识、使黑暗成为眠床。
“想必这是足够伟大、但也足够低调的功绩。”杜尔米略有惊异地说,“脑子先生,那正是你所信奉的神明——而你果真要遗忘这件事情,让自己沉沦在不知真相的凡世之中吗?”
或许墨菲·李顿并非信仰【星群】,而只是魔法师对于更高维的知识的敬仰。
可是,既然如此,那不就更应该铭记这一刻的发现、铭记这一瞬的动容,为那位永远被人误解的神明,留下一席真相的余地吗?
人们说,神秘学是一种多么可怕的东西啊——可是,若是没有神秘学,人们又要如何形容那片永恒的黑暗之地呢?
他们也只会说,那是多么可怕的地方啊!
墨菲苦笑了起来,他犹豫再三,彷徨又迟疑,最后还是咬咬牙:“好!我不会杀死我的记忆,可是……”
杜尔米了然,知道这件事情对于脑子先生来说,多少还是有些难以接受:那受到人们信仰的神明竟然不必回应,那疯狂晦暗的神秘学知识竟然已是捷径——这听起来简直就是彻底推翻了他过往一切的认知。
一个人倘若完全换了一种思维方式、一套价值去向,那么他还是他自己吗?
于是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那就将这一切当做是一场白日梦吧。”
“……什么?”
“把这一切当做是一场【白日梦】吧。”杜尔米笑着说,“然后——从你的梦中醒来,回到你的生活吧。”
——该醒了。
你。
第604章 陷落神秘
“现在,我的姐妹,你应该感到万分满意了吧?”
“并不,我的兄弟,这也难以填补奇迹的空缺。”
克里斯琴事件之中,安德烈·法涅斯陨落、【帝皇】的宫殿分崩离析、【时历】冷眼旁观、【太阳】自我献祭。即便【白日梦】先生以记忆锚点定格了法涅斯王朝的历史,但法涅斯王朝的远去已成定局。
法涅斯王朝的层域的崩塌,一方面造成了【帝皇】的逝去,另外一方面也确实削弱了【时历】的力量。
因此,【奇迹】满意了吗?
可祂曾经失去的那些奇迹,也没有回来啊!那才是祂的奇迹、那才是祂想要的东西!
每时每刻,【奇迹】都在憎恨【时历】,祂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个生灵都更加憎恨那张反复无常的、变幻无穷的面孔。
……某种意义上,是【奇迹】在推动克里斯琴发生的一切故事:炼金术师、疯狂的复仇、残酷的实验、死亡与诅咒、烟火与坠落……每一环,都跟【奇迹】有关。
每一天,【奇迹】就听着耳边骰子咕噜咕噜转动的声音,由此陷入沉眠。
可是每一天,又有一种离奇的焦灼迫使祂醒来、迫使祂行动。祂难以陷入真正的安眠,因为这世上少了许许多多的奇迹!迟早有一天,祂也会因为奇迹的匮乏而死亡的!
“那么,你还想做什么?”黑发的男人不禁叹息,“难不成,你果真要那时光的神明陨落吗?祂永远不会陨落的,因为这世上的时光永远长存。”
反而是祂们,倘若有一天人类不再庆祝节日、倘若有一天人类不再祈求奇迹,那么祂们也就不再出现了。
说到底,【时历】是祂们的父亲、祂们的母亲、祂们的神明。【奇迹】要弑杀血亲、弑杀神明,只是为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奇迹吗?
【节日】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或者说,【节日】向来是得过且过,有一天的酒便喝一天的酒;若是没了酒,即便只是清水,祂也乐意享用!
长发的女人不言不语,默默垂泪。
“……总有一天,祂会将历史交还给时光的。”
“果真么?”
“总有一天。”黑发的男人便说,“让我们指望那场【白日梦】吧。”
祂们都指望祂——按照祂的意愿,那就是“他”。这也不意外,许多神都情愿自己是个人。
于是长发的女人想起了她为那位【白日梦】先生投下的一颗骰子。一顿吃不到的早饭,和一场波及全城的死亡,和往后人们永远不会遗忘的流星的坠落。
这就是克里斯琴的故事。
“……这场【白日梦】,已经缔造了一场奇迹。”她喃喃说。
“什么?”黑发的男人反而惊异起来,“什么奇迹?”
“发生在克里斯琴的奇迹。”
人们难道不曾意识到,这就是一场奇迹吗?神明失败了,而人类成功了。
因为那场【白日梦】的存在,人们全然以为这一切只是白日做梦一样的幻想,所以连【奇迹】的神明都只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竟然是一场奇迹!
【白日梦】的层域已然遮蔽了一切,人们身在其中,却不明就里。仅仅只是因为她是【奇迹】,所以才能勉强看破这层迷雾,望见这世间弥散的白日梦的故事——人们已经沉浸在这场白日梦之中了。
黑发的男人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问:“这有什么意义?”
“这个世界一直在追逐一场奇迹,妄图拯救自身。可是连奇迹都无法拯救这个世界,到了最后,就只能寻求一场异想天开的白日梦。”
因为奇迹还有理有据、合情合理,而白日梦却只需要凭空遐想。
“【时历】创造了奇迹、分割了奇迹,就是为了在无穷无尽的时光之中寻觅一场奇迹,祂要用无数种光阴的可能性来堆叠这样一场奇迹。可是,这终究也只是光阴之中的层域,而并非整个世界。”
时光仍旧是残酷的、仍旧是疯狂的。连世界都无法挽回自己的时光。
“……你不知道吗?”长发的女人就说,“不,你肯定是知道的,只是你是【节日】。”
【节日】是【奇迹】过后的纪念日。因而【节日】是【奇迹】的终点。祂只需要等待、守候,即便孤独的宴会最后只剩下祂一个人,祂也要举起酒杯,与世界一同庆贺壶中酒。
但【奇迹】是过程。祂的彷徨与痛苦与挣扎,只是因为,时光与历史的车轮将会从祂的身上倾轧过去。
“……而这还不是终点。”
黑发的男人就笑着说:“是啊,终点只有可能是北地。”
“又或者……”长发的女人说,“世界的尽头。”
“祂们要他去那个地方吗?”黑发的男人反而流露出轻微的忧虑,“我曾经喝了他船上的无数清水,因而欠了他一份人情。若是终有一日……”
“你也救不了他。”女人冷漠地说。
男人哼笑一声,并不否认这一点,只是他高声说:“但我也尽管可以为他留下一个日子,一个独一无二、举世无双的日子!为了庆贺这世界的白日梦,为了庆贺这世界的【白日梦】!”
女人望着她的兄弟,心里想的是,时光不会留给我们这个机会。或许在那个日子到了之前,一切就全都被光阴一同埋葬了。他们等不来那个纪念日。
“北地。”男人就若有所思地说,“或许我该告诫他,不要插手北地的历史。”
【时历】的界碑就在北地。或许可以说,【时历】也是伴随着人们一同走出北地,然后成就这段历史。那是人们的归处也是来处。倘若动摇北地的历史,那才是往后的一切都将随之改变。
当然了,对于【时历】来说,祂指不定乐见其成——说不定,已经有人改换过了呢?那是【时历】自己的诞生之地,所以祂也无法改换那段古老的最初的历史,还有那恒初的四神。
但要是有别的什么存在,意图动摇【时历】的界碑……
女人的表情变得若有所思。
“……我的姐妹,你不会想要在北地……杀死【时历】吧?”
女人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只是望向了百废待兴的克里斯琴。
此时的克里斯琴显得有些粗鲁、混乱、张狂,却也生机勃勃。这是因为每一位市民都投入到了克里斯琴的重建之中。
其实流星与地震并没有给克里斯琴带来非常严重的损毁,起码绝大部分建筑都只是受损或出现裂缝,稍加维护便可重新投入使用。
但新任市长打算趁此机会翻修克里斯琴的许多老建筑,还有最关键的,克里斯琴的下水道。因此,城里呈现出一种欣欣向荣的气氛,让人们反而对未来的日子有了指望。
随之抵达的王女阁下,带来了王国对于克里斯琴的支持,包括金钱与物资援助。这一点也提振了克里斯琴的士气。
在最初的几天过后,人们逐渐发觉,安德烈·法涅斯的离去确实没有给他们的生活带了什么变化。城里一切的流言蜚语,都在生活波澜不惊的平稳之中,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相比之下,反倒是太阳骑士们的阵亡,让克里斯琴的治安变坏了一些。不过这个也在人们的预料之中。好在克里斯琴的绝大部分市民还是习惯了宵禁,所以晚上的克里斯琴并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混乱与罪恶。
……说到底,即便没了安德烈·法涅斯,【白日梦】先生也同样庇佑了克里斯琴,祂甚至还说自己就是克里斯琴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神秘侧的诸位又有多少是敢于继续入侵克里斯琴的呢?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现在我变成克里斯琴的庇佑者了?”
海沃德·诺伊斯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杜尔米——哦、哦哦,真是不好意思,他这个微面者怎么能冒犯巨面者呢……但是他果然还是很难对杜尔米产生敬畏与尊敬之心啊!
凯瑟琳·贝休恩在一旁轻轻笑了一声。今天是他们三个——都了解【白日梦】先生的真实身份的人——在这儿开小会。
因为太阳骑士全体阵亡,所以近几日逐光女士承担了非常之多的工作,这会儿也显得神情疲倦。
……杜尔米其实心里在偷偷犯嘀咕,他以为,逐光女士既然已经跟太阳教廷决裂了,那根本就没必要继续为太阳教廷办事……而且,太阳教廷竟然还真的将所有工作毫不犹豫地交到凯瑟琳的手里,让凯瑟琳忙得团团转。
怎么,因为逐光女士的道德水平够高,所以你们教廷的道德水平就可以变低了?
杜尔米还真是不明白这群神与教会与信徒的关系。
不过从实用的角度来说,太阳教廷毕竟还是这世上权势与力量最为集中、也最为稳固的教会组织;想要解决克里斯琴的许多麻烦,也不得不仰仗于太阳教廷的势力。
因此,哪怕太阳教廷已经变得腐朽与混乱,内部蛀虫一大堆,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一个可以替代太阳教廷的组织或者势力,至少在某些时刻能够成为人们的信念与支柱。
只是杜尔米看着凯瑟琳又是为克里斯琴的平民解决麻烦,又是为太阳教廷训练新一批的太阳骑士,简直忙得身心俱疲……逐光女士还是太有责任心了,杜尔米非常敬佩。
“所以,杜尔米,我敬爱的【白日梦】先生……”海沃德慢吞吞地说,“您找我们两个有什么事?事先声明,我最近忙得要死——【乡】竟然想要重建梦中的克里斯琴,甚至还来找【塔】研究方案!”
“真的?”杜尔米相当好奇地追问,“那果真可以重建吗?”
“……或许吧。这事儿不在我的研究课题内,我只是被拉过去帮忙了而已。”海沃德想了想,略微戏谑地说,“要是他们拿这事儿发表一篇论文,那我顶多在致谢那一栏。”
杜尔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稍微感到了一丝敬畏,因为脑子先生与逐光女士的工作都相当复杂与专业。
他就说:“我是为了遮兰的事情找你们。”
“……‘遮兰’是什么东西?”
“遮兰不是一个东西。”杜尔米几乎有点儿委屈地说,“遮兰就是遮兰。”
海沃德差点气晕:“所以我就是问你‘遮兰’是什么东西!”
凯瑟琳在旁边撑着额头,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
“遮兰是一个……”杜尔米想了想,最后说,“一个国度、一个王朝。”
杜尔米是特地找了海沃德与凯瑟琳来商讨遮兰的事情的。老实讲,遮兰的出现甚至让他有点儿困惑。倘若与神秘侧的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商量遮兰的话,那一切显然就更加陷落在神秘之中。
因而他选择首先与凡俗世界的朋友们商量一下,至少先看看真理侧的理解。
海沃德怔住了,最后他缓慢地说:“您现在应该知道了,所谓‘国度’与‘王朝’,是不能随意提及的吧。”
神秘侧的所谓王朝,尤其是巨面者口中的王朝,就几乎等同于是一座神国。只有巨面者才能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国度——自己的众知层域,因而也只有巨面者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王朝——自己的界碑。
譬如说赫米什王朝之于赫米什王,譬如说法涅斯王朝之于安德烈·法涅斯。
那将长存也将永存。
不论以任何方式铭记,那都会成为世界的一部分。
在凡俗世界,这还可以说是凡人的国度。但是对于神秘侧而言,这一切还象征了某种更大的、更广阔的层域。
“当然,我明白。”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不过现在遮兰还没有出现……这只是我给遥远的未来起了一个名字,一个名叫遮兰的地方——一个还没有建立的国度、一个早已经逝去的王朝。”
“……您这话听起来像是什么梦话。”
杜尔米就眨了眨眼睛,笑着说:“或许的确是一些梦话吧。说不定,我就是在梦里瞧见的遮兰。”
凯瑟琳看了看这两个鸡同鸭讲的人,最后她言简意赅地概括了杜尔米的意思:“简单来说,这就是你自己想要建立的一个势力,或者说一个组织,对吗?”
她也跟团队内的几人,尤其是海沃德·诺伊斯,共同讨论过【白日梦】先生的现状。这当然是在他们知晓了杜尔米就是【白日梦】先生之后才进行的讨论。
而两人也不约而同地得出了一个结论:【白日梦】先生的现状有些尴尬。
这是因为,不论在凡俗世界还是在神秘侧,杜尔米都拥有某种非同一般的影响力。
不明就里的人们显然会将他看作是相当厉害的角色——掌控权势的大人物、或是掌控力量的巨面者。
但杜尔米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影响力,或者说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掌握了多么可怖的一种力量。他一直以来都是无忧无虑、活泼随性的。
或许他就这么自由自在也挺好的,像是一场璀璨的、轻飘飘的白日梦,正如他的圣名。
但【白日梦】先生不完全等同于杜尔米·奈特。杜尔米的身上还背负着血脉的传承、父母的血仇……因而杜尔米也不可能真正置身事外。
既然如此,既然果真要踏入这个世界而非永远旁观,既然果真要使用这份力量而不是随心所欲地四处闲逛,那么杜尔米就必须意识到,单打独斗是不可能实现他的目标的。
即便是安德烈·法涅斯,他在建立王朝的时候,也拥有无数的同伴与追随者;即便是【太阳】,她在成为【太阳】之后,也需要焚烧其余人类的血肉与灵魂,才能让自己始终化身【太阳】。
正神拥有正神教会。【白日梦】先生也需要拥有一个“势力”。
从这个角度来说,【白日梦】先生选择踏上帝皇之路,或许是误打误撞,但也已经踏出了非常坚实、非常稳固的第一步:帝皇之路是一种天然的、建立组织与联系的手段,甚至可以完全确保彼此的忠诚与信任。
……而不知道为什么,对于杜尔米来说,遮兰是一个结果,而不是一个过程。
他早就已经望见了最后的结局,而现在才来建立遮兰的雏形。这是时光的倒转,也是梦境的缭乱。
“是啊。”杜尔米就说,“遮兰。”
在启程的时候,他就得到了一个关于遮兰的梦;往后,他在西岛、在波尔普恩、在利文斯通,都反反复复地与遮兰重逢。到了最后,他终于在克里斯琴找到了它、找回了它。
这是如此漫长的旅途。明明是初遇、却也已经是个老朋友了。
“遮兰只是一个名字。”杜尔米饶有兴致地说,“这个名字甚至不是我为它取的,而是从光阴之中、从梦境之中,自然蕴生而来的。而我遇到了这个名字,所以就正好用上了这个名字。”
这就像是【白日梦】一样。说到底,他并非拥有这个名字,而是遇到这个名字。
“……好吧,遮兰。”海沃德摊了摊手,语气有点儿戏谑,“这让我想到了谢兰、雾兰。要是往后咱们都成了遮兰人,我也不会惊讶的——但愿您的王朝果真遮蔽整个世界。”
“什么?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场白日梦啊。”海沃德开了一个玩笑,“既然是白日梦,那想必比凡俗的一切,亦或是神秘的一切,都要更加美好与灿烂吧——想必那理应是一场白日梦吧。”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最后他哀叹着说:“算了算了,这会儿还什么都不知道呢。遮兰已经存在了,可遮兰究竟在哪儿,连我也一无所知。”
他在过去的时光之中与遮兰重逢,却要在遥远的未来才能真正与遮兰相遇。这世界简直离奇到让他无话可说。
于是凯瑟琳提到了一个更加实际的问题:“所以,杜尔米,你决定好了吗?遮兰会是在真理侧,还是在神秘侧?那会是你的层域、你的国度,也会是……”
你最终的归宿。
凯瑟琳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
偶尔她也在想,杜尔米实在是太年轻了,年轻到人们难以相信【白日梦】先生会是这样一个年轻人——是的!他们都知道,【白日梦】先生是一位年轻的巨面者;可是,【白日梦】先生却也同样是一位年轻的人类吗?
