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凭空出现
地下暗河?
杜尔米压根没想到这人要说的秘密竟然是这个。他还以为会是什么神秘侧的特殊实验之类的。
不过,沙漠之中真的会存在所谓的地下河吗?
……对了,他在中学的时候似乎学过类似的地理知识,似乎是蓄水层什么的,但是他都忘光了……【记忆】的力量确实能让他想起来,但这种知识不是考完了就忘光了的吗?他一点儿也不记得了!
杜尔米觉得自己现在很需要一位脑子先生。
他若无其事地说:“哦?你是说,亚玛利埃的地下有水吗?”
“是啊,先生!要不然亚玛利埃怎么会成为这片沙漠之中唯一的城池呢?那都是因为,亚玛利埃生长在一座巨大的水库之上!他们掌控了沙漠全部的水源,也只有他们能活下去!”
杜尔米努力回忆了一下自己以前在地理课上学过的知识,然而遗憾的是,他可能压根没学,至少没认真学。
不过他的确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东西的来历都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的,无论是在真理侧还是在神秘侧。换言之,如果亚玛利埃的地下果真有水,那这些水也不可能凭空出现。
他能想到两个与之相关的可能,一是很久很久以前那场大洪灾留下的雨水,二是北地雪山融化的雪水,以及由此而来的康古里大河的支系。
而这两个可能,都与更古老的时代扯上了关系。从杜尔米的视角来看,这事儿跟神秘侧也脱不了干系。
杜尔米一边思考,一边说:“在地理意义上,这种现象并不特殊。”他突然意识到,虽然没搞明白,但自己挺能装出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这算什么秘密?”
“不、不……这当然……”那人似乎绞尽脑汁,“我的意思是,亚玛利埃的地下水,正在枯竭!”
正是因为这样,亚玛利埃的许多城市区域也开始变成沙漠、变成禁区,而人们对此手足无措。或许再过上一段时间,亚玛利埃也无法维持自身的稳定与繁荣了,也将与这片沙漠化为一体。
……首皇的子民,似乎正在失去他们最后的土地。
但杜尔米仔细一想,沙漠之中也仍有首皇的子民正在坚守,很难说亚玛利埃的处境究竟如何——起码比朝不保夕的流民与狼群更幸福一点吧?虽说后两者的“幸福”也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
不管如何,这的确是一个合情合理的猜测。
亚玛利埃赖以生存的水源地正在枯竭,也难怪那群长老正在密谋一些险恶的计划:他们需要拯救这座城市,无论以何种手段、何种方式。
……但是,那片湖泊呢?
骆驼确认过那片湖泊的存在,不管是否真的存在于凡俗世界。而且,这湖泊多半是在海洋成为镜子的时候出现的,那就肯定存在着清水。
事到如今,如今这群长老都用上了“向沙漠献祭鲜血”的神秘侧手段,还请了魔法师去沙漠外沿亲自督促计划的进行,那么对于这片近在咫尺的神秘侧的湖泊,他们就不想窥视一二吗?
是他们做不到,还是说,两种计划同时在进行呢?
杜尔米思考了一会儿,感觉这种隐秘之事的内情,似乎就有点为难面前的这些流民了。倒是那位在沙漠边沿碰上的魔法师,说不定还清楚一点亚玛利埃的长老在想什么。
相比之下,杜尔米反而对风声带来的其他一些讯息有点感兴趣:“我刚刚听到了你们的谈话,你们说……‘北面’越来越不太平了,塔拉纳那边怎么了?”
流民们面面相觑,根本没想到这个奇怪的年轻人竟然能听到那么久之前的对话——但沙漠的风会记录一切窃窃私语!况且,那些亡者的灵魂就在一旁阴恻恻地注视着他们呢。
不过,流民们反而庆幸杜尔米会好奇沙漠之中的事情,至少他们对此的确熟悉一些,能够言之有物地回答,能够……产生一种“自己能够活下来”的错觉。
他们就争先恐后地给杜尔米一些解答。
“我们说的是从沙漠北面过来的东西……人,或者动物,都有。”
“他们似乎是在进行一场长途的迁徙,甚至还来抢我们的地盘。听说北面有一些绿洲已经被抢走了。有的是人抢的,也有的是受到了野兽的袭击。”
“其实我们本来也是在更北面一些的地方,但是我们不想跟那些疯子硬碰硬,所以才往南走的……说不定还要往东走……”
“但我们也不知道北面出了什么事,我们没有真的遇到过那些人……听说他们都已经疯了。”
杜尔米听了一阵子,仍旧没明白一件事情:“这跟塔拉纳有什么关系?”
“可是,北面就是塔拉纳啊!”
流民们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眼神看着杜尔米。
……实话实说,杜尔米还是没明白。这话的意思就好像是塔拉纳与这片沙漠紧密相关一样,可是,真的吗?
塔拉纳的东面是诺斯王国与奥古斯王国,北面是北地,西面与南面是沙漠地带,同时还毗邻康古里大河……塔拉纳的地理位置是不是有点过于重要了?
杜尔米简直摸不着头脑了。他一贯以来的认知之中——无论是奥尔德斯治世还是阿尔弗雷德治世——塔拉纳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型国家,有点儿名声但不多,国家还算稳定、但跟这年头最时兴的雾兰贸易没什么关系。
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塔拉纳在凡俗世界坐拥着极为核心的地理位置,又在神秘侧承担了十分微妙的特殊意义……这的确是一个古怪的国家。
又或者,塔拉纳甚至可能算不上一个国家,而更像是一个混乱的、处于矛盾中心的地区。
杜尔米不禁困惑地问:“难道你们的意思是,塔拉纳故意将这些人与野兽赶过来的吗?”
“不、那我们就不知道了。只不过,这是塔拉纳应该管的事情,但现在,混乱都蔓延到了沙漠!”
言语中,这群流民似乎反而对塔拉纳很有意见。他们是认定亚玛利埃自顾不暇,所以认为更靠近沙漠的塔拉纳理应稳定大局吗?杜尔米多少有些摸不准沙漠里头的规矩了。
亚玛利埃、沙漠、塔拉纳、北地……这些地方几乎完整贯穿了谢兰大陆的西北土地。
可是,在如今这个时代,这也是完全受到普通人的忽略,很少在大众视野之中引起关注、引起讨论的地方。
……这是不是说,在如今这个时代,谢兰的西北拥有更少的层域与质料呢?可是,更古老的层域与质料,似乎仍旧积淀在这片区域,甚至反而要引来一些更为本质的、深刻的混乱。
沙漠之下,有什么?
“唉。”杜尔米叹了一口气,“算啦,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
流民们用期盼的眼神看着他。
“……你们在看我?你们看我干嘛?”杜尔米耸了耸肩,他偏头看了看远方蠕动的阴影,“真正来找你们寻仇的,另有其人。”
而现在,他们来了。
黄沙曾经掩埋了无数荒唐的故事,但那些故事所描绘的人——无数的尸骨、残骸——他们从荒芜的过往之中走了出来,重新抵达了这个世界。
他们终于来了。尸骨拖着尸骨、狂风席卷狂风,就像是风滚草一样,他们就这般走了过来。
远望的时候,他们简直像是一片蠕动的狂乱的潮水,是张牙舞爪的庞大的怪物;但等他们走近了,人们就会发现,他们不过是拿手骨、腿骨跟彼此打架,互相成为绊脚石,所以走得辛苦也走得艰难。
真是一副滑稽又疯狂的场面啊!他们非得拼凑成巨大的怪物,才能在这片沙漠之中前行。
恐怕一切掩埋在黄沙之中的骸骨,都成为了这个怪物的组成部分。他们是为了什么才要在这样冰冷的夜晚、这样朦胧的月光之中,哪怕变成怪物也非得出来透透气呢?
