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帷幕之后
这是一座寂静、庄严、阴森、黯淡的剧院,舞台上空无一人、观众席也空空荡荡。
但今夜,这座无人的剧院却迎来了历史上最尊贵的客人们——那常正的七神,与那场传闻中的【白日梦】。
……祂们会聊些什么呢?祂们也会在那些窃窃私语的风声之中迎来自己的死亡吗?又或者,祂们也等待着一次彻底的沉寂、一次永无止境的安眠、一场从不落幕的美梦。
可或许祂们最后还是望向这个世界,要为祂们所依托、所流连、所徘徊的世界,寻找一丝生还的契机。
“……我仍旧不明白。”杜尔米说。
“不明白什么?”
“为什么世界将要破碎了,又为什么需要我来拯救这个世界。”杜尔米并非使用疑问的语气,他笃定这些问题的存在,却不曾知晓这些问题的答案,“……倒不如说,我不明白……这个世界。”
“答案就在你的眼前……”
“我没看见。”杜尔米理直气壮地说。
埃默森呵地笑了一声,竟然一点儿也不意外。他没有回答杜尔米的问题,但亲手为杜尔米拉开了舞台的帷幕。
帷幕之后,那三位静默等待的神抬起了眼睛,望向了新来的客人。
杜尔米沉默一瞬,然后语气轻快地说:“晚上好啊,各位——神。但愿我没有来迟。”
当杜尔米的鞋跟与舞台的木地板发生碰撞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走神。他想,就是在这样一个堆积了灰尘的舞台之上,却上演着崭新的故事、或陈旧的故事。
角落处,仍堆放着无人认领的、或遭受遗弃的木偶。
“吾名希亚。”希亚自我介绍说,“晚上好,杜尔米。这是我第一次以这样的模样与你相见……吾为【太阳】。”
穆尔很不安分地嘀嘀咕咕说:“说的这么文绉绉的……嘻嘻,吾为——死亡!”
杜尔米觉得穆尔一点儿也没有希亚那般的气场,还是别模仿人家说话了。可是,【太阳】却是如此阴郁、孤僻的性格吗?人们却总是觉得【太阳】理应是温暖、大方、慷慨、仁慈的神明……人们果真是大错特错了。
“晚上好,希亚。”杜尔米就说,“晚上好,穆尔、莱拉女士。”
这里是【偃偶】的层域。
这里既可以是真实存在的木偶与人偶的舞台,也可以是虚无缥缈的命运与故事的上演之地。
或许每一个人都是木偶、也都拥有着属于自己的木偶大师。木偶的丝线究竟掌握在谁的手中?在木偶动起来之前,恐怕谁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之所以选择在这里开会,自然是因为神明们可以使用化身与彼此见面,也就避免了……呃,层域的碰撞。
“什么是层域的碰撞?”杜尔米好奇地问。
埃默森果真懒得给杜尔米当导师、更别说是解释这些神秘侧的常识了。【星群】编织那些神秘学知识的时候,怎么不顺便往杜尔米的脑子里塞一份呢?
……哦,因为那个时候杜尔米还没出生啊。哈哈。
埃默森就说:“真理侧是唯独坚实的层域,而神秘侧的种种层域,更像是一个又一个的肥皂泡泡,五彩斑斓但也十分脆弱,彼此碰触、就注定会破碎。”
杜尔米随意地挑选了一个位子坐下。说老实话,在舞台上开会总让他觉得不自在,好像有什么人一直看着他一样。
他仍旧好奇地问:“破碎?而不是融合吗?”
“你理解错了神秘侧力量的运作方式。”埃默森说,“或许你可以理解成,人的生命是由一个又一个的质料与层域构成的,尽管在一个人的身上和谐共处,但倘若拆分开来,或是混杂在一块,那反而错了。
“比如说,你的胳膊不能当成腿来用,你的眼睛不能长在舌头上,你的大脑不能变成你的心脏——一场死亡,不可能诞生在梦境之中。”
杜尔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过他现在已经完全清楚了,神秘侧的规则与凡俗世界的情况不可能相提并论。
比起【帝皇】的宫殿,【偃偶】的舞台就显得神秘多了。这是帷幕尚未拉开、一切布景与道具都未曾准备好的,空洞而漆黑的地带,仅有一盏灯照亮了这片黑暗……等等,一盏灯?
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一盏灯就是【太阳】。
确切来说,是人类女性模样的希亚,将一盏灯悬挂在用作舞台布景的钩子上,因而成了照亮这方舞台的唯一光明。
杜尔米盯着那盏灯看了一看,总疑心自己听闻了哀嚎,或是嗅见了血肉燃烧的味道。
“……不必担心。”希亚轻声说。
“什么?”
“这是已经燃放的烈火,而非正在燃烧的薪柴。”
杜尔米没听懂。
莱拉女士温和地解释说:“她的意思是,已经烧完了。”
杜尔米:“……”
听起来更恐怖了。
希亚便说:“近来有人类向我献祭了一些薪柴,可供短暂使用。”
杜尔米有点震惊地看了看那盏灯。
“哦,那些死刑犯。”埃默森点评说,“那位治世者还算是物尽其用。”
杜尔米又震惊地看了看埃默森,心里偷偷想:这群神怎么什么都知道啊?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过,这下杜尔米总算是知道了那些死刑犯失踪的事情是怎么一回事了。这姑且也算是印证了他的猜测:果真与神秘侧有关,也果真与神秘侧的“问题”有关。
……他以为这是残酷的,可要是人们真的能做出选择,那他们也必定会选择这样的做法;比起好人或者普通人去死,那还不如让坏人去死。
然而遗憾的是,大部分时候,普通人并没有选择的权力;同样遗憾的是,大部分时候,人们并不应该将人的生命放在这种比较的天平之上——道德,这束缚了很多,但也带来了很多。
“我刚刚在沙漠抓了一批强盗呢。”杜尔米撑着下巴,略微苦恼地说,“但愿凡俗世界那边能有审判的地方……”
说实话,他也想到过,那天上正在焚烧的太阳就可以成为一次“物尽其用”的行刑场。可是,如果没有审判而直接将这群作恶的强盗交给【太阳】来焚烧,那与私刑又有什么区别呢?或者说,他凭什么能够随意决定他人的生死呢?
杜尔米不就是想要解决神秘侧对于凡俗世界的践踏吗?神秘侧变幻莫测的力量始终动摇着真理侧人们看似平静的生活。如果他真的以【太阳】的力量来审判罪人,那与神秘侧的“践踏”又有什么区别?
如今阿尔弗雷德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杜尔米难以评价……但他恐怕难以下定决心。
在他短暂思考的时刻,在场的四位神明全都望向了他。祂们或许短暂地交换了眼神,但最终只是余下一缕叹息。
心慈手软。埃默森这么想。但他没有说出来。
“好了,我们有些偏题了。”埃默森说,“伊斯呢?我走之前他不是还在吗?”
穆尔笑嘻嘻地说:“胆小鬼,跑了!”
“我想,等【星群】与【海镜】来了,伊斯也会出现的。”莱拉女士轻声说,“恐怕他一直在窥视我们的谈话。”
毕竟这里是【偃偶】的层域,【偃偶】是【帝皇】的副神,仅是圣名。恐怕【时历】的确可以窥视此地发生的事情。
正说着,【海镜】来了。祂来的时候带着一阵清凉的海风,倒是一瞬间驱散了这座旧舞台的尘埃气息。祂仍是用了一张金发碧眼、漂亮精致的面孔,坐下的一瞬便问杜尔米:“我美吗?”
杜尔米承认【海镜】捏塑的人形确实十分美丽。可他看了看埃默森,仍旧记得上一次埃默森所说的那些规则。
埃默森注意到他的目光,就随意地回答说:“不必在乎上次说的那些规矩,因为在这里,祂们都只是木偶之身。”
【海镜】冷哼一声,倒也没有否定。
杜尔米就看向【海镜】,真心实意地回答:“我觉得挺好看的。”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就是不太像人。”
【海镜】本来已经得意洋洋地昂起头,闻言又阴沉了脸,不悦地瞪了杜尔米一眼:“好看就不像人了?”
“人的容貌是有极限的吧?”杜尔米思索了一瞬,却煞有介事地说,“嗯嗯,但您是神,神的容貌是没有极限的!”
这下【海镜】高兴了起来,简直是喜出望外沾沾自喜了。祂矜持又欣喜地点点头:“很好。下次你要是需要完美的容颜与完美的人体,欢迎来找我定制,不必找那个【偃偶】!”
杜尔米:“……”
他总觉得自己跟这些神的相处出了什么问题……但是问题究竟出在谁的身上吗?
总之不可能是他有问题,所以一定是这群神有问题!
穆尔又在旁边阴森森地嬉笑起来,莱拉女士与埃默森、希亚都知道他在笑什么,但杜尔米与【海镜】不知道。杜尔米有点儿奇怪地看着穆尔,好奇地问:“你又从那一位亡者那儿听来一个好玩的笑话吗?”
埃默森:“……”
有他这个冷笑话大师在场,穆尔还能被别人的笑话逗笑?他觉得杜尔米是在嘲笑他!
穆尔摇了摇头,却笑嘻嘻地说:“我们都有名字,但【海镜】没有!嘻嘻,【海镜】,除外!”
“什么名字?”【海镜】高傲地说,“森罗万象即是吾之表征、海洋湖泊即是吾之姓名。”
“人的名字。”穆尔回答,“你倒映了无数张面庞,可那些面庞之中,有哪怕一张——是属于你自己的么?”
【海镜】突兀地沉默了。
于那沉默之中,杜尔米再一次恍惚望见了空荡的舞台、永不停歇的歌声,以及那些泯灭在深海的沉船和废墟。那是海洋吗?还是说,那也是海洋的神明为这个世界的人们准备好的一个舞台?
传奇、探险、远方的新大陆,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三百年之后,人们会收获怎样的一个故事?那是人的故事,还是这片海洋的故事?又或者,是这面镜子的故事?
恐怕镜子只是镜子,因为镜子无法决定自己倒映了什么——那些故事,终究与祂无关。
“……我不曾使用人类的姓名。”【海镜】缓慢地说,“也不必使用。”
话虽如此,祂的语气却迟疑了许多,没了那些高傲的措辞,也少了一些傲慢的俯瞰。毕竟祂才是这个时代的……
杜尔米想了想,最后想到了一个十分离奇但也十分应景的词:主谋。
海洋是这个时代的主谋,对吗?而时光是海洋的共犯。
这个念头让杜尔米突兀地笑了起来。他突然意识到,自从来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似乎一直在关注往日发生的事情:譬如格拉德的饥荒、譬如法涅斯王朝的旧事。
可是,这世界其实仍旧身处地理大发现之后的三百年光阴,从未回头。
因而他饶有兴致地说:“既然我们是为了教团对付【时历】的事情才来这儿开会的,那么各位恐怕各有立场——我猜,【海镜】应该是站在【时历】那一边的?”
这是因为雾兰的故事也依托了【时历】的力量,【海镜】不可能希望【时历】的界碑受到动摇;况且那是北地,连同海洋自身的存续也是自北地雪山的眼泪而来,祂当然不可能希望北地出什么事。
而其余的神明们立场就很不好说了。
杜尔米疑心埃默森正在看好戏,要看教团与【时历】“狗咬狗”——两个仇人,谁先死都行,最好一起死。
莱拉女士多半不在乎,因为【梦钥】仍旧沉眠,与埃默森一样,她是唯独以人类化身的形象出现,而非以神明的身份出现。但杜尔米不太确定莱拉女士与教团、与【时历】的私交如何……话说回来,神明之间也有私交吗?
穆尔估计也不怎么在乎,倒不如说这位死亡的神明向来就是嘻嘻哈哈的。只要那些亡者的呓语不去烦祂,那祂乐意在死亡的地界上永享安宁。时光又与祂何干呢?一切死亡都汇聚在死亡的层域,连同时光与历史的死亡也是如此。
至于【太阳】与【星群】……杜尔米不好说。这些星星们果真在乎人类的历史吗?
照这么说,似乎只有【时历】与【海镜】会选择正面对抗教团的行动?
这个念头让杜尔米哑然失笑。因为这常正的七神是如此信誓旦旦地说教团是祂们的敌人,但等到教团真的要行动了,这些神明却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作壁上观——这算是哪门子的敌人啊?
……是了,在此之前,其实也只有安德烈·法涅斯明确流露出敌视教团的情绪,甚至还一直在追杀教团,其余的神明似乎都不怎么表露出类似的想法。
而在那常正的七神之中,也只有【帝皇】是最年轻的、最人性化的神明。同为人神的【太阳】,都已经是首皇那时候的古老存在了!
倒不如说,古老的生灵大多不紧不慢、悠闲安逸。杜尔米觉得教团也可以算是其中之一。
……很久以前,当杜尔米还在怀疑是【海镜】杀死了他的父母的时候,他哪里想得到【海镜】会是这样的性格呢?
【海镜】没有回应杜尔米的问题,因为【星群】来了。
垂落的裙摆静静地扫落了道具柜的灰尘,祂安然地栖息屋檐之上,目光仍是那般不可捉摸的、静谧与冷漠的神采。也不知道祂是不是早已经高悬在这片剧院的天花板,又或者是姗姗来迟,不愿承认自己竟然比【太阳】还要晚一些。
“门萨先生!”杜尔米高兴地说,“晚上好啊!您知道吗?我最近跟您的好几个信徒交流了一下,脑子先生们给了我许多灵感与知识。”
埃默森心里想,只是那群脑子先生也未必把杜尔米教得很好,因为杜尔米还是不知道许多常识。
……不过他转念又想,像杜尔米这样的,估计神来了也没救了。
“夜安。”门萨淡淡说。
杜尔米愣了一秒钟,然后震惊地说:“您这句话竟然一点儿也不神秘主义。”
所有神明的表情都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伊斯的身影终于又一次出现在了世界的钟表之上,他好似从未消失过一样,若无其事地接话说:“自然,因为他现在也拥有了姓名。”
穆尔又看着【海镜】嘻嘻笑了起来。
希亚缓慢地说:“这么多人……需要我调亮一点光线吗?”
他们便在这黑漆漆的、无人的剧院之中谈天——果真是“无人”!他们之中有哪怕一个人吗?
杜尔米算是人类吗?若是有人问他这个问题,恐怕他自己也得沉默一会儿,然后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
他可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人!虽说他的确是人类,但那似乎只是他的胚胎而已;从那个名为杜尔米·奈特的人类之中,诞生了一种新的存在。
“不必。”埃默森言简意赅地说,“省省你的薪柴吧,别再闹出格拉德这样的事情来。”
“照亮此地,无需格拉德那么多的薪柴。”
埃默森:“……”
他是这个意思吗?他觉得【太阳】多半是听不懂人话……哦,跟不上时代了。
……照这么说,【太阳】还挺满意格拉德的薪柴的数量?那确实是一座繁荣的大城市……只可惜变成【太阳】了。
等到所有神明都聚齐了,杜尔米看到这七位神,却还是忍不住有些惋惜:“可惜,安德烈·法涅斯已经不在了。”
埃默森懒得跟杜尔米一起伤春悲秋,他不为所动地回答:“他死了,我还活着啊。”
“你活着——你是安德烈·法涅斯吗?”
埃默森微笑说:“你希望的话,我也可以是。”
杜尔米:“……”
他可是真心实意为安德烈·法涅斯的陨落而悲伤难过的啊!埃默森又在讲什么冷笑话吗?
莱拉女士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的几位同僚都很有一种“东拉西扯就是不说正事”的作风,而杜尔米呢,明明只是第二次来参加神明的会议,却也沾染了这样的风气!
上一次开会的时候,杜尔米还认认真真说正事的,可现在他竟然也与其余神明一同聊起天来了。这孩子学坏了。
因而莱拉女士最后还是任劳任怨地说:“那么,各位,我们应该进入正题了。”
杜尔米还是很愿意遵从莱拉女士的话的,他便问:“我首先想问,为什么你们会知道教团要对【时历】动手了?是我错过了什么征兆吗?”
之前在克里斯琴的时候,杜尔米就错过了【帝皇】的宫殿亮灯的细节,因而不知道安德烈·法涅斯已经返回克里斯琴。
一些消息灵通的神秘侧人士,甚至可以从“宫殿亮灯”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征兆之中,看出来安德烈·法涅斯追杀教团失败的结局,但杜尔米是压根一无所知的,也难以推测这样一条逻辑链。
现在,这些神也的确带来了一个令杜尔米感到震惊的消息:教团要对【时历】的界碑动手?为什么?
穆尔左右看看,发觉自己的同僚们竟然都沉默了,于是他就非常积极踊跃地回答了杜尔米的问题:“这是因为,教团的行动会潜移默化地体现在整个世界、乃至于所有人的思想与行动之中,我们能够从层域的变动之中找寻线索。”
“层域的变动?”杜尔米惊异地说,“你的意思是,人们现在也对【时历】产生了反感?”
“嘻嘻,确实是这样。”穆尔有点儿挑衅一样地看了一眼伊斯,多半是想说“【时历】做神怎么能这么失败”。
杜尔米立刻敏锐地追问:“因为法涅斯王朝?”
“不然呢?”穆尔就高傲地宣布,“不要明知故问,你!”
杜尔米点点头,意识到之前发生在克里斯琴的事情,终究是带来了巨大的影响:神秘侧的人们恐怕都知道了,是【白日梦】先生利用记忆锚点、利用这世上所有人的记忆,定格了法涅斯王朝的历史。
但这也就意味着,【时历】果真想要改换过往的一切;倘若这件事情成真了,那么人们就失去了自己所有的历史,甚至也将失去所有的自己。
这绝对是不可接受的,因而人们对【时历】产生愤怒与反感也是十分正常的;只不过【时历】是如此高高在上的神明,以至于普通人压根不敢产生负面的情绪,仿佛那就是一种亵渎。
但神秘侧的诸位自然是会有许多想法的,弱小一些的信众、选民或许不敢说什么,但到了眷者、使徒这个层级,人们还果真愿意任由神明掌控自己的命运吗?甚至还不是自己信奉的那位神!
此外,尽管巨面者不会因为历史的变动而受到影响,但杜尔米已经发现了,有许多巨面者也混迹在尘世之中。这些跟凡俗世界走得很近的巨面者,可未必会喜欢【时历】这样动不动改换全部历史的做法。
照这么说,【时历】简直举世皆敌了?
可是,杜尔米却发觉伊斯仍旧若无其事、事不关己一样地在那儿听着,而埃默森也同样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他以为这一幕实在是过于离奇、过于荒谬了。
这些神明,究竟是如何看待这个世界、以及这个世界的一切生灵?或许祂们的视角,已经与普通人类截然不同了。
可是,从这个角度来说,难不成教团的立场才更加接近人类吗?不,教团原本就是人类……这个想法却让杜尔米更加啼笑皆非了。
……安德烈·法涅斯离开了。埃默森就果真是安德烈·法涅斯吗?
或许这世上最后一位真正站在人类那一边的神明,已经彻底地陨落了。
而杜尔米就果真站在人类那一边吗?想来是人类杀死了他的父母,而不是神明杀死了他的父母……那位【白日梦】先生,祂究竟是要实现谁的白日梦呢?
那些思绪只是让杜尔米走神了一瞬。他仍旧有些困惑地问:“可是,为什么是北地?最近北地出了什么事吗?”
穆尔迟疑了一下,既是因为杜尔米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也是因为杜尔米的问题实在太多了。他含糊地说:“因为,一切都可以归结于北地。”
……果真?
杜尔米情愿以为,是雪皇当初在北地留下了什么特别的东西……说起来,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不也是跟北地有关吗?因而或早或晚,【白日梦】先生也会前往北地的。
此时此刻,其余的神明全都默然不语。杜尔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都选择了沉默与旁观,只剩下他与穆尔在这儿交流——连埃默森都沉默了!这不应该啊。
但穆尔的回答也没能解释杜尔米的许多问题。比如说,教团想对付【时历】,难不成是想要重新书写人类的历史吗?
杜尔米又好奇地问:“那教团会怎么对付【时历】的界碑?我的意思是,那根本不可能是真实存在的一道石碑吧?”他在外域倒是说不定能看到,“教团难道会针对人类的历史?那不就是跟【时历】同归于尽了吗?”
教团自己也是人类文明的一部分,甚至是教团将这些神明带到了人类的面前,并且引领着人们共同匍匐与信仰——从这个角度来说,教团想对抗【时历】,那不就是自取灭亡吗?
杜尔米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穆尔:“……”
他气呼呼地看着杜尔米,心里想:杜尔米这个笨蛋!怎么这么多问题!
怪不得其他的神明都沉默呢,原来是不想招惹杜尔米的好奇心啊……可恶,竟然只有他跳进了杜尔米的陷阱!
怎么感觉他输了!
第622章 人的时间
“还是我来回答你的这些问题吧。”
伊斯温和地说。
他使用的是一个年轻俊朗的男性形象,声音也是温雅和善的。话虽如此,杜尔米对于他上一次不停变换声音的事情还是印象深刻……现在伊斯的形象固定了下来,杜尔米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教团想要对我的界碑动手,就必须抹消人类在北地留存的一切历史痕迹。”伊斯平淡地诉说着,“若非如此,他们不可能杀死我。”
杜尔米怔了一下,不禁怀疑地说:“抹消……一切历史痕迹?”
【时历】锚定了人类的历史——这话杜尔米已经听了无数次了,但是这一次,杜尔米突然意识到这背后的某个……更为深邃的、更为阴森的答案。
他突然吃了一惊:“等等,那不就意味着,如果要杀死你的话……”
“如果要杀死我的话……”伊斯重复了一遍,然后他露出了一个饶有兴致的微笑,“那就必须杀死人类的全部历史——换言之,杀死人类的国度、人类的城市、人类的文明。”
【时历】锚定了人类的历史——【时历】根本就是绑架了人类的历史!
杜尔米几乎不敢置信地看着伊斯。
“很惊讶吗?”伊斯反而流露出意外的情绪,“这就是人与神的关系,不是吗?这听起来神才是弱小的,而人才是强大的。杀死人才能杀死神,啊——究竟是谁在信仰谁啊?”
埃默森在一旁冷笑着:“历史只是历史,而你是历史之外的东西,从来不是历史本身。”
人们走过的路早已经形成了历史,那是时光之中的论断、星空之下的印痕。只是有一位神不甘心、不情愿、不认可,所以就默认了一切的推倒重来、一切的循环往复。
到了最后,人们也只是在光阴之中逡巡徘徊!时光的白雾遮掩了多少的故事啊?而人们的亡魂仍旧身处光阴的间隙,难以得到真正的解脱与结局。
而伊斯——恰如他的身影漂浮在世界的钟表之上,祂也不过是从世界的历史之中生长出来的寄生物,却锚定了过往的全部历史,使昔日的故事反而成了祂肆意涂抹与更改的玩具。
“我情愿教团与你同归于尽。”埃默森说。
“即便北地的一切都付诸东流?”伊斯摇了摇头,“这不像你,安德烈。”
“因为我不是安德烈·法涅斯。”埃默森平静地说,“而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死了。”
舞台之上,有一瞬的沉寂。
莱拉女士为自己的那位同僚叹了一口气。可她知道,任谁都无法阻止那个时候的安德烈·法涅斯。况且,法涅斯王朝也已经不在了,安德烈·法涅斯又究竟能为这个世界带来什么呢?
即便是法涅斯王朝稳固的那一百零二年时光,都已经是过去的故事了。
“……简单来说,”杜尔米有点头疼地——他希望神明们别在这个时候针锋相对,可他也没有任何制止的立场——总结了一下,“教团想对北地的人动手,对吗?”
“嘻嘻,你说对了!”
对于普通的谢兰人来说,北地也是神秘而遥远的地方。
不过这与亚玛利埃的与世隔绝截然不同,而仅仅只是因为北地的气候过于严酷,以至于一年到头,人们也就只有夏日的那几个月份能听闻北地的一些消息。
况且,北地虽然参与到了最近三百年的航海探索之中,但终究没有一个严格意义上的统一的国家与政权组织,更多只是作为松散的联盟出现在世界的舞台之上。
在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北地的各大城市各自为政、互不相让,冰天雪地的环境也让他们很难与彼此保持稳定的联系与沟通……在雪皇与末皇之后,北地并没有迎来新的一位统治者,更遑论帝皇。
塔拉纳是距离北地最近的国度,但是——从凡俗世界的角度来说——塔拉纳对谢兰的很多事情,都处于一种置身事外的中立态度。
许多人好奇塔拉纳是否会参与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争端,但塔拉纳王室从不对此事发表意见,好似压根不在乎邻国的剑拔弩张……知情者以为,这不过是因为神秘侧太深刻地影响了塔拉纳的故事。
总而言之,倘若杜尔米说自己要去亚玛利埃,那许多人会恍然大悟,认为那的确是一个值得探索的、充满了神秘色彩的城邦;但倘若杜尔米说自己要去北地,那人们可能只会下意识愕然说:“你去那鬼地方做什么?!”