人们愿意相信一位年轻的巨面者,可人们能相信一位年轻的微面者吗?
从这个角度来说,凯瑟琳情愿杜尔米将他的国度建立在神秘侧,因为神秘侧的判断标准与凡俗世界截然不同。神秘侧讲求力量,而凡俗世界有各种条条框框。
“我不知道。”杜尔米老老实实地回答。
海沃德在旁边响亮地笑了一声。
杜尔米忍不住抱怨说:“我还压根没考虑过这种问题呢。说到底,遮兰又会是怎样的王朝呢?我一点儿想法都没有。这就好像,我从一开始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领主、而你们是我的领民啊。”
【白日梦】先生将会建立一个贯穿了真理侧与神秘侧的王朝——啊哈,听起来简直就是一场白日梦!
“……首先,”凯瑟琳镇定地说,“我们需要一个驻地。”
杜尔米天真地问:“【乡】里头那个可以吗?”
凯瑟琳肃穆地看了杜尔米一眼,然后平静地回答:“不行。因为那仍是【梦钥】的层域。”
杜尔米有点儿头大,只好继续冥思苦想。
而海沃德收敛了笑容,与凯瑟琳对视了一眼。在那短暂的对望之中,他们都明白了彼此在想什么——而唯独那个话题的中心,那位【白日梦】先生,还一无所知。
——你果真认为……
——是的,我果真认为。
为什么不能在【乡】之中寻觅一个驻地?因为那终究是【梦钥】的层域。
这一问一答听起来毫无问题,简直顺理成章。
可是,在人们的认知之中,【白日梦】原本就是【梦钥】道路的圣名,因而【白日梦】的层域也在【梦钥】的层域之内……这听起来也是顺理成章的吧?
除非【白日梦】先生想要跳出【梦钥】的道路,建立属于自己的一条道路,甚至沿着自己的道路继续前行,直至亲手为自己佩戴冠冕、成就神位……
你果真认为,【白日梦】先生能够成为一位崭新的神明吗?他果真沿着这条道路始终前行,并且终将抵达尽头吗?
凯瑟琳的确是这么认为的。
并且,她也认为,与如今的这七位——六位——正神,继续扯上关系,这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梦钥】的确是一直沉眠的,但【太阳】的名声也一直都很好啊;人们真的能指望这些神明、乃至于这些神明的层域,永远可靠、永远无害、永远值得信赖吗?
这并非是相信或者不相信就能决定的问题,而是神明各有意图、各有考量,未必与人类站在相同的立场之上;而【白日梦】先生必须维系自身的独立与自由。
在遮兰真正出现之前,他们还可以借住在【乡】;但是在遮兰出现之后——遮兰就是遮兰,而不是其他的任何层域。
换言之,到了最后,遮兰需要成为【遮兰】,就好像乡成为了【乡】一样。
那是众知层域,而不再是普通的名词。
“……哦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们,遮兰已经成为了某种力量。”杜尔米像是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就干脆利落地抛开了那些让他苦恼的问题,转而兴致勃勃地说,“而且,你们也可以获得这份力量;任何人都可以。”
他眸光明亮,幽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非凡的光彩。就是在那一瞬,人们一定会意识到,这当然是一个古怪的、离奇的年轻人——他一定会做出一番大事业的。
海沃德与凯瑟琳都沉默了。
最后海沃德匪夷所思地说:“这种事情应该放到最前面说吧!你还差点忘了?”
哪怕是最为沉稳的凯瑟琳,都难免用不赞成的眼神望向杜尔米:他们当然得先了解一下遮兰,然后才能为杜尔米出谋划策啊!结果杜尔米却把最重要的事情放到最后才说?
“哈哈。”杜尔米若无其事地挠挠脸颊,“只是想着先给你们介绍一下遮兰而已!”
海沃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想,他们根本不是杜尔米的领民,他们根本就是杜尔米的保姆!
最后他问:“是什么力量?”
“在遮兰的故事之中,我们永远同在。”
“……什么?”
杜尔米眨眨眼睛,用最直白的话语解释说:“意思就是,只要你知道了遮兰,我们就随时可以彼此交流与沟通,甚至不必借助帝皇之路的领主与领民之间的协议。
“这就是遮兰——听闻遮兰之人,将会成为遮兰。”
第605章 连绵不绝
这听起来有点像是柳波德太太的故事。
最开始只是那位没了丈夫又没了孩子的寡妇,为自己取了一个柳波德的名字。可是到了最后,其余的居民、乃至于整个小镇,都变成了柳波德的一部分。
遮兰也是这样。那些听闻遮兰的人,就会成为遮兰的一部分。
恐怕这就是神秘侧吧。杜尔米有点儿漫不经心地想。神秘侧具有某种蔓延一般的、古怪的影响力。那像是一场吹拂世界的风,又像是一条蜿蜒流淌的河。
“北地的神话更加重视那条河。”法罗夫人柔声说。
杜尔米找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请教关于北地神话的事情,这两位领民也确实来自北地。不过这么说的话,或许他应该在上次给小说家写信的时候顺便问问北地的神话,说不定在不同的人嘴里,神话也是不同的呢?
“那条河?”杜尔米好奇地问,“康古里大河吗?”
“不,康古里大河已经是那条河流生长之后的模样了。北地常常提及的河流,指的是雪山的雪水融化之后,汇聚成为的湖泊与河流,仅仅只是在北地的范围之内,不包括离开北地之后的康古里大河。”
在炼金术师杀人案的调查过程中,杜尔米曾经听闻,在炼金术的概念里面,人的鲜血便可以象征“水”的元素,这是因为河流也如同大地的鲜血,流淌在整个谢兰大地之上。
在亚玛利埃之歌的插图里头,杜尔米也时常能看到“太阳照耀之下的河流与土地”这样的意象,“水”毋庸置疑地存在于这些传说之中,并且是一个相当重要的要素。
杜尔米突然觉得有点儿奇怪,他问:“那么,在北地流传的神话之中,‘火’没有那么重要吗?”
法罗夫人思索了片刻,然后她斟酌着回答:“不,我并不这么认为。但是在北地的神话之中,人们似乎更倾向于水流创造了生命,而火光庇佑了生命。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创生与成长的过程。”
这是一个相辅相成的过程。没了水,人类无法诞生;没了火,人类无法生存。
只是随着时间的迁移,人们对于火的信奉,仍旧从【最初之火】延续到了【太阳】。但是人们对于水的信奉……似乎中断了?
不,海洋似乎继承了这部分的力量。
在很久之前,杜尔米就知道了【海洋】的巨面者之路,便是“一滴水、一场雨、一片海”。
毫无疑问,那最初的一滴水,就与北地神话之中的河流有着强烈的相关性。康古里大河更是被认为是整个谢兰的生命源泉,这事儿并不让人奇怪。
譬如说时钟先生之前“展示”的死法是“火光烤干了他身体里的每一滴水”,这就是毫无疑问地彰显了水对于生命的重要意义。
……但雨水的神明却早已经沉眠了。
脑子先生曾经对杜尔米说过,在一些古老的民俗传说之中,曾经提起过世界最初的一场接连不断、永无止境的暴雨,连神明都厌烦了那场雨;于是那位雨水的神明选择了自我了断、因而陷入了永恒的沉眠。
事到如今,杜尔米重新审视这个故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雨水的神明果真陷入了沉眠吗?就如同【大地】那样?可是,【海镜】不就传承了雨水的力量吗?这世上可没有第二位跟“水”有关的神明了!
那份力量、那片层域,一定仍旧栖息在这世上的每一滴水里头,就好像初火仍旧沉眠在这世上的每一盏灯之中,在某一刻指引着人们的归途。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踱步,走到了白橡木号的甲板上。
他遥望着那片深紫色的、稠密的海水,突然产生了一丝狐疑:如今他已经知道了,外域的所有存在都并非无缘无故,那么海洋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名堂,但是却突然意识到,他大可以去问问神啊!
“【死昼】?”于是他说,还礼貌地补充了一句,“晚上好。”
“嘻嘻,神,在呢!”
杜尔米觉得【死昼】这副随叫随到的样子也挺不像是个神的……好吧,【死昼】可能根本不想当这个神。
“我跟你请教一个问题。”杜尔米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谦卑一些,“你知道那位雨水的神明的故事吗?”
杜尔米以为【死昼】会很快嘻嘻哈哈地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没想到【死昼】竟然陷入了意料之外的沉默,愣是好半晌都没出声,差点让杜尔米以为【死昼】已经睡着了。
“……祂啊。”【死昼】语气古怪地说,“当然记得……嘻嘻。”
那语气真是太古怪了,让杜尔米不知道【死昼】究竟是在幸灾乐祸,还是在怅然嗟叹。
不过杜尔米倒是突然意识到,【死昼】既然收留了一切死去的亡魂,那么恐怕就不仅仅包括人类的灵魂,也包括神明的灵魂。甚至于【死昼】也能听见那些死去的神明的呓语吧。
那么,想必【死昼】也仍旧记得那场磅礴的雨水吧。
杜尔米想了想,就问:“祂果真陨落了吗?”
“你想问的是祂,还是【海镜】?”
“……这不一样吗?”
“嘻嘻,当然。”【死昼】说,“巨面者的每一步,都意味着蜕生与重塑……哦,你确实不知道,因为你一步登天,未曾领会过神性种子到神性热忱的萌发,更别说是神性热忱到神性永恒的巨大落差了。”
热忱与永恒,这中间便差了无数年。即便生命重来一次,人们又果真能体会自己昔日的满腔热忱吗?
【死昼】就说:“这世上曾经下过一场连绵不绝的雨。”
雨水仿佛永无止境、仿佛永不停歇。那场雨淹没了河流、森林、土地、城市,让一切都淹没在一片汪洋大海之中。后来雨水的神明自戕而死,洪水退去,才终于露出了泥泞的大地,汇聚出广阔的海洋。
“……简单来说,雨停了,但谢兰却被雨水包围了。”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总觉得,提到这位雨水的神明的时候,【死昼】的语气有一些别样的古怪。
【死昼】说:“你知道这带来了什么后果吗?”
“什么?”杜尔米好奇地问,“……死亡?还有,海洋?”
“没错。”【死昼】回答,“那是生灵第一次死亡,也是海洋第一次诞生。”
一场大洪水,恐怕造成了生灵涂炭,但与此同时也汇聚成为海洋。死亡与新生同时缔造。
那是死亡的诞生,也是海洋的诞生——那是永望的五神的诞生!
杜尔米突然吃了一惊,他不敢置信地说:“等等,你说雨水的神明间接导致两位新的神明的诞生?可是,在所有的神话之中,甚至神秘学之中,都很少提及这位雨水的神明啊!”
那仿佛死亡从一开始就祸害了这个世界的生灵,而海洋也从一开始就存在于大陆的边沿之外。
那恒初的四神与那永望的五神之间,竟然还存在着一位无人知晓的旧神……
……不,不是这样的。
更确切来说,就是雨水的神明的死亡,带来了海洋的神明的诞生——因而这只是两位神明的来历,而非“雨水”果真成为了神明。
死亡与海洋是双生子!祂们同时诞生在雨水的死亡之中;一为雨水的“死亡”,一为“雨水”的死亡。
【死昼】发出了一声尖利的笑,祂奇怪地反问:“为何要提及?人类的生命如此短暂,只能记录结局,而无法记述过程。他们要的是尘埃落定,而不是徘徊迟疑。
“嘻嘻,人们也还记得啊——海洋闹脾气的时候,大海上会卷起狂风暴雨,淹没过路的一切船只与生灵!”
……杜尔米再一次想到了“昼”的力量。
“昼”的力量是多重层域的交汇,是清晨的光辉照耀于大地之上。【死昼】从【大地】那里继承或是窃夺这份力量,而【大地】如今却是【海洋】的副神,掌管着那些人类尚且存留的土地。
这里头就隐藏了一条暗线,因为【大地】就与人类文明、与世界上的全部生灵息息相关。
而雨水也毫无疑问孕育了那些生灵——小杜尔米还得给他的小果树浇水呢!人类要是不喝水,根本活不了几天!——受雨水滋养,大地之上才能生长如此之多的生灵。
难怪【死昼】能够从【大地】那里收获“昼”的力量。杜尔米心想。而【海镜】对此还无动于衷。
这是因为,【死昼】本来就拥有争夺这份力量的权力。这是自雨水、自大地、自生灵的生长而来的,难以言喻的明昼之光。这是死亡的神明生来就缺失的一部分力量——祂的力量是死的,可祂是活的。
仅有补全了这部分力量,祂才能真正作为神明抵达这个世界,否则,祂永远会被活人的世界拒之门外。
杜尔米明白了。他遥望冰冷的海洋,突然一下子意识到,在如今的这个时代,有无数水手海员、探险家的生命,也全都葬送在海洋之中。水带来生命,水也带来杀机。
“……可是,那场大洪水,究竟发生在什么时候?”杜尔米忍不住问,“我知道【时历】搅乱了历史,可是这么重要的一件事情,祂不可能不去铭记吧?”
“祂为何要铭记?”【死昼】却是大笑起来,“在那个时候,时光还未曾拥有历史,世界也不曾铭记那些烙印啊!”
时光仅仅只是锚定了人类的历史;而那位任性的神明,甚至要打碎人类的历史,让一切过往都变得七零八落,如此才方便祂布局自己心目中最完美的结局。
因而那些更古老的时代,那些连人类都只能恐惧与颤抖的传说故事与古老灾难——【时历】也不会铭记。
在那个时候,时光也只是时光,只是无动于衷地旁观、心无旁骛地流淌。祂也是一条河,淌过世界的生死、人类的梦与悲欢、群星的照耀与注目,最后抵达一切终将汇聚的尽头。
祂不必铭记,人类自会铭记。
“……是最初之人带领人类离开北地的时候,对吗?”
杜尔米缓慢地说。
是人类离开了孕育他们的北地,于是古老的雪山为之悲泣、啼哭,要永别自己的孩子们。于是热泪化作冷雨,滴落在整个世界,造成了一次死亡与一次新生。
“不仅仅是死亡与海洋。”杜尔米一字一顿地说,“还有时光、梦境、星辰,都是在那个时刻诞生的——对吗?”
从前的生灵不会逝去,但当他们果真逝去,他们才知晓什么是永远冰冷的时光。
从前的生灵不会做梦,但当他们遭遇厄运、目睹死亡、流下泪水,他们才明白美梦与噩梦的区别。
从前的生灵不会仰望天空,但当大雨倾盆的时候,他们一定凝望天空,希望这场雨水早日结束;而当乌云散去,他们才终于望见,雨水洗刷天空之后的璀璨星辰。
“……但人类不曾铭记这位雨水的神明。”
人们只是记得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这是因为人类希望雨水不再来——别再落下那样一场大雨了!
传言之中,连神明都厌倦了那场大雨,雨水的神明自戕而死……
“是因为人类已经离开了北地,所以北地的雪山知晓祂的孩子再也不会回来了,便在流了那些泪水之后,自己陷入了沉眠。往后,雨水就只是一种自然现象,或是与海洋有关的某种预兆和厄运。”
杜尔米一口气说到这里,却忍不住停了下来。
最后他凝望这冰冷的暗夜,喃喃说:“但雨水的神明再也不会回来了。”
人们永远需要一盏灯火,这是因为人们永远需要火光来驱散黑暗;但人们不会永远需要水流的庇护,因为他们诞生之后就会奔向这个世界。
往后,无论是大雨还是海洋,都无法掌控他们的整个世界了。
“……嘻。”
【死昼】沉默了许久之后,用一声不太正经的嬉笑,回应了杜尔米的多愁善感。
“怎么?”杜尔米忍不住追问,“我说的不对吗?”
“对、完全对,百分之一百准确!”【死昼】高声说,“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雨水的神明啊,祂啊,嘻嘻,早就已经陨落了!”
“……可祂应当还在你的层域之中活着吧?”
“我怎么知道?”【死昼】理所当然地说,“我听不清那些混乱的呓语!听不清、听不清!”