“沙子其实挺透气的吧。”杜尔米暗自嘀咕,“又或者,他们只是想出来晒晒月亮?”
沙子?透气?
恐怕任何生灵都无法在沙子里呼吸吧?人们会沉在里面,就好像淹没在水里;他们最终会淹死。
……你看。杜尔米又一次证实了自己的想法,他志得意满地宣布,沙漠也是海洋!
“别着急。”杜尔米尝试着与这只怪物对话,“你们的仇人……或者,你们其中某些的仇人,就在这里。”
他想,骆驼象征着沙漠中所有的活物,那么面前这只骨头怪物就象征着沙漠中所有的死者。
不过杜尔米觉得有一件事情很有意思:他其实已经见识过许多骨头怪物了,譬如波尔普恩的、譬如格拉德的。而沙漠的骨头怪物呢,或许是因为沙漠太过于干燥,所以这些骨头看起来都有点脆脆的——快风化了吧!
真难为他们了。杜尔米哀怜地想。沙漠的生活可真不容易。
“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什么仇人!”
流民们可是真的吓坏了,因为他们瞧见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突然莫名其妙对着一片空气说话。
而那个古怪却优雅的贵妇人,只是稍微偏了偏头,竖起一根手指、微微眯起眼睛,朝他们轻轻“嘘”了一声:别打搅【白日梦】先生的白日梦呀!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你们已经杀了许多仇人了吗?”
这只怪物……该如何形容祂呢?或许就可以称呼祂为风滚草,是干枯的,但也随着沙漠的狂风一同飘荡。
在罗卡镇的时候,杜尔米听说,风滚草其实并没有枯死,而只是以这种干枯的、圆滚滚的形态寻找新的适合生长的环境,到那个时候,风滚草就可以“起死回生”,重新长出新芽,甚至开出花。
而面前这只怪物是已死的风滚草,是没能找到自己安身立命之处的风滚草。祂早已经领受了自己的命运与结局,但仍旧在沙漠之中不甘地等待着一个机会。
祂如此庞大、但又如此琐碎,每一根枯叶都诉说着一个关于沙漠的凄惨的故事。杜尔米也心有戚戚,因为他知晓死亡的痛楚,也知晓死亡之后却仍旧活着的痛楚。
“……哦、哦哦,原来是这样。”杜尔米又说,“最近有许多人加入了你们的死者行列,是吗?我知道,那些强盗、流民、暴徒、野兽……在这里,人类也可以变成野兽,是吗?
“但我知道,那些狼群反而会通知绿洲注意危险……是的,我遇到了狼群,头狼还十分友好地送了我一份礼物……好吧,对于常人来说,那不算是什么礼物,但那让我更了解这片沙漠了,所以对我而言的确算是礼物。
“我并不清楚沙漠是怎样的生活条件与生存规则,这里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吗?回归了最原始的法则……活下去的,才能为自己的命运感到高兴……但我知道,这里也通行着神秘侧的规则。
“而在神秘侧……死亡,并非终点。”
他想说的是死亡并非归宿。可他疑心这句话别有用意,所以不能说出口。但死亡也的确不是终点。
……穆尔没有出现。是因为这里实在是汇聚了太多亡者的声音,所以令死亡也望而生畏了吗?起码杜尔米的确是有些头大了,因为他都快分辨不清这一团风滚草之中究竟有多少声音在说话了。
杜尔米认真地想了想,最后喊了利厄斯过来——风滚草也是草,利厄斯也是草;祂们是同类,祂们能交流!
利厄斯茫然地与自己的“同类”聊天去了。
做了这事儿之后,杜尔米又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他说:“好吧!乘着大骆驼不在的功夫,大家各有各的要做的事情。至于你们……”
他终于又将目光投向了那些流民,隔了片刻,他说:“我不杀你们。”
流民们简直要欢呼起来。
但杜尔米摇了摇头,于夜色之中,他的表情毫无波澜:“但是,我也不会救你们。”
他朝他们挥挥手,莫名其妙地笑了一笑,然后离开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对视了一眼,也就此消散在空气之中。
留在原地的流民们面面相觑,他们本能地长出了一口气,更是有人忍不住啐了一声:“好啊,装什么蒜,到最后不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活下来了吗?
你们,活下来了吗?
在今夜,这片沙漠应该为一位巨面者的离去而欢呼、又应该为另外一位巨面者的抵达而雀跃。
无数亡魂与无数碎片趁着这场白日梦而现身,与他们永远无法离去的沙漠进行最后一次会晤。他们要做许多事情呢!
他们要组成一团风滚草,在沙丘之上漫游,享受月色也享受轻风;他们要找到他们的仇人,用同样恶毒的手法使之血债血偿;他们要去往绿洲参观,为沙漠最后的生机留下一声叹息——因那生机不曾照拂他们的生命。
最后,他们还要寻觅自己的归宿;死亡不曾是他们的归宿,那么什么能成为他们的归宿?
一场美梦吗?
如此短暂的美梦,果真能安抚他们永远痛苦、永远哀嚎的灵魂吗?
风滚草滚过了寂静的沙漠,只留下一片同样荒芜的荒芜。
他们还没找到答案。
“……外面发生了什么?”杜尔米心不在焉地问。
“有人在外面遇到了几具尸体!”肯惊恐地说,“……只不过,似乎有人认出了死者,是恶贯满盈的坏人!”
这是又一天的清晨,昨夜发生的事情,也成了滚落在沙丘之间的风滚草,无人问津。
杜尔米就笑了起来:“那他们可能也是罪有应得吧。”
肯想了想,尽管他并不赞同死亡,但他也无法反驳这一点。最后他说:“真没想到,哪怕在沙漠里,我们也是走哪儿都能碰上死亡。”
杜尔米:“……”
他总觉得这位朋友的这句话另有所指,好像不是在说“我们”,而是在说“杜尔米”。
但是,兄弟,你也是白橡木号的一员,你忘了?
商队将会在这片绿洲停歇一天,到明日再出发。希望那个漏水的水袋别再漏水了。对于杜尔米来说,这倒是个好消息,因为他还有许多事情没调查清楚呢。
“怎么样?”杜尔米就问,“你们有没有调查到什么信息?”
“的确有一些消息。”海沃德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不过我不太确定,这些事情跟我们最终要调查的案子是否相关……话说我们要调查什么案子来着?”
格温平静地说:“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被焚毁一案。”
“没错!”杜尔米打了个响指,他问,“所以你们在绿洲查到什么了?”
……格温再一次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加入这个团伙。
简单来说,在狼群离开之后,他们与绿洲之中的住民,还有商队里的人都进行了一番对话;至于杜尔米夜里出门查到了什么,他们也没问,反正他们这位团长大人向来如此神出鬼没,总是神神秘秘又来无影去无踪的。
而绿洲住民与商队成员的话都证实了,沙漠之中的野兽袭击并不少见。
不过狼群很少会袭击绿洲,外头的沙漠才是它们的领地。此外,比起野狼,毒蝎子、毒蛇这样的动物也能给人们带来致命的威胁。
“也就是说,昨天狼群出现在绿洲外,是相当匪夷所思的事情?”
“对。”劳伦特点了点头,“但是也有人说,最近沙漠的环境越来越恶劣了,认为是野狼也活不下来了,所以才会出现在人类的领地。”
“真的?”杜尔米有点儿意外,“他们为什么觉得环境越来越恶劣了?”
“不知道。或许是这些沙漠本土居民才能感受到的……气候的微妙变化?但对我们这些外来者来说,沙漠的天气可能一直都这么恶劣。”
杰奎琳听了一会儿,忍不住看向了格温:“格温姐,沙漠有变化吗?”