“杀死北地。”杜尔米缓慢地说,“……教团果真能做到?”
事到如今,杜尔米还没有正经接触过教团的人。他倒是接触过【世界教团】,但他很怀疑这两者之间究竟能不能画等号。无论如何,现在的教团究竟拥有何等的力量,能让这群神明也不得不开会讨论呢?
“可以。”埃默森言简意赅地回答,“事实上,北地最古老的那几座城市,也都是教团的成员建立起来的,他们有能力摧毁这些城市,不论以何种方法。
“教团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但他们都认可自己是教团的一员。更有甚者,即便他们不知道教团的存在,但他们也已经成为了教团的一员。”
杜尔米想到希尔芙德,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是真的:教团也发生过内乱、甚至分裂,但时至今日,雾兰神殿也不仅仅是【死昼】的追随者,更是教团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这是一个庞然大物,说是怪物也并不过分。这个怪物就盘踞在世界的阴影之中,甚至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所有人。
“比如说……”埃默森举了一个例子,“教团知道怎么用炸药炸毁布哈瓦尼,因为他们拥有这座城市的图纸。”
杜尔米抽了抽嘴角,匪夷所思地看着埃默森:“炸药?”
不是,你们这群神,还能被炸药威胁了?
“……一座城市的跌落确实没什么。”莱拉女士叹了一口气,“但如果教团用一些流言蜚语污染了我们的层域——譬如说,让人们坚信,是神明放弃了这座城市、这是一次神罚,是古老的雪山之神将要摧毁这个世界……”
杜尔米愣愣地说:“这世上还有一位雪山的神明吗?”
“有啊。”伊斯若无其事地说,“便是那位雨水的神明——一场前所未有的雪崩!多有意思的事情,那将会埋葬北地的一切,连同北地的风雪也一同覆盖在冰川之下。”
穆尔也收敛了笑意,他不高兴地看着伊斯,嘟囔着说:“而且,教团动手的时候,这家伙也一定会动手的。我告诉你,伊斯,死的人已经够多了,格拉德的那些亡魂就一直在我耳边絮絮叨叨……
“你这次要是把北地的所有人都弄死了,我跟你没完!”
杜尔米:“……”
他突然明白了。
他突然明白这些神明为什么要开会了。
因为他们的对手不仅仅是教团,更是【时历】!
【时历】向来是一个疯子,难道祂会因为教团对北地动手、对祂的界碑动手,就放弃自己的打算与野心吗?难道祂在乎自己的存续与生命吗?
恰恰相反,祂也可以利用教团的这一次行动,去摸索时光之中更多的可能性,让世界在更古老的岁月里闷头打转。
而死亡——北地之人的死亡,只是这次变故之中最不值一提的数字。
……杜尔米不能因为教团要对付【时历】,就以为这是一次保护【时历】的行动,恰恰相反,他们不仅仅要对抗教团疯狂的行径,也要压制住【时历】的蠢蠢欲动!
教团会更改历史的说辞,【时历】也会改换往日的模样。一切故事都有可能在这一次的冲突之中重新来过,而他们并非是要站在教团或者【时历】的立场之上,而是要保卫这些故事!
“所以,杜尔米,就交给你了。”埃默森言简意赅地说。
杜尔米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茫然地重复说:“就交给我了……?”
“对啊,你不是要去北地吗?”埃默森一派轻松的模样,“正好顺路处理一下这件事情,要是能把教团和【时历】一起弄死就好了。”
伊斯在一旁听了,只是挑了挑眉,露出了一个“但愿杜尔米有这本事”的表情。
杜尔米:“……”
他没这本事!
埃默森也不知道是不怀好意,还是果真对杜尔米有信心,总之他非常振奋地说:“等你解决了教团和【时历】,这世界也就迎来了转机,我们也就不必担心近在咫尺的末日了!”
“……我觉得您现在这个冷笑话比您之前讲的那些更有水准。”杜尔米真心实意地说,“看来我还是低估了您这位冷笑话大师的真实能力。”
埃默森:“……”
他没在说冷笑话啊?
穆尔在旁边大笑起来,笑得相当猖狂,比他所说的那些烦人的呓语还要更加烦人。
门萨不为所动地说了一句:“终有一日,群星见证。”
……这意思是等到杜尔米解决了教团与【时历】,祂很乐意见证?杜尔米心想,您还是别见证了,指不定做一场白日梦更快一点。
莱拉女士悲哀地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这群神明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太对劲的……大概就是每时每刻吧?
她便说:“杜尔米,我并不赞成埃默森的说法,但我的确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我解决教团和【时历】的机会?”杜尔米几乎生无可恋地说。
伊斯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冷笑。
希亚却已经明白了莱拉女士的意思,她缓慢地说:“将【白日梦】先生的姓名,镌刻在历史之中的机会。”
杜尔米怔住了。
不知为何,希亚竟然对这个话题十分感兴趣,她兴致盎然地说:“一切巨面者的生命都是古老的,即便祂们不曾古老,在祂们真正成为巨面者之后,祂们就理应古老。”
这是因为,巨面者将会跳脱出历史的局限性,望见这世界真实的、漫长的时光。一个治世与另外一个治世,即便只是在同样的一段历史之中打转,但时光却从不回头、仍旧向前行进。
因此,一切巨面者都是古老的,祂们将会活在人们不曾碰触的、历史之外的时光之中。
可是【白日梦】先生呢?
这真是一位太过于年轻的巨面者了,如此年轻,以至于其他的巨面者恍惚产生了一种错觉:不是【白日梦】先生年轻,而是祂们自己过于苍老,与当下的时代格格不入了。
在一切关于【白日梦】先生的传闻之中,“年轻”都是一个经常被提及的特征。若是知晓了【白日梦】先生的真实身份,那人们恐怕就更加要惊叹了:这岂止是年轻啊,简直就是稚嫩的!
杜尔米成为巨面者才多久呢?一年?三年?
于世界的光阴之中,他的诞生像是一株幼苗,摇摇欲坠、脆弱而贫瘠。
那常正的七神的确盼望他的降生,可是如此年轻的孩子,如何能托起世界的重负呢?
——请注意,这“年轻”不是说杜尔米无知、不是说杜尔米无能,而是说杜尔米作为巨面者的生命如此短暂,在世界漫长的时光面前如此不堪一击、不值一提,他果真要为自己寻觅到足够的“古老”啊!
而教团对北地动手就是一次契机。倘若历史将会变动,那么【白日梦】先生也有机会出现在那些更古老的光阴之中,成为那些更古老的巨面者之中的一员。
圣名究竟要如何成就冠冕?
一场【白日梦】如何能成为人们顶礼膜拜的正神?
那真正的神明却为这场【白日梦】的轻忽、散漫、惫懒而恨铁不成钢——如此好的机会,那些真正的野心家早该意识到自己如何才能从中获利,但杜尔米怎么一点儿也没反应过来呢?
连【时历】都知道利用这次机会!
杜尔米岂止是没反应过来啊,他甚至有点儿纳闷地说:“把【白日梦】的姓名镌刻在历史之中,这就能让我变得古老了?听起来像是什么化石。”
希亚:“……”
那高悬天上的太阳啊,永远热烈盛放的太阳啊——竟然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她指望杜尔米去往昔日的光阴,将她已死的女儿带回这个人间。这是一场虚无缥缈的白日梦,希亚自己也知道,所以她也只能指望这场【白日梦】。
多少年来,她都要在火光燃放的片刻间隙之中,抽空去校准、去确认时光前行的痕迹,因而才能在每一天清晨准时将杜尔米的灵魂投放进杜尔米·奈特的躯壳之中。
这都有赖于【时历】,将世界的时光与历史搅得一团乱麻,因而【太阳】为了校准杜尔米的光阴,甚至不惜错乱了自己的光阴,让她自己反而成了一个总是迟到、总是摸不准时间的性子。
祂要将杜尔米的灵魂投放到这个时间,却要与另外一段光阴之中的太阳教廷交换信息——在祂的信徒眼里,祂该是多么不守时、多么阴晴不定的性格啊!
可不是嘛!神以人的时间为准,当然会导致祂自身的时光变得紊乱、变得古怪。
但这都怪【时历】。希亚如此坚定地想。这怪不了她,也怪不了杜尔米。这都怪【时历】改写了光阴的模样!
当然了,【太阳】曾经也烧灼了【时历】的一秒钟光阴……但那是因为别的事情。
“不必如此刻意。”埃默森对希亚说,然后他又望向杜尔米,“只要你能掺和进北地的故事之中,那你迟早会明白我们现在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他还早就见证过【最初之火】与最初之人的相处与故事,这不算是北地的故事吗?
杜尔米在心里琢磨着,但是很快就意识到:他并没有做出改变,而只是见证。
换言之,他只是望见了这个故事,而没有成为故事的参与者。
……说到底,一群正神也无法解决这个世界的困境,却要指望【白日梦】先生这个圣名吗?恐怕祂们仍旧希望杜尔米更进一步,成为冠冕,甚至神上之神,因而才能轻而易举地解决一切。
但杜尔米觉得这个想法十分荒谬。他甚至不知道【白日梦】先生是怎么来的……当然了,倘若他随便想想就能成神,那这个世界确实是很给他面子了……但这压根不可能啊!
杜尔米就耸了耸肩,说:“总之,就是得去一趟北地,是吗?我本来就打算去北地,这倒是顺路了。”
他这么说的时候,没意识到自己像是在说什么“顺便解决一下教团和【时历】”这样的话。
他又说:“可是,一场雪崩?”他不相信【时历】是随便说说,想必这位神明是已经在时光之中预见了一种可能性,因而他怀疑地问,“既然如此,那【海镜】不能解决北地将要遭遇的灾难吗?”
他望向【海镜】。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海镜】就一直保持着沉默,似乎是在思考别的什么事情。
“……雨水么?”祂慢吞吞说,“很遗憾,如今我是海洋,也是镜子……这些层域挤占昔日的层域,而那位雨水的神明恐怕早已经沉眠了。”
杜尔米简单地理解了一下【海镜】的意思:新的力量取代了旧的力量,因而旧的力量直接失灵了。
但他却敏锐地意识到一点不对劲:“照这么说,北地发生的事情就纯粹是一场自然灾难?”他迟疑地问,“……这怎么可能呢?”
这些神明难道对一场自然灾难无能为力吗?
“那发生在凡俗世界。”埃默森说,“用神秘侧的力量来解决,可以——但你是希望北地的时光与外界脱节,还是希望人们沉眠在一场永远不会发生雪崩的美梦之中?”
杜尔米怔了一下。
对于埃默森拿祂们的力量举例的做法,伊斯与莱拉女士不置可否。
穆尔更是嘻嘻笑说:“是啊是啊、嘻嘻,想要来一场永远不会落幕的死亡吗?”
“……人死了,最难受的不就是你?”杜尔米相当怀疑地问,他觉得……穆尔是不是有点笨?
穆尔愣了一下,随后若有所思,最后沮丧地闭了嘴。
杜尔米差点笑出来,可他要是果真笑了出来,那他就真的对不起那些亡者了……那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他转而想,这些神明恐怕已经在自己的道路上走到了尽头,但也因此被自己的层域与力量所束缚。譬如普通人眼中的天经地义的“凡俗世界的生活”,对于神明来说却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从这个角度来说,刚刚伊斯说的话其实是对的,人与神,谁才是更弱小的那一个?
杜尔米认认真真地说:“我大概明白了,我会去往北地的……但是,我还是有一个问题,你们说教团打算对北地动手,但是,‘教团’究竟是谁?或者说,教团究竟有谁?
“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教团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似乎是真实的,又似乎是虚幻的。教团的成员应该是真实存在的活人吧?但是我为什么从来没有碰到过?”
他总觉得神秘侧将教团说的神乎其神,但到了最后,他对教团的了解,还不如他从他爸妈的研究那边了解得多呢——至少他爸妈的研究让他知道,教团是一群信奉与追随神明的人。
埃默森的目光随意地打量着荒废的剧院,他有点不耐烦了,因而他说:“你不是见过那个老头吗?”
“他早就死去了吧?”杜尔米狐疑地说。
“他还有子嗣、还有血裔、还有学徒。古老的人们或许死去了,但新生的人们也会继承他们的意志。”这句话听起来不怎么有敌意,“他们只是习惯待在暗处了。”
杜尔米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耳熟,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人们对于塔拉纳的看法似乎就是这样:塔拉纳王室在名义上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但是藏身于暗处的奈特家族才真正执掌着这个国家的命脉。
……奈特家族是最初之人,镜匠的力量更是融于【海镜】的权柄之中……奈特会是教团的成员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结论竟然不让杜尔米感到惊讶。
他想了想,感觉是因为他近来知晓了太多事情,所以已经有点麻木了——反正神秘侧就是这样的存在,人们必须领悟到这个现实,然后才能继续前行、才有机会解决这些问题。
他就哀伤地叹了一口气,心想,时至今日,他也已经变成曾经的他感到陌生的存在了。
倘若人们知晓了足以改变他们全部观念的信息与知识,那么,他们还是原来的那个自己吗?
就在这个时候,【海镜】突然说话了:“的确。”
“……的确?”
“我需要一个名字。”那位金发碧眼、由神捏塑而来的人如此说,“没有名字,我就不可能是我。”
所有神都怔了一下。
而祂的目光逡巡片刻,最终定格在了杜尔米的身上。
杜尔米产生了十分不妙的预感:“什么……我来取名?又是我?”
他感到一种沉重的压力,倒不是因为神的名字,而是因为他想不出什么好名字。
到了现在,小海狮也仍旧是小海狮,利厄斯也仍旧是利厄斯;他还没来得及给自己的两位领民取名字,却已经给好几个神取了名字了!杜尔米都有点儿为自己的领民叫屈了。
那常正的七神倒是很乐意地接受了自己的新名字——可祂们真的知道这其实是“不正常的七神”的意思吗?
杜尔米很想拒绝,但是在【海镜】的注视之下,他也只能认命了:“好吧好吧,我给你想一个名字……有什么要求吗?没有?呃,就这么凭空想,有点困难吧……”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却突然想起了很遥远的事情——森罗海、白橡木号。
倒映镜子的水手、倒映镜子的孩童。他们或是成为了彼此的半身,或是拥有了一个新的半身。那可能是经过了他们的同意,也可能是罔顾了他们的意志,更有可能在新的治世消失不见。
而这是——在场的所有神明之中,最后一个拥有人的名字的神。
……人的名字吗?
“米洛。”杜尔米突然说。
“……米洛?”
这是杰瑞米的半身与玩伴,是【海镜】昔日倒映出来的一个影子。很久很久之后,那个影子也能成为神吗?
“一个很常见的人的名字。”杜尔米轻声说,“只不过,我是在森罗海遇到他的。”
所以,在望见森罗海的时候,他想起了米洛。
【海镜】似乎轻轻呢喃着这个名字,最后祂笑了一下,那非人的美貌似乎也多了一丝人的鲜活气息。
“好啊。”他说,“那我就是米洛了。”
杜尔米发觉米洛竟然还挺高兴的,一时间甚至有点困惑了。他不禁问:“可是,为什么偏偏要我来起一个名字呢?”
米洛望着杜尔米,那双碧蓝的眼睛仍是辽阔的、广袤的,是森罗海的浪涛也是孤岛的寂寥。多年之前,祂夺取了镜匠的力量,成为了一面镜子,倒映了谢兰大陆、成就了一块新大陆——可到了最后,祂仍旧一无所有。
“因为,海洋本就属于你。”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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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洛=mirror
好像没有人意识到我的小巧思(可恶)
为什么【海镜】愿意用米洛这个名字,因为“米”字是对称的(轴对称+中心对称),“洛”字有水……是不是很有道理?
第623章 我奉劝你
杜尔米睁开了眼睛。
窗外,沙漠仍旧狂风大作。天色微熹,沙丘之上的太阳还是雾蒙蒙的。
杜尔米有点懒得起床。他一想到自己身处广阔无垠的炎热沙漠,却在一座拥挤的、昏暗的舞台之上,与那群神探讨着海洋、雪山之类的话题……他不禁感到一种久违的荒谬与怪异。
世界仍旧是怪异的,从未止步。
只不过,更多的层域接纳了杜尔米、甚至欢迎了杜尔米,因而他好似在神秘侧也找到了某种……“秩序”。
可是,秩序?恐怕是那群神对待他的态度过于友好,而杜尔米也遇到了很多友好的、正直的神秘侧人士,所以他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但埃默森甚至是出于某种特殊的目的,才看似漫不经心地将杜尔米引导向帝皇之路……到了现在,杜尔米甚至按部就班地当上了帝皇之路的使徒……哎呀,【帝皇】这位顶头上司还真是慷慨大方呢!
神秘侧从来没有什么秩序。杜尔米审视了一下自己心态,悻悻想,他最近是太久没品尝死亡的痛苦,所以有点儿飘飘然了。改天外域再杀他几次,他就立刻清醒了。
痛苦与疯狂,那才是他熟悉的神秘侧;现在呢?那些神其乐融融地开会,好似那场绵延千年的神战未曾发生过一样!
【海镜】还亲手扼杀了赫米什王朝的辉煌呢,这与【时历】试图抹消法涅斯王朝的历史有什么区别?哦,区别就是,【海镜】成功了,而【时历】失败了。
杜尔米啊杜尔米,愚笨的小杜尔米啊,我奉劝你,别以为那些神果真是善良的、仁慈的。杜尔米就这么小声地嘀嘀咕咕。哪怕是【白日梦】先生,祂又果真如人们所想吗?
杜尔米就这么自嘲了两句,终于还是起床了——起床?他又没有睡觉。
他们仍在沙匪帮的驻地,昨夜是在这里睡了一觉。当然了,霍勒斯与肯是睡着了,杜尔米是跑去与神明们开会了……这听起来更加荒谬了;人睡觉的时候,神在工作么?
其余人肯定也不知道杜尔米在做什么,只是知道这个绿眼睛的侦探整天忙忙碌碌、看起来还是行动力十足的样子。人们却不知道他究竟在调查什么案子——亚玛利埃?亚玛利埃的案子,恐怕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吧?
格温女士传来了同伴们的消息,他们大致上解决了其余的那些沙匪。
当然了,猎人先生正在喋喋不休地抱怨,说唯独只有他碰上了神秘侧人士,这真是不公平,他抽签的时候怎么这么倒霉呢?
“哦?”杜尔米就好奇地问,“您碰上了那个神秘侧人士……他是什么情况?”
“一位魔法师。”猎人嗤笑说,“我搞不懂一位魔法师为什么要窝在沙漠这种鬼地方,跟一群强盗混迹在一块。或许他在进行什么古怪的神秘侧实验吧。
“总之,幸好他只是选民,也幸好他毫无防备——一个毫无防备的魔法师,我一根手指头就能解决了。”
那是当然。杜尔米不禁腹诽。这可是选民与眷者的区别,也不看看你们的“战斗力”对比。
但要是那位魔法师有了准备,利用神秘侧的仪式或者诅咒来对付猎人,那么哪怕是眷者也会有些头疼的。
这么一想,杜尔米甚至后知后觉地产生了一丝庆幸。联想到那只大骆驼的话,以及利昂的说辞,杜尔米认为亚玛利埃肯定另有图谋,这名魔法师就是其中之一。
有这名魔法师在,想解决沙漠里的匪患恐怕是一桩难事。只不过杜尔米“行动力太强”,恶狗帮那边可能还在思考对策,杜尔米这边已经摧枯拉朽地解决了问题。
当然了,还得感谢英格丽德女士——的过度保护。
谁家的孩子出行还会自带一个眷者保镖啊!但杰奎琳·伊顿出行就是如此。
现在杜尔米对那名魔法师十分感兴趣。他以为此人多半跟亚玛利埃有关……等等,这该不会是一名炼金术师吧?这就更符合“亚玛利埃”给人们留下的印象了。
因而他兴致勃勃地说:“走吧,骑上我们的骆驼,该去下一个地点了!”
“去哪儿?”肯在吃沙匪帮提供的水果,闻言只是含糊不清地问。
“去瞧瞧我们的俘虏。”杜尔米笑着说,他看了霍勒斯一眼,思考了一下,最后说,“霍勒斯,你就留在沙匪帮吧,很快就有人过来了。接下来,是属于沙漠的住民的道路。”
杜尔米已经做了很多:他清理了那些强盗、解决了那名魔法师,之后还准备给塔拉纳那边去信,试图帮扶一下沙漠的经济——他觉得这里的水果就很不错啊!——他已经尽己所能,但他不可能替沙漠的人们生活。
到了最后,人们还是需要依靠自己。
霍勒斯怔了一下,他想说,他自己都还是个杀人犯,哪怕他杀的是一个恶人……可是随后他就意识到,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赎罪,与复仇。
“……我明白了。”这个做过生意、去过许多地方,历经沧桑的归乡之人,最后这么说,“感谢您的慷慨与仁慈。”
杜尔米没觉得自己仁慈在哪儿。不过他承认自己是有点多管闲事。
利昂也走了过来。他看见神采飞扬的杜尔米,心中想的是,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最终将会走向何方。
恐怕沙匪帮的人们也知道了杜尔米都做了什么,昨日的敌意慢慢消融在对于未来的期待之中。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唱起了亚玛利埃之歌,为了送别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跟着唱了两句,然后笑着说:“回头再见!各位,但愿这片沙漠也能成为绿洲。”
杜尔米与肯骑着骆驼离开了沙匪帮。他们在不远处遇到了罗卡镇过来的一行人,其中还有杰奎琳·伊顿与那支探险队。人们都知道了杜尔米的这只队伍昨天一天究竟做了什么事,目光中有敬畏也有感激。
“格温他们都在镇上休息呢!”杰奎琳说,“杜尔米,你现在要去哪儿?”
“我吗?我要去找那位猎人先生,去看看咱们的那位俘虏。”
杰奎琳眼睛一亮,立刻问:“我能一起过去吗?我听说那是一位选民!”
显然,她十分好奇神秘侧的事情。
“很遗憾。”杜尔米摇了摇头,“那是【星群】道路的选民,你最好还是别见到他。”
譬如【荒野】道路的猎人,见了也就见了,至少不会让人陷入疯狂;但【星群】道路的魔法师?那还是算了。那位魔法师随口一句话说不定就能让普通人彻底失去理智。
“好吧。”杰奎琳有点遗憾,“那你路上小心。”
只不过,杰奎琳十分坚信自己只要跟着杜尔米,未来一定能见到更多世面。
杜尔米还不知道这位贵族小姐是这么想的。要是他知道了,那他指不定会真心实意地感叹一句:您合该是我们白橡木号的一员啊,杰奎琳·伊顿小姐。
肯·林恩就干脆留在了这个队伍里,没跟杜尔米继续出发。面见一位不知底细的魔法师,杜尔米还是相当谨慎的。想想看亚恩先生的死亡诅咒吧,魔法师们有的是办法对付普通人,只看他们想不想而已。
“早去早回。”肯就说,“顺便看看那边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兄弟。”
杜尔米:“……”
他有点气呼呼地瞪了肯一眼,心里想,肯倒是好好享受了昨天傍晚沙匪帮准备的晚饭:烤肉盛宴,还有一场舞会呢!
但杜尔米跟着埃默森去开会了,压根一点儿都没吃到。可恶啊,能不能让那群神补偿他一顿晚饭啊?
“好吧。”杜尔米就说,“我会吃完然后告诉你的。”
这下轮到肯唉声叹气了。
杰奎琳开始好奇地询问肯在沙匪帮这儿吃到了什么好吃的,肯非常热情地给杰奎琳介绍了沙匪帮这里的好几种特色水果,对其中的某一些盛赞非常。
一旁罗卡镇的住民也忍不住参与了对话,提及了他们也种植过好几种水果,有一些也相当美味。
看肯与杰奎琳的表情,他们大概是恨不得飞回罗卡镇去品尝那些水果了。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听了一会儿,倒是很能理解人们对于美食的追求。只可惜他自己一天只有一半的时间能享用美食,剩下的一半时间只能画饼充饥、望而兴叹。
“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杜尔米朝他们挥了挥手,笑着说,“回见!”