杜尔米:“……”
他觉得【死昼】开始装疯卖傻了。
他狐疑地问:“你听不清?我不太相信……即便不是那位雨水的神明,你的层域之中最初容纳的那些亡者,也应当来自那场雨灾吧?既然如此,你的层域之中怎么可能不记录那位雨水的神明的故事?”
“我记得!可是,嘻嘻,我何必要记得呢?”
【死昼】化身为一缕黑雾,绕着杜尔米飘来飘去。祂仍旧是轻盈的、弥散的,光是看这副模样,人们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这位死亡的神明正受到死亡的折磨。
【死昼】就说:“我记得!可我不必铭记,这世上有的是任何人会选择铭记……”
“你有名字吗?”杜尔米突然问。
“……什么?”
杜尔米就耸了耸肩,语气挺随意地说:“我只是突然想起来,咱们都认识这么久了,我竟然还一直对着你直呼大名……【死昼】啊【死昼】的,这有点不礼貌。”
“神,没有名字!”【死昼】语气高昂地宣布,“……你,给神一个名字。”
“我?”杜尔米指了指自己,他瞪大了眼睛,“这样好吗?我上次给【星群】起了一个名字,祂好像特别嫌弃的样子呢……”
【死昼】勃然大怒:“你,给【星群】名字,不给我?!”
杜尔米:“……”
他举手投降了:“好吧好吧,你别生气,我给你想一个。你喜欢什么样的?简单一点还是复杂一点?先说好,我可没有什么厉害的文化知识,我没法给你取一个非常有涵养的名字……”
“雾兰的语言。”【死昼】说,“在雾兰,死亡,是什么?”
杜尔米茫然了一瞬,心想你的信徒都遍布雾兰了,你还不知道死亡在雾兰语里面怎么说?当然,雾兰的语言有很多很多种,杜尔米也只知道其中的几种。
可随后他就想到,雾兰人从来不会将自己看作是【死昼】的信徒,恐怕也只有少数几位先知能够知晓这一点。从这一点来说,【死昼】甚至无法跟自己实际意义上的信徒交流;祂永远与亡者相伴,恐怕也要被孤独逼疯了。
他就说:“你要用‘死亡’,而不是‘白昼’吗?”
“为什么要用‘白昼’?”
“听起来更积极阳光一点。”
“不要太阳!”
“……那就是个形容词而已。”
“总之不要太阳!”
杜尔米觉得【太阳】混到这个份上,风评也真是难以形容。
“好吧。”杜尔米只能尊重【死昼】的意见,“呃,那就……穆尔特?听起来有点儿奇怪……穆尔怎么样?这好像还跟一种食材谐音了!”
“穆尔——可以!”【死昼】宣布。
那弥散的黑雾转瞬凝聚,又瞬间溃散。于黑雾之中,一个眼睛圆溜溜、黑漆漆的男孩正笑嘻嘻地看着杜尔米。
“……你还能变成人?!”杜尔米大为震惊。
穆尔立刻板起脸,很不高兴地瞪了杜尔米一眼,他慢吞吞地说:“神,当然可以!”
“那你之前怎么不变?”
“神不乐意!”
“你还有不乐意的事情?”
“神不乐意的事情多着呢,嘻嘻!”
杜尔米嘴角抽搐,觉得这群神真是够离谱的。可他低着头看了穆尔半天,最后情不自禁地说:“你这也太矮了吧。”
穆尔:“……”
他立刻跳脚,举着手跟杜尔米抗议:“人,不许这么说神!”
“那你就不能长高一点吗?”
“穆尔只是神在凡世的化身,穆尔就是穆尔!穆尔不能变了!”
“……算了你就当木耳吧……呃、我是说穆尔。”
杜尔米清了清嗓子,他只好蹲在穆尔的身边,这样才能平视这位【死昼】的化身。
……不知道为什么,一旦这么做了,杜尔米总觉得【死昼】占了自己的便宜——凭什么【死昼】的化身是个小朋友啊?他的本体明明就是世上最年长的神明之一,现在变成小朋友是在装嫩吗?
不过,【死昼】变成人之后,杜尔米也觉得祂亲切了不少。之前埃默森与莱拉女士也给他这样的感觉,只不过那两位终究是先见了人身,然后才知晓祂们的身份,所以跟【死昼】这样的情况还是不太一样的。
他们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海,杜尔米还领着穆尔去参观了白橡木号。
穆尔对于白橡木号的幽灵水手们很感兴趣,绕着他们研究了半天,最后被地上缠绕的一堆麻绳绊了一跤。要不是杜尔米眼疾手快扶住了他,那这位神可是在来到白橡木号的第一天就出糗了。
穆尔很不高兴地板着脸,说:“人,不方便!”
杜尔米很勉强地憋着笑,一边问:“人哪里不方便?”
穆尔严肃地举起自己的两条胳膊,又抬了抬自己的两条腿,在地上蹦了两下:“人,好多爪子!”
自从变成了人,穆尔都“嘻嘻”不起来了。
“那是手和脚。”
“是爪子!”
“这是手,这是脚,记住了?”
“上爪子和下爪子!”
杜尔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想,要不然穆尔还是去当他的神吧,至少比当人的时候看上去聪明一点。
人死了之后就得落入这样一位神的层域,唉,怪不得人不愿意死。
他忧心忡忡地问:“现在你变成人了。你要效仿埃默森与莱拉女士,去凡俗世界走一趟吗?像是人类一样生活,像是人类一样活着。”
穆尔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杜尔米,语气仍是原先那般的无所顾忌:“去凡俗世界?我终究是死亡,要是去凡俗世界,也只能去死人堆里打转……嘻嘻,听起来很好玩。”
杜尔米打量着穆尔,摸了摸下巴,很诚恳地说:“其实我有个想法,感觉很适合你。”
“哦?说来听听。”
“你知道教堂吧?很多人在教堂办葬礼,甚至会把棺材下葬到教堂的墓地之中。这么说来,教堂应该算是聚集了很多死亡的地方吧?完全可以让你出没在这片层域。
“但是,也有很多人在教堂办婚礼。既然这样,你现在这个样子,应该可以给人家当婚礼的花童吧?我听说人家还要特地花钱雇佣花童呢。你看,我都给你找好工作了。”
杜尔米兴高采烈鼓了鼓掌,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新婚夫妻就是需要你这样机灵活泼的小朋友来当花童!”
穆尔:“……”
死亡的神明去教堂给人家当花童?
穆尔怀疑地看了看杜尔米,尤其是脑袋的位置。
杜,认真的?
第606章 生财之道
终于,他们将要离开克里斯琴,奔赴下一个目的地了——亚玛利埃,那就是他们将要去往的地方。
那是谢兰西方广阔沙漠之后的城邦。
在谢兰漫长的历史之中,亚玛利埃始终保持着某种孤高的独立性。即便在法涅斯王朝,安德烈·法涅斯也仅仅只是在名义上统率着那座城市,而没有以军事手段征服此地。
关于亚玛利埃的传说更是神乎其神,无数人好奇亚玛利埃庞大财富的来源、独特文化的传承、神秘莫测的氛围,以及——他们究竟如何在一座黄沙包围的城市之中生存下去?
人们说那是一座神秘的城池。没人知道亚玛利埃再往西会是什么。
倘若他们的世界是一颗星球,那亚玛利埃理应也可以通往雾兰吧?那是世界另外一侧的大海。但从来没有人尝试过那样一条路线,又或者一切尝试的人都最终有去无回。
“……我很抱歉。”凯瑟琳·贝休恩歉意地说,“恐怕我无法与你们一同前往亚玛利埃了。”
逐光女士将会留在克里斯琴。
这是因为克里斯琴这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处理,尤其是那些新任的太阳骑士们还需要长期培训之后才能上岗。从其他城市调遣过来的太阳骑士,路上也需要时间,而且抵达之后也需要熟悉克里斯琴的情况。
在此之前,只有凯瑟琳能暂时震慑克里斯琴神秘侧的大局——说白了,人们哪怕不相信【太阳】,人们也仍是相信太阳骑士的。
而凯瑟琳也终究无法放着克里斯琴的居民不管,不管是出于自身的正义与原则,还是出于某种……难以言喻的惭愧与悲哀。她想要庇佑更多的普通人,终究要从最简单的小事做起。
太阳教廷对此乐见其成,那位教宗更是乐得享清闲。
杜尔米很好奇凯瑟琳现在跟太阳教廷算是决裂了还是没决裂。不过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一件好事,因为凯瑟琳果真会帮助他们对抗那些邪恶。
“这没什么。”杜尔米就说,“您留在克里斯琴也好,这座城市仍旧需要漫长的休养生息。”
格温·阿尔克温与格里菲斯·索伦自然是要继续前行的,他们本来就是为了亚玛利埃才踏上这趟旅途。对于格温来说,这是追逐真相的旅程;对于格里菲斯来说,这是他的学术课题。
海沃德·诺伊斯与劳伦特·霍索恩也决定继续这趟旅程,不过这是因为他们暂时也没别的事情想做。从神秘侧的角度来说,他们也对亚玛利埃十分感兴趣,既然现在有这个机会,那当然也乐意奉陪。
“海沃德是社会闲散人士,我知道。”杜尔米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那劳伦特呢?你在埃尔哈特大学那边的工作没关系吗?”
现在已经是帝临之月的中下旬了。他们预计再休整与准备一些物资就出发。他们大概能在下个月,也就是第一个空白月的中旬抵达亚玛利埃,路上的大部分时间都得用来穿越沙漠。
而对于劳伦特来说,等他到亚玛利埃的时候,这一整个年中长假都过去一大半了。
人在亚玛利埃,工作在利文斯通,中间隔了一整个谢兰……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要笑出声了。
“没关系。出发之前我就跟学校请过长假了。”劳伦特无奈地说,“而且,说实话,对于一位历史专业的学者来说,出门考察然后一去不回的事情……也不少见。”
他苦笑起来,心里暗想,学校多半以为他死了,而他要是完完整整、平平安安地回去了,学校指不定还十分惊喜呢。
杜尔米结结实实地愣住了,甚至有点儿啼笑皆非。
他一直以来都是直接接触的神秘侧,却没想到真理侧的人们会如此看待人们与神秘侧的交汇……是啊,这不就是一桩不必深究、听过就忘的离奇故事吗?人们死了、或者失踪了,最终也不过是一桩谈资而已。
“那我可得抗议了。”海沃德懒洋洋地说,“我怎么算是社会闲散人士了?我还得管家里的产业呢。”
“什么?”同为贵族子弟的格里菲斯·索伦惊愕地说,“你还有产业?”
……海沃德无语地瞥了一眼格里菲斯,多少有点郁闷地说:“格瑞,你倒是还在上学,你有没有意识到我已经是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了?”
不到二十岁就跟着杜尔米出来走南闯北的肯·林恩,有点沉默地低头看了看桌子……哦,这么多菜他们都不吃啊,那就归他了。
格温略微悲伤地叹了一口气。
“女士,您叹什么气呢?”杜尔米好奇地问。
“……我在想,我怎么跟剧团里的各位交代。”格温忧伤地说,“诸位啊!在我消失的这些日子里,我不但没有写出一个字的剧本,甚至还掺和了格拉德与克里斯琴的大事件呢!”
她踏上帝皇之路是为了保命,不是为了给政务署干活!
杜尔米想了想,镇定地说:“没关系,女士,政务署给您发的补贴,您可以用来给剧团的诸位发工资。”
格温:“……”
他们团长还挺会说笑话的。
哦,那可不是嘛,他们团长简直就是把手底下的人送到各个不同的地方打工,然后从不同的正神教会那里收获赏金与补贴……怎么,这就是他们团长的生财之道吗?
……算了。听说那位【白日梦】先生还从政务署拿工资呢。
“总之,我来重新整理一下咱们接下来的行动。”杜尔米表情严肃地拍了拍手,“二十年前,格温女士的父亲在亚玛利埃焚毁了一切关于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
“但是近些年来,世上却又重新流传起关于亚玛利埃之歌的故事,并且已经引发了数次的命案,包括但不限于书商、收藏家、太阳骑士的死。这背后一定隐藏着一条无人知晓的逻辑链条。”
肯左右看看,见无人回应,就主动担负起了侦探助手的职责。他有点儿困惑地问:“但是,我没有明白,假如这背后真的存在一位主导者,那又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如果从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被焚毁开始算起,整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对于一个凡人来说,这甚至已经是婴儿长大成人的过程了。这么漫长的时间……幕后之人是不是太有耐心了?
而且,单纯从杜尔米讲述的这些信息来看,人们可能根本看不出这里头存在任何的关联性——果真存在一个主观意义上推动了亚玛利埃之歌的流行,并且还暗中策划着某种惊天动地的阴谋的个人或者群体吗?
杜尔米觉得这事儿其实挺不好说的。或许很多人都参与其中,并且按照着自己的想法去插手、去掠夺。到最后,整件事情的发展或许可能超出了始作俑者自己的预想。
从不同人的视角来看,以及事件推进的顺序来看,整个案子都是复杂而变幻莫测的。
比如说,一开始杜尔米以为亚玛利埃之歌在【乡】之中的流传,是有心人想要获知炼金术的奥秘。但后来本杰明·诺普告诉他,这只是【虚无边境】想要唤醒【梦钥】,所以非得在【乡】之中闹出一点动静来。
【虚无边境】可能跟亚玛利埃之歌的流行没有直接的关联,因而他们又得重新审视当初狮子先生死于【虚无边境】的案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又比如说,一开始杜尔米以为格温女士的父亲焚毁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的做法,仅仅只是想要对亚玛利埃的长老进行一次报复——格温所在的阿尔克温家族主张跟上时代的脚步,而亚玛利埃的守旧派则固执地怀有着对于首皇的忠诚。
可是事到如今,在更加了解了教团、首皇、末皇的关系之后,杜尔米却很难说这其中究竟谁对谁错。况且,说到底,连安德烈·法涅斯都已经陨落的当下,恐怕阿尔克温家族的理念也同样需要更新换代了。
如今他们谁也不能确定亚玛利埃是什么模样。那座神秘的城池或许还好端端地伫立在沙漠背后,也或许早已经随风逝去了——当然有这种可能性!人们多久没有听说过亚玛利埃人的传闻了?多久没有见到过那座古老的城邦了?
杜尔米都只是在外域目睹了往日之中的亚玛利埃!
因此杜尔米思考了一下,最终回答:“我怀疑这可能是一个绵延千年的漫长计划。”
别说肯·林恩吃了一惊,连格温都大为震撼。
格温忍不住说:“等等,你的意思是,这难道与那些古老的历史,甚至古老的神明都扯上了关系吗?果真如此吗?”
“为什么不可能呢?”杜尔米反而有点儿莫名其妙,“亚玛利埃是首皇的国度,而首皇那都是多久以前的历史人物啦!况且……”
他环视一圈,几乎有些坏心眼地笑了起来:“各位,咱们现在也已经走过了两个城市,要是算上利文斯通的事情,那就是三个城市——你们还没意识到,咱们走到哪儿,都必定会发生一些常人难以想象的大事吗?”
利文斯通的大火、格拉德的金河、克里斯琴的流星。这一桩桩一件件的,难不成他的同伴们还没反应过来吗?
曾经的白橡木号也遇上了很多麻烦,但毕竟漂泊在大海之上,就算有麻烦,其影响力也跳不出一座岛屿的范畴,最多也就是最后的波尔普恩比较“引人瞩目”。
但是他们现在在谢兰大陆之上,行过的都是人类的城市……真不好意思啊,利文斯通、格拉德、克里斯琴,还有马上要去的亚玛利埃——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格温沉默了。亚玛利埃是她遥远的故乡,而她却要将混乱带向那座城池吗?
……不。她想。并非混乱,而是真相。
人们不可能永远不去面对真相,不可能永远沉溺在谎言与梦境之中。迟早有一天,他们会醒来的。
“我明白了。”格温低声说,“……但愿能速战速决。”
杜尔米想了想,就说:“不妨就趁这个机会,您仔细回忆一下小时候的事情,想想看那个时候有什么值得关注的细节……要是您想不起来了,可以跟我说。”
他没说明白,不过在场的各位都知道【白日梦】先生能够使用【记忆】的力量。
格温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们预计在本月下旬出发。
前往亚玛利埃会是一个相当艰难的过程,因为没有直达的火车,他们只能先坐火车到最近的一个小镇子,然后坐马车到沙漠边沿,最后再利用骆驼穿越整个沙漠。
沙漠地带存在着种种危机,包括炎热与缺水、野兽的袭击、路线的规划……还有他们都心知肚明但没有挑明的,来自神秘侧的危险。
好消息是,杜尔米通过本杰明·诺普的关系网联络上一个想要前往亚玛利埃的商队,他们可以跟随这个商队一起出发。那是去过亚玛利埃挺多次的商队,路线、物资、绿洲的位置等等,商队的成员都已经烂熟于心了。
但坏消息是,这毕竟是最炎热的夏天。他们要在烈日之下穿过沙漠……这想一想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而出发前他们必须带上足够的物资,尤其是清水。
“咱们是不是应该找一位【海镜】的信徒?”杜尔米突发奇想。
“……什么?”