“……我离开亚玛利埃的时候,才五岁。”格温无奈地说,“老实讲,我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或者说,最浅薄的那一些记忆,其实也只剩下惊恐与疲倦。”
这些天以来,格温一直寡言少语。他们都知道她正在接近自己的故乡,所以也体贴地不打扰她的沉思。
杜尔米曾经提议,假如格温需要并且愿意的话,他可以用【记忆】的力量帮助格温寻找过往的线索。只不过,格温一直没有主动来找杜尔米,她仍旧想要自己找寻过往的记忆。
格温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她略微带着一些沉思,说:“关于这片沙漠的变化,我只记得,在我离开的时候……我不能确定,那更像是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二十年前,这片沙漠的绿洲……应该更多一点才对。”
杜尔米愣了一下。
“那个时候,在我浅浅的印象之中,我们赶上一两天的路,就能碰上一片绿洲,然后进行一番休整。可是现在,我们起码走了三五天,才来到现在的这片绿洲。”
海沃德忍不住说:“或许是因为商队急着赶路呢?”
“所以我说这只是一种感觉。”格温强调了一下,“我并不能确定这是否符合实际情况,倒不如说,在这片沙漠之中,压根没人会调查与分析沙漠的实际情况。”
杜尔米想了想,就问海沃德:“说到这个,您知道沙漠的地下暗河吗?”
现在终于有脑子先生来为他解惑了!太好了!
“地下暗河?”海沃德啼笑皆非地重复了一下,“这是个错误的说法,或者说只是形象的说法。沙漠的地下水是通过地下岩层渗透而来的,水源地可能在千里之外,形成的时间更有可能在千万年之前……等等。”
本来洗耳恭听的人们都疑惑地看着他。
海沃德似乎突然联想到什么,整个人的表情都变得严肃了起来,他甚至坐直了,相当肃穆地说:“沙漠的绿洲……不,确切来说,沙漠的一切生机,都跟沙漠中潜藏的地下水有关。
“沙漠常见的植被都拥有发达的根系,会从地下水中汲取水分。普通人也会挖井,人工制造绿洲,或者用地下水灌溉作物。确切来说,我们身处的这片绿洲,就栖息在地下庞大水系统的一根枝杈之上。
“可是,杜尔米,你提到地下水……”
“是因为我听说了一个传言。”杜尔米耸了耸肩,“亚玛利埃的地下水正在枯竭。”
海沃德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说:“这块土地已经成为了一片沙漠,往后难道要变成更为荒凉的区域吗?”
其余人听得半懂不懂。劳伦特好歹是个大学教授,基本明白了其中含义,他苦笑着说:“但这是自然维度上的发展,真的有我们能够插手的余地吗?”
可是,按照格温所说,这“一两天”到“三五天”的变化,竟然仅仅只是花了二十年的功夫……
首皇的王朝跌落在千百年前,那是相当遥远漫长的时代。往后,在法涅斯王朝的时候,亚玛利埃的情况也仍旧稳定。怎么偏偏在最近这些年,这片沙漠的情况发生了改变?
而且,教团准备对北地动手……沙漠的北面正在发生一场迁徙……亚玛利埃身旁坐落着一片无人知晓的湖泊……
这其中真的毫无关联吗?
杜尔米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爽快地摇了摇头:“我也不能确定,只不过,既然咱们碰上了这件事情,那不妨就调查一下具体情况好了。说不定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就把一开始的那个案子查清楚了呢?
“再过一阵子,我们就要抵达亚玛利埃了。看起来,是该好好计划一下了。”
第632章 群龙无首
这是今年的第一个空白月。
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的陨落,一时间所有的犯罪分子似乎都活跃了起来,各大城市的政务署都十分头疼。
当然了,除了这些常见的麻烦之外,各大政务署的署长真正考虑的一个问题是:在【帝皇】离去之后,即便帝皇之路仍在,不同的国家对于政务署的态度是否会转变?不同的城市是否还会继续认可政务署在神秘侧的特殊地位?
对于整个谢兰,乃至于雾兰来说,安德烈·法涅斯最重要的两个成就或者说遗产,就是帝皇之路与政务署。
前者是对神秘侧而言,后者是对凡俗世界而言。
帝皇之路是一份对于所有人敞开的力量。往小了说,人们若是将自己的房屋、自己的家当做是自己的领地,那么在有强盗、小偷、劫匪想要闯入的时候,哪怕是普通人也有办法对抗这些恶意。
往大了说,这也是一个国度、一座城市在神秘侧的大人物面前得以保障自身存续的手段。无论如何,这让人们多了一份底气,哪怕帝皇之路的力量也建立在其他道路之上。
而要是说帝皇之路是一把利剑,那么政务署就是一面盾牌。政务署更是承担了警察局与消防局的共同责任,既要查案,又要帮民众解决麻烦。
在奥尔德斯治世,政务署藏于暗处;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政务署更加显露在世人面前。但无论如何,政务署的本质从未改变。
本质上,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将神秘侧的麻烦看作是他的王朝所必须要处理的一种政务,因此他才会建立并且以此命名一个政治机构。
在过去的三百多年里,安德烈·法涅斯也的确是凭借着【帝皇】的权柄,继续维持着政务署的权责与行动能力。
他甚至将政务署开到了雾兰!连波尔普恩都拥有政务署!从这个角度来说,哪怕是雾兰人,也得承认安德烈·法涅斯一视同仁地照看着所有普通人。
许多人猜测,在一座城市之中,拥有最多秘密的可能是【塔】、但拥有最多危险的恐怕是政务署——因为政务署甚至保管着许许多多的危险物品。
对于凡人而言——至少是对于阿尔弗雷德治世这些知晓政务署存在的凡人而言——他们的确认为,这是一个公允的、正义的、立场坚定的组织。政务署守卫着普通人的生活,几百年如一日。
……只是,对于别的人来说呢?
比如,对于王国的权贵、对于神秘侧的大人物、对于居心叵测之人……政务署,有那么好吗?
凡人往往受到规则庇佑,但倘若有人不想受到庇佑,那他们只会认为规则碍事。
在法涅斯王朝一统谢兰的时刻,政务署是个官方组织,并且受到尊敬与认可。但是,在法涅斯王朝崩塌之后,这就是一个由【帝皇】的个人意志推行的组织,是各国屈从于神明的意志与力量,而半推半就默认存在的特殊机构。
各国政府都会给政务署进行专项拨款,用以政务署的日常运转与员工薪资。除此之外,各国的政府机构,尤其是警局,基本都会跟政务署进行深度的合作。
说白了,政务署的确是在对抗神秘侧,但也正是因为神秘侧的存在,政务署才得以存在。
可是,如今安德烈·法涅斯都已经坠落了!
各国以及各大城市,为什么不能用自己的办法、以更加符合自己利益的方式,来建立新的“政务署”?在此之前,因为【帝皇】的存在,政务署向来拥有一种超然的地位;可是,现在呢?
权贵们向来更加看重自己的利益,对于他们来说,政务署甚至是有些碍事的存在;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需要拨款保护那些平民,也是因为,指不定哪一天,政务署就调查到他们头上来了。
而政务署彼此之间更是档案与资料共享——如此慷慨!如此正直!
但万一泄密呢?譬如说,此时此刻,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已经剑拔弩张,那么利文斯通与瓦伦蒂的政务署,竟然还在互通有无、通力合作?