“快来!我跟这个魔法师大眼瞪小眼这么久了,可太没意思了!”
猎人百无聊赖,毕竟这里除了他,也没有别的人能看守这名魔法师。不过他心里倒是有点儿困惑,不晓得杜尔米究竟拥有怎样的实力,可以毫无畏惧地直面一位魔法师。
对于普通人来说,魔法师已经是神秘侧的大人物了——魔法师虽然只是选民,但实在是掌握了太多的神秘学知识了。
“来了来了。”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我也想快点,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是骆驼决定的。你说对吧,骆驼?”
骆驼哼哧哼哧地叫了两声。
猎人先生也不知道是被杜尔米噎到了,还是被骆驼噎到了,总之他一下子就不说话了。
杜尔米心里想到他们之前跟猎人玩的捉迷藏游戏,当时他们是失败了,但这一回猎人要看守那名魔法师,肯定会露面了吧!这下杜尔米在心里摩拳擦掌,就指望着自己第一个将猎人“抓获”!
也不知道猎人是不是知晓杜尔米的想法,等杜尔米抵达那名魔法师所在的地点的时候,他只望见一地尸体,还有尸体正中央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男人。
“顺带一提,这些人不全是我杀的,也有一些是那个魔法师的实验品。”猎人在杜尔米的耳旁说,“只是我闲得无聊,所以把这些罪状都搬出来了。”
杜尔米:“……”
昨天夜里月黑风高,一道身影鬼鬼祟祟搬弄尸体——原来只是猎人先生太无聊了所以搬着玩啊!
杜尔米真不晓得如何评价这位神秘侧大人物的作风,总觉得和人们刻板印象之中的大人物截然不同……当然了,可能人们对于神秘侧的刻板印象本来就是错误的吧……
杜尔米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看着这一地尸体,面色波澜不惊。哦,不,他当然也是有一点儿惊愕的,可要是他表现得过于惊慌失措,那是不是有点对不起外域了?外域果真天天努力吓唬他呢!
“猎人先生,您还是不露面吗?”杜尔米面不改色地朝着那位魔法师走去,反而有点儿好奇地问,“您就不担心这位魔法师对我动手?您知道的,我可是一个弱小无用的普通人啊!”
他这话说得信誓旦旦,连自己都信了。
猎人不太信。
他不相信杜尔米能使唤这么多神秘侧人士,而自己却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猎人先生自己不也是受到了凡人的雇佣吗?神秘侧人士也是人,自然拥有自己的弱点与需求……
……好吧,他骗不了自己。他只是觉得,一个凡人不可能真的这么愣头青,敢于带着这么多人直奔亚玛利埃——难不成这家伙是个疯子吗?
“有我看着,你怕什么?”猎人说,“我倒是想看看这家伙能做出什么来。”
杜尔米走近了,低头看着这名魔法师。
此人比杜尔米想的更年轻一些,可能只有二十多岁,目光中还有一点残留的不甘心与愤恨,看得出来他完全没想到猎人与杜尔米的出现,更没想到自己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彻底被制伏。
而这名魔法师看向杜尔米的时候,面上还出现了一种近乎于不屑的、恼火的审视;他想知道,这个看起来比他年纪还要小的年轻人,究竟有什么本事来对付他、审问他?他绝不会透露一星半点的秘密!
“亚玛利埃让你用鲜血浇灌沙漠吗?”杜尔米有点心不在焉地问,他在思考这会儿猎人究竟在哪里。
魔法师的瞳孔猛地一缩。
猎人也愣了一下,惊异地说:“什么?什么鲜血浇灌沙漠?”
“什么什么?”杜尔米有点莫名其妙地反问,“我不知道啊,我怎么知道亚玛利埃想做什么,我只知道他们正在做这样的事情而已——至于目的,我这不是在问吗?”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跟杜尔米说话的时候,猎人就觉得心里一阵恼火,他总觉得这个臭小子揣着明白装糊涂,但是再仔细一看,又忍不住怀疑:难不成这小子真的是个笨蛋?
杜尔米就说:“是这片沙漠将这件事情告诉我的。很抱歉,我无法说明这个消息的具体来源,只不过……祂的确来自于这片沙漠。”
那名魔法师仍在愕然之中,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杜尔米:“不、不可能……不可能是沙漠告诉你的!”
杜尔米琢磨着,那只大骆驼,应该也不能说是沙漠本身吧?可是,听这位魔法师的语气,难不成沙漠还是一种活物吗?这就有点超乎想象了。
“所以你确实来自亚玛利埃?”杜尔米就问,“最近亚玛利埃怎么样?说起来,亚玛利埃还存在着阿尔克温家族的血裔吗?我对亚玛利埃真的毫无了解。”
魔法师:“……”
你都知道阿尔克温家族了,你还毫无了解?!
杜尔米打量了一下这位魔法师,思考着说:“要不我给你松绑?只不过,你可不要想着逃跑啊。”
不逃跑才是见了鬼吧!但是魔法师忍气吞声地点了点头。
猎人先生绑人的手法显然十分专业,杜尔米还是找猎人问了一下才知道怎么解开。等绳索解开了,魔法师从地上一跃而起,冷笑着说:“不逃?你在做梦吗?”
他恐怕在附近早已经留好了退路,说着就开始了飞奔。
杜尔米与猎人都沉默了。
“……您不出手?”杜尔米慢吞吞问,然后叹了一口气,“好吧,那我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凝滞了。魔法师就像是一只冻结在琥珀里的蚊子,完完全全地僵硬了。
杜尔米踱步到他的身边,嘴上还在嘀嘀咕咕说:“帝皇之路的力量还是蛮好用的啊,比我想的方便多了……当然了,可能是因为我莫名其妙就成了使徒吧。”
杜尔米·奈特是使徒,【白日梦】先生是圣名……唉,要是神秘侧的进阶全都如此简单,人们就不会苦恼这么久了。
魔法师:“……”
帝皇之路的……使徒?!
这位先生要是帝皇之路的使徒,那应该早就名动天下了!原来您就是【帝皇】的接班人啊,真是失敬了失敬了。
因此魔法师对此嗤之以鼻。他以为一定是昨天出现的眷者暗地里出手帮忙了。他不信邪地挣扎了一下,却还是丝毫不能动弹。他心里有点发慌,但秉持着“这么年轻的家伙怎么可能是使徒”的想法,他强行让自己镇定了下来。
而猎人先生才是真正的匪夷所思。他相信杜尔米不至于说大话,可是……帝皇之路的使徒?
这世上有什么地界能够承载一位使徒的领土?他对此竟然完全一无所知。要是神秘侧人士知晓帝皇之路竟然出了一位使徒,人们一定会发疯的!
因为谢兰与雾兰——凡俗世界,从未发生任何的变动。人们不是公认帝皇之路与世俗紧密相关吗?但杜尔米哪里是凡俗世界的统治者了?他这样的情况却成为了使徒,这完完全全打破了人们对于帝皇之路的旧有观念!
猎人瞥了那名魔法师一眼,知道这位【星群】的选民绝对不可能相信杜尔米是帝皇之路的使徒。
这不是因为对方有多么高傲与傲慢——尽管许多魔法师的确高傲与傲慢——而是因为在魔法师的观念里面,杜尔米根本就不像是踏上了帝皇之路的情况。
那些贵族、领主、统治者,出行的时候哪个不是前呼后拥的!就杜尔米这样自个儿跑来沙漠里冒险的,怎么可能是帝皇之路的行者?!
“好了。”杜尔米就说,“您说吧,关于如今的亚玛利埃的情况。”
魔法师可不准备遵从杜尔米的吩咐,但是他思前想后,觉得自己似乎也不必隐瞒那些众所周知的信息。他唯独不能透露的事情只有一件:他究竟在沙漠里做了什么。
于是他用一种非常硬邦邦的语气,为杜尔米介绍了如今亚玛利埃的情况。
如今的亚玛利埃使用的是长老会制度,由五名受到全部民众支持长老统治着整个城邦,其中不同的长老各有不同的职责,也分管不同的区域。
除此之外,【塔】与政务署也在亚玛利埃拥有着一定的影响力,其中政务署庇佑着那些外来的商人们,而【塔】则管束着亚玛利埃的神秘侧人士。
这三方大致上是分庭抗礼的,长老会拥有压倒性的声望与权势,但是五名长老之间矛盾重重,有些甚至也会选择与【塔】或者政务署进行合作。
一些长老对外界的态度比较友善,也想方设法想要参与到世界如今的进程之中,而另外一些长老则是完全固执地遵守着亚玛利埃的传统,对外部世界的变动不屑一顾。
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亚玛利埃的三方势力,很明显亚玛利埃还存在着一些鲜为人知的地下组织,但是这一部分的情况,这位魔法师就完全语焉不详、略过不提了。
杜尔米对此倒也不是很在乎:更多的审问工作还是交给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吧。
他只是有点儿好奇地问:“现在的亚玛利埃没有执政官吗?”
格温女士出身的阿尔克温家族,曾经就是亚玛利埃受到法涅斯王朝统治时期的执政官。显然,亚玛利埃曾经是拥有过领袖制度的,可是到了现在,怎么变成长老会的五名长老来统治这座城邦了?
魔法师似乎迟疑了一下,但他最后回答:“不,如今没有。二十年前,在最后一位执政官死后,亚玛利埃就没有迎来新一任的执政官,而是由长老会来统治这座城邦。你说的阿尔克温家族,就是在那个时候销声匿迹的。
“……不过,在我离开亚玛利埃的时候,城内似乎有传言说,要推选一位新的执政官,至于具体是选择五名长老之中的哪一位,谁也不知道……”
杜尔米愣了一下,有点儿疑惑地问:“执政官只能在那五名长老之中选择吗?”
魔法师也愣了一下,他迟疑地说:“不……应该不是……只不过,我想不到现在的亚玛利埃,除了那五名长老之外,还有谁能成为新任的执政官。”
显然,亚玛利埃也陷入了衰微之中,偌大一座城市,没人能看到值得期待的前景。
……不过杜尔米很怀疑亚玛利埃的那五名长老是否知晓那座湖泊的存在,如果有人知道的话,那他真的不会走投无路,试图穿越那座湖泊、抵达雾兰吗?
而且,亚玛利埃究竟在沙漠里做了什么?
杜尔米看了看这名魔法师,知道自己估计是不可能从他口中问出这个答案的……没关系,花匠先生应该有办法从他的灵魂之中找寻到真相:修剪那些旁生的枝丫,只余下最重要的枝干。
“我大概知道了。”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至于剩下的问题……”
他叹了一口气,心想,麻烦多得很,但也只能一个一个来。而且,麻烦也不只是亚玛利埃这边,还有别的地方。
“我得先回一趟克里斯琴……”杜尔米喃喃自语,“对了,还得去一趟利文斯通。”
猎人先生缓慢地说:“你要回一趟克里斯琴,还要去一趟利文斯通。”
你才刚到沙漠、甚至还没到亚玛利埃呢,你就要回克里斯琴了?还要去利文斯通?这方向是不是走反了啊?
“哦。”杜尔米这才发觉自己的话有点歧义,“我的意思是……呃……总之您不必担心,我去去就回。很快的,至多不过一个晚上。”
猎人:“……”
他唯独能想到的一种可行性就是,克里斯琴和利文斯通是杜尔米的领地,因此他才能来去自如。
……不对吧,他的解题思路一定出了问题。
重新想想,或许是杜尔米有什么特殊的通行工具呢?比如某种穿行在时空之中的、特殊的生物……不、不不不,起码得是巨面者才能穿行整个谢兰大陆吧!
难不成是巨面者成为了杜尔米的领民?猎人听说过一些关于帝皇之路的传闻,也确实听闻过巨面者成为领民的事情……对了,之前杜尔米还说过,是一位巨面者帮他标注了那些强盗的所在位置!
这都对上了!
……哪里对上了?猎人不敢置信地想。意思是巨面者成了微面者的领民与臣属,是吗?
克里斯琴和利文斯通是杜尔米的领地……或者一位巨面者成了杜尔米的领民……认真的吗?
总之,这世界一定是疯了。
第624章 合情合理
“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最近发生这么多事情,我听说的东西多着呢!别跟我打哑谜了,直说吧。”
“咳咳,总之呢,我听说王女阁下要在报纸上发表一篇文章,将诺斯王国正式列为咱们的敌对国家。”
“啊?”
“……不,我惊讶的是,诺斯之前竟然不是咱们的敌对国家?”
“你在说什么屁话……虽然边境那边都快打起来了,但生意还是照做的啊。要是变成了敌对国家,估计生意也不好做了吧。”
“我有个朋友就在王国的军队里服役……这种事情我可得好好问问他,万一真的开战了……”
“我可不想迎接战争,真是烦人的事情啊。克里斯琴刚刚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王国竟然还要在东部开战……咱们的财政支撑得过来吗?”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咱们在【乡】谈论这种问题,真的不是白日做梦吗?”
他们是在【乡】闲聊。确切来说,是黄金黎明协会的驻地。
此前的那场变故之中,光阴的变动让克里斯琴梦中的城池也毁于一旦,唯独黄金黎明协会得以幸免。后来【乡】打算重建梦中城池,甚至于【塔】进行了合作,但这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工作。
因此,黄金黎明协会就成了克里斯琴的神秘侧人士的聚会场地,至少明面上是这样。这让人们更加尊敬那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了。许多人甚至不关心克里斯琴发生的巨变,但的确铭记那位会长慷慨分享的许多知识。
当然了,也有许多神秘侧人士只是在这里浑水摸鱼,更有甚者,恐怕还没忘掉亚玛利埃之歌的事情,依旧死心不改地想要追求黄金的奥秘。
……说起来,似乎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位会长的炼金实验到底有没有成功……到了最后,这竟然成了一场神秘学知识的宣讲会,这可真是天下奇景了。
“……唉。”
“莫名其妙叹什么气?”
“我一想到【帝皇】他老人家已经离开了,而咱们现在这个奥古斯王国眼看着也要陷入一场野心家发起的战争,我就感到绝望。现在这个时代还有得救吗?”
“你太悲观了,先生,如果你一直秉持着这样悲观的想法,那情况当然是不可能好起来的。”
“说得轻松。你以为谁能解决这一团乱麻?那位王女阁下吗?”
“……我有一个问题,既然【帝皇】都已经陨落了,那么莫尔芙·法涅斯从【帝皇】那儿继承的【荣光之许】的力量,还存在吗?”
“当然存在啊,因为【荣光之许】并非属于【帝皇】,而是属于帝皇之路。换言之,安德烈·法涅斯即便走了,他的层域也仍旧庇佑着我们。”
“这让我更想叹气了。”
“有什么值得叹气的?在那常正的七神之中,倘若真的有一位神明将要陨落……那我情愿选择【帝皇】。”
人们都默然。显然,这些神秘侧人士都知道,【帝皇】的陨落或许只是一阵历史的波折、一次世界的悲鸣、一些群众的悼念,但其余神明的陨落恐怕会带来真正不可估量的巨大灾难。
“可是,一位旧的神明已经离去,会有一位新的神明将要诞生吗?如今世上已经是六个诞生月对应六个空白月了……空白月如此之多,我以为这不是什么好事。”
“我赞同,空白月一旦多起来,那些无人管束的神秘侧凶犯,就又要闹事了。”
一人突然大笑起来:“各位,‘无人管束的神秘侧凶犯’,不就是咱们这些人吗?这位先生可是在指点咱们呢!”
其余人也笑了起来,这扫清了人们心中对于【帝皇】陨落一事的哀愁。当然了,这或许也是因为他们心知肚明:那些大人物乃至于巨面者的事情,他们再如何挣扎与反感也是无用的。
……不、不,又有人想,倘若他们这些小人物无用的话,那么克里斯琴最后的那座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又算什么呢?如今他们都知道,那是由所有人的记忆构成的,法涅斯王朝的最后锚点。
因而他们并非无用,而是面对着一个问题:渺小的个体究竟如何才能组成恢弘的整体?弱小的生灵究竟如何才能对抗强大的生灵?
所谓巨面者,也不过是踩在他们这样渺小微面者的层域之上的——另外一个渺小的生物。
……这听起来真像是一场无来由的白日梦。
“【白日梦】先生。”便有人说。
“什么?”
“我说,【白日梦】先生就会是那位新生的神。”
“听起来还有几分道理。”
“我倒不介意,至少这位【白日梦】先生是个心善的巨面者。”
“这位【白日梦】先生的确在近些日子拥有了一种……显著的存在感。”
“你瞧,祂既让【时历】敲响了【盛大钟声】,又去往了【星群】见证的【群星会幕】,还帮助【帝皇】留下了最后的记忆锚点,并且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梦’。祂为什么不能成为新的第七位神?”
“呃,因为【白日梦】是三个字,其余神都是两个字,所以【海镜】一定不会同意的吧?”
“……不是,哥们,你在说什么冷笑话吗?”
“果真是第七位神,而不是第八位神吗?”
“也或许是第十二位呢?”
“说不定是最后一位!”
“天啊……你们非得在这里聊这种话题吗?”
“怕什么!这里是梦。倘若这世上只剩下最后一个地方能聊这种话题,那也只能是在一个人的梦中了。”
“不,我的意思是,既然你们都认为【白日梦】先生是一场梦,那祂难道不是【梦钥】道路的巨面者吗?祂想要成为神,第一个要对付的不就是……”
【梦钥】?
人们面面相觑。显然,他们压根没考虑到这一点。
又有人怀疑地说:“照这么讲,第一个想杀死【白日梦】先生的神明,就应该是【梦钥】吧?如今【白日梦】先生的存在感已经如此之强,甚至还直面了【时历】的力量……但【梦钥】压根就没什么反应啊?”
“……我说,要不我们还是来聊聊奥古斯与诺斯的事情吧?”
“我真受不了跟你们一起聊天了。”话虽如此,此人却没有离开,“话题总能发散到连我的梦都不敢听的地步。”
“这样吧,咱们去请一些魔法师过来。”
“什么?魔法师?”
“等他们吵起来了,人们就不会记得咱们聊过什么了,光顾着震惊魔法师的那些禁忌知识了。”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并且心安理得地想到:是啊,比起那群魔法师正在研究的既渎神又疯狂的课题,他们在这儿聊聊天又怎么了?他们可不是真的对那些神明的事情感兴趣。
“对了,你们注意到最近太阳教廷的情况了吗?”
“太阳教廷?不是说那些太阳骑士都牺牲了,所以他们现在正加急训练新的太阳骑士吗?怎么,又出什么事了吗?”
“不,正是此事。我听闻那些新的太阳骑士不太适应训练的难度,这会儿正叫苦连天呢。”
“这个嘛……当然了,以前安德烈·法涅斯庇佑着克里斯琴,连宵禁的规矩都持续了这么多年。现在新一批的太阳骑士还得看护克里斯琴的夜晚,他们当然适应不了。”
“现在,克里斯琴也与其他的城市一样咯。”
“要我说,是克里斯琴之前的日子太好过了,把人们都宠坏了。是【帝皇】过于溺爱祂的子民了!”
“我不好否认,只是,‘溺爱’这个词……”
“这像是一份欠下的债,到最后,人们还是会补齐这些欠债的。”
“果真吗?我并不这么认为……普通人又有什么办法来对抗神秘侧的力量呢?”
“哎哟,我只知道,最近政务署真的快忙疯了。到最后,还是【帝皇】的追随者背负一切。”
“但愿新一批的太阳骑士能尽快上任吧!我可不希望有人浑水摸鱼,让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克里斯琴再乱起来……顺带一提,我最近可是听说,【乡】之中发生了许多不明不白的事情……”
这个话题引来了一阵微妙的沉默。
有人见状不妙,想要转移话题,但却有人好奇地问:“什么不明不白的事情?”
人们便不悦地看向发问的人,认为这家伙真不会看场合——指不定就有那“不明不白的事情”的参与者,就坐在这儿聊天呢!而且,神秘侧能有什么事情?不就是争抢质料、争夺层域、晋升层级之类的事情?
可人们望见的是一个幽绿色眼睛、容貌英俊的年轻人,这位先生也不知道在这儿听了多久,眼眸中是未曾消退的兴致盎然的好奇。
有人目瞪口呆,立刻就反应过来:听说那位【白日梦】先生确实有神出鬼没的特征,甚至还总是偷偷藏在暗处、偷偷聆听其他人的对话,然后在某个时刻突然蹦出来吓人一跳……
可那个年轻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样的目光,于是他朝他们眨眨眼睛,笑着在唇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还煞有介事地往自己嘴上划拉了一下——怎么,您之后不说话了?
但察觉到这位【白日梦】先生存在的人们也都乖乖闭了嘴,十分果断地将自己的心态从“闲聊”转换成了“看乐子”,哎呀,这可是巨面者亲自操盘的一场好戏啊!
至于那位回答问题的老兄……呃,自求多福吧。但愿他不会说【白日梦】先生的坏话。
但这位老兄大概是没想到自己正在回答谁的问题,他甚至是嗤笑了一声,毫无畏惧地说:“还不是【白日梦】先生的事情!人们不知道【白日梦】先生是从哪儿蹦出来的巨面者,还指望着自己也能一步登天!
“这一回不是【白日梦】先生解决了克里斯琴的事情吗?祂甚至宣称自己是克里斯琴人,也就是说,祂曾经果真是个人类咯?除却治世者,人们可是很久没有听闻其余道路的巨面者出现了,但【白日梦】先生却是个例外。
“所以很多人当然是心动了。这就跟亚玛利埃之歌一样……是了,那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不也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巨面者么?要我说啊,那指不定就是【白日梦】先生吧!”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人们是这么看待【白日梦】先生的,倒也合情合理。
至于最后那个猜测……这位先生,您似乎还挺敏锐的?
而这个猜测也的确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白日梦】先生就是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这不对吧?黄金黎明协会出现的时间,可比【白日梦】先生早得多!”
“但当时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就是巨面者吗?这谁也不知道。我想,说不定就是这位会长利用亚玛利埃之歌,利用炼金术的研究,让自己成为了巨面者——然后他就成了【白日梦】先生!”
“这……这怎么可能?”
“什么?这倒是一个我没有考虑过的可能性……”
“但是……似乎还挺有道理的?我们都不知道【白日梦】先生过去的经历是什么样的,但祂如此人性充沛,肯定不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巨面者……祂一定曾经是微面者,后来才成了巨面者。”
“【白日梦】先生还说自己曾经是人类,甚至要别人称呼祂为‘先生’……是了,之前是不是有人看到过,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是个男人?”
“照这么说,他是一位【星群】的信徒,研究着炼金术,然后在近几年得到了亚玛利埃之歌的相关知识,这才突破成了巨面者,甚至成为了圣名,并且出现在了人们的面前?”
“有道理啊!那群炼金术师不是一直说,炼金术的技艺并非炼制黄金,而是巨面者的路途!况且,炼金术炼制黄金,不就像是一场白日梦吗?连圣名都对上了!”
“不不不,意思是【白日梦】先生实现了这场白日梦,所以他才能成为巨面者!他真的炼出了金子!”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白日梦】先生去往波尔普恩,最终得到的是黄金的神性种子——黄金!利厄斯也是黄金啊!各位,这一切都串起来了,难怪【白日梦】先生会去往雾兰,祂一定是一位炼金术师!”
“那照你们这么说,【白日梦】先生难不成走的是【星群】的道路,而非【梦钥】的道路?”
“但那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果真向我们宣讲了许多神秘学知识啊!倘若他是在【星群】的道路之上走到巨面者的,那也根本毫不意外吧!”
“什么?那就对上了啊!”
怎么就对上了?杜尔米几乎有点儿目瞪口呆了。
他自己也没想到,他利用了图雅的这个身份,又让脑子先生去帮了个忙,竟然就让人们彻底补全了【白日梦】先生的背景与来历!这根本没道理吧?
原来【白日梦】先生是一位博学而专注的魔法师,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如一日地钻研着炼金术的奥秘,在某一刻果真点石成金、创造了贤者之石,也为自己造就了巨面者的席位——他实现了一场白日梦,于是他成为了【白日梦】。
听起来合情合理,不是吗?