“【海镜】啊!”杜尔米说,“【海镜】的信徒应该能给我们送来清水吧?”
所有人都像是看傻子一样——而非看疯子一样——看着杜尔米。这眼神简直让杜尔米觉得有点儿委屈了:“我只是想着,应该存在某种神秘侧的手段,能解决咱们的清水危机?”
“首先,海水不是清水。”海沃德没好气地说,“其次,您果真敢喝神秘侧力量制造出来的清水吗?”
杜尔米想到了杰瑞米喝的那一杯过夜的水……最后他不禁沉默了。
他还真不敢喝这样的水!
任何东西与神秘侧扯上关系,就多半意味着疯狂、混沌、晦暗。他几乎能想象那种沉沦与痴狂的感觉了——在白橡木号穿过中轴的时候,他可是亲自给那群疯了的水手送饭的。
最后他哀叹一声,不禁说:“看来也只能靠凡俗的手段来解决这个问题了。”
与此同时,在海边的利文斯通,有另外一个人面对着类似的一句话:“我很抱歉,但是,警长,恐怕你们只能依靠自己的手段来解决这个问题了。”
朱利安·邓莫尔默然不语。
这个月的下旬又要到了。那位出没在利文斯通雨夜的旅馆后巷的连环杀人犯,这个月还会出现吗?
上个月的时候,恰恰是一名年轻的警探受到了袭击,同时还有一位市民身受重伤,直到现在也还在医院接受治疗。当时还出现了一名身份可疑的、疑似来自于另外一段时光的年长警探……总而言之,这个案子显得越来越复杂了。
毫无疑问,这是来自神秘侧的袭击。要不是【奇迹】的力量庇佑了埃德加·洛弗尔的性命,那么这名年轻的警探肯定就成为新的受害者之一了。
可问题是,恰恰是因为这场凶案得到了制止,所以人们反而放松警惕了。
上个月的警局、市政厅乃至于政务署都如临大敌,一连警戒了好几天,但到了最后无人死亡,人们就有些松懈了。
知晓那场袭击的人或许还心有戚戚。但不知情的人们没瞧见货真价实的死亡,便开始怀疑:果真有一位连环杀人犯出现在利文斯通吗?
甚至普通人都要遗忘这桩案子了——城市这么大,每天都有无数的新事情发生,人们的注意力随时都有可能转移,而这桩连环杀人案上一次死人,都已经是两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在新的一月来临之后,朱利安·邓莫尔希望利文斯通再一次像上个月那样进行戒备,同时提醒普通人注意出行安全。
“……我们可以在报纸上提醒人们注意安全。”警局的局长遗憾地摇了摇头,“但是像上个月那样,抽调人手并且驻扎在城市的各地,这一点恐怕没法做到了。”
在局长的眼里,这件事情更应该这样来解释:既然他们成功阻止了凶案的发生,那么凶手理应不敢再次作乱了。
往后他们只需要调查以前记录下来的案子,尽可能找到那名凶手;如果找不到,那这也不过是利文斯通城内的又一起悬案而已。
城里的悬案还少吗?警探们必须去调查那些时效性更强、线索更多的案子,这才是效率更高的选择。每一名受害者都是公平的!这边找不到线索,那就放着别的案子不管吗?
况且,为了一桩尚未发生的凶案而兴师动众,让城里的居民惴惴不安……偶尔来几次还好,但像朱利安·邓莫尔想的这样,在抓到凶手之前每个月都来一次,是生怕利文斯通现在的局势还不够混乱吗?
局长也不希望会有新的死者出现,但现状就是,他们恐怕没法在这个案子上投入更多精力了。再说了,很明显这桩案子里出现了神秘侧要素,那就交给政务署处理好了!警局就不必继续掺和了,免得折损自己的人手。
……说到底,局长是在“可能会出现的一名死者”与“让全城人跟着一起担惊受怕”之间,选择了前者。
政务署那边同样事务繁忙,很难长期抽调人手过来调查一桩毫无线索的疑案。除非这场连环杀人案继续发生、在城里造成了巨大的恐慌与轰动……
而朱利安也在心中揣测,局长这样的决定,真的不是因为他在更早之前,将这场连环杀人案的其中一桩胡乱并入了钱斯·加迪尔的案子里面,所以不希望有人继续把这桩连环杀人案翻出来调查吗?
他认为这种揣测并不体面,但可惜的是局长确实想要保住自己的位置。
局长唯一需要赌的东西,也不过是这座城市里会不会出现新的一个死者——在并不威胁到他的权势与地位的时候,局长也希望整座城市太太平平,普通人别遇上危险;但如果必须要做出一个选择、分出一个优先级……
恐怕他只会选择一样东西。
朱利安·邓莫尔叹了一口气,也没有强求。他其实也知道,哪怕他可以凭借个人的威望让一些人帮忙守夜,但这样的做法顶多也只能偶尔几次,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他们终究需要找到那名凶手,而不可能永远防守与警备。
朱利安走出了局长的办公室,表情没有什么波动。但几乎所有警探都知道他是在做无用功。有几名看不过去的警探走过去,询问他需不需要他们在空闲的时间去帮忙看守一些可疑的场合。
其实他们并不需要看顾城市的每一处。如今他们现在已经确定了,那名凶手必定是需要一个雨夜、一条后巷,之后才能犯案。同时符合这两个条件的情况可不多见。
朱利安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沉稳地说:“目前还不用。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通知你们的。”
警探们将信将疑地离开了。
朱利安的考量其实很简单,这毫无疑问是来自神秘侧的危险。身为普通人的警探参与其中,更大的可能就是像上一次的埃德加·洛弗尔一样,成为牺牲品与亡魂。
而埃德加甚至还是幸运的,因为他成功找到了自己的生机;但类似的奇迹还能发生第二次吗?
说实话,朱利安的心中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这并不仅仅是因为他认为凶手不可能停止犯案,也同样是因为——在那道雨幕背后,凶手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目的?
第一个月,利文斯通死了一个人;第二个月,利文斯通死了两个人;第三个月,一名警探与一名平民受到了袭击;现在,是第四个月。
第四个月会发生什么?
朱利安更希望找到凶手,这才是一劳永逸的手段。但想要找到凶手,单凭凡俗世界的手段也很难成功。
而问题是,事到如今,他们实在是难以确定凶手的来历与身份——那甚至可能是来自另外一段时光、另外一个治世,在眼下的利文斯通根本不存在的人!
朱利安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在冷清的空气之中,他听闻外头的一些吵闹。他知道那是城里最近发生的一些案子,当然也有抢劫、杀人之类的重案。
每一天,利文斯通的警探们就忙碌于这些疯狂的罪恶。
人们并不在乎,因为在警局,人们仿佛被这些案子包围;但出了警局,无数的案子四散到城市之中,就成了“似乎是发生在别的街区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呢?”这样的情况。
朱利安也无法否认这一点。可无论如何,他心中难安。
他微微垂下眼皮,静静地等待着。等到门外的动静小了一点儿,他便低声说:“【白日梦】先生。”
片刻之后,一个活泼轻快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耳旁:“警长?找我有什么事?难道是利文斯通出了什么大事吗?可千万别,克里斯琴这边的事情才刚刚告一段落呢,这世界就不能让我休息一会儿吗?”
他嘀嘀咕咕地抱怨,但语气并不显得哀怨,大有一种“要是利文斯通出了什么事我就顺手解决一下”的爽快气魄。
朱利安莞尔,就这样听着。他以为杜尔米拥有这样奇异的气场,能够在与人们打交道的第一时间,让人们感到一种哭笑不得的轻松。
“利文斯通没发生什么事。”
朱利安回忆了一下过去一段时间利文斯通的情况,尤其是在杜尔米离开之后。
他以为这一切都不过是暗流涌动——譬如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冲突,譬如谢兰与雾兰的贸易发展——但与克里斯琴发生的事情相比,那么利文斯通可以说是天下太平了。
“那就好!”杜尔米便说,“那么,您这是怎么了?”
“我想要抓到那个连环杀人犯,趁这个月底。【白日梦】先生,我需要您的帮助。”
第607章 死得其所
重新踏足利文斯通,杜尔米感到一种轻飘飘的凉意。
他当然是来到了外域的利文斯通……不,应该说是夜晚的利文斯通。只是杜尔米的夜晚跟旁人不同而已。
海风仍旧吹拂。这与克里斯琴那样的内陆截然不同。利文斯通的空气是飘逸的、沾染着海风的湿润的。而克里斯琴的空气是凝结的、混杂了大地的干燥的。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奈廷格尔——他久违的失落在光阴之中的小镇。
偶尔,杜尔米也不禁想,奈廷格尔之所以消失,是因为在新的治世之中,利文斯通成为了奥古斯王国的都城,因而吸纳了周围所有村镇的人口与资源。
比如说,肯·林恩这个本来生活在奈廷格尔乡下的年轻人,现在就成了利文斯通人。这是因为他父母的命运随着二十年前的迁都而一同改变了。
类似于奈廷格尔这样的海边小镇,之前也确实存在过,但是在迁都过后,这样的镇子就荒废了。
因此,或许奈廷格尔的碎片、过往,也藏身于利文斯通的阴影之下,便如同那倒影之城——自身确实是自己,但镜中的倒影却如此陌生。
杜尔米也会觉得【白日梦】先生十分陌生。有时候,他甚至都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或者说,他死后的自己?哎呀,一想到自己死了之后竟然能变成【白日梦】先生,他甚至都觉得自己死得其所呢!
……当然不是。当然不可能。
【白日梦】也只是他自己选择的一重面相而已。
不会因为别人一直喊你【白日梦】先生,你就真的将自己当做【白日梦】先生吧?那不过是你选择的一个代号、一个称呼吧?那可不是你的名字啊。
想到这里,杜尔米忍不住讥讽地笑了一声。他想,到了现在,他已经知晓了许多神秘学知识——可能比不过脑子先生吧,但总归是比普通的神秘侧人士更多一些了。
但是,他竟然仍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成为【白日梦】先生。
是是是,他的父母家系不凡、他的血脉古老神圣——那又怎么样?这世上的力量果真就得跟血缘挂钩吗?因为他拥有这样的血脉,所以他就能一步登天,从普普通通的微面者直接成为圣名层级的巨面者?
再说了,他从来没有把奈特家族和弗尼瓦尔神殿当回事啊!
十五岁之前,他不照样活得轻松自在,活得像是个凡人吗?难不成非得等到他的父母死了、他自己也死了,力量才会猛然爆发出来吗?哪种力量需要死亡的一瞬才能激发啊!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知晓的任何一种神秘学知识都对不上!
哦,他差点忘了,所谓“神秘学”只是【星群】编出来骗人的罢了,这世上压根没有什么名为神秘学的真理,而只是人们对于世界的一种解读与认知。
【白日梦】的情况可能不符合人们的认知,但或许的确符合世界呢?
……或许他该问问穆尔的。他要问的是,他其实也死了这么多回了,不晓得【死昼】那边有没有接收到他的灵魂呢?
他以为他自己的灵魂也该是个絮絮叨叨的小话唠,多半能把穆尔烦到想死!不对,想活!
想到这里,杜尔米哀叹一声,也就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别想那么多。你看,你现在都已经知晓‘遮兰’的存在了。接下来无非就是——抵达遮兰。”
可是,如何抵达?
他很快又陷落在另外一个问题,并且懊恼地以为这安慰全然就是无用功。
这个时候他开始怀念自己启程与出发时候的心态了,轻轻松松、无忧无虑,不是因为没有目标,而恰恰是因为目标太过于遥远,所以心上反而没有负担——只是朝着某个模糊的方向,而不是朝着某个既定的终点。
“……算了。”杜尔米悻悻说,“还是来抓凶手吧。”
他是受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之邀,特地回了一趟利文斯通。月底了,那位神出鬼没的连环杀手又要出现了。
杜尔米很怀疑这家伙会不会出现。他认为此人应该是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甚至于埃洛特治世、塞西莉亚治世——那些寥落的光阴的碎片之中的一员。
但是不管如何,在经历了“一只蚊子为一个人抵命”的奇迹之后,这名凶手果真还能心无旁骛地继续杀人吗?
杜尔米感到十分怀疑。不过这毕竟只是他的想法,这些犯下连环杀人案的疯子们,他们的脑子里可能没有这么多的想法与顾虑——只是杀人。
至于要怎么找到这名凶手,守株待兔确实是一种办法,但杜尔米并不想单纯只是等待,最好还是主动找人。
杜尔米琢磨着凡俗世界的搜查恐怕是不行了,那就只能依靠神秘侧的手段。
神秘侧一般怎么寻人来着?
他想了半天,愣是只能想到逐光女士那一次使用的办法,所有人在世上留下的痕迹,都会被光辉照耀并且烙印。但偏偏这名凶手却是出没于雨夜之中,不曾受到【太阳】的照耀。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虚月】?”杜尔米试探性地说,“好吧,我知道你就是【太阳】。”
他站在利文斯通的钟楼的最高处,俯瞰着这座寥落的、凄清的城市。寂静的月光更是为其增添了几分难以形容的凄冷,不曾受日光照拂的土地便是如此黯淡。
……有那么一瞬间,杜尔米心里想,既然【太阳】已然焚烧,那为何不连同夜晚一同照亮?难道是,在【太阳】的预计之中,现存的所有质料加起来一同燃烧,也不足以照亮整个宇宙的末路吗?
所以他们必须省着点儿烧,只烧一半、只照亮一半,如此才能给世界留下一半的生机。
不、不不不,是因为夜晚不必被照亮——倘若只有白昼而没有夜晚,那人们如何会珍惜白昼啊!仅仅是因为他们知晓夜晚冰冷与漆黑,所以才会珍惜白昼的温暖与光亮!
倘若只有【太阳】,而没有【虚月】与【伪日】,那这世界的人们就不会如此崇信【太阳】了!
“那么月光也会铭记一切吗?”杜尔米思忖着,“……话说回来,我也不认识几个【虚月】的信徒啊!”
难不成他要去找朱厄尔·伯里吗?那他真是疯了,跑到这个治世的逐光骑士面前,跟她说:“哎呀真是帮大忙了,原来您是【虚月】的信徒啊,就请您在这样的月色之中帮我找个人吧!”
再说了,就算朱厄尔·伯里果真还是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个……那他们之前那样杀来杀去的关系,她果真愿意帮他?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悻悻。
“那就只能用笨方法了。”杜尔米就说。
“杜尔米哥哥,不许说我笨!”艾米从旁边的黑暗之中钻出来,气呼呼地抱怨说,“艾米不笨!”
“艾米当然不笨,是杜尔米太笨了。”杜尔米笑吟吟地说,“杜尔米就只能想到这样的笨办法……不过好消息是,咱们还能顺便抓一些其他的坏蛋,对吗?”
“抓坏蛋!克克也来!”克克拽着小家伙们走过来,“克克也要抓坏蛋!”
……呃,所以明天一早,政务署就会发现自己的门前多了一些海草捆住的凶徒……这就是无聊的巨面者吗?
“很好!”杜尔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抓坏蛋小分队,出发!”
等他们果真抵达人们的记忆,杜尔米才头大地发现,利文斯通的坏蛋——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啊?
比起克里斯琴,利文斯通的情况绝对是更加鱼龙混杂的。不,这都不能说是鱼龙混杂了,更应该说是一个可怖的、癫狂的漩涡,无论是为了凡俗世界的金钱利益、还是为了神秘侧的离奇力量,人们都汇聚在利文斯通。
不管是在奥尔德斯治世,还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利文斯通的情况都要比克里斯琴复杂得多。
说到底,安德烈·法涅斯终究压制了克里斯琴的神秘侧几百年之久,以至于克里斯琴的梦境之中都形成了一座漂亮的水晶之城——那可全是人们无处可去的梦境质料堆砌而成的。
而利文斯通的梦境呢?那甚至是破碎的混乱的,都没能像波尔普恩一样形成稳固的场景!