这听起来简直有点滑稽了。凡俗世界与神秘侧的割裂之处,在这里也显现得淋漓尽致。
因而有一些城市甚至国家,都已经开始考量政务署的存在价值。
一些人认为政务署就维持原样,暂且不动;一些人认为政务署有必要进行一些改革,可以保持原来的功能,但应该成为独立的、而不是遍布整个世界的组织;而也有一些人认为,政务署不应该继续存在了。
关于这些立场,大部分还是一些小人物提出的想法,真正的大人物——无论是凡俗世界的还是神秘侧的——都没有表达自己的态度。
但是政务署的署长们已经意识到,这也到了他们应该做出一个决定,并且与彼此达成一致的时刻了。
为了……安德烈·法涅斯。
为了这个世界。
每一年,这世上所有的政务署署长,都会进行一次聚会,也可以说是工作汇报。与会者并不多,只有十几个。
这是因为虽然一些小城市也拥有政务署,但为了节约时间,他们的汇报大多会跟着附近大城市的署长一同呈递上去;到最后,与其说是以城市来划分,倒不如说是以大区来划分。
原本这场会议应当在每一年的年末进行,但今年克里斯琴出了大事,因而他们就提前了会议的时间。
今年的与会者,来自雾兰的有三位,来自谢兰的有九位,共计十二位。
并非每一年的人数与出席者都完全一致,有段日子甚至是年年不一样的;这可能是因为署长的变动,也可能是因为治世或者时光的变动——说到底,署长都是普通人。
在政务署的某一个秘密房间里,存放着所有署长与署长会议的相关档案,有些已经陈旧落灰;但每一年,都会有一份崭新的会议报告叠放在上面,象征着政务署——与人类——从不断绝的对抗神秘侧的决心。
在很久很久以前,法涅斯王朝的时候,克里斯琴的政务署署长,便是所有署长之中的首席与领袖。
只不过,时至今日,克里斯琴已经失去了自身的光辉,克里斯琴的政务署也不再拥有那份光荣,首席之位空悬至今……直至他们自身也将要消融在时光的流转之中。
“近来,我可是听闻了不少有意思的事情……有些是冒犯、有些是试探、有些是亵渎、有些是惋惜……”
在无名的房间之中,十二位署长正在进行一次秘密会议。他们都很清楚这次会议将会讨论什么,但也非常清楚这次会议很有可能什么都无法决定。
他们并不使用自己的姓名,因为出现在这里的任何一位署长,都代表了自己所在的区域、城市,乃至于国家。
……不,他们真正代表的,是那些在神秘侧的力量之下颤抖的、毫无反抗之力的普通人。
“克里斯琴发生了大事,我们都知道,民众自然是会恐慌的。”
“嗯,人之常情。”
“是么?可是,关于解散政务署的传闻同样甚嚣尘上,这也是人之常情?”
“你还不了解那些权贵人物吗?又不是今年才开始的,几百年前,我们就一直避其锋芒了。哎呀,咱们还需要那群老爷给我们拨款呢,你就别生气了。”
“要我说,在法涅斯王朝之后,政务署本来也不应该继续存在了,至少不该保留这个名字,以及原本的组织架构。”
“哦?你是这样认为的?那你敢对着过往三百年我们解决的那些案子、我们抓获的那些犯人、我们庇佑的那些受害者……你敢对着政务署档案室里的档案说这种话吗?”
“……你!”
“好了,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即便没了政务署,也会有别的‘政务署’。只是我们早该功成身退了,是吗?”
“呵,难道不是吗?我反而觉得我们承担了太多,给那群老爷们、富商们,还有那些无知无觉的普通人省了太多的事,以至于他们甚至都不明白政务署究竟有什么存在价值了。
“既然如此,那就解散政务署好了!让他们去看看,如果没了政务署,这座城市、这些国度、这片大陆,要如何面临整个神秘侧的压迫!就让他们去试试看好了!”
这番话带来了一阵窒息般的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政务署工作强度高、加班多、工资少、危险多、压力大。
很多政务署员工甚至不能将这当做是一份工作,而要把这看作是一次卖命。他们是必定会在工作过程中遇到危险的,不管是穷途末路的凶犯,还是古怪诡谲的层域与质料。
更关键的是,他们也不能像警探们一样站在明处,接受荣誉、接受赞美,而只能如同自己对抗的敌人那样、如同神秘侧一样,隐没在昏暗的隐秘之中。
很多普通民众甚至也会敬畏他们、远离他们,将他们看成是夜色之中的怪人。在同僚——指的是其他的那些政府机构人员——之中,他们也大多是不受欢迎的,许多人认为他们是多管闲事的人。
“无论如何……”一位署长缓缓说,“在安德烈·法涅斯离开之后,我们恰恰不能轻举妄动。”
这是神秘侧反攻的最好时机。多少神秘侧的眼睛就盯着他们,指望着他们自乱阵脚,这样那些神秘侧人士才好窥探凡俗世界的种种珍贵之物——质料、层域、锚点、力量……
神秘侧以真理侧为基石,神秘侧人士更是以凡俗世界为跟脚。
而政务署,他们是以凡人的力量结成的网。曾经他们拥有【帝皇】的庇佑,如今【帝皇】却也已经离去了。
“……我们,果真能够对抗神秘侧吗?”
最关键的是,他们甚至不能信任其他的正神教会。譬如说他们常常与【塔】、与【乡】合作,可是这里头的神秘侧人士就全都没有作乱的心思吗?
但如果没有这些力量的帮助,那他们又能依靠什么呢?
“帝皇之路的力量仍旧能够使用。”
“的确,这是一个好消息。”
但他们都知道,【帝皇】已经陨落了。而他们甚至根本不知道【帝皇】为什么会陨落;倘若这是神战的序曲或是延续,那他们不是更应该感到慌张吗?政务署就是【帝皇】的遗产,敌人从一开始就会盯上他们啊!
有署长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惶恐。也有署长厌烦地啧了一声。
还有署长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一言不发——心中正在计算自己还要加班多久。
与这群同僚开会,又能得出什么结论?说白了,他们现在是根本没有主心骨的一盘散沙,各个政务署在自己的地盘上多少还能说上话,可是放在整个世界的舞台上……那真的算不了什么。
【帝皇】曾经就不管他们,现在更是直接抛下了他们;而除却【帝皇】的庇佑,政务署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不,说到底,政务署究竟拥有什么力量,亦或是强者,足以夸下海口说自己能对抗整个神秘侧呢?
政务署甚至没有巨面者!这是因为帝皇之路压根就没有巨面者。
而那位继承了【荣光之许】力量的奥古斯王女,比起在神秘侧延续其先祖的荣光,似乎更情愿在凡俗世界的领地上掀起一番血雨腥风……
好吧,倘若她果真成功了,那么政务署乐见这个结果;但如今的政务署等得起她的结果吗?
他们要等多久?几年甚至几十年?等到那个时候,这一盘散沙的、不同城市之中的政务署,还将存在吗?
“我这里有一个消息,各位。”一位来自雾兰的署长慢条斯理地说,“雾兰的一座城市已经将城内的政务署解散了。当然,神殿接管了一部分事务,但剩下的嘛……”
他饶有深意地将话头停在了这里。
署长们面面相觑。
雾兰并不崇敬安德烈·法涅斯,这是当然的。雾兰的很多政务署,只是在许多谢兰人抵达并且掌控了话语权之后,依照了谢兰的传统建立起来的。这跟过往三百年的历史发展有关。
因此,在安德烈·法涅斯离去之后,政务署也就成了一个鸡肋——要说抵御神秘侧的入侵,雾兰神殿那不是更加名正言顺,并且先知们还统统都是相当有实力的巨面者?轮得到政务署来管?