……见鬼的合情合理!杜尔米倒是情愿【星群】往他的脑子里塞一点神秘学知识呢,但【星群】似乎压根瞧不上他空空荡荡的脑子!
当然,杜尔米觉得这个思路竟然还挺有意思的。
他要是跟别人说:其实不是这样的,唉,其实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结果世界还真的承认了我捏造出来的圣名……你说这事儿闹的!——这样的说法,别人果真会相信吗?
但人们要是听闻这个新鲜的说法,说【白日梦】先生原来就是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他是通过炼金术成为的巨面者……那他们说不定还恍然大悟,觉得这个说法十分有理有据、十分符合神秘侧的规则。
可是,神秘侧有什么规则?神秘侧的规则也不过是【星群】编造出来,用以弥合真理侧与神秘侧的裂缝的!
如此一想,杜尔米甚至要捧腹大笑,恨不能让更多熟人来听听这个论调……是了,首先就要请图雅与埃默森来听听!
同一时刻,也有人偷偷觑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见他的表情若有所思、漫不经心,唇边还带着饶有兴致的笑容,不像是否认这个说法的样子……难不成,他们猜对了?
而这个说法也的确解释了【白日梦】先生身上的许多谜团。
只不过,这个说法还是无法解释一个问题:倘若【白日梦】先生果真是一点一点钻研着炼金术,并最终将自己炼制成了最完美的那一份黄金……那祂怎么会如此“年轻”?
人们便开始争论起来,但比起有理有据的探讨,他们更像是在八卦【白日梦】先生的故事。人们如此好奇【白日梦】先生的过往与力量,而这样的好奇竟然大多还是出自善意,而非恶意。
因此,他们的讨论大多也充满了溢美之词,有些话甚至都快让杜尔米起鸡皮疙瘩了——什么叫“不愧是【白日梦】先生,甚至为世界创造了崭新的黄金”?这还是杜尔米吗?
他干脆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或许有人注意到他的离开,也或许有人甚至不曾知晓这场【白日梦】的抵达。他来时或者他走后,人们始终热烈地讨论着,不曾停歇片刻。
杜尔米来【乡】一趟,其实是为了看看克里斯琴最近的情况。神秘侧的人们照旧聚在一起闲聊,这让杜尔米深感欣慰——好似克里斯琴的一切灾难都未曾发生一样。
除此之外,他还要顺路拜访一下逐光女士,他想拜托太阳教廷帮忙调查一下北地如今的情况。
他倒是认识不少北地的人,譬如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还有小说家;要说凡俗世界,他为艾米雇佣的那位家庭教师也同样来自北地。但是他们知道的消息要么过时、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很难接触到北地的高层或者真相。
而森罗协会或者奈特家族那边倒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但很容易惊动【墟】或者教团。杜尔米思前想后,感觉还不如指望一下【太阳】——至少杜尔米绝对相信逐光女士的品行!
“晚上好,杜尔米。”
凯瑟琳·贝休恩此刻也在【乡】,她忙里偷闲,难得来看看【乡】的重建工作。
她想,人们的梦乡或许也正如他们的家乡一样,正在经历一次彻头彻尾的重建与翻修……这或许是好事,因为一切都变得崭新了;人们终究要告别过去。
她温和地询问:“你们去往亚玛利埃的路途怎么样?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杜尔米呃了一声,觉得麻烦倒也有,但似乎又很快没了。他想了想,用了个十分合理的比喻:“有惊无险,跟白橡木号那个时候差不多。”
凯瑟琳莞尔一笑,她想到自己曾经与白橡木号共同度过的旅途……现在想来,那遥远到连她都难以置信了。
杜尔米很快跟凯瑟琳提及了自己的想法,并且他说:“恐怕北地很快要出事了,若是您那边有余力的话,最好是提前做好准备。我不能确定这事儿最终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凯瑟琳吃了一惊,她难免头疼地说:“近来可真是风波不停。”
杜尔米略微心虚地沉默了一下,心里想,很难说这些事情有多少是跟他有关的。
“……我明白了。”凯瑟琳便说,“我会提醒太阳教廷做好准备的。正好,这次调动的太阳骑士,有几位就是从北地过来的,我会跟他们问问北地的情况。另外,我也会查阅太阳教廷内部的资料。”
杜尔米点点头,他有点儿好奇地问:“北地也有关于【太阳】的信仰吗?”
凯瑟琳沉默一瞬,随后她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坦诚地说:“是的,那是人们对于【最初之火】的信仰的延续。”
……这确实是个糟糕的话题。杜尔米有点悻悻地想。要是他对面的不是逐光女士,而是别的虔诚的【太阳】信徒,那这会儿估计已经在指责杜尔米渎神了:谢兰的哪个角落没有对于【太阳】的信仰呢?
只不过,逐光女士如今恐怕已经不算是虔诚的【太阳】信徒了。
……杜尔米突然有些好奇,如今的凯瑟琳·贝休恩——在她逐渐放弃对于【太阳】的信仰的这个时刻——在外域会是怎样的一番模样呢?她是逐渐失去了人的模样,变成了狮子吗?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最初的凯瑟琳,在外域怎么会是完完全全的人类的模样呢?
凯瑟琳或许察觉到了杜尔米的想法,她温和地说:“不必介怀,对我来说,这已经不算什么问题了。”
“……真的?”杜尔米说,“可不是我怀疑您的立场,只不过……逐光女士,我知道您从出生之后就一直生活在太阳教廷,这不仅仅是您的信仰,更是您的生活吧?”
比如说,直到现在,凯瑟琳也始终跟太阳教廷保持着联系,甚至在帮忙训练太阳骑士。杜尔米知道这是因为凯瑟琳难以违抗自身的正直秉性,同时也是太阳教廷的“物尽其用”,更是因为【太阳】压根懒得理会凡俗的情况。
但是,凯瑟琳正在背离自己昔日的“信仰”,亦或是正在接近更传统的某种“信念”。
对于凯瑟琳来说,否定了自己过往全部的信仰与支柱……这当然是痛苦的挣扎吧?
“的确。”凯瑟琳平静地说,“只不过……杜尔米,我突然想到,你似乎还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会从克里斯琴前往利文斯通吧?”
杜尔米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凯瑟琳提及的是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的,他们在火车上的初遇。
当时的逐光女士常驻在克里斯琴,却不知为何要去往利文斯通,乘船前往雾兰。她当时的说法是为了处理波尔普恩的神性种子的问题,但现在想来,此事也压根用不着凯瑟琳奔波那么远的路途。
“为了什么?”杜尔米不禁好奇地问。
凯瑟琳为杜尔米这从不改换的好奇心而不禁一笑。
可当她想起自己将要提及的事情,她又感到一种更深切的沉重与罪恶感。她低声说:“我背负了一桩罪。”
“……罪?”
“很久之前,在处理一桩渎神案件的时候,我亲手杀死了一个女孩。”
第625章 你也信仰
在奥尔德斯治世,神秘侧始终藏身于人们不曾知晓的暗处。
那些神秘侧人士以种种办法隐藏着自己的身份:古董商人、情报贩子、历史学者、贵族领主……即便是太阳教廷的骑士们,人们也往往以为他们只是一群受到训练的普通骑兵。
在这样的情况下,对于【太阳】的信仰,起码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这就是一种普普通通的生活的常态。
信奉【太阳】是常见的事情,这是因为太阳确实每一天都照亮了这个世界,并且高悬于天空之上。人们也可以信奉其余的神明,每一位神明都有着各自掌管的领域与道路;即便信仰【帝皇】,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但人们既然习惯了信仰,那也就开始敬畏神明,也就将渎神看作是非同寻常的、可怕的罪恶。
人们说,那些渎神的话语、渎神的行动,从一开始就必定会遭到神的惩罚。对于彼时的正神教会来说,渎神的罪名也是相当严重的审判。
只不过,具体到不同的正神教会的身上,情况其实还要更复杂一些:因为【塔】、【乡】这样的地方,所谓“渎神”的罪名压根没人理会,魔法师们忙着研究自己的课题,而想做梦的也忙着做梦。
而【记录者】?坦率地讲,他们自己才是最渎神的那一个吧?普通人脑子里哪来的改换历史这样的想法啊!
再比如说政务署与森罗协会,都在红尘之中扑腾呢,哪来的时间管束那些轻飘飘的冒犯?若是事情果真发展到“渎神”的行动甚至仪式了,那他们也就在日常工作中捎带着处理了。
至于【死昼】,人们尚且都不知道祂的正神教会在哪儿呢!亵渎死亡?亵渎死亡的事情,甚至交给普通的警探去处理都绰绰有余了。
因此,唯独认真对抗渎神行径的正神教会……还真就只有太阳教廷了。倒不如说,人们对于【太阳】的信奉,也最接近人们通常理解之中的“信仰”。
这可能是【太阳】一手造成的,也可能是人们确实迫切地、无可奈何地仰仗着【太阳】,因而只能信奉这位神明。
关于渎神事件的处理,绝大部分的审判都是交给太阳教廷的执刑官来处理的,那是【太阳】的威严与冷酷的一面。在凡俗世界的风言风语之中,人们总是将执刑官看作是一群冷酷嗜血的刽子手。
但也有一些审判会交给太阳骑士,亦或是逐光骑士。这是为了敬告天下人,不要妄图冒犯甚至亵渎他们的神明。
……凯瑟琳·贝休恩亲手处理过一些案子。
她必须承认的是,太阳教廷也并非不分青红皂白。
绝大部分案子都是有理有据的,甚至绝大部分嫌疑犯都是佞神信徒,是妄图危害普通人的生活与安危的——若非如此,太阳教廷也不可能数千年屹立不倒了,他们确实是在做一些好事的。
但是,当然了,有时候也会出现一些冤假错案。
譬如说,邻居家住了一个邪恶的魔法师,仪式的范围波及到了你家,你这个倒霉蛋不仅面临着整栋房屋都彻底损毁的现状,甚至还得绞尽脑汁为自己辩解,证明自己不是那家伙的帮凶……很遗憾,有时候你证明不了自己的清白。
又譬如说,一对父母与一个孩子,父母犯了不可饶恕的罪恶,孩子一无所知或是知道了也无能为力;这个时候,人们要如何处理这个孩子?
凯瑟琳亲手杀了她。
当时,她并不相信这个女孩是无辜的。
这一家人接触到了【伪日】的信仰,认为如今的【太阳】已经不是曾经的太阳,而是一轮虚假的、伪装的太阳。在这份信仰之中,人们必须从黑暗之中重新寻找与点燃真正的太阳,并且令炽烈的火光烧灭天空之上的那轮太阳。
某天夜里,这对父母放了火,意图追寻信仰、找到所谓的“真正的太阳”。
他们烧毁了自己的房屋,同时也造成了一整条街道的许多房屋损毁。事发突然,许多人在睡梦中来不及逃跑……这场火灾造成了三人死亡,还有许多人受伤。
在事后的审判之中,他们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并且他们的女儿也承认自己在放火的时候帮了忙。在外人眼中,此事就是这一家三口都陷入了那些亵渎的疯狂的理念,彻底失去了理智,进而造成了一场血案。
类似的事情并不少见。在太阳教廷处理过的渎神案件中,关于【伪日】与【虚月】的事件也占了绝大部分。不知为何,人们似乎总是会对天上的那轮太阳产生奇异的、古怪的怀疑。
……某种意义上,或许应该将这些渎神的行径称之为“异端”。这是基于【太阳】的信仰本身发散而来的某种理论,只是与太阳教廷宣扬的那种理论背道而驰。
总之,凯瑟琳以冷酷的、近乎波澜不惊的心态宣判了这一家三口的死刑。执刑人是凯瑟琳自己。
动手的时候,那个女孩用一种迷茫的眼神看着凯瑟琳,然后静静地死去了。凯瑟琳对那样一双眼睛记忆犹新,可她只是暗自叹息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孩却走上了渎神的道路,并未在当时产生质疑的想法。
后来……在某一次整理档案的时候,她又无意中翻阅到这个案子的文书。
她也并非抱着为之翻案的心态才查阅其中内容的,而是想看看当初那些受害者的名单,有机会的话可以去跟进一下后续的帮扶与救助工作。
或许是因为她满脑子都想着那些受害者,于是在看见那些关于女孩的描述的时候,她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
那个女孩……十来岁的样子,果真分得清【太阳】与【伪日】的区别吗?对她来说,这不就是天上的那一轮太阳吗?还能有别的太阳吗?
一个未曾经受教育的孩子究竟会如何理解这个世界?她或许渎神,但这究竟是孩子的错还是大人的错?说到底,她知晓什么是渎神吗?她知晓自己在犯罪吗?还是说,她只是遵从着自己的父母?
而她的父母是如何教育她的?是如何将那些理念灌输给她的?
此外,在审判的过程之中,那对父母竟然完全不为自己的孩子脱罪,甚至承认这个孩子参与了犯罪过程……是因为,他们认为,这世界已经受到虚假的太阳的欺骗,所以宁愿让这孩子跟他们一起去死吗?
可是【太阳】的存在怎么会让人宁愿赴死呢?
是【太阳】还不够好吗?
说到底,人们信奉神明是希望这个世界、希望自己的生活都会变得更好;但如果一切没有变好,人们还是继续信奉神明吗?神明……无用吗?
这个想法让凯瑟琳大吃一惊。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因为她仍旧坚定地认为,任何渎神者都应当受到审判,更遑论是这样质疑【太阳】的说法与践行者。
可是、可是……
可是,凯瑟琳,你也满手沾染血腥、你也同样背负他人性命。
你杀的人,与他们杀的人,此刻就排列在同一份名单之上——你也信仰、他们也信仰;你与他们又有何区别?
“……不。”凯瑟琳告诉自己,“我坚信除恶务尽、我坚信我自己是出于正义与公理、我坚信我不曾违背自身的理念与信仰……”
信仰?
那个阴涔涔的声音在偷偷笑话她。
你信仰什么?你信仰【太阳】,还是信仰那些正直的高尚的道德?
你做出这些事情,究竟是为了信仰神,还是为了守卫人?
凯瑟琳难以回答这个问题。她彷徨迟疑许久,最终在听闻雾兰神性种子一事之后,主动请缨、想要离开克里斯琴,去往远方寻找一个答案。
她找到了吗?亦或是,她不是为了找寻那个答案,而是为了奔赴那个答案。
“……我背负了一重罪孽。”凯瑟琳沉声说,“或许不止一重,但至少有这样一条无辜的、可以拯救的性命,受我忽视、受我屠戮。往后,我必须背负。”
杜尔米愣住了。
他看着凯瑟琳,很想说,许多人即便杀了人也不曾反省自己,而凯瑟琳已经阻止了这么多的邪恶、拯救了这么多的普通人,她又何必自省?
可是,他又不得不意识到,这才是凯瑟琳·贝休恩。倘若她不这样想,她就不可能成为逐光女士。
在纯白的纸张之上,终究还是出现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但也正是这道伤口,撕开了世界与神明为人类缔造的假面,让她得以正视现实、审视往日。
……太阳教廷在培养逐光骑士的时候,他们并非是在培养领袖、守护者与捍卫者,而是在驯养一把武器。
时至今日,凯瑟琳才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因此她必须参与进太阳教廷的许多工作之中,尤其是训练太阳骑士的事务之中。她不能让太阳教廷培养出第二把刀。
杜尔米沉默片刻,最后说:“那么,现在您如何看待【太阳】呢?”
他甚至想说,【太阳】也是【伪日】、【太阳】也是【虚月】,太阳教廷所审判的那些渎神罪行,最终也不过是自欺欺人。可他又想,太阳教廷的高层,譬如教宗,就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情吗?
只不过【伪日】与【虚月】的确是通常意义上的“佞神”。为了维持太阳教廷自身的正统性,他们必须坚持——【太阳】只是【太阳】。
“祂是……”凯瑟琳停了停,“有罪之神、该杀之神。”
杜尔米想了想【太阳】做的事情,无法反驳凯瑟琳的这个观点;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我也非常清楚,我没有这个能力杀死祂。”凯瑟琳坦然说,“所以我会尽己所能,让往后的人们不再耽于这样疯狂的信仰、不再沉溺于信奉天上的神明。凡人的,终究归于凡人。”
“……听起来也是一桩难事。”
于梦中,凯瑟琳那双金色的眼睛也仍旧熠熠生辉,她笑着说:“可是,您呢?【白日梦】先生,您不也照样奔赴一个听起来难以实现的未来吗?现在,您又要去拯救北地了吗?”
杜尔米哑口无言,最后他嘟哝着说:“您就笑话我吧,反正,咱们都差不多——我是说,咱们白橡木号的各位。”
这可真是软弱无力的反击啊。凯瑟琳甚至都笑了起来。
凯瑟琳便说:“就让我们奔赴各自的未来吧,杜尔米,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杜尔米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从凯瑟琳的语气中,听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与从容。对于凯瑟琳来说,杀死一个无辜之人,又会让她如何审判自己的灵魂呢?
“您……”杜尔米下意识说,“到了最后,您……”
“别担心。”凯瑟琳温和地说,“杜尔米,不必为我担心。”
杜尔米终究还是忧心忡忡地与逐光女士告别了。偶尔他想,或许“逐光”这个词,也已经足够形容一切了;可是,飞蛾扑火的结局究竟算好算坏呢?
恐怕杜尔米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不是也信誓旦旦说,要成为一盏灯、照亮这个黑暗的世界吗?
人们从【最初之火】那里取来火种,又要用什么作为薪柴,去照亮这个世界呢?
“晚上好啊,堂兄。”
“……我不怎么好。”伊文思·奈特睡眼惺忪地说,“你非得半夜过来找我吗,杜尔米?”
“真抱歉,谁叫我是【白日梦】先生呢?”
伊文思:“……”
【白日梦】先生不该白天做梦的吗!何必要凌晨大半夜跑来扰人清梦?
伊文思终于彻底清醒了,也可能是被气笑了。
他看着自己许久没见的小堂弟——兼领主大人,心里想的是但愿杜尔米这家伙永远别回利文斯通了:看看他不在利文斯通的这些日子,虽然格拉德与克里斯琴都出了大事,但利文斯通可是太平得很啊。
“有什么事吗?”伊文思就问,“你特地回来一趟,是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杜尔米看着这位身上裹着睡衣的鱼头人先生……太久没见到鱼头人了,杜尔米竟然还产生了一丝新奇的怀念。
倒不如说,杜尔米是太长时间待在神秘侧的不同层域,却忘了凡俗世界理应是一副什么模样;他总是望见一片废墟,不是吗?
“确实有一点事情。”杜尔米承认了,“最近塔拉纳与北地怎么样?”
伊文思一个哈欠还没打完,首先被杜尔米的话吓醒了:“塔拉纳与北地?家里要出事了?”
“……没啊。”杜尔米反而有点纳闷,“北地可能是要出事了,不过塔拉纳应该没什么事吧。”
夜色中,伊文思看不清杜尔米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照旧闪烁着晦暗的光彩。这是伊文思在利文斯通的住宅。他叹了一口气,请杜尔米进来。
偶尔,他仍旧觉得杜尔米是陌生的、是诡谲的,他难以理解杜尔米现在究竟是什么样的状态;可是,他又觉得,这一切或许也没那么重要,因为在神秘侧,一切都是这般诡谲。
他已经彻底清醒了:“你知道家族跟【海镜】的关系……如果北地或者森罗海出事,我们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杜尔米琢磨着,奈特家族与镜匠的那些事情,果真能拿到台面上说吗?
不过伊文思的话也对,塔拉纳的情况十分微妙,向北连接着北地的雪山,向东又接续了康古里大河。这是相当关键的地理位置,也在神秘侧指向了十分重要的含义。
而且,杜尔米十分怀疑……不,他几乎确信,【墟】之中也有来自奈特家族的成员,换言之,奈特家族的成员指不定也是教团的一部分。
杜尔米也就开门见山说了自己的来意:“我听说……”他想了想,还是没有直白地提及教团,“有人想对北地的城市动手,为了对付【时历】。”
“……对付【时历】?”伊文思难以置信地说,“你是说,从人类历史的起源?从人们走出北地的风雪开始?他们疯了吧!”
教团可不就是疯了吗?那甚至会动摇他们自身的力量,但这群神秘侧疯子果真就是决定动手了。
“所以我想知道现在北地,还有塔拉纳的情况。”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当然了,这事儿最好别让别人知道,比如森罗协会或者奈特家族……”
“什么?”伊文思愕然说,“你的意思是……”
杜尔米给了伊文思一个眼神:谁能确定,森罗协会或者奈特家族之中,就没有参与者呢?
“……这可真是一个不好的猜测。”伊文思生无可恋地说。
当然了,他生无可恋的真正原因其实是:假如身边全是内鬼,那岂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干活了?
他本来还想从森罗协会或者奈特家族、塔拉纳那边收集情报的,但现在竟然只有他自己亲自去搜罗消息了?【白日梦】先生好不容易离开了利文斯通,但他的工作怎么从天而降啊?
“好吧,我明白了。”伊文思回忆着,“我对北地的了解也不多,你知道的,我主要是负责森罗海这边的事情。”
“嗯嗯,我知道。”杜尔米没多想,直接点点头。
……伊文思突然有点心虚,他觉得自己这种“活儿还没干先甩锅”的习惯,用来应付他这个傻不拉几的堂弟,似乎有点过于像是一个虚伪的成年人了。
当然,他知道杜尔米·奈特也是【白日梦】先生、是一位不容冒犯的巨面者……
但是那又怎么样?人不想干活的时候,就是不想干活。
“我只知道北地现在一共有十七个城市。”伊文思坦诚说。
“十七个!”杜尔米惊叹说,“这比我想的更多。”
“因为这还算上了一些小的村镇、部落,比如布哈瓦尼那样的小镇子。真正说得上话的大城市,也就只有三座,其中最负盛名的就是维赛德斯。”
杜尔米想了想,不禁说:“我竟然完全没听说过这座城市。”
“因为人们提到北地的时候,往往就只是说‘北地’,而很少提及具体的某座城市。而且维赛德斯平常不跟外界交流,那是一座封闭的、铁血管理的城市。与亚玛利埃不同的是,维赛德斯是最近几百年才建立起来的城市。”
亚玛利埃拥有古老而遥远的历史,因而在谢兰大陆上也负有盛名。但维赛德斯不同,这是在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才在北地重新建立起来的,一座崭新的城市。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惊讶地说:“可是,北地原来的那些城市呢?”
“……要么毁于战争,要么毁于风雪。”
那是风与雪、血与火淬炼而成的,古老但衰颓的地界。
要说克里斯琴已经逐渐走下历史舞台的话,那么北地更是早早就已经退出了所有人的视线。
在多年之前的那场战争之中,北地是最后臣服于法涅斯王朝的;但这并非是因为北地顽强的抵抗意志,而是从一开始,他们的统治者雪皇维利卡·列昂尼德,就已经与安德烈·法涅斯站在同一阵线了。
北地的城市早已经淹没在无尽的战争、无尽的灾祸、无尽的时光之中,往后,人们只记得北地这样一块古老的土地,而不记得北地具体的城市或生灵。
“非要说的话,布哈瓦尼还留存着。”伊文思又说,“那是谢兰最北端的小镇子……说真的,布哈瓦尼的人们可真是顽强,在那样冰天雪地的地方也还能继续生存。”
杜尔米心有戚戚地点点头。只是如今仍是热烘烘的夏夜,所以杜尔米难以想象冰冷的冬雪。
只不过……如果北地现在最繁荣的城市维赛德斯是新近建立起来的,那么【时历】的界碑又在哪里?在杜尔米朴素的观念之中,【时历】的界碑理应在具有相当历史底蕴的地方吧?
好在北地一共也就只有十七个值得调查的地方,挨个研究一下就好了……但愿【时历】的界碑顽强一点,别一下子就被教团弄坏了;也但愿【时历】自己别去折腾自己的层域了。
【时历】的力量带来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但愿这位神别再给人添麻烦了。
……杜尔米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于是他问:“最近利文斯通下雨了吗?”
“下雨?”伊文思愣了一下,“最近没怎么下雨……等等,你说的是那桩连环杀人案吗?”