更别说利文斯通还有许多来自雾兰的人,许多雾兰人只是安分守己地进行着商业活动,但也有一些暗中作祟的,甚至因为使用了雾兰的神秘力量而不被谢兰人关注到……
不一会儿,艾米与克克联手抓捕的凶犯就已经堆积成山了。
杜尔米抽了抽嘴角,一边让艾米与克克继续努力,一边略微心虚地去敲了政务署的大门。
这事儿最后惊动了戴夫斯·克劳斯,署长先生堪称麻木地望着那些咒骂的、被捆住的人,并且在其中瞧见了好几个让政务署头疼的熟面孔。
他不禁茫然地问:“【白日梦】先生,您的意思是,您……还有您的同伴……夜里闲着无聊,帮利文斯通抓坏蛋?”
“对啊。”
不知道为什么,戴夫斯如此反应,杜尔米反而理直气壮起来。
他甚至笑眯眯地说:“哎哟,不用谢,咱们什么交情啊,这就是顺手的事!”
戴夫斯:“……”
好吧……好吧!好吧!
他听说了【白日梦】先生在克里斯琴做的事情,当时就有一批蠢蠢欲动的神秘侧人士,被【白日梦】先生以某种神乎其神的力量抓了起来……后来人们才知道,那是【记忆】的力量。
说真的,要是【白日梦】先生一开始就声称自己是【记忆】,那他可能就不会收获那么好的风评了——毕竟【白日梦】听起来就无害多了,还是那种轻飘飘的美妙的梦境。
可是【记忆】呢?这世上应该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记忆】成为他人玩弄与掌控的对象吧?
因而【记忆】的力量反而让人们对【白日梦】先生多了一层敬畏。
……可是您瞧瞧【白日梦】先生拿【记忆】的力量做什么呢!他守卫了克里斯琴不说,还跑来利文斯通抓坏人!这是做什么呢?您这是在过家家呢?
就那几个微面者做出来的事情——小打小闹的,有的甚至只是拿神秘侧的力量偷了人家几百几千的钱——这就值得您这位巨面者亲自动手抓人了?!
戴夫斯简直头晕目眩,他一边觉得【白日梦】先生这么做简直就是……浪费!一边又觉得,算了算了,好歹【白日梦】先生还乐意帮他们抓坏人呢,不管具体怎么个坏法那也都是坏!
换个角度,从政务署的视角来看,这不就是利文斯通的坏蛋们突然有一天发了疯,不约而同来政务署自首了!这么想是不是好受多了?这就是【白日梦】先生给他们带来的一场白日梦啊!
“……原来如此。”戴夫斯最后还是维持住了镇定的表情,平静地说,“真是多谢您跑一趟了。”
说完,他便指挥政务署员工“搬运”那些凶犯。
不过杜尔米很快制止了他,他说:“别着急,还有一批人正在路上呢。”
戴夫斯:“……”
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然后扭头对着下属说:“通知大家,这几天都留在署里加班。”
怎么,克里斯琴的政务署加班还不够,【白日梦】先生还要把利文斯通的政务署一起拖下水?听说格拉德的政务署也加班了一段时间……
那名员工又悲又喜地跑开了。
杜尔米不知道什么是加班,因为他压根不睡觉。
不一会儿,艾米与克克的成果已经让杜尔米都有点儿汗流浃背了,而一旁的政务署员工们的表情,比起收获了业绩,看起来更像是收获了加班工资——虽说是工资,但毕竟要加班。
他暗中通知艾米:“好了、好了!别忘了啊,咱们是去找连环杀人犯,不是真的要把利文斯通的坏蛋全部抓起来!”
艾米天真地反问:“可是,杜尔米哥哥,这里头真的有不少连环杀人犯啊?”
……的确……但是有一些杀人案成了陈年悬案,别说受害者的情况了,连凶手都已经死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了……艾米,别去翻找几百年前的记忆了!
他们总不能对着坟墓里的骸骨处以极刑吧!这又如何能宽慰受害者及其亲朋的心呢?
杜尔米沉默片刻,就叹了一口气:“只是……政务署估计是处理不过来的。”
克克到底年长一些,明白了杜尔米的意思,她就跟艾米说:“现在的情况,就好像是小家伙们捞了太多海鲜,客人们都吃不过来啦!”
艾米恍然大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留着下次捞!”
杜尔米:“……”
不是,这对吗?
杜尔米狐疑地想了片刻,他总觉得在某一个时刻,夜光石小姐好像被什么人带坏了……是谁呢?
克克就问:“杜尔米哥哥,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先停一停了?好像找不着那个凶手啊!”
艾米与克克差不多都要将利文斯通整座城市的坏蛋都翻找出来了,却还是找不到那个凶手。【记忆】的力量可不仅仅寻觅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利文斯通,也包括了其他的光阴,他们只是唯独将眼下这个治世的坏人交给了政务署而已。
杜尔米思忖片刻,突然意识到一种可能:那个凶手不是利文斯通人。
这就有点难办了。
如果将范围限制在一座城市之中,那他们拿【记忆】的力量大海捞针,说不定还能捞到。但他们现在甚至不能确定凶手究竟来自哪里,只是知晓对方用了时光的力量穿梭在不同的治世……
要不先去问问塞西莉亚女士?
杜尔米想了想,就跟那位署长说:“今天就先到这里,我还有别的事情,先走啦!”
幽绿色眼睛的青年的身影,很快就消融在了夜色之中。
戴夫斯看着旁边堆积如山的犯人……他一时间有点头晕眼花,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无限加班的未来。
不久之前,他还在暗自庆幸;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是在克里斯琴当政务署的署长。但是他现在在利文斯通啊!所以他与克里斯琴的乱局无关,不必投身于克里斯琴的重建工作。
但【白日梦】先生现在给他扔过来的这堆犯人——这些工作!这没道理吧?
【白日梦】先生究竟是怎么做到,如此顺理成章、推波助澜、顺水推舟地,给政务署增加工作的?而且竟然还没有一个人能阻止他!人们还得夸赞这位巨面者果真好心!
戴夫斯怔了一会儿,最后认命地叹了一口气,慢吞吞地走向了新一天的加班日。
而此时的杜尔米已经找到了塞西莉亚。
他见到塞西莉亚的时候,第一句话是:“女士,我觉得您还不如来当我的领民算了,不然我要找您的话,还得通过劳伦特询问您在哪儿,还真是麻烦啊。”
其实塞西莉亚就在钟楼的高处品尝她新买到的一款点心……当然了,并非在利文斯通当下的、此刻的时间之中。因而刚刚杜尔米也在钟楼的时候,却是与塞西莉亚的层域擦肩而过。
所以杜尔米才这么说。他以为层域的力量有点儿令人白忙活。
“请容我拒绝,【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愣了一下,有点儿惊异地问:“为什么?”
他可不是真的要让塞西莉亚追随他,而只是借用帝皇之路的力量与塞西莉亚保持联络而已。在神秘侧,这种事情挺常见的。杜尔米自己还跟格温女士签了领主与领民的协议呢。
这里显然是塞西莉亚收藏的一个时光碎片,仍是春光明媚、鸟语花香的时节。日光亮堂堂、懒洋洋,周围是鲜艳的花丛,远方的群山静静地休憩在光阴的尽头。
“因为我已经将我的学徒送给您使唤了,您就不必使唤我了吧?”
此时的塞西莉亚打扮得贵气十足,像是个货真价实的贵族小姐。她优雅地抿了一口茶,手边是摆盘都足够精致的漂亮小点心,表情也相当闲适。
她幽幽一叹:“我已经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不愿意四处奔波了。”
杜尔米:“……”
所以您就在这儿享受生活?
……好吧,对于塞西莉亚来说,如今这个时代确实就是她退休之后的日子了。
她的辉煌早已经在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奥古斯王国建立之后而缓缓熄灭了。往后她只是退居光阴的暗处,静静旁观他人的故事与生活。
但杜尔米狐疑地瞧了瞧塞西莉亚,总觉得这位女士……其实并没有真的放下一切。
他来找塞西莉亚,本来只是为了问问那场连环杀人案的事情,可这会儿杜尔米却突然产生了一点儿好奇心。于是他问:“女士,您应该知道了发生在克里斯琴的事情吧?您是如何想的?”
“什么?”
“关于……安德烈·法涅斯的陨落。”
塞西莉亚停顿了片刻。她的眸中或许是闪过了怀念、向往、困惑、惆怅之类的复杂情绪。在她出生的时候,安德烈·法涅斯就已经是帝皇了;而如今她还活着,他却已经死了。
“……死亡。”她慢吞吞地说,“最终会找上每一个人。”
无一例外。
即便是帝皇、即便是【帝皇】,也不例外。
在法涅斯王朝覆灭的时候,人们其实都以为,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死了。
对于塞西莉亚这样的王朝遗民来说,安德烈·法涅斯的确已经死了——三百多年前,无数人都在想,陛下啊、陛下啊!您为什么不去拯救这个国度呢?您为什么情愿让这个王朝跌得粉碎呢?!
因而也有人憎恨安德烈·法涅斯的旁观与冷酷,也有人怨恨安德烈·法涅斯为了成神而放弃了过往的辉煌。往后的【帝皇】,已经不再是他们心中的那一位安德烈·法涅斯了。
可是当安德烈·法涅斯真的离开的时候……
塞西莉亚缓慢地叹了一口气,她想了无数遍、想了无数次,也难以形容自己究竟是如何看待安德烈·法涅斯、如何看待法涅斯王朝,以及,如何看待【帝皇】。
她也是奠基者的后裔,却难以真的述说并且认可这个身份了。事到如今……
“属于法涅斯王朝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塞西莉亚低声说,“往后是新的时代、新的故事、新的世界。”
而旧的东西注定埋葬、注定死去。安德烈·法涅斯只是比任何人都更早意识到这一点,因而也比任何人都更早决定自己的命运。而真正悲哀的是,人们往往只能接受安德烈·法涅斯的决定,而不能质疑。
因为他永远是对的;即便当时可能是错的,但最终也仍旧是对的。
这才是这个世界的,以及这些人类的,真实模样。
……在安德烈·法涅斯离去的时候,杜尔米就不太甘心,如今他也仍旧不太甘心地追问:“可是,为什么在您看来,安德烈·法涅斯不可能活在如今这个世界呢?”
塞西莉亚望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突然在这一刻意识到——这果然是一个年轻的孩子。
她莞尔一笑,静静说:“只有他死了,他才永远活着。”
第608章 旧的历史
……也就是说,安德烈·法涅斯终究为自己选择了与法涅斯王朝一样的命运。
杜尔米突然明白了。
在这般混乱的光阴之中,安德烈·法涅斯选择结束那段光阴、定格那段故事,因而才能守住法涅斯王朝的辉煌。而到了如今,安德烈·法涅斯也选择结束自己的故事,为来日铺平道路。
既然做出了这个选择,那么在任何时候践行这个目标都是可以的——说到底,埃默森还在。
而杜尔米甚至怀疑,安德烈·法涅斯在这个时间选择了坠落……是因为【白日梦】先生此刻正在克里斯琴。安德烈·法涅斯相信【白日梦】先生能够解决之后的麻烦,包括【时历】的谋算、包括克里斯琴的重建。
并且,与此同时,克里斯琴的贵族们死伤惨重,尤其是菲尔丁家族一派的人,这更是将舞台留给了未来崭新的时代,而不必让克里斯琴继续沉沦在旧的时代的束缚之中。
在安德烈·法涅斯看来,再也不会有比这个时刻更好的契机了!
……这些神明似乎都喜欢自我了断。杜尔米想到了那位雨水的神明。不,应该说,祂们最终都选择栖息在自己最喜欢的层域之中,沉眠在永恒无尽的昏暗之中——与世界一同走向尽头。
“这就是时光吗?”杜尔米困惑地问,“我以为……”
他曾经以为这是死亡。但死亡的神明却讨厌那些的扰人清闲的亡者的呓语。于是他发觉这似乎不是死亡——死后的亡魂仍在喃喃自语,可沉眠却永远寂静,即便做梦也只是局限在自己的灵魂之中。
所以这恐怕是时光。因为时光的长河淹没了一切声息,只余下寂静和丰沛的光阴继续流淌。时光永远一去不复返,在岁月流逝的轨迹之中,最终所有的故事都会烟消云散、都将付诸东流。
因而法涅斯王朝也会覆灭、因而安德烈·法涅斯也会陨落。
属于他们的时代早已经过去了。这就好像,赫米什十二世王也将自己真正的死亡拖延到了千百年之后,但赫米什王朝早就已经消弭在海洋选择成为镜子的那一瞬。
曾经赫米什王朝所在的地方也是繁荣的海洋国度,但如今只剩下中轴之下的荒芜废墟了。
“……这就是时光。”
塞西莉亚哀伤地说,不过这并不是因为她果真哀伤于时光的流逝,而是因为她知道这位【白日梦】先生注定要打扰她愉快的下午茶时光了……哦,或者说夜宵时光?
她便请杜尔米坐下。杜尔米很高兴地坐下,因为他终于有朝一日能够在夜晚的时刻品尝美味的食物了。
塞西莉亚说:“【时历】是分界线,不论对于人还是对于神来说,时光的力量都是公平的。在我们如今的视角之下,神明好像与生俱来、好像从宇宙刚诞生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
“但您应该知道,事情并非如此。即便只是几百年前,神明们还并不是如今的这几位。只要将时光的维度拉得足够长,那么一切都会改变、一切都能改变。
“……可是,我们不能永远在同一段光阴之中打转。时光与历史,这是截然不同的两样东西。”
“这个好吃。”杜尔米拿着一块点心,真心诚意地夸赞着。
“谢谢,我也喜欢。”塞西莉亚殷勤地说,“可以配一口清茶,更加爽口。”
杜尔米十分愉悦地尝试了一下。因为这样的美食,他甚至不会在提及【时历】的时候觉得生气了——即便他们现在就在光阴的碎片之中,被【时历】的力量包围着。
他突然觉得自己也应该收藏一块光阴的碎片……外域总是随机地将他扔来扔去,但或许他应该留下一块温馨的、足够明亮的光阴碎片,用作自己的栖息地。
他便问:“时光与历史是两样东西吗?”
这说法挺新鲜的。他觉得之前似乎听到过类似的说法,但是又有点分辨不清。说到底,哪怕【星群】以神秘学知识解释了神秘侧的许多事情,人们也还是在一片黑暗之中兀自摸索。
因为神秘侧的力量实在是过于晦暗与疯狂,也难怪【星群】直至现在也仍旧编织。
“是啊。”塞西莉亚以一种很难形容的目光看了看杜尔米。随后,她突然陷入了一种怪异的沉默,似乎是在思考如何让杜尔米明白这一点。
于是她问:“【白日梦】先生……杜尔米,我可以这么喊你吗?”
“当然,女士,您请便。”
“那么,杜尔米,你现在几岁?”
“……呃,十八岁?”杜尔米不太确定地说,“按照这个治世的话,就是十八;按照奥尔德斯治世,就是十九。要是能加起来算,那我都快二十岁了!”
塞西莉亚便是一笑,反问:“那为什么不能加起来算?”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反驳:“可是我现在是身处……”
“为什么不能加起来算?”塞西莉亚将这个问题重复了一遍。
杜尔米欲言又止,最后陷入了一种迟钝的沉默之中。
“你现在是身处阿尔弗雷德治世,是的,我知道。而我们也知道,阿尔弗雷德治世是取代了奥尔德斯治世,将过往三百年的故事,以及尤为重要的最近二十年的故事,进行了重新的排布。
“……可是,你真的以为,阿尔弗雷德治世完全替换了奥尔德斯治世吗?”
“什么?”杜尔米简直被这个问题问懵了,“否则呢?您这是什么意思……不是替换,那还能是别的什么吗?”
塞西莉亚用一种轻微怅然的目光看着周围永恒不变的景色——这只是光阴之中的一隅,是旧日、是过往,是人们永远回不去的曾经。
“时光与历史是截然不同的东西。”塞西莉亚又一次重复了这句话,“所以,当您想要审视时光,或者想要审视历史的时候,您必须将这两种力量——分开来看。”
杜尔米简直有点抓狂了。
他觉得问题的答案可能的确摆在他的面前,但他简直不是视而不见了,而是答案在东面、而他望向了西面!
“时光是时光、历史是历史。”杜尔米说,“……很好,我明白了。然后呢?这跟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有什么关系?一个治世是三百零一年的时光,而另外一个治世是三百年的时光,但您总不能说这是……”
他突然停住了。
他突然有些愕然与惊异了。
他突然意识到……
“是的,这里头有一年的差距。”塞西莉亚平静地说,“或者说,错位。”
在奥尔德斯治世第三百零一年的某一天,杜尔米一觉醒来,发觉自己来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
他其实从来没有仔细思索过,为什么是第三百零一年和第三百年。反正他自己白赚了一年——白活了一年,有什么不好的吗?