如此一来,解散政务署就成了一个顺理成章的结果。倒不如说,这也是谢兰与雾兰的矛盾愈演愈烈的一个体现。
类似的事情暂且没有在谢兰发生,或许那些大人物还在斟酌利弊。只不过,有了这样一个先例,其余政务署恐怕也有些前途未卜了。
“……帝皇之路。”突然有人说,“没有巨面者吗?”
这是他们眼下最大的一个问题,因为他们只是占据了大义,但没有占据利益、更没有展示武力。
“帝皇之路当然没有巨面者!你现在到哪儿来找一个占据统治地位的帝皇?”
“不,我的意思是,帝皇之路……没有巨面者吗?”
似乎已经有署长明白他的意思了,但也有人没能明白他的暗示。一些署长望向了……特定的某几位署长。
那是利文斯通、克里斯琴,也是波尔普恩、格拉德。
“……【白日梦】先生。”终于有一位署长缓缓说出了这个答案。
帝皇之路确实没有巨面者。
但有巨面者走上了帝皇之路啊!
而那位巨面者甚至是……呃,政务署的编外员工……
……要不然他们先给【白日梦】先生一个编制,说不定【白日梦】先生就愿意代表政务署站出来了呢?这听起来有些异想天开,但那位巨面者的作风不是向来如此古怪随性吗?
【白日梦】先生甚至是他们所知晓的一切巨面者之中,对人类最为亲近友善的存在。
安德烈·法涅斯曾经是人类帝皇,但是也在过往的三百年里都对人类社会不管不顾;相比之下,【白日梦】先生虽然出现的时间比较短,却一直在拯救人类的城市!从波尔普恩到利文斯通、从格拉德到克里斯琴,无一例外!
“……我觉得你们是在做白日梦。”
“很好,那就是【白日梦】。”
“你们疯了吗?妄图请动一位巨面者?那我还不如指望那些老爷们大发善心呢。”
“我不认为【白日梦】先生能够解决我们现在的困局……当然,祂或许可以影响一部分城市,比如我相信祂去往的那几座城市会很乐意保留政务署……但是,其余的地方呢?这个世界这么大,祂能够影响整个谢兰与雾兰吗?”
这场【白日梦】的影响力,能够遮蔽整个谢兰与雾兰吗?
面对这个问题,署长们都不禁沉默了。
在政务署的记录之中,他们也未尝没有遇到过一些特立独行的巨面者。可是,巨面者在生命维度上,已经彻彻底底与微面者划清界限了。曾经也有巨面者帮助过政务署,但那些巨面者很快就消融在神秘侧的广大与莫测之中。
从这个角度上说,他们甚至不能奢望【白日梦】先生能够理解政务署的困境。
只不过,蔓延的非议、逐渐减少的经费、员工们的惶恐与焦躁……作为署长,他们必须找到一条出路。
“我并不认为这是一个解决办法,但我认为……可以试试看。”
“真的?”
“那不然你还能指望谁?哦,指望奥古斯王国那位野心勃勃的王女,还是指望雾兰那些不问世事的先知?”
“好吧,我来总结一下,我们需要一位靠山。”
他们曾经的靠山是【帝皇】、是安德烈·法涅斯,也是法涅斯王朝。但是事到如今,法涅斯王朝的威名已经散去、连【帝皇】都已经坠落,他们需要新的力量的支持。
“……听起来,我们可真没用。”
“的确。所以听我的,不必求任何人,咱们当场解散!完事!”
“呵,说得轻松,你别哭啊。”
“谁哭了啊!”
“我们是在保护人类、是在对抗邪恶、是在抵挡神秘侧吧?但是到了最后,我们连一个支持者都没拉拢来吗?”
“……当然不是,也有人支持政务署继续存在。但是你要清楚,现在已经不是法涅斯王朝那个时候了。人们对于许多人甚至把我们当成情报机关、特务机关,很多雾兰人也觉得就是我们把厄运带去雾兰的……”
“况且,现在人们对于神秘侧有了更多的了解,也越来越不耐烦那些规矩与禁忌。我们确实插手了太多的事情。你不知道海上的那些商船都对森罗协会审查货物的规矩怨声载道吗?咱们也是一样。”
“而且在【帝皇】陨落之后,我们会受到更多怀疑与审视。”
“……真是……可笑啊。”
“行了行了,别悲观了,该干活干活,要是干不下去了,那就自己辞职。别总是想着背负别人的,乃至于一座城市的命运。信我一句话,这世上没人能为他人背负命运。”
“我们一直以来做的,不就是为他人背负命运的活儿吗?”
这个问题把发言的那位署长直接噎住了。许久之后,他也只能发出一声长叹,默然不语。
“……好吧,我总结一下,我们需要一位厉害的大人物做靠山,而比起其他心怀不轨或者立场不明的巨面者,我们宁愿相信【白日梦】先生,是吗?顺带一提,关于寻求【白日梦】先生的帮助一事……我支持。”
“的确,我也支持。”
“虽然我没见过【白日梦】先生……但是,祂的确拯救了许多城市。”
“我不相信巨面者,不相信任何巨面者。你们的想法让我觉得这只是病急乱投医,我依旧认为我们从凡俗世界入手是更好的选择。”
“很好,三对一。至于我,我不支持,原因很简单:我不认为寻求外部力量的支援能够解决政务署面对的根本问题,说白了,除非政务署自身强大起来,否则类似的困境迟早会再次出现。所以是三对二。”
“哦,那为什么不是二对三?你究竟是支持还是反对?总之我支持,反正试试也不亏。四对二。”
“你们非得搞得这么正式吗?我以为还没到投票环节……但我支持,因为我想见见那位【白日梦】先生,久闻大名,仅此而已。五对二。”
“【白日梦】先生是一位巨面者,而强者总会拥有无数的追随者,我们现在投诚应该还不算晚,不是吗?六对二。”
“呵,一面倒啊。那我反对吧,仅仅只是为某些同僚挽回一下颜面。六对三。”
“我?你们看我干嘛,我支持政务署当场解散!六对四!”
“哇哦,这下精彩了,只剩下最后两票了。同僚们,难不成我们最后会平局吗?”
“那我要是不给面子,岂不是很对不起各位的闲心?”其中一位署长抢先说,“当然,我的确有正当理由:既然【帝皇】的陨落很有可能与神战有关,那谁知道【白日梦】先生会不会参与这场神战呢?我不想赌博,因此我反对。”
“好啊,六对五!”
他们终于望向了最后一位署长。而那位署长面色冰冷,表情几乎是讥讽的。
“哦?轮到我了?我真不知道你们在这里犯什么蠢。”她冷声说,“我仅仅请教各位一个问题:你们知道【白日梦】先生在哪儿吗?就在这里讨论得热火朝天?”
这的确是一个关键的问题,但也的确有署长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白日梦】先生去了亚玛利埃。”
最后那位署长的表情快速地变动了一下。
“是的,多丽丝,就是你所在的亚玛利埃。”
……多丽丝轻轻啧了一声。在同僚们或是期待或是看戏的目光之中,她没想到这个大麻烦最终砸到了自己的手上。
“现在是六对五,最后一票决定权就在你的手上,多丽丝。我相信各位其实都赞同,平局也象征着我们对于【白日梦】先生的投诚,毕竟有几位同僚的投票并不诚心诚意。
“因此,不妨近距离观察一下【白日梦】先生的想法与做法吧。我想各位迟早会得出一个确定的结论。”
说到这里,戴夫斯·克劳斯的语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动。只不过,只有他自己知道——作为利文斯通的政务署署长,也作为在场跟【白日梦】先生打过最多交道的人,他几乎能够确定,这位巨面者多半会答应下来的!