杜尔米耸了耸肩:“是的。”
“我知道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仍旧在调查。只不过,最近城里风平浪静,并没有发生什么血案。”伊文思便说,“而且,最近也确实没有出现那位杀手习惯的……呃,环境条件。”
也就是,利文斯通月底的雨夜。
“……其实我有点不明白。”杜尔米感觉自己又在暴露自己的无知,但是算啦,想必大家都已经习惯了,“我以为这是一位神秘侧的杀手,既然如此,他为什么非得出现在月底的雨夜呢?”
面前正是一位资深的神秘侧人士,杜尔米以为自己合该向鱼头人先生请教一下。
而伊文思的确古怪地看了杜尔米一眼——杜尔米的表情泰然自若,这不是因为他对自己的无知感到心安理得,而是因为他压根没法分辨鱼脑袋的目光是什么样。
伊文思便说:“我想,大概是时间与空间吧,或许是两个月份相交的时间使他诞生,而一场雨水使他能跨越不同的地界。对于神秘侧生物来说,想出现在凡俗世界,这两个条件都是不可或缺的……杜尔米?”
他发觉杜尔米似乎走神了,那双幽绿色的眼眸怔怔地望着窗外的夜色,却不知道究竟望见了什么。
但杜尔米喃喃说:“利文斯通……下雨了。”
第626章 暂且告别
利文斯通的雨夜,与波尔普恩的雨夜并不一样。
波尔普恩是悬崖上的城市,总给人一种孤高与冷漠的感觉,因而波尔普恩的雨水也是冰冷的、沉凝的,带着一种严酷的稠密的阴森的感觉……每一滴雨都是天空的一只眼睛。
而利文斯通是海边的港口、是繁荣的商业城市,即便下了雨,路上的人们也仍旧漫不经心地考虑着天气之外的事情:生活、生意、工作,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雨水重要得多,甚至比他们自身更加重要。
……杜尔米漫步在利文斯通的雨夜。
他想到曾经有一次,他随莱拉女士去拜访那位多克希尔先知,就是漫步在一个类似的雨夜之中。他们用自己的意念做了伞,防卫那些雨水的侵蚀。
现如今,他望见路灯下逐渐积累的水泊,想到昏黄的灯光就倒映在这片雨水之中——为一个诞生于时光之中的杀手指明道路:快来!你应该来这儿杀人!
杜尔米觉得这事儿可真够好笑的。他也确实差一点就笑出来了。
没真的笑出来,是因为他知道今夜这名杀手可能就会出现在利文斯通、可能杀死新的受害者。
“我该怎么称呼你?”杜尔米自言自语,黑雾飘散在他的身周,“你并非凡俗世界的活人,但也并非神秘侧切实的生物;你是活在时光的夹缝之间的,谢兰与雾兰的血腥冲突与死亡……算了,我还是叫你赫克托·奥尔普索吧。”
在奥尔德斯治世,赫克托·奥尔普索在波尔普恩杀谢兰人;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赫克托·奥尔普索在利文斯通杀谢兰人——您还真是对谢兰人一如既往的执着呢!
杜尔米伸了一个懒腰,思索着自己就这样在利文斯通的街道上踱步,果真能守株待兔、等到那位凶手吗?
伊文思·奈特已经去森罗协会了,他们会协助进行蹲守……当然了,这是因为杜尔米正好在这儿,所以森罗协会也无法拒绝【白日梦】先生的嘱托;要是杜尔米不在,估计森罗协会是懒得管这件事情的。
而杜尔米也联系了朱利安·邓莫尔警长,现在警探们已经开始蹲守一些旅馆的后巷了。不过杜尔米其实挺担心上个月埃德加·洛弗尔的遭遇重演,这次可没有另外一只蚊子来救场了。
眼下杜尔米独自行走在利文斯通湿漉漉的道路之上,指望着那名凶手傻乎乎地一头栽进他守候的这个坑。
“今夜是不是太漫长了一点?”杜尔米自言自语,绿眼睛兴致盎然地扫过周围的每一个街角,有凄厉的哀嚎出现在更遥远的城市尽头,“我总觉得我已经做了许多事情,但仍旧有许多事情在等待着我。”
这不就是他出发启程至今的常态吗?杜尔米又疑惑地想。怎么,杜尔米啊杜尔米,你还没习惯吗?
“……谁会习惯这种事情啊?”他又抱怨了起来,“非要说的话,我唯一的目标不是找到真相吗?好吧,这世界的真相与秘密可能有点太多了……”
在这样一个风雨飘摇的深夜,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独自一人行走在空空荡荡的街道上,甚至还在旁若无人地——本来就没人!——自言自语,这简直像是个古怪的疯子!
“嘻嘻,你在等什么?”
瞧啊,他甚至听闻了无来由的、同样古怪的声响!
想必那是回荡在他的大脑之中的亡者的呓语,是这个世界空无一人的废墟之中的微风。
“等一位凶手。”杜尔米说,“他甚至杀死了我熟识的人。”
“哦!”穆尔就说,“你也见识过许多死亡,为何至今仍旧难以坦然面对死亡呢?”
不知为何,这个问题竟然让杜尔米大笑起来,他笑着说:“穆尔啊穆尔,我可不是不能坦然面对死亡。只不过,我唯独可以坦然面对的死亡,只有我自己的死亡。”
这是因为他死去了太多次——恐怕世界的尽头,早已经堆满了他自己的死尸吧。
“……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杜尔米突然问,他指向街边的一个方向,但语气不太确定。他听闻了一些窃窃私语,但却不知道那究竟是凡俗世界出了事,还是神秘侧的古怪异动。
“我怎么知道?”穆尔回答,“我是死亡的神明呀!嘻嘻,我可瞧不见人间。”
“……难道我就瞧得见凡俗世界了?况且现在还是夜晚!”现在杜尔米眼中的利文斯通还是一片废墟、城中之城呢!“唉,看来咱们两个反而成了睁眼瞎。”
是啊、是啊,因为祂们都是巨面者,层域如此广袤,所以反而瞧不见渺小的人间。
“不许小瞧神!”穆尔果然大怒,“神,大人有大量,就帮你沿着死亡的轨迹去瞧一瞧吧!你,在这里等着。”
“好的。”杜尔米乖乖巧巧地说。他琢磨着,穆尔可真够贴心的,甚至不需要杜尔米动动脚。
一阵黑烟飘然而过。杜尔米百无赖聊地等在原地,靠着路灯生锈的铁杆子,满心哀怜地说:“唉,路灯,我与你一起等——你等待光芒照耀世间,而我等待死亡领我归乡。”
路灯刺啦一声熄灭了。
杜尔米一噎,很愤慨地说:“你怎么灭了!告诉我,是谁干的,我帮你报仇!”
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面庞,甚至带来了一阵铁锈般的血腥味——是雨水如刀,割破了他的脸颊吗?
恐怕是雨水浇灭了路灯的光彩。
“神,回来了!”穆尔兴高采烈地宣布。
“你回来了啊。”杜尔米懒洋洋地说,很高兴自己能利用身高优势俯瞰穆尔,“怎么样,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是有人将死未死,正在绝望的痛苦之中挣扎呢!”
杜尔米:“……”
这叫没什么事?他就不该相信穆尔的话!
杜尔米拔腿就跑,一溜烟跑到了刚刚穆尔去的地方。这是一栋倒塌的房屋,似乎经过了火烧与风吹雨打,最后变成了坍圮的废墟。
杜尔米在这儿转了一圈,愣是没能找到一丁点儿活人的气息。这会儿他开始跟外域生闷气了。
“人!跑什么。”穆尔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有我在,死亡不可能发生!”
杜尔米怀疑地说:“有你在,死亡难道不是必定发生吗?”
穆尔:“……”
这回轮到穆尔用看傻子的眼神盯着杜尔米了。
“……哦,对了,你还拥有‘白昼’的力量。”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怎么,在白昼抵达之前,这人永远不可能咽气?”
穆尔认为自己根本就是被杜尔米小瞧了,他大声说:“当然不止!”
“哦?”
“至少……至少在白昼结束之前吧!”
杜尔米毫不留情地笑了起来。
穆尔气呼呼地看着杜尔米,傲慢地宣布:“神,三周不帮你查案子!”
这下杜尔米不笑了:“一周。”
“不行!至少两周!”
“成交。”
……穆尔觉得自己真应该从四周开始说……对了,“四周”还谐音【死昼】!那位冷笑话大师一定很喜欢这个笑话。
“所以,那个人在哪儿?”杜尔米催促说。
穆尔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为杜尔米掀开了死亡的帷幕,让他见到那挣扎在生与死之间的、注定将要成为亡魂的人。
杜尔米望见的是一半的幽灵;一半活着、一半死了,一半遍布伤口、一半已成灰烬。一个活了一半也死了一半的人,可他的眼睛仍旧紧紧地、不敢置信地盯着杜尔米。
“我看到……”他艰难地说,“我听到!两位,你们在谈论我——是死亡将要收走我的灵魂吗?还是人间仍旧愿意给予我一丝仁慈呢?”
杜尔米想说,他是为了利文斯通的一个连环杀人犯才来到这里。而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是谁呢?
他不禁问:“你还好吗?”
“不、不,当然不好!”他激动地说,“那个可恶的骗子把我的全副身家都骗走了!他还说什么迟早会回来,可是,我在这里等死,甚至没有一分钱能去医院看病!”
他感到病痛正在撕扯他的灵魂,而伤口一日不曾结痂,他就一日愈发接近死亡。又或者,是死亡正在接近他?那冰冷的吐息,指不定就飘荡在他的身周,窥视着他的生命吧。
而穆尔也的确笑嘻嘻地看着他;黑烟也的确缭绕在这栋房屋的每一个角落,预示着一场终将到来的死亡。
可天知道——神知道!死亡的神明一点儿也不希望人们去死,如此痛苦的死亡,连死亡的神明也会感到痛苦啊;要是他真的死了,穆尔就不会笑了。
“……骗子?”杜尔米缓慢地说,“你能详细说说这件事情吗?”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预感。他心里想,这可能是真相,但也可能是残酷的现实。倒不如说,所谓真相,只是人们未曾明悟的、世界的一种模样。
“当然、当然!”他艰难地喘了一口气,“只是我太虚弱了……我能活到将这个故事讲述完毕的时刻吗?”
杜尔米看了穆尔一眼,最终莞尔一笑:“我可以向您保证,先生,直至白昼抵达、直至夜色落幕,您也仍旧活着。”
好吧,那么,从何讲起呢?
他是一个普通的利文斯通人,做些小本生意,比如从附近的村镇运送一些新鲜蔬果来城里卖卖。偶尔,如同其他的利文斯通人一样,他也会出海捕鱼。
姑且可以说,他是一个已经成家立业、生活稳定的普通人。
这些年,来自雾兰的香料一直在谢兰的餐桌上十分流行,现如今的谢兰人都习惯了在做菜的时候放一些香料,尤其是他们这些沿海城市的居民,三百年的光阴几乎完全改变了他们的生活习惯。
一个自称是雾兰商人的人找到了他,并且盛情邀请他投资一笔生意。这生意的内容是他们几个合伙人一同雇佣一艘船,去雾兰买一批香料,然后运回谢兰贩卖。
这听起来是这年代的常事。反正在现在这个时代,能赚钱的事情无非就是跟雾兰有关的那些东西。
商人说如今的启动资金还缺了一笔,又知道他过往名声不错、乡里乡亲都称赞他,所以才来邀请他参与这样的生意。
——伙计,你上面有需要照顾的长辈,下面有嗷嗷待哺的小孩,手头想必十分紧张吧?但只要投资了这一笔,只需要一年!你就能赚到足够未来一辈子开销的钱了!
他跟这个商人见了许多面,还跟那几个合伙人也见过一面,他甚至去了港口的船坞见了他们将要雇佣的那艘船,还看到了一叠很高的现金,以及这个商人之前从雾兰带过来的、足够珍贵的香料。
当然,他还是十分谨慎的,至少没有一下子就答应下来。他去城里打听了一阵,想知道这个商人信誉如何,并且还挨个调查了那些合伙人。他甚至找到了之前与这个商人做生意的客户。
这样多番打听下来,他认为这个商人值得信任——他甚至认识了这商人的妻子、孩子,过节的时候还收到过礼物!
于是他狠狠心,将自己绝大部分的积蓄都交给了商人,眼望着商人扬帆出海。他本来也想出海,亲自跑一趟雾兰,但他实在是割舍不了自己的亲人与孩子,所以干脆选择相信这名商人。
一个月、两个月……六个月……一年……日子愈发艰难,他失去了积蓄、家庭的开支也越发沉重……但是他相信,只要那名商人回到利文斯通,那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情况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起来的?
是他突然发现,商人的妻儿突然消失了?是他意识到,那些合伙人与客户再也没有出现在利文斯通?是他去往森罗协会打听,去发觉从来没有这样一艘船出过海?
他谨慎了很久,但唯独在最后一步失算了:他竟然没有去森罗协会调查航船的出海情况!
船长是谁?水手有谁?那名商人说自己曾经从雾兰带来香料,但这些货物是需要在森罗协会登记的!
是因为他对森罗协会这样的地方本能地感到畏惧吗?他以为那是大人物待的地方……可那一天,他在那里待了整整一天一夜,疯了一样地翻找各种资料,受到那些协会雇员心知肚明的、怜悯的审视与打量……
最后一个雇员实在看不下去,走过来、言简意赅地告诉他:“别找了,你被骗了。”
那甚至不是一个雾兰商人!
那是一个谢兰人伪装成的、来自雾兰的商人!森罗协会的档案里从来没有记录过这样一个商人……这是个谢兰人,利用雾兰的商机来骗其他的谢兰人而已!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骗局。
因为他谨小慎微、因为他顾惜家庭、因为他不知道森罗协会的规章制度、因为他不明白如今森罗海的秩序究竟是如何运作的……所以,他成了骗子眼中的傻子。
合伙人和客户是雇佣来的、妻儿也是演员、收到的礼物都是便宜货、那一叠现金只是用来滋长他的贪欲、所谓的扬帆出海——哈哈!指不定等他离开港口,那艘船就直接返航了!
而那个骗子就带着他的半生积蓄跑走了,说不定还会买一些昂贵的雾兰香料,一边享受一边讥笑他这个傻子!
他浑浑噩噩地回了家。妻子担心地看着他,但最终抱着孩子一言不发。这是因为,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而他满心满眼都是雾兰的香料大买卖,甚至连平常的小本生意都无心操持。
他枯坐了一夜,蜡烛也点了一夜。妻子去摆摊做些吃食,让孩子也去帮忙。而他独自一人在家中睡着了。等他醒来,蜡烛点燃了房子,也点燃了他!
他浑身烧伤,在医院里痛得哀嚎了三天,变成了半死不活的样子。最后,家里实在付不起医药费,连借钱都借不到了——人们都说,他太过于贪婪,竟然被这样愚蠢的骗术骗了钱。
而他怨恨地想:那你们呢?当初我与你们说这件事情的时候,你们难道不也是十分羡慕、十分相信,没一个怀疑那个商人的说法吗?只是他骗了我,而不是骗了你们!如今我落得这样的下场,你们反而来幸灾乐祸了?!
他如此怨恨又如此不甘,痛恨那个骗子、痛恨这个疯狂的世道、痛恨一切谢兰啊雾兰啊之类的事情。只是一粒香料!就将他的命运带向了万丈深渊!
……妻子和孩子离开了。他知道。他不怪他们。
可他责怪什么呢?那些不诚之人、那些借着谢兰与雾兰敛财的人、那些心怀不轨而欺骗他人之人!
那些……跟雾兰有关的,谢兰人。
“我不甘心。”他说,“我想……杀了他。我要找到他,然后我要杀了他!”
杜尔米怔住了。
穆尔说:“没什么新意的故事。于死亡的地界,类似的事情发生了无数次。”
“是吗?”他咳出了一口血,身上的皮肤已经溃烂,甚至有蛆虫钻了进去,“那么,他们复仇了吗?他们还甘心吗?他们……想去往雾兰吗?那个明明离我的世界如此遥远,却已经彻底摧毁了我的生活的——那个该死的地方!”
为什么憎恨雾兰,而不是憎恨人心?杜尔米如此想。可他又立刻意识到,因为人心虚无缥缈、罪魁祸首不知去向,而雾兰就在那里、谢兰就在那里。
雾兰人就在那里、谢兰人就在那里。
“复仇?”穆尔桀桀笑着,“死去的就是死去的,难道你想死而复生吗?难道你以为自己能摆脱这样一副虚弱的模样、去跟你的仇家对抗吗?那个骗子不仅仅骗走了你的金钱,更骗走了你的命运!认命吧!”
“不、不!”他焦急地说,“我不认命,我不会认命!我要让他偿命!”
……可是,如果那一根蜡烛没有倒下……如果他不曾相信这世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如果他没有沉浸在那桩香料生意的愿景之中,而是好好经营自己之前的小本买卖……
……可是,坏事已经发生了。
“你想杀人。”杜尔米说。
“是。”
“你想杀死……”杜尔米停顿了一下,“和雾兰有关的谢兰人。”
“是!我想杀了他们!他们是在欺骗我们、是在掠夺我们!”他近乎疯狂地说,“这世上没有什么雾兰、没有什么来自雾兰的香料……我只是做了一场梦……不,一场噩梦!”
等他醒来、等他真正醒来,等他的命运彻底结束、等他的故事彻底完结……或许他还是……
“不。是死亡。”穆尔轻声说,“是死亡在等候你,而非一场梦境。”
是神秘侧收容了他的灵魂、是一切失落在谢兰与雾兰的故事之中的怨恨与疯狂收容了他的灵魂——而他回馈了这些恶意,而他成为了这些恶意。
……只有他吗?
他只是其中的一个故事。赫克托·奥尔普索,还有许多。
他怔住了。
杜尔米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看着他的面容也看着他的伤口,更看着他将要离开的灵魂。
倘若杜尔米与穆尔不在这里,那他的灵魂想必会成为赫克托·奥尔普索的一员、拥有穿梭在光阴之中的能力,在如今的这一个雨夜,杀死又一个无辜的生灵。
他的故事未必发生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也未必发生在此时此刻,只是发生在利文斯通漫长又不漫长的过往,在时光与历史的夹缝之中,闪烁着晦暗的、冰冷的、倦怠的光。
总有一日,那光芒可能撕裂这个世界的假面,也可能刺穿无辜之人的心脏。
“我很抱歉。”杜尔米面沉如水,像是任何一位侦探都理应宣告的那样,进行了一次宣告,“我必须阻止你——杀人。”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你最终杀死的并非罪犯,而只是让自己也成为了罪犯。”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又如何?那又如何!我如此痛苦啊、先生,我如此痛苦!”
“不。您似乎理解错了。”杜尔米声音渐低,几乎有点儿怅然若失,“我的意思是,您已经成为了凡俗世界的受害者,不该再成为神秘侧的受害者了……
“即便去往死亡的地界也并不好受,但您果真要沉沦在神秘的厄运之中,向无辜之人举起屠刀吗?”
穆尔不悦地瞪了杜尔米一眼,他不太高兴地说:“就让他去死好了!说不定我们是碰到了曾经的他,说不定曾经的他已经杀死了很多人呢?说不定,赫克托·奥尔普索……已经诞生了。”
“早已经诞生了。”杜尔米说,“这就是神秘侧。”
有谢兰人憎恨雾兰,就有更多的雾兰人憎恨谢兰。这是这个时代的……难以违逆的趋势。
他已经呆住了。
“我只是、可我只是……”他痛苦地、绝望地哀嚎着,“可我如今这般模样,我已经要死了!我果真能杀死别人吗?先生,我果真能做到吗?又或者,我只是……我只是变成……”
“一个怪物。”杜尔米面无表情地说。
他满怀怨恨地死去了,然后在一个怪物的身体里复苏了。这就是赫克托·奥尔普索。
……说不定,这也是杜尔米·奈特呢?杜尔米心里想。是神秘侧复活了他,那么他果真还是原来的他吗?
杜尔米摇了摇头,坦坦荡荡地认为:起码自己不想杀人。怎么,还要他如何衡量自己的道德水准呢?多少人还觉得他天真得像个傻子呢!
他苦涩地、冰冷地笑了起来。
“那么,就让我死去吧。”他喃喃说,“就让我……这样死去吧。不必变成怪物,也不必杀死无辜之人……我想杀了那个罪魁祸首!”
穆尔慢慢悠悠说:“迟早有一天,你跟你的仇人会在我这里相逢的,到那个时候,你终究可以在死亡的地界继续追杀你的仇人。”
“迟早有一天……”杜尔米缓慢地说,“你会收获一场美梦。”
“美梦……吗……”
他带着对于美梦的、对于生活的憧憬,缓缓地死去了。半人半尸的模样,最终也变成了完整的尸体与亡魂。
或许只是过了一瞬的光阴,他就重又睁开了眼睛。但这一次,他只是亡魂——只是发出了一些不成调的、毫无意义的呓语,或许都遗忘了自己一秒之前的那些怨恨。
“美梦吗?”穆尔哼了一声,“你怎么不说是一场白日梦?”
“白日梦总会醒的。”杜尔米怅然说,“但是,美梦听起来能让人永远沉沦。”
穆尔可不这么想,但他觉得杜尔米可真是多愁善感。他不说话了,悄悄躲远一点,不去听那新鲜的亡魂的唠唠叨叨。
杜尔米还是感兴趣地与亡魂聊了几句,当然了,他们各说各的,也算一种互不干涉。
过了会,杜尔米想起了一件事情,就找到伊文思·奈特与朱利安·邓莫尔,告诉他们:“让人们回家吧,不必蹲守了。”
伊文思很高兴地答应了,因为他不必加班了。
朱利安怔了一下,惊讶地问:“杜尔米,你在哪儿?你抓到凶手了么?”
“凶手?或许吧。”杜尔米想了想,终究还是换了一种说法,“恐怕我将凶手的杀意,扼杀于襁褓之中了,因此他——至少是现在的他,不会再杀人了。至于下个月,我也不知道……或许会有新的杀手,诞生在新的厄运之中。”
朱利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了。
伊文思说:“这听起来是个……很难解决的长期麻烦。”
“或许吧。但是,这不就是神秘侧吗?”杜尔米竟然笑了一声,“现在我反而觉得,我成了那个杀手了,还是杀人于无形的那种。”
朱利安与伊文思都沉默了。
而杜尔米走出这栋已成废墟的房屋,如同细丝一般的雨水仍在飘落,轻轻柔柔地沾湿了人们的发丝。
他知晓这个故事或许发生在很久以前,又或许发生在很久以后,又或者是正在发生的寻常小事。时光只是呈现了一种可能,而死亡是他们所有人都将迈向的终点。
“……谢兰啊。”
最后,他轻轻一叹,自己也消散在了晨曦的日光之中。
利文斯通的雨夜,暂且与人们告别。
第627章 不存在了
飘荡于漆黑的帷幕的时刻,他在想,醒来的时候,自己会在哪儿?
或许应该是回了沙漠吧?或许是在罗卡镇的旅馆里,再次与自己的同伴相聚;这是最正常的情况。
但万一外域没那么聪明,把他送回了利文斯通的家怎么办?毕竟,在来到帷幕之前,他就是在利文斯通,离自己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家很近。
这可是一整个谢兰大陆的距离!外域为什么会如此聪明、可靠,为什么能知道要将他送回罗卡镇呢?明明利文斯通的“床”是更加近在咫尺的存在吧!
……他当然不是第一次怀疑外域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很久以前,他觉得外域是将他的生活、他的世界,都切割成了凌乱的碎片,让他只能穿梭在不同的光点之中,体会着不同的故事。
但是如今,他越来越了解神秘侧的力量,也有越来越多的人知晓他就是【白日梦】先生。当然,人们还是不曾知晓外域的存在,只是以为他成了巨面者,所以他才会如此古怪。
可他碰上外域,要比他成为【白日梦】先生更早呀!
倒不如说,【白日梦】先生只是他的力量的一种体现,甚至只是一种分支;他还可以做到别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事到如今,他的白天与夜晚的界限,似乎不再那么天差地别了——真是古怪,要不是他自己经历了这些事情,那他可能这辈子也想不明白这句话吧。
如今他白日也可以使用神秘侧的力量,夜晚也可以当自己的杜尔米·奈特;如今有越来越多的人知晓他的情况、知晓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紧密相关。
某种意义上,要不是他仍旧能在夜晚看到奇奇怪怪的东西,那外域甚至可以说是不存在了!