杜尔米怀疑地问:“难道世界回退了一年吗?”
“不,不是,当然不是。”塞西莉亚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她无奈地问,“杜尔米,你对【时历】的力量……是不是不太了解?”
“呃,确实。”杜尔米挠了挠脸颊,老老实实地说,“其实我全都不太了解。”
他以为自己探索神秘侧力量的时候,更像是在拼图——这边摸到一个零片、那边摸到一个零片。
凑巧的时候,两块零片能组合在一起,拼成至少完整的画面;但不凑巧的时候……很遗憾,大部分时候都不凑巧。于是他手上的这些零片越堆越多,让他自己都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了。
塞西莉亚便说:“时光永远不会重来。”
“可是……”这又是一个杜尔米下意识想反驳的话题,“可是不同的治世却上演了不同的故事,甚至还有死而复生的传说……”
“因为那只是历史。历史只是书写了光阴。”塞西莉亚的语气非常平静,“……就好像,恐怕最初的我已经死在了法涅斯王朝覆灭的那一天,往后的我终究不过是时光之中的幽灵而已。”
杜尔米怔了一会儿,然后他突然瞠目结舌地意识到了一件事情,他不敢置信地说:“不,您的意思是……但是这怎么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时光是一去不复返的!”
这样的反应却让塞西莉亚莞尔一笑,她端起茶杯,不知是向谁举杯——亦或是,敬这个世界永恒流逝的光阴?
“……您怎么能这么平静!”杜尔米忍不住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时历】的做法也太……”
“那我又能怎么样呢?”塞西莉亚理所当然地反问,她笑着说,“我只是一个退休了的老人家,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微面者,我怎么可能干涉一位神明的行动呢?”
杜尔米:“……”
话是这么说,但塞西莉亚这个说法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他干脆沉默了,并且整理着自己混乱的思绪。
——时光是一去不复返的,请记住这条规则。不,这条真理。
时光是一个单向的、永远不会回头的箭头。时光是一条奔向大海、永远不会倒流的大河。
时光的长河永远只有一个方向,那就是从生到死的流淌——宇宙的生死、生灵的生死,还有世界的生死。
从世界诞生,至世界覆亡,这就是世界的时光;从人的诞生,到人的死亡,这就是人的时光;从一片树叶的萌发,到一根枯枝的坠落,这就是树的时光。
请一定要记住这一点。随后才能审视这世界的时光与——历史。
什么是历史?
历史是人额外为时光添加的脚注,是发生在这段光阴之中的,属于人的故事;甚至得是足够精彩的故事。
时光是不在乎历史的。因为时光何曾在意自己流淌过程之中的生与死?生死也全是祂的脚注,因而故事也不过如此。是因为人自以为这些故事足够精彩,所以才要记录与书写,所以才成为了人的文明。
所以,所谓的发生在这段光阴之中的人的故事——“这段光阴”,究竟是哪一段光阴?
多少年前?哪一年?哪一天?那是你出生的一天吗?二十岁吗?五十岁?很好,还是你死去的那一天?
人们便说,好吧,那就比如说,我们来划定一个标准——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
第三百年吗?那么,这个治世,是这个世界的第多少个三百年呢?其他的治世呢?奥尔德斯治世的三百年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三百年——是同一个三百年吗?
人们回望过去的时候,一定以为过往理所当然就是如此。怎么不是同一个三百年了?不都是从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开始的、属于谢兰与雾兰的那三百年吗?
但请再一次回到刚刚的那条真理:时光是一去不复返的。
第一个三百年、第二个三百年、第三个三百年……不是替换、不是更改、不是循环。
是接续。
时光仍旧在流淌、时光仍旧在逝去。
……你不会以为,当阿尔弗雷德治世取代了奥尔德斯治世,成为了人们所知晓、所目睹的那个治世之后,整个世界就果真倒转了、回溯了、重建了吧?
不,当然不是、当然不是这样!
时光仍旧在往前流淌!时光已经是新的了,只是人们困在了旧的历史之中!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最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勉强维持了镇定:“很久之前,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将要到来的时候,神秘侧已经众说纷纭。当时人们说,他们本以为世界将要迎来下一个治世,但最后却迎来了一个新的治世。
“……但那其实就是‘下一个’治世,对吗?因为这些治世……从来不是替换与更改的关系,而是接续与承继的关系。只是下一个治世者,他可能是开启了新的故事,也可能是涂抹了旧的故事。
“因为时光一去不复返!人们从来不是在同一个三百年里打转,人们只是去了下一个三百年里打转!这是新的时光、新的世界,但我们还停留在旧的故事、旧的历史之中!”
因为时光与历史是截然不同的两样东西。
所以,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就是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零一年,或者第三百零二年,或者第三百二十年,或者第六百年——具体是哪一年,可能只有治世者与【时历】才知道,因为是治世者决定了改换的那个时间点。
时光仍旧在前行,而人们一无所知。
……在过去,这样人们“一无所知”的情况,这样治世更替但旧的历史不曾离去的情况,究竟发生了多少次?
无数次。
人们以为的历史的长度,并非时光的长度。
这世界的时光可能已经被浪费了很多很多,甚至可能绝大部分都被浪费了。只是人们身处其中、一叶障目,被治世的分隔所蒙蔽,以为自己果真随着时光的场合一同前行。
但是,人类文明前行的距离,与时光前行的距离,早已经差出了一大截了!
【时历】与所有治世者一同欺瞒了所有人类!
类似的谎言,杜尔米心想,已经在神秘侧上演了无数次。
……难怪安德烈·法涅斯会说,自己愧对了谢兰人。
安德烈·法涅斯其实也是【时历】认定的治世者,不是吗?因而他事实上也影响了整个世界的时光。
人们可能以为,比如说,安德烈·法涅斯花了二十年(一个虚指的数字)统一了整个谢兰。然后他为了寻找定格这个王朝的做法,便无数次在这二十年的光阴之中打转、重来、循环,在相似又不同的故事之中寻找转机……
但是,果真只有二十年吗?
但安德烈·法涅斯不断重来的时候,时光仍旧前行、时光一去不复返!
所以,倘若安德烈·法涅斯花了五十次,那么这二十年就不是在同一个二十年之内重复了五十次,而是接连不断地发生了五十次——那就不是二十年,而是整整千年的时光!
这是接续的时光、而非倒流的时光。
为了成就自己的野心,安德烈·法涅斯硬生生拖着这个世界、不让这个世界去往新的一段历史,让世界整整落后了自己的光阴一千年之久!
千年的光阴才足以堆砌成为一个永恒的王朝啊。而法涅斯王朝往后的那一百零二年,那不过是世界栖息在了时光与历史同步前行的港湾之中,终于有一日得以享受平平淡淡的日子罢了。
因而安德烈·法涅斯当然愧对谢兰、愧对谢兰人,他自己也心知肚明。这不仅仅是因为【偃偶】,也是因为【时历】。
他甚至愧对一切追随他、与他共同建立这个王朝的人们,也包括那些奠基者。因为他们之前就已经成功了,作为一个凡人;往后,他们却都是失败的,于神秘侧而言。
……这世界的时光与历史,完全就是错位的、不匹配的。时光是永恒不变的看客,历史是错综复杂的剧目。
舞台永远在那里,终有一日会变得陈旧、变得衰颓与冷清。只是那些剧目来来往往、上演着各自的悲欢离合,便是看客路过,也要发出一声叹息,然后问:“上一出剧讲了什么来着?下一出剧又是什么时候?”
杜尔米的思绪在这个想法上怔怔地停了很久。
他一边觉得自己也是能耐了,竟然能想出这么贴切、这么容易理解的比喻,一边又觉得这个比喻是如此的悲哀与绝望,让他恨不得把自己也臭骂一顿。
当舞台的帷幕拉起,又有谁能够评断这一切呢?
……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他阻止【时历】重新搅乱法涅斯王朝的历史的时候,自己究竟做了一件多么意义重大的事情。他不仅仅是为了彼时理应活着的人们、理应存在的故事,更是为了这世界徒劳的千年光阴。
无论如何,属于法涅斯王朝的千百年切实地存在过,即便那是一次徒劳的打转——但至少还做了一些什么。如果【时历】连这一点都要否认,那么世界恐怕就一无所有了。
于是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真心实意地说:“女士,我没有想到,今夜来拜访您,竟然能得到这样的收获。”
说完,他觉得哪里怪怪的——“今夜”么?看看旁观天光明亮的模样,哪里算是夜晚了?可能这就是时光吧,因为时光永远置身事外。
塞西莉亚便说:“不必客气,即便您不是在我这儿了解真相的,您迟早也会意识到这一点。”她开了一个玩笑,“因此,某种意义上,您确实快二十岁了。”
天啊,二十岁。她心里想。跟她比起来,这孩子简直像是一个幼崽。
杜尔米略微睁大了眼睛,有点儿傻乎乎地说:“是么?不过,这意味着我确实长大了。”
真正长大的孩子,永远不会说自己“长大”了。
塞西莉亚不由得一笑,她便问:“别谈那么扫兴的话题了,您应该是为了别的事情来找我的吧?您遇上什么麻烦了吗?克里斯琴那边?”
“并非克里斯琴的事情,而是利文斯通的事情。”杜尔米便将那桩连环杀人案的事情告诉了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回忆着说:“我在报纸上看到过这个案子。”
杜尔米有点儿惊讶。
“不明白我为什么不乐意抓凶手?”塞西莉亚就叹了一口气,“这可不好抓啊,毕竟他可能从任何一段光阴抵达此时此刻的利文斯通。哪怕是治世者,恐怕也很难这样大海捞针。”
现在杜尔米已经明白了,这甚至不是同一年的不同治世的利文斯通,而是不同治世的不同年份的,同一个利文斯通。
只是现在的阿尔弗雷德治世刚开始没多久,所以一切还相对简单、普通一些。
……其实最快的办法大概是找【时历】。但他果真要为了一桩谋杀案去找【时历】吗?【时历】恐怕压根不在乎。
塞西莉亚想了想,便问:“事实上,既然这是一桩谋杀案,那么从死亡的力量下手或许会比较容易。虽说人们现在不怎么能遇见【死昼】的信徒,但您应当有办法吧?”
闻言,杜尔米干笑了两声:“呃,其实,我已经尝试过这个办法了。”
其实……好吧,其实他直接去问了【死昼】。
“哦?”塞西莉亚有点意外,“这也没能找到凶手吗?”
“因为穆尔在闹脾气。”
“……什么?”
杜尔米就抱怨说:“我只是让他去给人们的婚礼当花童而已,他竟然就罢工抗议了,说我这是一个渎神的提议,他至少一星期之内都不会帮我查案子了。
“怎么,他一个神还不乐意给人当花童了吗?他知道这年头的工作有多难找吗?我自己不也是在凡世当侦探的吗?我还知道有巨面者在倒卖古董呢!”
对不住了本杰明叔叔,但您确实是在倒卖古董没错吧?说起来,您不会亲自去海底打捞那些古董吧?
塞西莉亚:“……”
等等,“神”?
所以【白日梦】先生甚至没有找【死昼】的信徒,而是直接找了【死昼】吗?
而【白日梦】先生甚至要【死昼】给人类的婚礼当什么……花童?!
……你们巨面者……日子过得还挺精彩的。
哈哈。
第609章 异曲同工
塞西莉亚静坐在那里,端起一杯茶都忘了往嘴边送。
她琢磨着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古怪了,神给人做花童……天啊,她以后再也不敢参加任何一场婚礼了,免得有一位死亡的神明混入其中,将婚礼现场变作一场惨案!
……哦不对,【死昼】其实并不想去,只是【白日梦】先生让祂去。
神啊,这果真是一场【白日梦】吧!
杜尔米瞧着塞西莉亚的表情,突然恍然大悟:“对了,您还没见过穆尔呢。穆尔就是【死昼】的化身,是个年轻男孩,真的很适合当花童!”
塞西莉亚缓缓地将茶杯放下了,她缓慢地、艰涩地说:“倘若……人们知道了,那他们恐怕会被吓坏的。”
……呃、但其实克克的小家伙们都快攻占利文斯通的海鲜市场了……难不成您还怕一场婚礼的花童吗?
不过杜尔米仔细一想,突然觉得这样也对:人们或许不知道海鲜的打捞者是谁,但花童却真的会出现在婚礼现场,那人们恐怕就无法自欺欺人了。
他就虚心地接受了塞西莉亚的建议:“我明白了,女士,我会跟穆尔说的。”
塞西莉亚十分高兴地意识到自己拯救了世界。
……不过,这种惊异之中可能还带了一点哭笑不得的意思。她可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与一位巨面者谈论一位神该不该给人类的婚礼当花童的事情……这有点超乎人类的想象能力了。
最后她的思绪回到当下的这个问题之中,她就提议:“至于那个凶手,我想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办法摆在您的面前。”
“什么?”杜尔米好奇地追问,“是什么呢?”
“当然就是您自己的力量啊!”塞西莉亚甚至有点儿无奈了,“一场【白日梦】——您只需要白日做梦就好了!”
杜尔米恍然大悟,却又有点心虚。
他要是知道怎么使用【白日梦】的力量就好了!
当别人在思考【白日梦】先生究竟掌握了怎样的一种力量的时候,其实杜尔米自己也在思考啊!
怎么,只要他这么凭空一想,然后那名凶手就会突然一下子从天而降……
吗?
“砰——!”
巨大的砰地一声。
一个身影从天而降,直接砸穿了他们面前的桌子。茶杯碎了一地,茶叶洒落得到处都是,点心更是被碾成了碎渣。掉在他们面前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打扮得还算体面,恐怕已经成家立业了。
杜尔米目瞪口呆,整个人完全懵了——他想想就能成功?可是他想的事情多着呢,也没见【白日梦】的力量果真为他实现一切愿望啊?怎么偏偏就是这桩案子,一下子就成功了?
塞西莉亚沉默地坐在那儿,盯着自己碎掉的小点心……她的心中突然开始怀疑,自己今夜到底为什么要来到这块光阴的碎片,到底为什么要跟【白日梦】先生谈论这么多事情呢?
现在她毫无疑问已经清楚了,【白日梦】先生就是一个可怖的离奇的漩涡,任何靠近祂的人,都一定会被卷入其中!
可是【白日梦】先生的力量果真就是白日做梦吗?!
那个男人躺在地上,目光颤抖又恐惧,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凶残的杀人犯。他翻身坐在地上,一直在呼痛。他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抵达这个地方的。
……杜尔米突然觉得他的模样有点眼熟。
记忆锚点现在已经不在杜尔米的眼眶里,但他可以直接借用【记忆】的力量,因而他很快回溯了自己的记忆,发觉了这种熟悉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赫克托·奥尔普索?”杜尔米复述了这个名字。
而男人则露出了更加茫然的、甚至惊疑的表情。他终于颤抖地、不安地说:“先生、还有这位女士……你们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这是怎么回事?”
他说的不是谢兰语,而是雾兰语,更具体一点说,就是波尔普恩的语言。
塞西莉亚旁观着,表情也没什么波动,只是客观地说:“杜尔米,我看他不像是您要找的那名凶手。但是……赫克托·奥尔普索?我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
塞西莉亚用的是谢兰语,不过她听得懂雾兰语,毕竟她曾经也去过波尔普恩……当然那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杜尔米充耳不闻,他站了起来,用一种惊奇的、兴致勃勃的眼神,使劲地打量着这个男人。他不敢置信地绕着他转圈,来回地审视、揣度、思索。
他自己也没有想到,答案会是这个,但是,是的!
是的,当然,这是时光之中的一种可能性,倒不如说,他只是完全没有将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
最后他惊叹地说:“天啊,先生——是你。不是现在的你,但会是未来的某一时刻的你……你现在如何了?你的妻子,还有你的两个孩子……你遇到那个谢兰贵族了吗?”
男人疑惑地看着他。似乎是因为没有从杜尔米的态度之中感受到敌意,而且杜尔米用的也是波尔普恩的语言,所以他稍微放松了一点。
但是他还是警惕地说:“我挺好的,但是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先生?而且,您为什么要问我的妻子和孩子?您刚刚说的那个‘赫克托·奥尔普索’,那又是谁?”