因为前不久【白日梦】先生闲着没事的时候还帮政务署抓坏人呢!到现在利文斯通的政务署都没有结束加班……
只不过,其余的署长似乎还没对【白日梦】先生有如此深入的了解,仍旧以为这位巨面者如同其他的巨面者一样。但这个想法肯定是大错特错的。
他与波尔普恩、格拉德、克里斯琴的那几位署长交换了一个眼神,确认对方也有类似的想法,只是没他那么明确。
最后,戴夫斯就带着这种提前知晓答案的、近乎好整以暇的态度说:“倘若【白日梦】先生真的愿意向我们伸出援手……那么,我们也应当将政务署负责看守的那个秘密,交到【白日梦】先生的手中。
“什么?”
“你认真的吗?”
“可是,那件事情……”
“这是我的看法,但也是我的立场。”戴夫斯说,“不必首鼠两端了,我们的组织站在生死交界之处,而我们别无选择——【帝皇】反而将那个秘密留给了我们。
“为了你们各自的良心,也为了我们这么多年的坚守……各位,是时候做出选择了。”
每一位署长都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同意。”最后有人说。
“行吧,我同意。”
“赞成。”
“呵,没意见。”
“同意。”
一个接着一个,十二名署长都表达了自己的态度。他们没能在【白日梦】先生的问题之上达成一致,但反而在之后面临的一个问题上如出一辙。这或许是因为,他们也已经厌烦了背负那个秘密的重量?
“很好。”戴夫斯点了点头,“那么,该汇报我们各自的工作了。”
署长们依次发言,并且对彼此的工作进行了评判。只不过,在发言的时候,他们是否有一瞬陷入了一丝困惑:此时此刻的他们,是在向谁汇报呢?
群龙无首、不知前路的政务署啊……
于心中,他们轻轻一叹。
第633章 自投罗网
“你还好吗,西摩森?”
“还好,只是有点晕船而已,不必担心。”
西摩森·弗尼瓦尔等人的船只已经在大海上航行了一段时间了。他们是在浮梦之月出发的,而如今已经是今年的第一个空白月,时间过去了整整两个月。
让西摩森自己也没想到的是,他有些晕船,每天大部分时间就只能躺在船舱里,或者在甲板上呼吸新鲜空气。
这让他躲开了船上大部分麻烦的社交活动,但也让他感到不便。好在航行的时间久了,他慢慢也就习惯了,这几日已经不再有一开始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了。
只不过,这也让他更加怀念陆地的稳固与平静了。
……偶尔他想,这是否就是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区别:真理侧坚实、沉稳、不可撼动,神秘侧飘忽、变换、无比辽阔。
世界的陆地与海洋也是这样、生灵的躯壳与灵魂也是这样、人的生活与思想也是这样。
他大概是在船上待得无聊了,所以才开始思考这些大道理。要是他那个不省心的外甥知道了,多半又要一头雾水但十分捧场、煞有介事地说:小舅舅,您说的太对啦!
“那就好,西摩森,我们快到中轴了。你要是一直这副模样,我看船长都快担心得揪头发了。”
同僚用打趣的语气说出了实际情况:在这艘船上,西摩森·弗尼瓦尔是身份地位最为高贵的那一个。要是他在船上出了什么事,那船长可就难辞其咎了。
西摩森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再次说:“不必担心。”
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况且,他现在拥有了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一些记忆,也就相当于是拥有了昔日作为先知候选的记忆……万一真的遇到了什么问题,他大可以使用神秘侧的力量解决自己的小毛小病。
之前不这么做,无非是因为没有必要。
“其余人怎么样?”西摩森转移了话题,“我看他们相当……怡然自得。”
这个问题让同僚也露出了一丝怪异的表情,他似乎想要反驳西摩森的那个形容词,但他又无从反驳。过去的两个月,他们在船上,彼此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诚然,他们是来自雾兰的使团,各自的身后都站着不同的雾兰神殿。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因为治世者态度的改换,所以许多神殿的力量还保存完整,拥有着相当程度的底蕴与实力。
他们这次前往雾兰,是为了协商谢兰与雾兰的贸易,当然也包括了两块大陆往后的关系发展,还有一些新的航海技术突破……总而言之,这是一次相当正式的会谈。
任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其实是雾兰的屈服,因为谢兰在力量上——无论是凡俗世界的力量还是神秘侧的力量——远甚于雾兰。相比较真刀实枪的战争,所谓会谈不过是软刀子割肉而已。
割多少是谢兰说了算。只不过碍于治世者的态度,雾兰多少也有一些回转的余地。
只是,在西摩森看来,使团之中的其余人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与考量。他们沉溺于海洋、新船工艺、谢兰的美食、旅途的玩乐、彼此的恭维与吹捧……但并不在乎雾兰会在这场会谈之中付出多少。
在晕船之余,西摩森已经观察到了这些神殿成员的想法。他心中产生了一种更加深刻的、难以言喻的悲哀。
他突然意识到,与谢兰不同的是,直到现在,雾兰也根本没有所谓“国家”的概念,自然也就没有维护国家利益、或者说是雾兰利益的想法。
神殿的先知永远高高在上,是统治者却从未统治、是领导者却从未领导。神殿的神圣事务与世俗事务,对于先知来说,也仅仅只是两根弱小的、无用的枝杈。
该如何比喻呢……是了,这就好像【塔】或者【乡】承担了统治凡俗世界的责任一样。
但人们真的相信,【塔】或者【乡】能够好好治理一个国家吗?
神秘侧果真可以统治真理侧吗?
西摩森在心中摇了摇头:不。这并不是说不可能,而是说神秘侧不会像真理侧以为的那样来统治这个世界。
神秘侧的人们究竟在乎什么?又或者,在抵达神秘侧之后,他们果真还在乎真理侧吗?
同僚苦笑了两下,他说:“我看,这次前往谢兰,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所有的利益交换、利益切割,很有可能都已经在人们不曾知晓的时刻进行完毕了。而剩下的……或许迟早有一天,雾兰也会成为谢兰的附庸、会失去自己的独立性与过往历史。
……不,或许这件事情已经发生了。
因为雾兰的名字不就是从谢兰而来的吗?时至今日,雾兰人甚至也会使用“雾兰”这个词,而不是他们原本对于这片土地的称呼……
想到这里,西摩森的思绪突然中断了。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甚至是一片空白的,像是一脚踏空,瞬间坠落进冰冷的深渊一样。
他们,原本,是如何称呼这片土地的?
在谢兰人抵达之前、在雾兰成为雾兰之前,这片土地不是应该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吗?这广袤的大陆也拥有如此漫长、宛如诗歌一般的历史。可是,它的名字是什么?
这就好像,因为波尔普恩船长第一个抵达了新大陆,所以人们就将他踏足的第一座城市命名为波尔普恩;可是,在那之前,即便谢兰人没有来,那座悬崖岩石之城也依旧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空之神殿,多克希尔。
可是,这片大陆呢?雾兰呢?
古老的曲折的历史、不同神殿的起源与发展、神殿与神殿之间的冲突……
那些故事都是这块大陆之上的人们口口相传、耳熟能详的往事。西摩森几乎可以不假思索地倒背如流,将每一座神殿的过去都讲得头头是道。
……可是。
他竟然不知道雾兰在成为雾兰之前的名字。
“西摩森?”同僚疑惑地问。
“你知道……”西摩森下意识想问,可随后他又沉默了片刻,“不,没什么。”
“什么啊,西摩森,你在故意吊我胃口吗?”
西摩森摇了摇头,他的面容一如既往的冰冷与沉凝,看不出他心中刚刚是如何波澜起伏、不敢置信。
他尽可能保持着冷静,随便找了一个相关的话题:“我只是在想,我们这次去往利文斯通,只跟奥古斯王国谈判就足够了吗?会不会有别的国家也参与进来?”