但这仍旧让他觉得古怪。比如说……
比如说,“帷幕”究竟是什么呢?
他为什么非得在这儿等待、才能返回凡俗世界?普通人睡觉醒来的时候,可没有这么长的等候时间吧?他现在虽然不能睡觉与做梦了,但他曾经也当过普通人呀!
如此漆黑、如此寂静的,广袤而空旷的区域。他压根不知道这是哪儿。
假如说外域还和这个世界密切相关,那帷幕就根本是一片虚无的黑暗了,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地方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存在,别说神秘学了,连神秘侧都不一定能解释得通!
天啊,神秘学不存在了!
……哦,可是,神秘学压根也没存在过啊。
那只是【星群】创造出来、拿来哄哄人类的。这世上的任何东西都可以用神秘学来解释,但也全都可以不用神秘学、而是用别的理论来解释,全看人们究竟想怎么使用自己的知识罢了!这才是真相,这才是事实。
神秘学只是人们用以诠释神秘侧的一种方式与学问,但并非真理,更非神秘本身。人们能说物理学就是物理吗?
所以,帷幕是什么?
他依旧想不明白。假如说这个世界拥有神秘侧与真理侧,那么帷幕难道就是世界的“神秘侧”吗?这里一无所有、空无一物——什么都不是。
……到了最后,他想,那么帷幕恐怕就是帷幕:舞台的帷幕。
在拉开帷幕之前,世间的一切都是静止的、都是定格的、都是故事开启之前的一段寂静;而在拉开帷幕之后,世界才变得生机勃勃、才开始活跃与生长。
是啊,于一片黑暗之中,火光照亮世界、人类得以长存、神明展露力量、命运成就结局。
是他给这个地方取了名字,却恰如其分地描绘了此地的本质,恰如白日梦最后成为了【白日梦】。
……可是他又摇了摇头,心想:这可真是一些有趣的哲思啊!但压根不适合他。
他只是有点儿纳闷地想,今天他在帷幕待得挺久啊。怎么,这个故事的创造者不知道怎么往下编了吗?唉,小说家啊小说家,您又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了?
让我来告诉您吧:该回罗卡镇啦!
杜尔米醒了过来。
日光轻抚他的脸颊,带来一阵干燥的、炽烈的温度。沙漠的天气仍是如此,白天阳光明媚、夜晚月色冰冷。风中是砂砾一般的苦涩与粗糙。
杜尔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自言自语说:“这样也不错,用不着我亲自骑着骆驼回来……当然,我知道,‘我’的确这么做了……不用拿记忆提醒我!这点小事,我当然记得,我不会露馅的。”
他莞尔一笑,心里想,着什么急呢?其实【白日梦】先生十分完美地扮演了杜尔米·奈特,不是吗?
当然了,就杜尔米这个家伙,也不难扮演吧!他只是一个疯疯癫癫、自说自话、活泼爱笑、好奇心旺盛的年轻人而已!扮演起来根本没什么难度!
杜尔米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
有人敲门,是肯:“杜尔米,你起床了吗?”
昨天杜尔米将那名魔法师交给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继续审问,不晓得那两位神秘侧人士能审讯出什么秘密。
那之后他就与猎人先生一同返回罗卡镇了——确切来说,是杜尔米回来了,至于猎人先生回没回来,谁也不知道。但人们现在还是能听见猎人先生在耳边说话的,那想必是回来了。
沙漠匪患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今天他们也该启程前往亚玛利埃了。事实上他们也只在罗卡镇停留了两天,商队还在忙忙碌碌地准备物资和检查货品,但杜尔米这边可是忙活了不少事情啊!
“醒了!”杜尔米一边回答一边开了门,他好奇地问,“怎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们预计下午出发,而昨天夜里杜尔米回来太晚,要是没什么事,肯应该不会在上午来打扰杜尔米休息——虽然杜尔米压根没休息;恰恰相反,他还跑了一趟克里斯琴和利文斯通呢。
“呃,我听说,商队里有其他商人投诉我们。”肯有点摸不着头脑,但如实复述,“说是不知道我们一天到晚在做什么,好像还跟罗卡镇的居民混在一起、还跑去沙漠……说我们在干坏事。”
杜尔米:“……”
他们哪里干坏事了!杜尔米郁闷地想。他们只是……好吧,他们这两天确实东奔西跑的、还掺和进了罗卡镇的凶杀案,这看起来有点奇怪。
那些商人担心杜尔米这些人影响他们的生意,这倒也正常。杜尔米十分宽容地、善解人意地想。从他自己的视角来看,他也很难真心实意地说他们这个团队是一群正常人……正常的普通人。
“行了行了,我去跟他们解释一下。”杜尔米就说,“你先去收拾东西吧!”
杜尔米溜溜达达地去找了商队的老板。此人名叫吉辛。
吉辛只是这个商队的领头人,商队里还有别的商人,货物也各不相同,他们共同组成了这个商队,一起横跨沙漠。
对于这个商队来说,杜尔米他们几个确实是外来的客人,也一直是吉辛负责照顾他们。
至于其他的商人,大部分都是对杜尔米他们没什么意见,偶尔聊几句罢了;但或许也有人对杜尔米这几个愣头青感到不快——他可不希望他们拖后腿!
“奈特先生!”吉辛一看到杜尔米,就立刻夸张地、十分热情地招呼了他,“您吃饭了吗?要不要吃点沙漠特色的烤肉?咱们下午就可以出发了,过几天就能到亚玛利埃了!”
……大清早的吃烤肉吗?老板,您这也太客气了。
杜尔米笑着拒绝了,他直言不讳地说:“我听说,有人在投诉我们?”
吉辛的表情一下子变了,他立刻说:“别生气,先生!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你们几位是在做正事,更是在做一些大好事!我都跟他们讲过了……”
“哦,没关系,我没有生气。”杜尔米耸了耸肩,他又说,“我们确实在沙漠里做了一些事情,比如说,我们解决了罗卡镇的一起凶杀案,还顺带着解决沙漠里的强盗,往后商人们去往亚玛利埃的时候,就不必担心被抢劫啦!
“唉,所以我们的确做了一些大好事。对了,您知道吗?沙漠里头甚至还有一位邪恶的魔法师啊!那可是真真正正的邪恶的魔法师啊!幸好我们也顺手给解决了,所以你们同样不必担心这个小麻烦!”
他笑眯眯地拍拍吉辛的肩膀,嘴上还说着:“哎呀,不用谢,吉辛先生,这都是顺手的事儿!”
吉辛:“……”
他的表情变了又变,一时间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
杜尔米又说:“还有啊,我发现那些强盗……不,确切来说,是沙匪帮,沙匪帮种的水果还不错!要是能运到克里斯琴去贩卖……”他给吉辛使了一个眼神,“您明白的,罗卡镇这位置,可比亚玛利埃近多了。”
“……哈、哈哈,您说得对。”吉辛尽可能让自己绷住了恭敬的表情,“我也会转告商队其他人的。”
周围的窃窃私语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咱们下午就出发了,是吗?”杜尔米就问。
“是的是的,不过您要是有别的什么事……”
“没别的事,咱们准时出发就行。我先去罗卡镇走走,回见!”
杜尔米语气轻快地与商人告别,去镇上拜访了卡莎与莉亚。失去了丈夫,而丈夫却是罪有应得,卡莎心中五味杂陈。她见到杜尔米的时候,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上午好,女士。”杜尔米便说,“现在强盗不会继续肆虐沙漠了,您想好之后的道路了吗?”
卡莎沉默了一会儿。她似乎一夜未眠,眼睛还肿着。最后,她低声说:“是的,我会带着莉亚离开罗卡镇。”
杜尔米吃了一惊。这年头,去往陌生的城市生活可绝非容易的事情。
做出这样的决定,卡莎似乎反而轻松了起来,她说:“我知道……我很清楚,我与莉亚这几年的生活,也建立在其他人的血泪之上,即便现在伊迪死了、即便现在强盗没了……倒不如说,恰恰是因为……”
杜尔米慢慢明白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点头:“我明白了。”
卡莎或许没有背叛罗卡镇与罗卡镇的人们,但在伊迪这么做的时候,她却选择了沉默与接受。这何尝不是一种背叛呢?镇上的人们可未必不会对这一家子犯嘀咕。
虽然霍勒斯将复仇的刀锋对准了伊迪,完全忽视了卡莎与莉亚,但这不能减轻卡莎心中的沉重与压抑。
事到如今,不管是因为她自己的良心,还是因为罗卡镇人们的审视,乃至于莉亚逐渐长大、明白道理之后的恍然大悟……她意识到,她不能继续待在罗卡镇了,还不如带着莉亚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在这片沙漠之上,究竟谁才是受害者?杜尔米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杜尔米想了想,最后还是说出了自己想法:“只不过,我仍旧认为这是一种逃避的做法。等莉亚长大之后,如果她问你为什么选择离开家乡,你又要怎么回答呢?
“况且,既然我们已经解决了强盗,接下来正是罗卡镇好好发展与建设的时刻……如果你认为自己背负罪恶,那么现在才应该开始赎罪吧?不如留在罗卡镇,努力改善沙漠的环境……不要让更多人陷入悲剧。”
卡莎怔住了,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滚落。她连忙擦拭了泪水,沙哑地说:“我……我明白了。我会重新好好考虑的。”
“那么,就祝您,还有罗卡镇的各位,往后一切顺利。”杜尔米不再提及那场死亡,只是笑着说,“现在,我们也该继续出发了。”
卡莎郑重地说:“祝您一路平安,奈特先生。”
杜尔米心想,一路平安吗?这漫长的旅途,倘若真的能够一路平安,那也不亏。
他们一行人最后在罗卡镇享用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就出发前往亚玛利埃了。
杜尔米解决的强盗其实只是活跃在这片广袤沙漠的外围,而亚玛利埃则是真正的沙漠深处,甚至应该说是大陆边沿。
简单类比一下,这差不多就是格拉德与利文斯通之间的距离。而他们这会儿可没有便利快捷的火车,顶多只能骑着骆驼慢慢悠悠地前行。
他们会尽可能在清晨与半夜赶路,避开最炽热的正午……这么一说,杜尔米倒是觉得外域很适合他们赶路;只是他们也去不了外域。这让杜尔米有点遗憾。
按照吉辛的说法,想要抵达亚玛利埃,他们可能要在沙漠里行走很长一段时间,快的话十来天,慢的话可能要接近一个月,这得看天气、路程,还有商队成员的状况。
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地问:“那沙漠中间有什么?”
一名商人回答了他:“黄沙、绿洲,还有怪物。”
“怪物?”
“别听他瞎说,那只是一些传闻。”
“也有传闻说,沙漠之中存在着一些行踪诡异的神秘侧人士……不过您不是解决了一位魔法师吗?”
但杜尔米心知肚明,魔法师只是亚玛利埃派来向沙漠浇灌鲜血的执行人罢了。沙漠之中是否还有其余的神秘侧人士?在那些更加靠近亚玛利埃的沙漠深处……恐怕是有的。
况且,亚玛利埃之歌已经在神秘侧流传了这么久,许多人都在【乡】之中探讨着炼金术,杜尔米不相信不会有人真的启程前往亚玛利埃,要去亚玛利埃之歌的源头处寻找真相与知识。
这些人要是莽撞地一头栽进这片沙漠,指不定现在还在黄沙里头迷路与乱窜呢!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亚玛利埃也并没有那么与世隔绝,甚至偶尔还有吉辛这样的普通商人会前往亚玛利埃……当然了,或许正是因为吉辛一行人是普通人,所以他们才能安然无恙地抵达亚玛利埃……
如同卡莎所说,跟亚玛利埃做生意与真正抵达亚玛利埃,这其实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情。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丝隐忧。
他也无法打包票,在他们这些神秘侧人士加入之后,这一行人一路上还能始终平安无事。沙漠里都能冒出来强盗与魔法师了,半夜里还有巨大的骆驼在行走……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杜尔米便问:“关于怪物的传闻,可以跟我讲讲吗?”
一路上,这个幽绿色眼睛的侦探就一直在问东问西,商队里头的人都要习惯了。况且,他们都知道他是侦探,这个年轻人向来好奇心旺盛,就算是兴致勃勃地掺和进麻烦里头,人们也不会觉得惊讶。
商人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一个看起来就饱经风霜的老商人开口说:“我听说过这个传闻,据说是那些绿洲的住民,偶尔会在沙漠深处看到一些奇异的影子或者脚印……久而久之,人们就说,沙漠里有怪物。”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有点儿感兴趣地分析着:“或许是海市蜃楼呢?或者,是路过的人们的脚印被风沙掩埋了,所以显得比较奇怪?”
“这当然有可能,只不过这个传闻……起码在我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那该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沙漠如此之大,或许存在着一些我们也不认识的、或者不曾接触过的奇异生物,这也不让人意外。”
这一点倒是让杜尔米点了点头。
在森罗海里,人们也时常能望见叫不出姓名种类的海洋生物。这世上多的是普通人不认识的东西,比如说,你就真的能认得出每一种粮食的形状、每一朵花的模样吗?
但是……二十年前?
这是真的从二十年前才开始发生与出现的事情,还是更早之前就发生了,只是这名商人在二十年前才听说这个传闻?如果是前者,那么难道是因为治世的变更,所以这些怪物才会出现的吗?
不过这倒也不让杜尔米感到意外,因为【时历】的力量实在是带来了太多的混乱……事到如今,格拉德那些本已死去却未曾死去的亡魂,也是一个令人头大的问题。
杜尔米还敏锐地抓住了一个问题:“绿洲?你是说,除了绿洲的住民之外,其余人从来没有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吗?”
“的确没听说。”老商人也有了一点兴趣,多半是觉得这名侦探指不定能解决这些问题,“至少我来来回回也走了许多趟沙漠了,但从来没遇到过。”
“我也没遇到过。”
“我也没,不过我的确在绿洲的时候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沙漠里的传言多了去了,还有人说深夜的沙漠总会出没狼群,但我可没遇到过。”
“那是你运气好!我有个老伙计就遇上狼群了,那一趟可真是遭了罪啊。”
“这是真倒霉!”
几名商人七嘴八舌地聊着,杜尔米在一旁听得若有所思。
沙漠中的怪物与狼群……杜尔米琢磨着,干脆跟夜里出没的大骆驼讨教一下好了!
上一次他不就在祂那儿听闻了亚玛利埃的湖泊的事情吗?也或许,他这一次能听闻更多关于沙漠的故事呢?
他们在沙漠里行进了半天功夫,到了临近黄昏的时候,他们暂时停下准备吃点东西。沙漠的夜晚总是寒凉,吉辛特地过来跟他们说晚上要注意保暖的事情。
商队的其他人又一次忧心忡忡地清点清水与物资储备。突然有人惊呼一声:“怎么少了这么多清水!”
杜尔米听闻这话,突然觉得这场面似乎有点儿眼熟——之前白橡木号上是不是也有过这一出?
“什么?”吉辛跑过去一看,却勃然大怒,“水囊的塞子没有拧好,蠢货!还好我们只是出发一天,还能去绿洲补齐物资,不然你就等着吃教训吧!下次多注意点。”
商队的员工唯唯诺诺地答应了。
……太好了!杜尔米十分振奋地想,这一次不是【节日】那个酒鬼来偷他们的清水!
黄昏将至,几人坐在篝火旁聊天,并且准备晚饭。吃完晚饭,他们估计还会继续往前走一段路。
杜尔米坐在那儿,百无聊赖地等待着外域的抵达,并且在心里想,但愿外域来得晚一点,能让他吃一口晚饭——就一口!他不贪心!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既然大家准备在夜里前行,那杜尔米是不是就可以拜托“夜晚的杜尔米”帮他走路和骑骆驼了?那可太好了!
“还在这儿优哉游哉的,那边出事了。”猎人先生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他们耳旁。
杰奎琳·伊顿下意识问:“出什么事了?”
“嘘。别声张,别把那些商人吓坏了。侦探小子,跟我来。”
“我?”杜尔米眨眨眼睛,倒是主动起身跟了过去。其余人不动声色地坐在原地,知道杜尔米会将前因后果全都告诉他们——他们团长就是有这种闲不下来的特质。
跟随着猎人的指引,杜尔米往边上走了一百多米,越过了一个沙丘……这下,都不需要猎人提醒,他就已经下意识惊呼了一声。
一具尸体!
确切来说,是一具受到野兽啃噬、面目全非的,已经露出骸骨的尸体。
这下杜尔米知道猎人先生为什么不愿意声张了,要是让那群商人见到了,那人们多半是要恐慌起来了。
“这是……被野兽袭击了?”杜尔米低着头,仔仔细细地审视着这具尸体,“看起来死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只是还没有完全腐烂……”
猎人语气有些古怪地说:“你不害怕吗?”
杜尔米抬起头,看了远方的落日一眼,心不在焉地回答:“我是侦探,为什么要怕尸体?当然了,夜晚就要来临了,我确实是应该害怕一下的……但愿这具尸体不会原地复活然后带我一起去死吧。”
猎人:“……”
这小子说话越来越难以理解了。
杜尔米问:“您是经验丰富的猎人,所以您看这位……尸体先生,是受到了什么野兽的袭击吗?”
“的确是野兽,具体是什么就不好说了。指不定是狼群呢?”
“……狼群?”杜尔米皱了皱眉,“在这儿吗?”
“这里是亚玛利埃的沙漠,可不要拿凡俗世界的规则来判断此地的情况。”猎人慢慢悠悠地说,语气中甚至有点儿看好戏的意味,“我想,狼群出现在沙漠的任何地带都是有可能的。”
杜尔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这并非是因为他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而是天边的落日已经藏身于遥远的沙丘背后,随之而来的是张狂的幽绿色的光辉——外域来了。
他不必向猎人先生追问了,因为他已经望见了巨大的骆驼的幻影。
骆驼!快来聊天吧。
第628章 也是海洋
那只庞大的骆驼还是自顾自行走在广阔的沙漠之中,不愿意理会杜尔米的招呼声。
祂或许瞥了杜尔米一眼,也或许没有。但黄沙凝聚成了杜尔米熟悉的小骆驼。那位巨面者不愿意应付杜尔米的问题与对话,但姑且算是让杜尔米自便。
这应该是沙漠的待客之道。杜尔米心里想。他伸手摸了摸小骆驼的脑袋,然后跟小骆驼讲了最近发生的事情。
他要问怪物与狼群的事情,但他也没忘记自己答应小骆驼的事情。
他便问:“我们已经解决了强盗,所以,你要跟我去看海吗?”
“海。”小骆驼重复了一遍,“去,我去。我要看。”
杜尔米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能将小骆驼直接带去白橡木号——夜晚的幽灵船,确切来说。他未必要将小骆驼变作自己的领民,只不过是带祂去做客而已!
如今杜尔米知晓自己身上有多少麻烦,他不准备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将更多生灵扯进这个麻烦里头。
“怎么去?”小骆驼圆滚滚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杜尔米。
“那是我的领地。”杜尔米耐心地解释了一下,“我可以让你过去,你跟着我,明白了吗?”
“海!是你的领地!”
“不,只是一艘船。”
“领地!”小骆驼还在惊叹,“我知道,领地。亚玛利埃的帝皇……我知道。”
“真的只是一艘船。”杜尔米强调了一下,“……亚玛利埃的帝皇?你说首皇吗?你还知道这个?哦,确实,你也是沙漠的子民,也就是首皇的子民,况且你拥有如此古老的岁月与过往……”
杜尔米嘀嘀咕咕说了一通,最后把自己说服了。
小骆驼不知道他在嘀嘀咕咕说什么,只是奇怪地看着他:人,奇怪。
“可以跟我说说首皇的故事吗?还有,这片沙漠的故事。我听说附近会有怪物与狼群出没?”
杜尔米伸出手,左看右看,最后轻轻捏住了小骆驼的耳朵。他带着祂去了白橡木号,去往那漂泊在夜晚的海洋之上的航船,孤独的幽灵船。
幽灵水手对一只沙漠生物的到来感到万分惊讶:骆驼都能到海上来了!哎呀,那他们这些亡者也迟早能抵达人间吧?
海上湿润的空气让小骆驼难受地晃了晃脑袋,祂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说法:“炖、炖汤!海,在炖我!”
杜尔米大笑起来,他说:“是啊,这世界就是一个大锅,海洋就是汤底,而谢兰与雾兰呢,就是这个锅的把手!”
谁能在世界的尽头张开那血盆大口,将人与神、时光与故事、群星与梦境——这鲜美的一锅汤,通通吞进自己的肚子里面呢?
杜尔米也不知道。杜尔米觉得自己没这样的胃口。
杜尔米带着小骆驼参观了一下白橡木号。不晓得这破败的船只会让小骆驼如何想。只不过,或许在小骆驼的眼里,这海洋也蔚蓝与明媚、这航船也典雅与精美吧?
恐怕是杜尔米看待这个世界的视角过于奇特和诡谲了。
不久之后,他们还是回到了甲板上。小骆驼呆呆地看海——那该是一副怎样的景色呢?沙漠来的小骆驼,在星空之下的夜航船上,看海!
杜尔米也不催促祂回答问题,他也高高兴兴地往甲板上一站,满意地审视了一下甲板的清洁程度。时至今日,杜尔米闲得无聊的时候,还会来白橡木号擦甲板呢:这是为了确保自己并没有丢掉奥尔德斯治世时候的手艺。
至于看海……呃,那就不必了,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还没看够吗?
他曾经在无数个昼夜之中,目睹平静的、或汹涌的、或狂怒的海洋;而他在船上,随海水一同跌宕、一同辗转。
他只是在想,或许那个名为杜尔米·奈特的年轻人仍旧在沙漠,只是他在梦中回返了自己更为熟悉的海洋——只是一场白日梦而已。
想到这里,杜尔米莞尔一笑,他就说:“怎么样,这样的海洋?”
小骆驼想了一会儿,最后说:“我错怪你,对不起。”
“……啊?”
“海洋,也是沙漠。”小骆驼很小声地说,“沙漠,也是海洋。”
杜尔米这才想起来之前跟小骆驼说过的话,他笑了起来,语气轻快地说:“没关系!等你亲眼见到了,你就会相信了。海洋也遮天蔽日,沙漠也遮天蔽日,对吗?”
小骆驼点了点头。祂似乎没那么惊喜,但也并不失望。
这是因为祂曾经领略沙漠。那是祂的故土、祂的来处;往后,再如何好的地方,都不会比沙漠更好。
祂就说:“你要问我问题,什么问题?”
“首皇,还有沙漠的怪物与狼群。”杜尔米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还有……亚玛利埃。”
小骆驼想了很久,似乎是在想要怎么回答杜尔米的问题,最后祂轻轻地说:“沙漠的人们,正在从沙漠走向海洋。”
杜尔米想了一阵,这才恍然明白:小骆驼的意思是,在如今的这个时代,人们都在走向森罗海、都在【海镜】谱写的故事之中迁延与逡巡。
这才是这个时代的流向:是从亚玛利埃走向利文斯通,是从沙漠走向海洋,是从谢兰走向雾兰,是从古老走向崭新。
“沙漠的生灵却不曾减损,亚玛利埃的帝皇依旧享有子民与领土,因此怪物也是领民、狼群也是领民,哪怕是一颗仙人掌,也会铭记我们的帝皇。这是这片土地对于他的承诺:我们不曾流离失所,我们所在之地、即是故土。”
小骆驼以一种堪称庄重的、庄严的态度,说完了这段话。
这与祂过去呆呆傻傻的表现截然不同,而话语的内容也让杜尔米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意思是……沙漠的住民仍旧坚守对于首皇的忠诚吗?
关于这一点,杜尔米倒是能够理解,因为之前格温·阿尔克温就跟他说过亚玛利埃的现状:亚玛利埃究竟是要融入这个时代,还是继续追寻首皇的道路,这是一个可以撕裂整个亚玛利埃的严峻问题。
但是后半段,杜尔米就有点难以理解了……怪物、狼群、仙人掌,都是首皇的子民?
这听起来就像是……因为人类不再信奉首皇,所以这世上的其余生灵就填补了这个空缺。这世上总会有许多活物成为他的领民、总会有一片土地成为他的领土。
可是,为什么?
难道这世上非得有一批生灵、一批领民、一片领土,永生永世地成为一位帝皇的囊中之物吗?
即便这位帝皇已经逝去、甚至早已经遗落在历史的故纸堆里……即便如此,祂的领土与领民,却仍旧存在吗?