“……呃,这是一个漫长的故事。”杜尔米说,“简单一点说,先生,未来的您会成为一名连环杀人犯,而我们想阻止这一点。”
男人显然没有第一时间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可当他明白过来,他才一瞬间瞠目结舌,目瞪口呆地看着杜尔米。
塞西莉亚终于回忆起了这个名字的来历,她同样惊异地说:“这是西岛的那个……”
赫克托·奥尔普索是谁?
首先,这是一个假名;其次,这是一个兰介人;最后,这是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一个故事。
他是波尔普恩雨夜之中的屠夫,也是一位【星群】的选民、一位历史学家,同时,他也是西岛献祭的罪魁祸首。
他的故事非常复杂。他的母亲是雾兰人,遇到了一个来自谢兰的感情骗子,这才生下了他。而他的妻儿则是遭遇了飞扬跋扈的谢兰贵族,直接失去了自己的性命。
而他本人则失去了一切,流落街头,不巧收获了来自【星群】的知识。于是他踏上了神秘侧的道路,并且因为对于谢兰人的憎恨而开始了自己的杀戮。
在这里,杜尔米暂时只关注其中一个身份——“波尔普恩雨夜之中的屠夫”。
赫克托·奥尔普索在波尔普恩的雨夜之中肆意屠杀来自谢兰的外来者,在城市之中造成了极大的恐慌。时至今日,关于雨夜屠夫的传闻,也依旧流传在波尔普恩的每一次雨幕之中,共同造就了梦中波尔普恩的永恒不变的雨水。
……这跟发生在利文斯通的案子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对吗?
利文斯通的命案也同样发生在寂静的雨夜,死者也同样是跟雾兰有关的谢兰人。
而波尔普恩与利文斯通,更是隔着广袤的森罗海遥遥对称的两座港口城市。在很多人的心目中,这两座城市都往往是相提并论,并列为整个时代的两颗辉煌明珠。
……可是,为什么?
赫克托·奥尔普索是在波尔普恩犯下的连环杀人案,而现在杜尔米想的是解决利文斯通的连环杀人案……总不可能他也在利文斯通犯了案吧?
还是说,他穿梭在利文斯通的雨夜,却以为这里是波尔普恩的雨夜——将利文斯通人当成了波尔普恩人,误杀了?
可是杜尔米当初已经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了!
他当时甚至请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特地去波尔普恩跑了一趟,调查此人的情况。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因为谢兰与雾兰的关系缓和了,所以那些悲惨的故事全都没有发生,此时此刻的“赫克托·奥尔普索”已经退休,正在波尔普恩安享晚年呢!
……不。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不是这样的。
或许此人的人生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一切正常;但是奥尔德斯治世终究存在过,并且始终存在于光阴的间隙之中。因此,杜尔米并不能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看似太平的表象,就断定这一切的故事不会再度上演。
西岛的死而复生曾经也已经发生过一次,但是后来这场死而复生发生了第二次!
刚刚塞西莉亚女士就已经告诉他了,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并非循环与覆盖的关系,而是接续与连贯的光阴——因此,过去发生的故事,对于如今也仍是发生过的。
人们甚至有可能想起那些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的事情!神秘侧的神秘莫测,杜尔米不是最清楚了吗?
或许面前这个姑且还算年轻的男人,他的确不明白未来将会发生什么。但那些故事就藏在光阴的间隙之中,会在他的噩梦之时、在他的酒醉之时,在他的死亡终将抵达的那一刻,造访他支离破碎的灵魂。
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时光永远不会重来,但历史永远可能重演。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以一种出人意料的、甚至出乎他自己意料的,十分平静的语气问:“先生,我记得您现在的名字应该是……麦克纳,是吗?”
这是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前往波尔普恩调查的时候,顺便收集到的信息。当时的杜尔米并不知道,自己竟然还能与这位麦克纳先生真的见面。
而麦克纳没有姓氏,因为他虽然是个兰介人,但终究生长在雾兰的土地之上,追随着雾兰的一贯风俗。
麦克纳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他一边活动着摔痛的四肢,一边点了点头。他的表情还是有点困惑与戒备,不明白杜尔米为什么会知晓自己的姓名。
“我很抱歉,让您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这也在我的意料之外……总之,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杜尔米·奈特,是一名侦探。这位是塞西莉亚女士。”杜尔米就说,“我们正在调查一桩连环杀人案。”
“……您的意思是,凶手是我?”
“我不知道,正如我所说,我只是在‘调查’这个案子,我还不知道真相是什么。”杜尔米耸了耸肩,“我想这个案子的确跟你有关,但凶手或许那是未来的你,也或许那是另外一段光阴的你……未必就是现在的你。
“我知道你在波尔普恩的港口工作,所以你应该听说过类似的传闻吧?另外,我猜你应该来自奥尔德斯治世吧?”
麦克纳表情难看地点点头。作为生活在雾兰的兰介人,他毫无疑问是听说过这些事情的。而且,他还从这位自称是侦探的先生的语气之中,听出了一种不太好的暗示。
他就说:“我听说过,而且,是的,我来自奥尔德斯治世……先生,您刚刚为什么要提及我的妻子和孩子?还有,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最后他选择先回答后一个问题:“我想,你会来到这里,可能是因为我曾经接触过你的灵魂。”
麦克纳明显地怔了一下,他露出了那种“我一个凡人还能碰上这种鸟事?”的表情。
“当然,是未来的你的灵魂。”杜尔米补充了一下,尽可能用普通人能听懂的说法来讲述这个故事,“当时你做了一些……呃,坏事,然后我解决了这个问题。”
那是西岛发生的事情。杜尔米拆解了那位岛主先生的灵魂,然后接触到了藏身其中的赫克托·奥尔普索的灵魂。
对于杜尔米来说,那是遥远的过去;而对于麦克纳来说,那是遥远的未来。
就是在此时此刻,过去与未来交汇,似乎又创造出了崭新的故事。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要不是这里是塞西莉亚女士的光阴碎片,那面前这位麦克纳先生可能会更加诚惶诚恐。但这块光阴碎片的氛围还是过于“阳光明媚”了。
他往旁边瞥了一眼,发觉塞西莉亚女士已经端起了那副看好戏的面孔……好吧,这也不意外。
麦克纳的脸色有点难看,他算是个聪明人,要不然也不可能变成赫克托·奥尔普索了。
他缓慢地说:“您的意思是,我后来会做出那些事情……连环杀人什么的,跟我的妻子和孩子有关?他们遇到了什么?您说的那个谢兰贵族?他对我的妻子和孩子做了什么?该死,我要杀了他!”
杜尔米心里捏了一把汗,知道自己刚刚无意中还是透露了许多信息。不过这也无伤大雅。
不过杜尔米对那个所谓的谢兰贵族的做法也看不顺眼,所以他就说:“是的,那个谢兰人造成了你的妻儿的死亡。”
“该死的谢兰人!”麦克纳破口大骂。
杜尔米表情不变。塞西莉亚也没什么表情。
但麦克纳却突然想起来刚刚塞西莉亚说的是谢兰语,于是他警醒地说:“……我可不是说所有谢兰人。”
“呃,没关系。”杜尔米就镇定地点了点头,“我是个兰介人。”
塞西莉亚叹了一口气,慢悠悠地说:“我更情愿说,我属于法涅斯王朝。”
麦克纳眼神古怪地看了看这两个人。他觉得兰介人倒是好理解,反正兰介人无论在谢兰还是在雾兰都不怎么受欢迎。
但是旁边那位女士说自己属于法涅斯王朝……麦克纳倒也听说过安德烈·法涅斯的名头,谢兰人头顶上那个皇帝嘛;但那不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吗?这女的是哪来的老古董啊?
与此同时,麦克纳不可思议地发现,自己竟然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迅速冷静下来、接受了现实,甚至还明白了前因后果——难不成他真的有变成冷酷杀人犯的潜质?
杜尔米便说:“也就是说……我可以做出这个判断了吧?在利文斯通犯下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就是漫长光阴之中的,其中某一个赫克托·奥尔普索。”
塞西莉亚点着头,外表是贵族少女但却老气横秋地说:“我相当认可您的这个推论。”
“……两位,请容许我打断一下,那个赫克托·奥尔普索,就是未来的我?”
“没错。”
“那现在的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你们的灵魂——不,你的灵魂,只有一个。”
“……但我完全不知道什么未来。那您找我过来也根本没什么用吧?”
杜尔米坦坦荡荡、理直气壮地回答:“对啊。”
麦克纳:“……”
搞什么鬼啊!
要不是眼前这两个家伙一看就是大人物,那他真是恨不得破口大骂了!哦,真对不住,他刚刚已经骂了所有谢兰人。
“事情好像是变简单了,但好像又更加复杂了。”杜尔米略微困惑地说,“赫克托·奥尔普索是【星群】的选民。可是,一位魔法师究竟是如何动用时光的力量,从波尔普恩抵达利文斯通的呢?”
麦克纳:“……”
什么玩意儿,未来的他竟然成了劳什子魔法师?
“他或许不在波尔普恩,而就在利文斯通,只是藏身于某个隐蔽的地方。”塞西莉亚提醒说,“您忘了吗,当初他就是藏身于西岛岛主的灵魂之中的。这群魔法师总有各种办法。”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果凶手是【星群】道路的而非【时历】道路的,那事情反而简单多了。因为魔法师无法藏身于光阴的间隙,顶多只能藏身于人们的灵魂——而人的灵魂总归是有限的。
不过,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对于这个案子的全部调查似乎都误入歧途了。
麦克纳听不懂塞西莉亚说的话,因为她用的是谢兰语,而麦克纳虽然因为在港口工作而对谢兰语略知一二,但遇上长难句就有些困难了。他忍无可忍地说:“所以,两位!”
杜尔米和塞西莉亚同时望向他。
麦克纳还是忍气吞声地说:“既然这事儿跟我——跟‘现在的我’——没关系,那么我可以回去了吧?”
他不想知道这群神秘侧的大人物到底想做什么,他现在只想回去杀了那个狗屎的谢兰贵族!
“……呃。”杜尔米不太确定地说,“可是,我应该怎么把你送回去?”
塞西莉亚没忍住笑了一声。
麦克纳面无表情地心想,这见鬼的世界。
杜尔米真心冤枉,他压根也不知道【白日梦】先生的力量是如何生效的啊!他就望向麦克纳,有点儿迟疑与含糊地说:“那就……请回到你现在应该在的地方……这样?”
麦克纳最后用一种相当一言难尽的表情看了杜尔米一眼,然后他的身影消失了。
或许对他来说,这就只是一场混乱的、莫名其妙的梦,他梦到了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侦探,和一个实际年龄与外表完全不匹配的贵族少女——最后,他醒了过来,却只记得一件事情:他要杀了一个谢兰人。
“……这样好吗?”塞西莉亚突然忧虑地叹了一口气,“我们给他提供了太多的信息,或许这也会成为他杀人的一个原因。终有一日,这些恶果可能会造访我们如今的治世。”
“不。”杜尔米说,“正如您所说的,时光是一去不复返的,所以过去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不可能改变麦克纳的命运,他还是会遇到那些残酷的悲剧……很遗憾。
“因为这个麦克纳只是过去的一抹幻影,而不是我们真正能够抵达的一个故事。而那些已经死去的人,我们也永远无法挽回他们的死亡。
“因此,我跟他说这些,不是为了改变过去,而是为了在未来的某一日,当那个堕落的赫克托·奥尔普索再次出现在利文斯通的时候——我能够亲手抓住他。”
【白日梦】先生曾经在西岛与赫克托·奥尔普索有过一面之缘,他在那时碰触了这名罪人的灵魂。而后,他又在此刻光阴的碎片之中,与更早之前的麦克纳有了短暂的接触。
利文斯通的这名凶手,恐怕既不是西岛的那个赫克托·奥尔普索,也不是波尔普恩的这个麦克纳。但他是他们的结合体,是他们的命运的寥落碎片组合而成的复仇的幽灵。
他是回荡在无数历史之中的,彷徨的亡魂。他是无数谢兰人与雾兰人坠落在神秘侧的深渊之中的,最后一缕回音。
“……那些破碎的、终究无人知晓的故事,迟早会抵达我们的世界。”杜尔米轻声说,“我想,那是【隐秘】不甘的、永远留存的回响。”
【星群】的确改变了神秘侧的运作方式,也的确承继了【隐秘】的许多力量。
可是,那片黑暗、那片帷幕,就果真甘愿成为人类可以碰触的力量吗?还是说,神秘侧的神秘仍旧在暗中窥视着真理侧的坚实,最终将会席卷整个世界呢?
……【海镜】创造了雾兰。【时历】创造了雾兰的时光与历史。
两位神明携手合作,无中生有,共同创造了一片崭新的大陆、共同维系着一个弥天大谎。
在奥尔德斯治世,赫克托·奥尔普索诞生在仇恨与疯狂之中,在波尔普恩的雨夜夺走了无数的亡魂;在阿尔弗雷德治世,麦克纳安享晚年,未曾与谢兰人爆发任何冲突与矛盾。
谁真谁假?
又或者,这都是真实发生的故事,都是漫长的往日之中的一种可能性——只是时光选择呈现其中的一种可能性,而不是所有的面目。是啊,倘若时光呈现所有的可能性,那人们一定会被逼疯的。
可是,即便人们不曾知晓,那些故事就不曾存在过吗?
杜尔米突然很想知道,【时历】的耳旁,是否也会永恒回荡着人们凄惨的哀嚎、人们不甘的怒吼、人们绝望的哭喊?
说到底,亡者的呓语也能成为雾兰先知们的力量,那么那些散落的历史与故事,就不能成为某种奇异的、古怪的力量吗?那甚至可以成为一把尖刀……
撕裂【时历】与【记录者】一同捏造的,历史的谎言。
想到这里,杜尔米真诚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是该希望这种可能性早些发生,还是希望这种可能性永远不要来。
又或者,已经发生了?
第610章 怀念启程
杜尔米将自己收获的信息转告给了朱利安·邓莫尔。
很遗憾他没有真正意义上抓到那个凶手,但是忙活这一通,杜尔米竟然觉得自己收获良多。
……好吧,收获最多的可能是利文斯通的政务署:他们收获了加班,和加班工资。
朱利安彻夜未眠,一直在等待杜尔米的行动成果。他总结了一下杜尔米的调查:“凶手可能不是我们认为的活人?”
“……呃。”杜尔米卡壳了一下,“是的,您这样说也没错。我怀疑这是随机杀人,凶手其实并没有明确的目标,可能只是因为……受害者都出现在了‘雾兰’的层域之中,却又都是谢兰人,所以就被凶手盯上了。”
这是一位纯粹的、神秘侧缔造的杀手,他诞生在雾兰对于谢兰的怨恨之中,也诞生在谢兰对雾兰的杀戮之中。
与普通的凶杀案不同的是,凶手在真理侧可能都没有一个“实体”。
因此,即便杜尔米白日做梦,想要直接找到那名凶手,他最后找到的也只是“波尔普恩的雨夜屠夫”的灵魂。这是这名杀手于神秘侧留下的第一个烙印;往后,一切与谢兰和雾兰有关的谋杀案,都与此人有关。
“……我们在寻找一抹幽灵吗?”
“听起来更像是游灵。”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也就是那种只会出现在特定场合、与特定关键词相关的特殊生物。”
说到这里,杜尔米才终于觉得棘手起来。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他第一次碰上一个纯粹的、完全属于神秘侧的案子。
他暗自盘算了一会儿,最后非常认真地说:“船长……呃,警长……算了,您明白我的意思的。我是说,我认为您确实不该继续调查这个案子了,无论如何,现在您是一个普通人,而这个案子完全属于神秘侧。
“当然啦,我不是说让您就此旁观,因为我还是会继续调查这个案子的,我还需要您帮我分析与推理呢!只是,您要离这个案子远一点,就好像您要离神秘侧远一点一样。”
朱利安·邓莫尔默然不语。于那默然之中,他竟然还感到一丝惊异。
他惊异的是,杜尔米这孩子竟然也成长起来了,甚至还会说这样的话了。或许年轻的孩子出门一趟,总会得到一些成长与收获的。
而他默然的是,他知道杜尔米说的其实是对的。凭朱利安·邓莫尔自己的力量,他几乎不可能解决这个案子。甚至连【白日梦】先生一时半会儿都解决不了这个案子:因为凶手是难以描述的神秘侧生物。
但是,这是他为自己选定的,退休之前的最后一个案子。
朱利安·邓莫尔是利文斯通的传奇探长,一生解决了无数个凶案,连不会走路的小孩子都听说过他的名头。他未曾成家、无妻无子,全部的时间与精力都在对抗他知晓的那些邪恶与疯狂。
的确,人们以为神秘侧的疯狂与邪恶就已经足够可怖,但凡俗世界的凶案恐怕也不遑多让吧?