这个问题确实转移了同僚的注意力。相比较船上其余更乐于享乐的雾兰人,这位同僚多少还对雾兰的命运有些忧心忡忡,即便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改变什么。
“你说诺斯王国吗?”同僚唉声叹气,“奥古斯与诺斯的冲突,我在报纸上看过好多回了。你说得对,也不知道现在谢兰是个什么情况。这可不是法涅斯王朝那个时候了,谢兰各国各怀心思,咱们也立场尴尬啊。”
譬如说,他们跟奥古斯王国签了一个条约,回头诺斯王国直接不承认、当初撕毁怎么办?谢兰有大大小小十好几个国家,他们可没法挨个跑一遍啊。
同僚又说:“也不知道奥古斯那个声名赫赫的王女能不能解决这一切。不过,我听说她那位先祖,谢兰的那个皇帝,前不久都已经陨落了……唉,真是一团乱麻。”
西摩森点头,又摇头:“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先抵达谢兰再说吧。”
同僚也附和地点了点头。他看出来西摩森脸色不怎么好看,以为是他的晕船毛病又犯了,所以也就不再打扰他休息。
只是这位好心的同僚可能不知道,西摩森这会儿可不是在烦恼谢兰的问题,而是在烦恼……雾兰的问题。
确切来说,“雾兰”的问题。
三百年前,在永世雾墙崩塌之后,谢兰的无数航海家与探险家纷纷奔赴那片被遗忘了许久的海洋,妄图寻找新的宝藏与新的奥秘。水手们在茫茫大海上迷了路,在真正抵达新大陆的时候,竟然误以为自己航行了一圈又返回了谢兰。
这是一场误会,但又是一个美妙的误会,于是他们就干脆将这块隐藏在永世雾墙背后的广阔大陆称为雾兰,意为“雾对面的谢兰”。
事到如今,人们却全都使用了雾兰这个名称,即便是当地人也不例外。
可是,即便现如今的大部分人都已经将多克希尔喊作波尔普恩,也仍旧有空之神殿及其追随者,矢志不渝地使用着多克希尔这个名字啊!
一座城市尚且如此,一块大陆又怎么可能完全失去自己的姓名呢?
……难道是因为神殿的关系?西摩森思考着。因为不同的神殿瓜分了不同的区域,所以人们就更倾向于以神殿的名字来代指自己所处的土地吗?
不,也不对。在雾兰的历史上——该死,他还在使用“雾兰”,可他想的那段历史根本与所谓的“雾兰”毫不相干!——任何一个神殿都早早知晓了其余神殿的存在,也是很早以前就互通有无、往来频繁了。
既然如此,人们当然需要一个特定的称呼,来描述自己所在的神殿、以及自己所知晓的神殿所在的位置——一个关于“世界”的指代方式。
……很不对劲。西摩森意识到。
他是弗尼瓦尔神殿世俗事务的负责人,在之前的一个治世甚至是神殿的先知候选。他理所当然地读完了神殿里所有的书籍,包括当代的与古代的,也知晓神殿的特殊力量。他相当博学,甚至于谢兰人定义中的神秘学,他都有所了解。
可是,在此之前,他竟然也完完全全忽略了这片大陆的“本名”的存在。这不可能!
任何一个对于历史、对于往事有所好奇的人,都应该在听闻这片大陆的名称来源的时刻,理所当然地问上一句:在“雾兰”之前,这里又叫什么呢?
这就好像,有一层厚厚的屏障、一层沉重的帷幕,曾经挡在他的面前,令他理所当然地忽略了许多东西。倘若不是机缘巧合之下抓住了那一丝灵感,他压根不可能发觉……雾兰根本不是雾兰。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了,那些永远不问世事、永远高高在上的神殿先知。
在一切的传闻之中,先知们都对凡俗事物不感兴趣,而只是追求着自己精神的高洁与伟大。可是,在这个世界之中,有如此清晰的一个漏洞、一抹漆黑、一块空白——难道先知们就不为所动吗?
西摩森无论如何都不相信。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说:“所以,这是一个秘密。”
这是一个,被真理侧与神秘侧,共同埋葬的秘密。
只是,这世上有很多秘密,他果真要追寻着这个秘密,继续前行吗?
……他突然想到,亦或是有些好奇,在谢兰的那些关于新大陆的记载之中,尤其是那些古老的、来自大航海之初的那些文稿之中,就没有新大陆本名的相关记录吗?
或者说,在谢兰人与新大陆原住民的交流之中,他们不曾关注原住民是如何称呼这片土地的吗?
在西摩森看来,应该有很多民俗学家、地理学家、历史学家,会对这个问题相当感兴趣啊!
他突然有些懊恼,在船只短暂停留在西岛的时候,他没有下船好好查阅西岛相关的记录了。不过没关系,接下来他们还会去往其他的岛屿,或许在那里,他可以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等等。
西岛为什么是“西岛”?
雾兰以西的岛屿,并不止西岛一个。为什么只有西岛以地理方位来命名,而没有使用类似于人名的词语?
……会不会是因为,西岛真正的名字,也会像雾兰的本名一样暴露什么秘密,所以才被人为掩盖了,并且随意地用了一个方位词来替代?
一旦发现什么疏漏,西摩森顿时感觉,面前的世界简直漏洞百出。
他沉默地闭了闭眼睛,感到一种更加难以言喻的、复杂的叹息。他意识到,这个秘密很有可能跟雾兰有关,而如果是跟雾兰有关……那就意味着,雾兰的命运,或许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就从那个……无人知晓的,雾兰的真名开始。
多悲哀啊,到了现在,连他们这些雾兰人,都完完全全忽视了这个摆在他们面前整整三百年的问题。到最后,连他们都已经遗忘自己真正的来处,反而也认同了自己是所谓的“雾兰人”。
或许,现状比真相更加残酷。
一只黑鸦掠过了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森罗海上十分常见的船队。
它尽情地飞舞在阴沉的天空之下,毫不畏惧海洋的怒火。狂风骤雨在傍晚来临,却直到天色微熹才终于平静。
不知道为什么,这让它——她——想到了那位【白日梦】先生。
因为那位巨面者也总是出没在夜晚,也总是在黎明抵达之前消散。祂像是一场真真正正的白日梦,不是吗?可怜人,若是在白昼抵达的时刻还不醒来,那夜晚的鬼魂就要摆弄你的人生了。
【无人知晓】女士一如既往地奔波于两块大陆之间,她总是忙碌,可忙碌之余,却又总会失去自己的目标。
那让她想到自己的幼年,她一无所知地抵达了雾兰,本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她几乎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可当希尔芙德先知将机会摆在她的面前的时候,她仍旧怦然心动了。
她知道,得到一份力量就会付出相应的代价。她也知道,她所付出的代价就等同于她的力量。
可在那个时候,她不假思索地做出了那个选择。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犹豫过。往后,她全然是一步一步走向了那个代价、那个结局、那个命运……
她只能吞下这份苦果,即便她知道她永远不可能甘心、永远不可能放弃。
可是,等待吧、等待吧,她只能望着她踏上那条道路,并且死不悔改地走向她命定的终局。
无人知晓。她于无人知晓的时刻仔细品读这份力量,从中读出苦涩的泪水、干涸的鲜血、埋没的死亡、古老的明天。那全都变成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故事。
连她自己……都无人知晓……不是吗?