可是,在安德烈·法涅斯离去之后,人们的生活仍在继续;【帝皇】的宫殿坠落,但克里斯琴也只是按部就班地重建与修缮。巨面者的离开,果真能带来如此重大的……
……不。
等等。
等一下!
杜尔米突然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他惊愕地说:“巨面者死去了,但祂的层域还在。因为首皇真正建立了帝皇之路的雏形……所以首皇的帝皇之路还在!”
安德烈·法涅斯就真的死去了吗?恐怕没有吧?
因为谢兰的子民仍旧铭记法涅斯王朝,以记忆锚点为证!
赫米什十二世王在千百年前就已经死去,但赫米什王朝的意志与灵魂却能够栖息在所有岛屿的梦境之中,等待一场千百年之后的复苏与归来;即便成了废墟,赫米什也仍旧存在!
因此,首皇也不可能彻底消散,毕竟亚玛利埃还在!
真正的首皇、那位建立了人类第一个国度的人类——他的确已经死了。但是,镶嵌在那终末的六皇之中的首位,那位在所有人类认知之中的世上第一位帝皇——祂仍旧活着!以人们不可能理解的方式活着!
即便亚玛利埃不在了,神秘侧也会铭记这位失落的帝皇。因为,神明即便死去了,但神明的力量与层域仍在。
譬如说,【隐秘】真正奠定了人们对于那片黑暗的认知与想法,时至今日,人们也仍旧认为力量是隐秘的;譬如说,即便【世界】已经崩散,但世界仍在啊!
这一点可以用别的许多说法来类比: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死亡就是死亡……【时历】仅仅只是神明之中的一位,因而历史的混乱并不影响许多事情的存续;在光阴的夹缝之中,失落的亡魂也仍旧凄惨地哀嚎。
神秘侧的故事,自有神秘侧的手段用以流传与记录。
人们果真遗忘了首皇吗?杜尔米怔怔地想。这个问题的重点,看似是“遗忘”,但其实是“人们”。
倘若人已经遗忘了首皇,那么还有别的什么会铭记首皇吗?
——当然会!
这片沙漠会铭记首皇、亚玛利埃会铭记首皇,沙漠的怪物、狼群、仙人掌,甚至每一颗砂砾,都会铭记首皇!
因为是首皇建立了这个国度、带来了辉煌与繁荣、催生了传奇与故事。
因为这片土地曾经宣誓向首皇效忠,与他共赴永生永世的契约;后来光芒消散了、土地崩落了,人们流离失所、王朝顷刻覆灭……
但帝皇之路镌刻了首皇的痕迹、首皇的层域、首皇的锚点——首皇的界碑!
这世上的第一位帝皇,诞生在这世上全部人的憧憬与仰望之中。他是战士、领袖、统治者,要将他的子民带向更美好的未来、要将他的国度带向更遥远的光阴。
请记住,这一切并非一纸空谈,而是在首皇即便离去千万年之后——这片土地仍旧铭记与流传的一个故事。
也仍旧有生灵缄默地守候着这个誓言;即便并非人类,首皇的子民也仍旧坚守。
“……层域……”杜尔米近乎艰难地说,“……仍在。”
亦或者说,首皇的意志仍在。那就是他的层域,不是吗?那就是亚玛利埃的故事,那就是亚玛利埃之歌飘过的一切土地:无名之王的旗帜仍在风中猎猎作响。
“而那些绿洲就是……”
杜尔米沉默了。他凝望着大海,但心中思索着沙漠。
为什么那是一片沙漠?说真的,在整个谢兰、乃至于雾兰,也仅有这样一片广阔的沙漠。
人们说,在更古老的时代,甚至有一场大洪水淹没了整个世界;可洪水褪去,这片土地却剩下了一片沙漠吗?
或许,这片沙漠是昔日的首皇的领土,是亚玛利埃的神话中“人失土地,在世间流亡”的象征。而沙漠之中星星点点的绿洲,就是首皇最后残存的、用以庇佑人类的生机。
因而怪物出没的脚印与痕迹,只有绿洲的住民才看得见、听得见,但怪物却从来没有袭击过那些住民;可狼群却会袭击过路的商队,毕竟那是闯入这片领土的外来者。
而仙人掌?仙人掌可以食用、可以做药,甚至可以饲养动物!
亚玛利埃,那座黄金与清泉之城,那是首皇最后遗落的明珠。多少年来,那座城池就苟延残喘地生存着。即便臣服,但也只是向安德烈·法涅斯、向另外一位伟大的帝皇而臣服。
……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亚玛利埃的神话拥有“光辉掩埋,人失土地,在世间流亡”这样残酷的后半段?为什么首皇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去了?为什么亚玛利埃的身旁坐落着一片湖泊、而湖泊的对面是另外一座城池?
古老的神话、漫长的神战、流离的人类、疯狂的怪物……漫漫黄沙、漫天风雪。
杜尔米终于意识到,他正在走进历史。
他曾经去往历史,对吗?
他曾经真的亲自体验过历史、目睹过历史。可在那样的时刻,那还算是历史吗?那成了他亲身经历的“现在”。
许多时候,他不能理解父母、以及其他的学者,他们究竟为什么要研究历史。那些大部头的书籍、那些繁琐枯燥的文稿,他看一眼都要困得发晕了。
可他终于碰到了历史;那可能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历史。
【时历】或许也不曾埋葬那段历史——不,或许事实恰恰相反,而是【时历】将那段历史,埋葬在了世界的尽头。
【时历】的确在某种意义上改变了人们对于历史的态度。到了现在,杜尔米也很难说自己是如何看待历史的;谢兰的历史并非不可变动的、永远确凿无疑的事实;【时历】的力量改变了一切、也搅乱了一切。
但是……但是首皇与亚玛利埃,那是不一样的。
因为那太古老了,古老到时光都不曾铭刻历史、古老到教团也还不曾敬拜神明。【太阳】都曾经是首皇的祭司、【帝皇】也最终踏上首皇的道路!
那是关于北地与亚玛利埃的,藏身于雪与沙之中的一首歌谣。
“……我明白了。”杜尔米说。
小骆驼茫然地看着他,问:“你,明白什么啦?”
“亚玛利埃的故事在过去,而不是在现在。”杜尔米几乎有些怅然地说,“即便我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沙漠外沿的情况,能让那些沙漠的住民的日子好过一些,但那并不会影响整片沙漠的情况。”
至于亚玛利埃的所谓“以鲜血浇灌沙漠”的计划……要是能成功,那亚玛利埃还会沦落到现在这个样子?倒不如说那只是一场失败的、血腥的实验……是亚玛利埃走投无路的结果!
这反而印证了杜尔米的猜测:沙漠这片土地上,一定发生过某种不可思议的、影响巨大的事件。
那在古老的岁月里杀死了首皇的国度,也杀死了这片土地全部的生机。
从今往后,谢兰人向西发展的道路断绝了,他们只能向南、向东,如此生存与前行;更往后,他们甚至只能自西向东跨越森罗海、前往雾兰,而放弃了亚玛利埃身旁近在咫尺的捷径。
“我甚至怀疑这跟北地有关。”杜尔米在心里琢磨着,但是一边想一边说,“毕竟人们是从风雪之中走出来的,然后就有了首皇的国度……在那个时候,最初之人甚至还没有变成教团。”
这下小骆驼是彻底不知道杜尔米在嘀咕些什么玩意儿了。唉,人,怪。
人也是怪物!沙漠之中的怪物……
有一种突如其来的灵感袭击了杜尔米,他在想,沙漠的外沿都已经出现了“鲜血浇灌沙漠”的行为,沙漠的深处难道不会发生类似的事情吗?
倒不如说,这样的行为本来就应该是从内而外散播开来的。
况且,亚玛利埃之歌的突然流传……
杜尔米思前想后,总觉得这些事情里面,似乎存在着一条隐晦的关联。
但他唯独能想到的,也无非就是人们妄图重建首皇的国度。这应该是最正常、也最理所当然的猜测。
首皇陨落了,但首皇的层域仍在。
难道没有人妄图在时光之中唤醒法涅斯王朝吗?当然是有的!
只是在此之前,安德烈·法涅斯一直都在,所以人们没必要为这位【帝皇】唤醒祂曾经的国度。
现在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死去了,未来人们在极端情况下是否会使用一些可怕的手段,妄图将他们的安德烈陛下带回来……呃,杜尔米也说不好。
亚玛利埃的人们也当然迫切地希望他们的帝皇能够回来,也当然希望谢兰的第一个国度能够永世长存。
但是,这估计只能去往亚玛利埃寻求答案了。这样的事情倘若要做的话,那就一定是在神秘侧进行的某种神秘学实验。照这么说,沙漠之下恐怕早已经堆满了累累枯骨……【死昼】一定相当不喜欢这个地方。
杜尔米回过神,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没有好好招待小骆驼。他略微歉意地说:“怎么样?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以后,可以来吗?”小骆驼问,“沙漠看多了,也想看看海洋。还有……大的那个,祂也想来。”
杜尔米愣了一下,就说:“当然可以!白橡木号欢迎一切客人。只不过,我不一定每时每刻都能带你过来,而且,之后我也会离开沙漠的……”
“这里是你的领地。帝皇之路的力量,可以。”小骆驼坚持说,“你比我厉害,我给你当领民。”
“可是……你们应当仍旧信奉首皇吧。”
小骆驼点点头,但是祂又说:“利用这种力量,不是信奉你。陛下,不会怪我们。”祂想了想,又补充说,“但是,朋友!我们是朋友。有需要的话,我们会帮你。”
“因为你帮助了这片沙漠,还有那些沙漠的子民。”大骆驼也传话过来,“因此,当你有需要的时候,我们也会帮助你。若不是你,我们永远无法看到海。沙漠困住了沙漠的子民。”
……这下杜尔米确信,刚刚小骆驼说的那一长段话,一定是大骆驼说的。
于是他莞尔一笑,也不推脱了:“好啊!”他拿出了自己的地图,“欢迎加入白橡木号。咱们这儿可是有好多朋友的。说起来,你们想见见海狮与利厄斯吗?你们知道什么是海狮,什么是利厄斯吗?”
小骆驼摇了摇头,诚实地说:“不知道。”
祂在地图上蹭了蹭,留下了一大一小两个双峰骆驼的形状,然后好奇地盯着杜尔米,看起来很想与小海狮、利厄斯认识一下。
杜尔米隔空戳了戳正在睡觉的小海狮——小海狮啊小海狮,天天睡觉,有什么好睡的!过来认识新朋友!
……杜尔米不承认他是因为自己睡不了觉,所以迁怒了天天睡懒觉的小海狮。
小海狮睡眼惺忪地出现在白橡木号的甲板上,与小骆驼大眼瞪小眼。利厄斯也过来了,兴奋地挥舞着枝条……杜尔米琢磨着,另外两位好歹是动物,但利厄斯是草啊!
“四位了!”杜尔米兴奋地伸出四根手指,“我们可以打牌了!”
利厄斯知道什么是牌。小骆驼不知道。小海狮还没睡醒。
幽灵水手热心地给杜尔米介绍最近森罗海上流行起来的一种新的纸牌游戏。
“最近流行起来的?”杜尔米疑惑地问,“你们从那儿学来的?”
一堆幽灵水手之中,突然钻出来一个面孔挺陌生的水手。
这个漂浮的幽灵挠着脑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老大,是我!我是前不久刚死的,是这艘船把我捞上来的。我寻思着也没什么能回报大家的,就干脆把最近流行的纸牌游戏教给大家,也和大家一起打发一下死后的漫长时光嘛!哈哈。”
杜尔米:“……”
饶是杜尔米,也被这段话给噎住了。
他倒是知道白橡木号经常在海上捞起来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之前杜尔米还把一个古怪的塑像送到政务署那边保管了。但是怎么连刚死的水手都能捞起来啊!
杜尔米突然非常阴暗地揣测起来:不会是【死昼】给他们白橡木号硬塞过来的吧!
“那个……老大,您要学吗?”幽灵水手小心翼翼地问。
杜尔米沉默了一秒钟,然后坚决地说:“学!”
他要让那几个呆呆傻傻的巨面者跟着他一起学!让祂们领会一下微面者的阴险狡诈!
第629章 一目了然
过了几天,商队一行人相安无事地抵达了此行的第一个绿洲。
今年的第一个空白月已经到了,这是神明不再眷顾人世的、自由的日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蠢蠢欲动的波澜,仿佛所有人都慢慢紧绷了神经,只等待着冲突真正爆发的那一刻。
他们抵达的是一个小小的绿洲,仅有几栋房屋、几户人家。杜尔米十分好奇他们要怎么在沙漠之中生存下去,不,或许这才是绿洲的真正存在价值:恰恰就是要让人们生活下去。
途径的商队或者旅客往往会在这里进行补给。人们都行色匆匆,或是狼狈、或是忧虑。他们抵达这里的时候,刚巧一场沙尘暴路过了这里,尚未停歇的风暴在路上卷起了一阵尘土。
因此人们大多戴上了面纱,或者披上了长袍。杜尔米也戴上了自己的兜帽,否则他的头发里也全是沙子。
他偶尔觉得沙漠白日的太阳快把人烤干了,而夜晚的月亮呢,快把人冻死了。翻来覆去的折磨——哦,难怪沙漠里的水果那么甜,是吗?这跟烧菜做饭没什么区别,总之就是要将锅里的东西变得好吃。
商队的老板吉辛似乎非常熟悉这个绿洲,熟门熟路地与当地人打招呼、给他们安排住宿和吃食,并且进行补给。
杜尔米不得不承认吉辛挺靠谱的,但越是靠谱,杜尔米就越是会想到昔日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但这会儿应该不会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个木偶大师了吧?
经过了几日的奔波,所有人都十分疲倦,性格最活泼的杰奎琳·伊顿都有些萎靡不振了。
相比之下,杜尔米简直容光焕发、兴致勃勃、活力满满!要不他怎么是他们的团长呢,当团长的就得这么精力充沛!
杜尔米十分体贴地请他们各自去歇息,而他则在绿洲之中转悠。他想着这里竟然就是首皇的领地,不禁感到一种强烈的好奇与钦佩。
某种意义上,如今的谢兰是由安德烈·法涅斯塑造而来的。
法涅斯王朝的确仅仅只是持续了一百零二年,但是法涅斯王朝的影响力却持续到现如今,人们使用着安德烈·法涅斯定下的语言,也延续着法涅斯王朝那时候的习俗与风尚。
雾兰的出现的确改变了世界的格局,但那是一场仍旧发酵、仍在变动的无形的战争。可能要再过三百年,人们才能明白这场地理大发现究竟给世界带来了什么。
因此,杜尔米以为,首皇的领土,亦即亚玛利埃周围的沙漠地区,恐怕是谢兰大陆之上唯一一个拥有“异域风情”的地方了。
这里仍旧维持着法涅斯王朝之前的某种古朴的、悠扬而回荡的传统风情,圆形的白色拱顶式建筑,还有漂亮的、繁复精美的挂毯。此地来来往往的住民,嘴里偶尔还会冒出一句杜尔米听不懂的、并非谢兰语的语句。
杜尔米有点儿好奇那些陌生的词句是在说什么,他与旅店的老板打听,却得知那是专门用来形容沙漠的许多特征或造物的词语,也就是说,那根本不会在沙漠之外的地方出现。
这里有着独特的风土人情,也有着独属于这块土地的、鲜为人知的过往故事。
“亚玛利埃这个地方真有些神奇。”猎人说。
“您又在我耳边说话了?”杜尔米反问,不等猎人回答,他又说,“您之前没来过亚玛利埃吗?”
“当然没有。这世界比你想象得广袤得多,我以前经常待在瓦伦蒂那边喝酒。”
“瓦伦蒂?”杜尔米又开始好奇了,“瓦伦蒂是什么样的?”
“瓦伦蒂么……是个浪漫的、鲜活的城市。要我说,利文斯通太过于商业化,克里斯琴又过于守旧,格拉德倒是挺友好的,但那是治世者的城市,我不喜欢。”
杜尔米怔了一下,他发现,对于这些神秘侧的大人物来说,治世者阿尔弗雷德就在格拉德的事情似乎人尽皆知。
猎人又说:“所以我更喜欢瓦伦蒂,既可以享受雾兰来的新鲜玩意儿,又可以品味谢兰漫长过往酝酿的悠长滋味。唉,我已经开始怀念瓦伦蒂的美酒了!”
……杜尔米觉得猎人肯定跟【节日】很有共同语言。是了,他们说不定还是酒友呢!
他就问:“既然如此,那您为什么要离开瓦伦蒂?”
“那当然是因为,瓦伦蒂开始乱起来了!”猎人啧啧感叹,“诺斯王国和奥古斯王国都快打起来了,你是奥古斯人,你不知道吗?我可懒得掺和这档子事,赶紧往内陆一点的地方跑吧。
“本来我是想待在克里斯琴的,结果没想到克里斯琴竟然也出了这种大事。所以我就干脆接受了那位伊顿女士的雇佣,往亚玛利埃这边跑吧。但愿这一次能安安生生地完成雇佣,让我回克里斯琴好好喝一顿酒!”
随着猎人的讲述,杜尔米的表情逐渐古怪起来。
……猎人先生,您是因为不想招惹麻烦,所以才离开瓦伦蒂的……但您怎么好像是跑错方向了啊?怎么好像越来越往漩涡中心跑了啊?您跑反了吧?
现在亚玛利埃看起来是风平浪静,但是北地可能很快就要混乱起来了,那些混乱必定会波及到附近的区域。
神秘侧故事的发展,往往毫无逻辑又摧枯拉朽;相比之下,凡俗世界那边奥古斯与诺斯的对峙,却大概要持续好几个月才能出一个结果……
况且,杜尔米现在其实也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的地方多半会出大事,这估计就是【白日梦】先生为他的人生带来的改变吧?
所以猎人先生,您这是往哪儿跑呢?为了逃避凡俗世界的战乱,所以干脆就一头扎进了神秘侧的混乱之中?
杜尔米简直有些啼笑皆非了。他这般离奇的表情,猎人自然也注意到了。
但猎人当然不可能知道杜尔米在想什么,他只是狐疑地问:“怎么,你对诺斯与奥古斯的事情一无所知吗?”
杜尔米心想,您这才是对神秘侧的麻烦一无所知吧!唉,时代变了,现在竟然都轮到杜尔米说别人一无所知了,唉、唉唉唉。
他就笑眯眯地说:“不,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我需要阻止那场战争。但最近实在是太忙了……”
无人知晓的暗处,猎人的表情也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杜尔米在那儿嘀嘀咕咕地说:“刚结束了克里斯琴的事情,马上还有亚玛利埃的事情,利文斯通那边也还没安稳下来……至于格拉德那就更是一个大麻烦……”
“你想结束那场终将到来的战争?”猎人古怪地问,“你能做到?”
“为什么我不能?”杜尔米理所当然地反问,“毕竟,我可是受人之托,需要去阻止这场战争。”
“你要怎么结束?”猎人洗耳恭听,“来,说说您的高见。”
杜尔米卡了一下,然后他镇定地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对啊。”杜尔米耸了耸肩,“咱们现在正要去亚玛利埃呢,我都不知道边境那边怎么样了……这都横跨了一整个谢兰了,要我实时掌握情报,这也太难了吧。”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没去过瓦伦蒂,也没去过奥古斯与诺斯的边境地带,这就让他没法派遣自己的领民去打听消息,比如让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出马。
不过反正等他解决完北地的事情,再返回利文斯通的时候,他多半是会路过瓦伦蒂的……但愿凡俗世界的战争不要比神秘侧的战争更快打响。
猎人翻了个白眼:“别说大话了,小子,你能解决这档子事,那我真得给你比个大拇指。”
“不然来打个赌?”杜尔米笑眯眯地说。
“哦?”
“如果我成功解决了,那您得答应我一个要求;相反,如果我没解决,那我也可以答应您的一个要求。至于这个要求嘛……就像您这次接受的这种雇佣?”
“先说好,我可不是什么雇佣都会接受的。”
“当然!”杜尔米笑着打了个响指,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他笑得更加张狂了,“我绝不会让您为难的,也希望您不会让我为难。”
猎人怀疑地看了看他,但最终还是应下了这个赌约。他倒是没多想,只是觉得这是这个无聊旅途之中的一次玩笑。
但杜尔米却想,难怪猎人先生不清楚【白日梦】先生的传闻,一方面是因为猎人更喜欢凡俗世界的享乐,所以他恐怕不怎么关注神秘侧的变动,而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猎人长期待在瓦伦蒂,那可是杜尔米不曾去过的城市!
恐怕这场赌约的结果已经一目了然了吧?杜尔米在心里想。想必各位都能看出来。
而他其实也不是想做别的什么事情,只是希望能将这次的雇佣延续更久,毕竟猎人是真的相当能打啊!
在杜尔米朴素的认知之中,一个组织应该是需要一些武力担当的吧?哪怕是保镖呢?在逐光女士不曾随行的当下,杜尔米觉得自己真的很需要一个保镖!
杜尔米继续在绿洲之中闲逛,他反倒是跟一群小孩子搭上了话,这可能是因为杜尔米相当乐意给他们发糖吃吧。
他陪着他们玩了一会儿孩子气的小游戏,然后笑着问:“可以向你们请教一些问题吗?”
年轻的孩子们哪里面对过“请教”这个词,甚至还有小朋友偷偷问什么是请教。于是他们受宠若惊地回答:“当然好!哥哥,你要问什么?”
“你们知道更远的那个城市吗?”
“知道!亚玛利埃,是不是?我们都知道!”
“哦,太好了!”杜尔米很高兴地说,“我想知道,那边是什么样的?”
“亚玛利埃……是什么样的?”
孩子们面面相觑,他们可能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但从来没有去往过亚玛利埃。而且,在他们渺小的世界里,这个绿洲就是他们全部的世界了。
可他们不想让杜尔米失望。一个孩子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最后说:“妈妈说,亚玛利埃有很高很大的房子!”
“我也听爸爸讲过,亚玛利埃有好多好多人!”
“亚玛利埃,好远好远啊。”
可是,这片沙漠、这片绿洲,已经是离亚玛利埃最近的地方了啊。
即便如此,亚玛利埃也仍旧覆盖在朦胧的面纱之下了吗?这可真是让杜尔米有些惊讶了。
他反而安慰这些孩子说:“世界上还有很多跟亚玛利埃一样美丽、一样遥远的城市,即便去不了亚玛利埃,你们也有机会去到别的城市,去到这世上的任何一座城市。”
但有孩子不服气地说:“但亚玛利埃是世界上最好的城市!不会有第二个亚玛利埃了!”
杜尔米有些惊讶,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你们……也会唱亚玛利埃之歌吗?”
“当然会啊!”
孩子们很轻易地原谅了杜尔米,然后唱起了亚玛利埃之歌。
杜尔米之前就跟着罗卡镇的居民学了两句,这会儿也很自然地跟着唱了出来。有孩子骄傲地给了杜尔米一个“有眼光”的表情,然后认认真真地唱着这首古老的歌谣。
……首皇的国度可能已经死去了;但那个国度的遗民仍旧铭记。
就在这个时候,杜尔米听闻外头传来了一阵喧哗的声响,似乎有人惊慌失措。
杜尔米好奇了起来,他嘱咐这几个孩子不要乱跑,自己则是跑过去查看了情况。他看到一个慌张的年轻人跑进了绿洲,大喊说:“狼群!狼群过来了!”
周围一片哗然,杜尔米也吃了一惊。
狼群?是来袭击人类村落吗?
可是,按照骆驼的说法,沙漠的绿洲狼群与同为首皇的子民,狼群不应该来袭击绿洲啊。
他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其余人已经行动了起来。
今天的绿洲除却原本的住民,也就只有杜尔米所在的这一支商队抵达,另有零星的几个旅客。他们都相当熟练地寻找庇护地点,碰上杜尔米的时候,还叮嘱他早点进屋子躲避。
杜尔米笑着点点头,但并不着急。幸好他的同伴们都去旅馆休息了。
他暗自嘀咕:“那些狼,难不成是来寻找食物的吗?”
“或许是吧,寻找食物,还有寻找清水……”猎人狐疑地问,“你不躲起来?”