他果真要在这个时候选择放弃吗?仅仅只是因为,在对抗神秘侧的时候,他可能会失去自己的生命?再说了,他并不是没有机会……他只需要守株待兔。凶手终究会出现在利文斯通的雨夜,绝不会迟到。
况且……
朱利安·邓莫尔或许只是思考了一瞬,又或许是沉默了漫长的时间,最后他温和并且坚决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杜尔米,但是我仍旧想要追查这个案子。”
杜尔米并不惊讶,倒不如说,老探长要是果真听了他的,那就不像是朱利安·邓莫尔了。
有那么一瞬,杜尔米想到了凯瑟琳·贝休恩,并且意识到自己似乎总能遇上这样正直、坚定、舍生忘死的人。
“好吧。”杜尔米就嘀嘀咕咕地说,“我就知道您会这么选,当然了,我也不是没有准备的——您以为我会就这么干看着吗?当然不是,我当然是有准备的!”
他掏了掏口袋,将一张折叠起来的白纸放在朱利安的面前。
“不要打开它,至少暂时不要望见里头的内容。”杜尔米语气轻快,“但是,当您果真碰上那个凶手的时候,您要让对方看到纸上的内容。当然,等到了那个时候,您要是看到了也就看到了吧。”
纸上写的是“遮兰”。
事实上,杜尔米现在并不准备让遮兰出现在太多人的面前,哪怕是朱利安·邓莫尔。因为那终究是神秘侧的王朝,而朱利安·邓莫尔属于真理侧。
要不是脑子先生与逐光女士都深深地与神秘侧挂钩了,杜尔米也不会跟他们提及遮兰的。
毫无疑问,那已毁的王朝,注定会将知晓其姓名的人们带向末路与深渊。
知晓遮兰就将成为遮兰——听起来还挺温情脉脉的,但这是蔓延在神秘侧的毒素。倘若没有杜尔米的意志作为主导,那就纯粹是一次谋杀。
因此杜尔米非常谨慎……谨慎?这个词听起来跟杜尔米差了老远了。可他不高兴地想:怎么?他就不能谨慎一次了?
至少目前为止,知晓遮兰的人只有杜尔米、脑子先生、逐光女士三个人而已,后两者事实上也只是知道“遮兰”,但并不知道其中的含义。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也知道某个词的存在,但他们并不窥视其中的秘密。
……这么说来,之前安德烈·法涅斯也提到过“■■会成功”,这应当是遮兰吧?但安德烈·法涅斯是怎么知道的?
既然安德烈·法涅斯知道了,那埃默森应该也知道吧?杜尔米琢磨着。他现在已经知道了那常正的七神各有谋算,或许他还是应该找个机会跟埃默森聊一聊……
杜尔米走神了一会儿,然后他回过神,若无其事地说:“总之,只有万不得已的情况,您才能动用这个杀手锏!您可千万要记住啊。”
“我明白了。”朱利安·邓莫尔温和地说。
他似乎迟疑了一下。可他逐渐变得衰老的眼睛注视着杜尔米,最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他说:“杜尔米,你最近还好吗?你要注意安全,别老是往那些危险的地方跑。”
很多很多年前、又或者另外一段陌生的光阴之中,尚且年轻的阿德琳·弗尼瓦尔激动地给朱利安·邓莫尔写了一封信,告诉这位船长:她结婚啦!她生孩子啦!
她可爱的孩子啊——倘若有一天这孩子也要去往雾兰的话,那她一定会叫他坐上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的白橡木号,让他沿着她曾经从雾兰来到谢兰的轨迹,去真正抵达一次雾兰。
很多很多年之后,杜尔米确实出发了、也确实来到了朱利安·邓莫尔的船上。
……可是,女士。朱利安在心中想。如今,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可他仍旧提醒他,按照那位女士的嘱托、也因为自己真切的担忧:杜尔米,你要注意安全。
杜尔米愣住了,他很想说这世上可能也没什么东西能真正伤害到他——“您瞧,我最近都没怎么死呢!”
可他又有一种轻微的恍惚,意识到,这世上可能没几个人会与他说这样的话了。这一瞬,他终于察觉到一种久违的落寞与孤独,还有一种近乎滚烫的温暖。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因而绽放出轻微的光彩,他笑着说:“好啊,我当然会注意的。再过一阵子,您指不定就要跟我说:杜尔米啊杜尔米,你要注意安全——别把危险带给其他人!”
他自嘲说自己才是危险,也自嘲说自己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譬如现在,他甚至不敢随随便便与别人提起遮兰。
他以为自己也保守着一个秘密,又或者,是那个秘密锁住了他。他有点儿明白【梦钥】的心思了。
——这世界将会迎来又一个从建立起就注定倾颓的王朝,不是因为真理侧的真理,而是因为神秘侧的神秘。而他会将那些神秘,一同拖入王朝覆灭之后的废墟、一同坠入世界尽头之处的深渊。
想到这里,杜尔米竟然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跃跃欲试地、甚至有点儿好奇地说:“当然了,我确实很想知道,倘若事情果真发展到那一步,那么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您知道吗,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世界已经清晰了许多。”
可他竟然有点儿怀念——他启程之初,那个仍旧充满着谜团、遍布了迷雾的世界。
不是怀念危险;而是怀念启程。
……唉,怎么回事,他才二十岁不到呢,就开始怀念往日了吗?这样不好、这样不好。他还年轻气盛呢!
朱利安·邓莫尔不禁笑了起来,他说:“好吧,杜尔米,听你这么说,我也开始期待了。”
杜尔米最后跟朱利安唠唠叨叨地聊了两句,然后就离开了。他提醒朱利安早点睡觉——“您都多大的人啦,竟然这么晚还不睡觉!”
想必这孩子一定是学了大人的说法,煞有介事地责怪朱利安的作息不够健康。但仅有这寂静深沉的长夜,才足够朱利安·邓莫尔理清自己的思路。
……他唯独确定一件事情。
即便那名凶手是纯粹的神秘侧生物,生而陷落在神秘的力量之中,但是当他想要作乱、想要杀人的时候,他却是必定会出现在凡俗世界的。
既然如此,那么凡人就理应有能力抓住他。
这才是凡人的凡世,对吗?
利文斯通并不是每一天都会下雨,但如果要守候某一个特定的雨夜,那必定需要有人来看守与等候。朱利安·邓莫尔自知年纪大了,不可能天天熬夜到天亮,所以他联系了几名警探与老朋友,进行了排班与工作分配。
他再三强调,凶手来自神秘侧,因而他们不是要步入那个雨夜,而是要守候那个雨夜。
“可是,要是我们真的等到了,谁来对付那个凶手呢?”
朱利安·邓莫尔没有直白地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我自有办法。”
这是发生在利文斯通的故事。与此同时,也请看看发生在克里斯琴的故事吧。
“妈妈,我不同意你这么做!”杰奎琳·伊顿大声说,“我可以嫁人,我也可以像你说的那样去联姻——我不介意!可是,我不能一无所知地步入这段婚姻。我已经二十岁了,我不是一个无知的小女孩了!”
这段时间的克里斯琴发生了很多事,包括【帝皇】的宫殿的坠落、包括一场流星与一场地震。但对于很多人来说,真正的大事件可能不是跟神明有关,而是跟人世间的那些贵族有关。
确切来说,就是菲尔丁家族及其血脉旁支的悉数离世。
人们说那是一桩可怖的诅咒,在城里也的确造成了不小的动荡。但对于不少人来说,这也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良机,能让他们进一步跃升自己的地位、攫取更多的权势与利益。
英格丽德·伊顿便是其中之一。她做的是煤炭生意,空有金钱与贵族头衔,但也很难说是克里斯琴城里数得着的大贵族,更别说是凡俗世界的权势了。
她心中有更上一层的野心,因而决定与另外一个贵族家庭进行联姻,组成势力同盟。
联姻的人选自然是她的女儿,以及对方的儿子。这在贵族之间倒也是常事,英格丽德以为自己的女儿理所当然会同意这一点——事实倒也跟她想的差不多,贵族家庭出身的杰奎琳确实不反感联姻。
但杰奎琳反感的是母亲对于自己命运的粗暴安排……这听起来就更难解决了。
母女两个大吵一架,杰奎琳当晚就被英格丽德关了起来。但这个生性叛逆、亦或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开始叛逆的贵族小姐,直接提着包袱、带着私房钱,从窗户爬到了房檐,然后一路逃了出去!
“……这就是你来投奔我的原因?”格温·阿尔克温嘴角抽搐,简直有点无可奈何了。
杰奎琳有点心虚地嘿嘿一笑,也不知道她哪来的能耐,竟然能飞檐走壁,从她母亲设下的重重看守之中逃出来。她脸上还有点灰扑扑的,但眼神是万分明亮的。
“我知道!格温,你又要出门了。我能跟你一起去吗?你知道的,我从来没离开过克里斯琴。”杰奎琳吸了吸鼻子,“我不是累赘,虽然我没有出过远门,但是、但是我带了很多钱!”
杰奎琳可怜巴巴地看着格温,一边打开了自己的包裹……格温为那一叠钞票的厚度而暗自瞠目。
“……好吧。”格温其实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不过,你必须跟你的母亲说一声,别这样不告而别。而且,我这边还有一位团长,你需要得到他的同意。”
“没问题!”杰奎琳眼睛一亮,在格温转身的时候偷偷比了个耶。
对此,杜尔米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什么,这位小姐,你想跟我们一起去亚玛利埃?呃,你知道亚玛利埃是什么地方吗?还有,你没出过远门?”
其实杜尔米之前就知道杰奎琳·伊顿的存在,毕竟当初那支前往迷宫山的探险队,还是杰奎琳帮忙牵线搭桥找到的。杜尔米跟杰奎琳的母亲也有一些交情,还去过英格丽德组织的沙龙聚会。
但就是因为这样,杜尔米才有些疑惑:母女两个吵架,然后杰奎琳离家出走了……好吧。可是,杰奎琳就非得去亚玛利埃那种地方吗?去利文斯通那种海边城市散散心不好吗?
杰奎琳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没什么优势……但是她默不作声地掏出一叠,不,简直就是一块砖头那么大、那么高、那么厚的钞票,然后咚地一声砸在了杜尔米的面前。
她十分阔气地说:“但是我有钱!”
杜尔米:“……”
他觉得他们这个小团体也是见了鬼了。
他们启程的时候有太阳教廷、政务署来送钱,中途还收获了图雅这个源源不断的金库;现在好了,甚至一位半路加入的贵族小姐也是个出手阔绰的有钱人。
“这确实很有说服力。”杜尔米真诚地说,“但是,这一路上可是非常辛苦的,我们甚至得在沙漠里徒步前行。”
杰奎琳问:“什么是沙漠?”
杜尔米:“……”
他破天荒地产生了一丝无语——对别人的无知而感到的无语。通常而言,都是别人来感叹他的无知的!
与此同时,他倒也觉得,要是杰奎琳·伊顿竟然是这样无知的贵族小姐的话,那让她出门见见世面似乎也不错。英格丽德女士究竟是怎么养女儿的?
杜尔米既惊奇又怅然地发现,自己的想法竟然跟英格丽德·伊顿变成了同辈人了。唉,他年龄增长得挺快啊?
英格丽德·伊顿倒是很快就找上门来了。她为杰奎琳的莽撞而道歉。母女两个再度聊了一段时间,重新出现的时候,杰奎琳眼睛红红的,英格丽德也显得温柔了一些。
英格丽德单独找杜尔米聊了一下:“杰奎琳……她想去亚玛利埃的话,那就让她去吧。”
“真的?”杜尔米忍不住问,“杰奎琳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或许这是成长的必经之路,是我一直过度保护了。”英格丽德的脸上有一种轻微的叹息,大概是雄鹰看到幼鸟将要飞翔的那一刻,“况且,这也已经算是比较好的办法了。”
杜尔米愣了一下。
“你们选的那支商队有我的一笔投资。”英格丽德言简意赅地说,“我会追加一笔资金,让他们照顾你们,尤其是照顾好杰奎琳,也不需要你们为杰奎琳操心……放心,商队成员是老手了,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真的假的?杜尔米很怀疑地在心里嘀咕。当初白橡木号也全是老手啊?
不过这话就不必跟英格丽德说了。
总之,杰奎琳大概是惆怅了一会儿,然后就兴高采烈地开始收拾行李、准备远行。至于那一叠钞票,杰奎琳很大方地说:“就用作咱们的活动资金吧!”
……这就“咱们”起来了?
杜尔米撑着下巴,有点儿好奇地问:“杰奎琳,你知道我们是做什么的吗?”
“我知道啊。”杰奎琳点了点头,“你们之前不是还去迷宫山调查什么事情的吗?当然,我不会具体问的,上次格温姐姐就跟我说过了。”
杜尔米意识到,杰奎琳其实还是有一些生存智慧的——如同所有的克里斯琴人一样,杰奎琳也学会了不去窥探夜晚的秘密、不去踏足神秘侧的领地。
杜尔米便说:“那就好。你可以把我们当成一个侦探小队,是为了调查一个案子,我们才会去往亚玛利埃的。”
肯·林恩在旁边说:“对,没错,他们是侦探,而咱们只要负责吃饭就好。记得多吃点,别浪费!”
……杜尔米觉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肯就发生了一种奇妙的改变。
杰奎琳对这个倒是没什么意见。平心而论,虽然英格丽德管束严格,但杰奎琳确实也不是常见的那些眼高于顶的贵族。也或许是被拘束了太久,杰奎琳对什么东西都很好奇,也非常友好与直率。
……要不她怎么能跟格温女士当朋友呢?
“我倒是没什么意见。”海沃德·诺伊斯耸了耸肩,“但是这位小姐果真能在神秘侧的窥视之中活下来吗?”
“别担心。”杜尔米回答,语气简直有点儿飘忽,“那位过度保护的母亲可没闲着。”
“……哈?”
英格丽德·伊顿雇佣了一支探险队,随商队一起前行。对,就是杜尔米之前也雇佣过的班克斯的四人小队。这可是经验丰富的探险队,对神秘侧的种种迹象也很有了解——凡俗意义上的理解。
除此之外,英格丽德还雇佣了一位神秘侧人士。
“神秘侧人士?”格里菲斯·索伦有点儿好奇地问,“既然是为了保护,那肯定是战斗力十分强悍的那一条道路?”
“是啊。”杜尔米简直有些惊叹了,“她雇佣到了一位猎人。”
“……猎人?【荒野】的信徒?”
格里菲斯的语气中展现出一种“猎人有什么用?”的狐疑与困惑。
杜尔米指正:“一位【荒野】的眷者。”
“啊?!”格里菲斯十分震撼,难以置信,“她从哪儿找来的【荒野】的眷者?!而且,这年头竟然还有一位眷者乐意接受雇佣……等等,猎人,眷者??”
人们几乎公认,在那常正的七神之中,战斗力最强的应该是太阳骑士,杀伤力最强的应该是【死昼】的信徒——即死的诅咒嘛,那杀伤力可太强了。
但若是说起单人成军的生存能力,那恐怕【荒野】的道路才是最为全面的、最为厉害的。猎人们精通各种武器,尤其是弓箭。猎人们同时也拥有着在不同的自然环境之中生存与战斗的知识,更是相当擅长隐藏自己的踪迹。
更别说这是一位眷者,几乎是凡人难以想象的顶尖的大人物……格里菲斯悚然一惊,突然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起来,每一处的阴影都好像躲藏着一双眼睛。
他疑神疑鬼地说:“那名眷者不会已经跟上我们了吧?”
“你猜?”
格里菲斯猛地竖起耳朵,盯着杜尔米:“你刚刚说话了吗?”
“啊?”杜尔米茫然地挠挠脸颊,“我没说话啊。”
“他没说话。”
格里菲斯不敢置信地说:“那我听到的是什么?!”
“我在说话。”
“不知道。”杜尔米奇怪地看着格里菲斯,“你在做梦吗,格瑞?”
格里菲斯闭了嘴,但左右甩着脑袋,眼睛用力地看着四周的情况,都快要瞪出来了。
“你找不着我,哈哈。”
格里菲斯:“……”
再这样下去,他们到没到亚玛利埃不好说,但格里菲斯怀疑自己会首先睡不着觉。
……一位【梦钥】的选民,睡不着觉?
这个冷笑话真好笑。哈哈。【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