“躲什么。”杜尔米伸了个懒腰,距离白日的结束还有一段时间,他现在仍是凡人,“如果我猜得没错……”
狼群应该不是来袭击人类的。但具体是要做什么,杜尔米也不能确定。
杜尔米反而问猎人:“猎人先生,你能够与动物交流吗?”
“……我是猎人,不是童话里的公主。”
“哦。”杜尔米若无其事地说,“我以为【荒野】的道路拥有这样的力量呢。”
“总之我不会。”
“看来神秘侧果真有这样的力量?”杜尔米琢磨着,“会是哪条道路呢……”
猎人简直忍无可忍地说:“你到底有没有神秘学的常识?层域的交错就能让生灵理解彼此的所思所想,比起言语,更重要的是层域!所以巨面者可以理解微面者,而微面者无法理解巨面者。
“再说了,你不是帝皇之路的行者吗?你直接把那些动物变成你的领民,你不就能跟它们交流,甚至还能使唤它们了吗?当然,野兽只是野兽,总是愚笨又警惕的,做不了很多人类能做的事情。”
……杜尔米觉得猎人的言下之意是,“不如杀了算了”。
杜尔米连忙说:“别,您先别动手,我觉得狼群过来是有正事。”
猎人:“……”
这小子说的什么屁话,怎么这么让人费解呢?什么叫“狼群的正事”?
但杜尔米也不准备解释了,他逆流而上、穿过人群,独自抵达了绿洲的边沿。远方的沙丘之上,隐约的狼嚎已经飘荡在狂风之中。
“……我去看过了。”猎人说,“狼群的数量比我想的要少,但要解决也得费点事。你确定不要动手?我要保护的那位小姐可就在旅馆里躺着呢。”
“不必担心。”杜尔米伸手碰触沙漠的风,喃喃自语说,“我猜,是沙漠里出了什么事。”
猎人沉默了,也可能是觉得莫名其妙。
恐怕是一瞬间的功夫,狼群就出现在杜尔米近在咫尺的地方。为首的是一只健壮的、威严的公狼。它目光炯炯地扫过绿洲的土地,最后眼神定格在杜尔米的身上。
“神啊,这还是狼吗?”
“……猎人先生,您说话的时候能先提个醒吗?不然别人要以为这是我说的话了。”杜尔米抱怨了一下,觉得自己的风评迟早会受到猎人的影响。
杜尔米看着头狼,注意到狼眼睛里的未曾褪去的警惕与戒备。自然,这是杜尔米第一次出现在沙漠里,不管是怪物还是狼群,它们都不认识他!
杜尔米想了想,干脆哼了两句亚玛利埃之歌,然后他手舞足蹈地比划了一下——大骆驼和小骆驼,知道吗?骆驼!
也不知道头狼是如何理解杜尔米的动作的,但总之它似乎认同了杜尔米的身份与立场。它往地上的沙子刨了两下,扔下了一个东西,然后朝天狼嚎了两下,接着就带着其余的狼离开了。
离去的时候,它最后望了一眼这片沙漠的绿洲。人类恐怕无法理解狼的眼神。
“……这就走了?”
“走了。”杜尔米说,他走到头狼停留的地方,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块沾着血的、人类的指骨。
“……人骨头?”猎人显然也发现了,“什么意思,是这些狼杀的?”
“不,恐怕不是。”杜尔米停顿了一下,“……还记得您在沙漠里发现的那具尸体吗?”
“什么意思?”肯·林恩傻乎乎地说,“那具尸体和这根指骨有什么关系?”
杜尔米将一众同伴聚集在旅店的客房里。猎人没有现身,但杜尔米知道他也在。杜尔米表现出一种兴致勃勃的、接近亢奋的情绪;绿洲的人们在谈论为什么狼群来了又走。
杜尔米宣布了自己的结论:“沙漠之中出现了神秘的袭击案,而狼群之所以将这根指骨带过来,不是为了耀武扬威,而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不是它们做的,凶手另有其人。”
海沃德打了一个哈欠,懒洋洋地问:“可不是我怀疑你的结论,但是,狼群有这么聪明吗?而且,它们为什么要提醒我们?提醒人类?”
杰奎琳激动地说:“听起来像是一个童话故事!”
“呃……”杜尔米卡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首皇的事情,最后他含糊地说,“我想沙漠中一切皆有可能,或许是受到了神秘侧力量的影响,狼群变得更聪明了吧。”
“你提到了之前我们碰上的那具尸体。”劳伦特略微忧虑地说,“但我记得那具尸体也是受到了野兽的啃咬。假如这两位的死因相同……沙漠之中,除了狼群,还有别的什么危险的动物吗?”
杜尔米瞧了劳伦特一眼,心想,只要时钟先生还没死,那沙漠应该就不算危险。
狼群带来的只是一种敏锐的、源于动物性的征兆和预示。这就好像动物往往比人们更早意识到“天要下雨“一样。
“当然,沙漠总是有很多危险。”格温回答,“只不过,我认为那很有可能并非人们理解中的普通动物。对于狼群来说,如果是常见的那些兽群,那头狼没必要将这根指骨带到人类的绿洲……野兽的领地意识是很强的。”
“什么?”格里菲斯愣愣地说,“你们这就相信狼群是来提醒我们的了?”
海沃德摊了摊手:“倒不是相不相信狼群的问题,而是我相信咱们的团长大人铁定能碰上奇奇怪怪的案子。”
这个理由立刻说服了格里菲斯。
杜尔米:“……”
他觉得自己的形象发生了微妙的转变……不对,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形象了!
“好吧,总结一下。”格温说,“有不明来历的、很有可能是外来的兽类在袭击沙漠之中的人类,而狼群也对此感到警惕,因此不惜联络绿洲,让人类也知道这件事情……或许是希望能联手解决这个麻烦?”
海沃德评价说:“不考虑狼群的智商问题的话,这事儿也说得通。”
杜尔米觉得这些人类还是太小看首皇的力量了……况且,沙漠有灵——有巨面者,这是杜尔米之前就知道的事情。他甚至怀疑是大骆驼派狼群过来提醒人们的。
只不过,倘若今天不是杜尔米在,那这种提醒很有可能会演变成人与狼群的冲突,或者人类根本不会发现这种提醒。
但是毫无疑问,头狼是在确认了杜尔米的立场之后,才将指骨交给杜尔米的。换言之,这很有可能跟亚玛利埃有关。那些外来的野兽,与亚玛利埃敌对吗?
……不,从这个角度来说,为什么狼群宁愿提醒沙漠中零星的绿洲,而不是提醒亚玛利埃呢?
杜尔米也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看了看窗外,就说:“好了,我希望你们能从绿洲的住民这里收集一些信息,尤其是关于狼群、关于野兽袭击的事情。
“至于我嘛……天快要黑了,也是时候去外面看看了。”
第630章 理解范畴
“老大,我们非得往外面跑吗?我听说外头来了个杀神,把那些强盗都杀光了!要我说,这是【死昼】来了!”
“闭嘴,蠢货!那不然我们去哪儿?难不成我们往亚玛利埃那边跑?那群长老都已经疯了,我们还不如找个绿洲待着,看以后能不能干脆离开沙漠!”
“离开?老大,我不想离开……我不想离开沙漠。”
夜色之下的沙漠反而多了几分凉爽,让一些正午时分只能躲在暗处的生物能够出来活动。有几人鬼鬼祟祟地躲在沙丘之后,朝着不远处的绿洲张望。
“听说这里白天有狼群出没?搞什么鬼。”
“北面越来越不太平了,我才想问塔拉纳在搞什么鬼,不管什么脏的臭的都往我们这边赶吗?”
“怪不得连那些狼都活不下去了,都袭击人类的地盘了……呵,迟早有一天,咱们都得死在这片沙漠。”
“你在说什么屁话?你以为我想出生在沙漠?但是到了最后,我还是不想离开这片沙漠……”
“如果亚玛利埃能好好经营这片沙漠,那日子姑且还过得去,但那些长老也是疯了……我以为政务署和【塔】能够钳制他们的行动……”
“想多了!亚玛利埃就是亚玛利埃,倘若人们真的能选出一位新的执政官……”
“你以为长老们就愿意选出一位新的执政官吗?倒不如说,他们只是想拿这个拖延时间,应付民众而已!”
他们是来自亚玛利埃的流民。
说他们是强盗也不为过,因为他们在沙漠之中流浪,也总是抢夺他人的财物或物资,以此来供给自己的生活。只不过,比起沙漠边沿那些真正落草为寇的强盗来说,这群人多少还有几分见识。
他们是因为在亚玛利埃活不下去了,或者在亚玛利埃犯了事,所以才会逃到沙漠里。到了这个地步,为了活下去,他们无所不用其极。
大部分时候,他们居无定所、毫无依靠,饥一顿饱一顿,对世界的了解也仅限于这片沙漠。如同这样的流民,沙漠里还有不少,甚至许多绿洲的住民或是住民的祖先也都是这么来的。
只是近些时日,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似乎有越来越多的人抵达了沙漠,这给他们的生活也带来了不小的压力。当然了,那些人有的是从亚玛利埃来的,有的是从外头来的。
他们可以从其中的某一些人那里获得更多的生活物资,但也同样感到了一种奇异的、不太适应的拥挤:荒凉的沙漠之中,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人?
后来他们从一些人口中打听到了,说是外头突然流传起了亚玛利埃之歌的传说。
人们说,亚玛利埃拥有超越凡俗的某种炼金术,即庞大而非凡的财富。因此,这些人都是来亚玛利埃追逐黄金的,却首先迷失在了沙漠之中。
这说法简直让他们这些出身亚玛利埃的人有点啼笑皆非了:亚玛利埃的黄金?是啊,上层的那些老爷们的确拥有天量的财富,日子过得穷奢极欲——也不晓得那些财富是从哪儿来的——但他们呢?
只有那些有钱的老爷们才能代表亚玛利埃,而他们就不算人吗?
不管怎么说,他们杀了一些弱小的、抢夺了这些人的财物,倒也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了一点。不久前,他们更是收获了一瓶烈酒,虽然每个人只分到一小口,但那也十分让人爽快了。
……或许他们也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离开亚玛利埃,或者留在亚玛利埃,对他们来说并无区别。
“我最近发现了不少……”
“什么?”
“……尸体。不少尸体。”
“哈,总有一天,咱们也会变成这样。”
“不,你应该跟野兽一样,趴在地上去吃那些死掉的人——你会变成这样!死也死不了!”
“其实你根本来不及吃,因为沙漠已经吞掉了这些人,哈哈!”
“不!我说的是……不太对劲的尸体。”
“是么?我没发现。老大,你发现了吗?老大!”
“——闭嘴!似乎有人出来了。”
这是沙漠的夜晚,除却成群结队的人们,很少有独行客敢于在这样的夜晚出没于夜色之中。
人们都知道,出没于荒野之中的,除了猎物,还有猎手。而绿洲就是沙漠中仅有的能够庇佑普通人的地方了。所以,这些流民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在这样寂静的深夜,怎么会有人孤身离开绿洲呢?
那是一个年轻人,当然了,只有年轻人才会如此莽撞、大胆、无所畏惧。
他的脚步甚至显得挺轻快的,若说是出门踏青也不为过;只是人们想不到他其实是身处一片荒芜的、浩瀚的沙漠。怎么回事,难道他不曾敬畏夜晚沙漠的危险与冰冷吗?
“倒是个有钱人。”
老大眯着眼睛,打量着那个在附近好奇张望的年轻人。不,在他眼里,那已经不是一个人类了,而是一头肥羊。
衣服能卖钱、饰品能卖钱,人嘛……眼珠子、人骨头、血和肉……总有能卖掉的地方。实在不行,他们自己留下来,也有用处。
“注意距离!”老大低声提醒着附近的人。
他们看着那个年轻人漫无目的地在附近闲逛,嘴里似乎还念念有词、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哪怕是路边的一株仙人掌都能让那个年轻人好奇地打量与揣度一阵。
极端的兴奋控制了老大的头脑,因此他没注意这一带的沙漠似乎都陷入了一种沉冷的、磅礴而凝滞的寂静。
“……这不会是个疯子吧?”
“也可能是个傻子。”
“长得倒是不错。”
“我从没见过这么英俊漂亮的小伙子,哪怕在亚玛利埃也没见过。”
“所以说他是个有钱人!”
“可惜是个傻子,竟然在这个时候出来闲逛。”
“那不是方便了我们?杀了或者卖了,都不错……”
他们就这样窃窃私语,声音消融在沙漠的狂风之中,既像是成为其中一抹阴影,又像是成为其中一颗砂砾。
那个年轻人走近了。走近了,他们才能在沙漠的月光之下,隐约瞧见他幽绿色的、黯淡却又闪烁着鬼火的眼睛。有一瞬连月光也拂过他的瞳孔,留下一抹柔和的光彩。
“说不定会有收藏家对这双眼睛感兴趣。”
“有了这双眼睛,我们指不定能回亚玛利埃享受上等人的生活了。”
“我们要发财了!”
“富家子弟,跑来沙漠玩吗?”
“来送死的吧。”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还不动手。是因为冰冷的夜色攫住了他们的灵魂吗?还是贪婪的欲望动摇了他们的头脑呢?他们在脑海中勾勒了无数种邪恶的、疯狂的办法,要以他人的性命为自己争取财富。
老大的眼睛也死死地盯着那个年轻人。他计算着脚步、时间、距离,注视着那个年轻人东张西望、心不在焉的表情。
他心里想:那就别怪他们了。
“动手!”老大低喝一声,头一个扑了出来。
正因为他是如此紧盯着那个年轻人,所以在他扑出去的那一瞬间,他注意到那个年轻人似乎也——将目光投了过来?
他也看到了他们。
那一瞬间,有无形的诡影飘散在空气之中,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遗憾的叹息、一阵凌厉的风声,还有十几个人接连倒地的声响。他们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年轻人,是因为他们知道在那一瞬间,他根本没有动!
但他们都开始本能地呼痛,身上却没有任何伤口,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倒下、为什么会感到痛苦。
那并非躯壳上的痛楚,而是灵魂之中的一阵隐痛……是灵魂的根系仿佛受到一把剪刀的裁剪与切割!
“……呵。”杜尔米笑了起来,他漫不经心地说,“各位,在等我吗?”
夜幕之下,只余下冰冷的风卷起黄沙。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身影缓慢浮现。
法罗夫人唇边是冰冷的笑意,看得出来她为那些流民对于【白日梦】先生的冒犯而十分动怒。
而浑身染血的花匠终究还是遗憾地说:“可惜了,先生,您不让我杀了他们。可他们如此冒犯您、又在沙漠之中为非作歹,恐怕是死有余辜吧。”
“自然。”杜尔米仍旧是那副东张西望、心不在焉的表现——这是因为他在找沙漠之中的大骆驼,“只不过,好歹也是沙漠里的活人,若是杀了他们,天知道我能从哪儿了解亚玛利埃的信息。”
亚玛利埃!他也是为了亚玛利埃!
他们的思绪凝滞了一瞬,终于还是意识到:那些为了追逐亚玛利埃的炼金术而来的人们——可都是神秘侧人士啊。若说其中有几个半吊子、有几个弱小的无用的废物,那也正常;可万一其中真的有强者呢?
幸运的是,他们其实没碰上强者;不幸的是,他们碰上的是巨面者。
杜尔米终究没找到骆驼——因为他从白橡木号那边得到消息,说大小两只骆驼都跑去看海了。
一时间杜尔米甚至有点无可奈何的沮丧:沙漠里眼看着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但沙漠的巨面者却一点儿也不在乎,只想着去往祂们此生都未曾目睹的海洋。
说到底,在巨面者眼中,沙漠又能发生什么大事呢?
“所以……”杜尔米从沙漠与海洋的遥远距离之中回过神,看着那些躺了一片的流民。
他注意到他们衣衫褴褛、也注意到他们满身鲜血,有无数亡者的呓语缠绕在他们身上——杜尔米离开绿洲的第一眼就瞧见他们了,因为象征死亡的黑烟并非缭绕,而是沉积为一团浓雾,静默地飘荡在沙漠之上。
在杜尔米的眼中,这些人并非幽灵或者骷髅,而是一些行尸走肉。他们的躯壳似乎也受到了某种野兽的啃噬,因而变得坑坑洼洼。
除此之外,似乎有黑烟从他们的血肉之中冒出来,穿梭在他们的骨头缝里,像是死亡永恒地缭绕着他们的灵魂。
“……亚玛利埃。”杜尔米缓缓说。
“先生!我告诉您!我将亚玛利埃的信息告诉您,您就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吧!”
杜尔米摇摇头,又点点头。他突然看向远方,那是沙丘的尽头、沙漠与夜色的分界之地。有一片黑压压的、蠕动着的东西朝他们行来了。
……杜尔米隐约猜到那是什么。一阵隐晦的寒意出现在他的心头。
他就说:“请说吧。”
他在心中补充:或许,轮不到他来放过他们。自有亡者借着这场【白日梦】现身,抵达这片广袤也幻梦一般的层域,迫不及待地要来审判这些罪人。
那甚至可能不是只针对这一群流民,而是在这片月色之下、在这个夜晚之中——有怪物出没。
“亚玛利埃……长老!我知道那群长老在神神秘秘地研究什么!”
“哦?”杜尔米好奇地问,“具体是什么?”
“具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是跟这片沙漠有关……我以前还去沙漠里的某个地方挖沙子,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已经离开亚玛利埃很久了……”
杜尔米点了点头:“很好,长老们在沙漠中寻找什么东西。还有呢?”
“还有、还有,亚玛利埃存在一些普通人不能去的禁区!我听说,近两年的禁区越来越多了……还有人说,亚玛利埃也终究会变成一片黄土,被黄沙淹没……”
杜尔米怔了一下,惊异地说:“真的假的?”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还有一个壮着胆子说:“我有一次偷偷看了一眼!那些城里的禁区,都是莫名其妙变成了沙漠!长老们想尽办法也不能让那块地方重新变成土地,所以只好封起来,不让别人禁区!”
眼前这些流民是货真价实的亚玛利埃人,而且现在正面对生命威胁,所以杜尔米倒也不怀疑他们的说法。
可是,城市的土地却变成了沙土?还是一块一块零星分布的?这听起来一点儿也不符合现实的自然法则,更像是什么神秘侧力量的作祟,比如说……沙漠的诅咒?
杜尔米耳边缭绕着一些窃窃私语,他走神去听了一会儿。一些死者不知道是来自多久以前的时光,甚至使用的语言都是杜尔米听不懂的,他只好尽可能去聆听那些能听懂的。
等他回过神,面前的流民们已经讲到了别的地方。
杜尔米就只好打断他们说:“不好意思,我刚刚走神了。”他很有礼貌,向来如此,“能请你们从刚刚那个禁区的地方开始,重新说一遍吗?”
他倒是真心实意地致歉,这是因为他的确走神了,并且还漏掉了一些信息。
可他当然也不知道,这样彬彬有礼的、真诚而坦率的、甚至堪称友好的态度,反而令人毛骨悚然起来——明知道这些人对自己有敌意,但他竟然仍旧很有礼貌……
不,事实上,他压根不是对他们有礼貌;他不过是无视了他们,然后对着心中的自己十分有礼貌。
他只是不想违背自己的准则、自己的礼仪,所以欣然在一群弱于他的敌人面前保持着谦逊的态度;他并非真的尊重他们,他只是没必要对一群蝼蚁喊打喊杀。
这些流民不曾敬畏任何东西,连人的生死都是他们曾经把玩的对象——将弱者踩在脚底下,肆意玩弄、侮辱,然后亲手送他们去死……
他们如此恶意地对待他人,但这一刻,他们却朝着一个看起来相当无害的年轻人,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因为、因为这个年轻人的态度,已经完全超越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他们情愿这个年轻人态度粗鲁一些、手段狠辣一些,甚至是直接杀了他们,那也好过这样看似平静祥和的一问一答——瞧啊,这个年轻人竟然还朝着他们道歉呢!
要是刚刚他们果真成功了,他们可是要瓜分他的血肉、瓜分他身上的全部价值啊!他们理解憎恨、理解排斥、理解杀意,可他们竟然已经无法理解礼仪与道德了!
“……怎么?”杜尔米疑惑地歪了歪头。
“可是、我们刚刚想杀了你!”
杜尔米恍然大悟——他领悟了什么?——他理所当然地说:“那有什么的,想杀我的人多了去了。况且,又不是没人成功过。”
他们呆呆地看着他,望见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之中燃起了血腥的、诡谲的火光。
“我曾经浸泡在自己的鲜血之中,连手指头都泡得发胀!我也曾经看到过自己的骨头和心脏,在地上摔得粉碎,连血管都纤毫毕现!唉,要是我去当个解剖学家,那我指不定已经名扬天下了。”
杜尔米摇头晃脑地说,语气是相当诚恳的遗憾与惋惜。
“我曾经死了那么多回,最后又活了过来。我猜【死昼】也不曾接收我的死亡,或者穆尔已经接收了太多回,甚至已经腻烦了我的死亡——不,他腻烦任何一个人的死亡。
“因此,并非你们的行为为你们宣判死刑,而是你们的恶意;在你们自己的层域之中,我已经死了多少次?你们杀死的那些人又死去了多少次?并非我为你们宣判,而是你们自己为你们宣判。
“况且到了最后,也不必是我或者花匠先生来当这个行刑官。这世上有的是人想当这个行刑官。不,我的意思是,不只是活人,还有那些死去的、连身躯都掩埋在沙漠之中的亡灵。他们是死了,可他们在另外一些层域活着。
“他们也快到了,他们用骨头结成了一支军队,就抵达你们的层域了。我已经看到了他们,但你们还没看到吗?没关系,很快你们就会看到了。
“……哦,对了,我明白了,是因为大骆驼今天去看海了,所以他们才会出现在这个夜晚。因为沙漠暂且失去了压制一切的力量,神秘侧收拢的一切怪物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这是他们的机会!
“而我呢,我也情愿给他们这个机会,毕竟我也不能干涉这世上所有的层域。我情愿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沉浸在他们的美梦之中,即便是死后的美梦;唉,若是连死后都不能做一场白日梦,那这世上的日子就有点太难熬了。”
他们呆滞地聆听这些言语,仿佛灵魂都随之而飘荡、而踌躇。他们不想承认自己竟然一个字都听不懂,可他们果真听不懂!
想必这个年轻人应该是个疯子,活在只有他自己才知晓的世界之中。至于旁边那两个,一个贵妇人和一个浑身染血的男人,也一定是这个年轻人妄想之中的产物。
而他们呢,他们之所以会遭遇他,都不过是今夜一个噩梦而已!过了今夜,等他们的尸骨也被沙漠吞噬,谁能知晓今夜这里发生了什么呢?
……不、不不,他们怎么能认可自己的死亡呢?他们竟然也已经认可了、认同了、认定了自己的死亡吗?!
“是因为你们也知道自己作了什么恶,不是吗?连沙漠边上的那些强盗也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迎来结局的,不管是自己带来的死亡、还是他人带来的死亡……”
“是你、是你!”终于有人惊叫起来,“那些强盗,是你杀死的!”
杜尔米一噎,心里想,虽然确实是他发起的清剿沙匪的行动,但他压根没杀任何一个强盗啊!况且,即便是其他人,他们也只是杀了那些罪大恶极、或者意图反抗的强盗啊!
怎么到头来,这些流民反而还来污蔑他呢?
“绝对没有。”杜尔米矢口否认,他强调了一下,“我可没杀那群强盗啊。”
在流民们惊恐的眼神之中、在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含笑的注视之中,杜尔米摸摸鼻子,最后还是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我顶多也就是送他们去见【死昼】吧。”
那可是货真价实的“送”呀!他必须承认自己是行动的发起者,因而他的确背负了一些死亡。但是那又怎么样?他甚至还觉得自己来迟了呢!
……在那样理所当然的——流民们看来——漠视死亡的态度之中,终于有人崩溃了。
“我知道!”那个人大喊着说,看起来宁愿去死,他也不想待在这个奇怪的年轻人的附近了,“我知道亚玛利埃的一个秘密!我知道、我知道!”
“什么?”杜尔米好奇地问。
那可真是纯然的、清澈的、如此无辜的好奇啊!即便在这个时刻,他也仍旧好奇吗?这让那些人更加惊恐、更加难以理解,简直像是看着一个怪物一样看着杜尔米——怎么会有这样的疯子出现在这个世上啊!
那人哆哆嗦嗦地、惊恐地说:“亚玛利埃……有地下暗河!”【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