接过这份力量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即便如此,最终的结果还是令她目瞪口呆。往后,她就奔波于暗夜之中,以黑鸦、以无名女士的身份,往来于谢兰和雾兰之间。
她知道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但她也知道……她仍旧妄图改变。
“紧握你的荣光吧。”她哀叹说,“往后,便是无人知晓的世界了。”
每到这个时候,她都会想到,难不成那位【白日梦】先生最后也会成为一场白日梦吗?这就是神秘侧力量最初也最终的诅咒了——名字就是力量、名字就是诅咒。
雾兰的力量与谢兰的力量,至少在表面上,似乎是毫不相干的。可是,在她看来,两者明明殊途同归。
人们都知晓了神明拥有圣名,那么为什么从来没有意识到,神殿先知所聆听的世界呓语的精粹,也是一种更短小的、更方便的特殊的“圣名”呢?那不过是更渺小的层域、更凝实的质料。
谢兰与雾兰……也是这世界的另一重真理侧与神秘侧。祂们殊途同归,谢兰也是雾兰,雾兰也是谢兰。
但是想到这里,她仍旧摇了摇头,因为她知道,相比之下,雾兰实在是弱小太多了。
但同样离奇的是,雾兰是这世界的神秘侧,而谢兰是这世界的真理侧。明明是谢兰强于雾兰,可真理侧却无法抵挡神秘侧。她以为这一点实在是太过于滑稽可笑了。
又或者……
又或者,祂们终将收束同一片阴影之下?
她如此怀疑,是因为她非常清楚,乱局终有平息的一刻、棋局也终有落子的一时。神明们的战争并未停歇,而只是休战。雾兰已经出现了三百年……神明们又何尝不是耐心地、饶有兴致地等待了三百年呢?
于祂们浩瀚的、悠久的岁月之中,这短短的三百年似乎只是一瞬。可祂们为什么情愿等待?为什么放任雾兰的生长?仅仅只是因为祂们忌惮【海镜】与【时历】的力量吗?
可是,似乎就是在雾兰诞生的那一瞬,神明们默契地选择了休战。这其中肯定有不为人知的隐秘。
但即便是她,她最终也选择了谨慎地躲避。即便她执掌了【无人知晓】的力量,她也并不想随意窥探那些秘密、那些真相。上一次的好奇心为她招惹了一位领主,这一次的好奇心……不,她一点儿也不好奇!
她并不好奇真相,她只是好奇着这些神明。她是谢兰人,但最终走上了雾兰的道路。她可以说是一步登天就成为了近似于巨面者的存在,但正因为这样,她反而有点好奇谢兰的力量。
尽管如此……
黑鸦仍旧飞掠。
她仍旧奔波、仍旧劳碌,即便又一个崭新的白昼已然离去、昏沉的夜幕再度统治这个世界。
尽管如此,她也知晓自己永远不可能回到过去;而即便真的回到过去,她也永远不可能拒绝希尔芙德先知的邀请。
如今她甚至开始怀疑,希尔芙德先知早就知晓她的到来,甚至早就为她准备好了【无人知晓】这一份精粹。她的命运,在那些大人物的眼中,也不过是一只蝼蚁、一粒尘埃。
只是她怀疑【白日梦】先生是否会成为收束一切的起点与终点。
某种意义上,她以为【白日梦】先生知道的恐怕还不如她多。这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如今安德烈·法涅斯已经坠落,凡俗世界看起来一如往常,但许多事情已经暗中酝酿,后续影响更是不可估量——至少,那些受到【帝皇】压制的秘密、那些本该无人问津的故事与往日,已经开始沸腾、开始燃烧……
她不可避免地对此感到担忧,可心中又颇有一些意兴阑珊的感觉:说到底,她仍旧是【无人知晓】,又能改变什么?又能为这个世界做什么呢?
就在这样散漫的、心灰意冷的思索之中,黑鸦的视线突然捕捉到了一艘十分眼熟的……呃,幽灵船?
“哎呀!这不是【无人知晓】女士吗?”杜尔米喜出望外地说,“在如此茫茫大海之上也能与您相遇,真是一桩奇妙的缘分啊。正好,我也想跟您请教一些事情呢!”
【无人知晓】女士:“……”
她就知道,如此经常地想起那位【白日梦】先生,压根不是什么好事——那意味着【白日梦】的层域离她很近!
瞧吧,现在她又撞上了【白日梦】先生的白橡木号。
自投罗网。
第634章 那只是我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
黑鸦最终还是落在了白橡木号上,化作一位身穿黑裙、面覆黑纱的女士。她恭敬地向她的领主问好,甚至行了一个礼,带着她一贯以来的、谨慎的社交礼仪。
杜尔米差不多也算是习惯了这份恭敬,他笑眯眯地回答:“晚上好啊,【无人知晓】女士。您今日也是奔波于谢兰与雾兰之间吗?真是辛苦啊。说到这个,我们也快到亚玛利埃了。”
【无人知晓】女士知晓【白日梦】先生正在去往亚玛利埃,倒不如说,神秘侧的相关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几乎人人都在关注这位巨面者的去向——并且暗自担忧亚玛利埃的前景。
她谨慎地挑选着措辞:“是的,我仍旧行于我的旅途,也祝愿您旅途顺利。”
“顺利么?”杜尔米琢磨了一会儿,最后洒脱地说,“反正也不算很不顺利。”
黑鸦女士以为【白日梦】先生多多少少算是有了一些自知之明:一位巨面者行过的路途,怎么可能是一帆风顺的?即便对祂自己来说是一帆风顺的,但对于微面者来说也绝非如此。
不过,黑鸦女士也只是在心中想一想,并不敢说。
杜尔米今夜来幽灵船的目的很明显:他是陪着大小骆驼一起来的。骆驼们正在兴头上,乐意天天来看海。
至于杜尔米呢,前往亚玛利埃的旅途无聊又漫长,很多时候他们都会在夜里行走;既然如此,杜尔米就将赶路的任务交给“夜晚的杜尔米”,而他则忙里偷闲(忙在哪里?),与沙漠的巨面者一同来看海了。
遇到【无人知晓】女士,这是杜尔米意料之外的事情。不过,想来【无人知晓】女士就是这样奔波忙碌,他不止一次在森罗海上遇到她了,不是吗?
杜尔米就笑着说:“我想跟您请教雾兰的事情。”
雾兰?黑鸦女士怔了一下。她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因为雾兰的问题要比谢兰的问题更好回答——说到底,雾兰的故事还是不如谢兰那般古老与悠久。
“您请说。”她恭恭敬敬地说。
杜尔米便问:“斯特里特,是什么神殿?”
他自然是为了亚玛利埃的那片湖泊而问及这个问题的。只是他突然想起来,虽然他早就知晓了斯特里特的存在,但是他竟然压根不知道那是什么神殿!
多克希尔是空之神殿、希尔芙德是隐之神殿、弗尼瓦尔是森之神殿、乌萨纳斯是战之神殿、卡冈图雅是雾之神殿、卡桑米亚是雨之神殿……
雾兰的不同城市,便象征着不同的神殿与力量,同时也象征着这片土地的名称——以亡者的呓语为积淀。
杜尔米很早之前就知晓雾兰最东面的城市名为斯特里特。可是他想了又想,却不知道是什么神殿,记忆中完全没有相关的概念。他悻悻然,以为自己实在是无知又浅薄;当然,他一开始连弗尼瓦尔是森之神殿都不知道!
对于谢兰人来说,雾兰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神秘的面纱之中,说是笼罩在神秘的白雾之中也并不为过。对于杜尔米这样生活在谢兰的兰介人来说,情况也是一样。
至于这个问题本身,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杜尔米之前甚至都没想起来问脑子先生。只不过,既然见到了【无人知晓】女士,而这位女士正是雾兰神殿的一员,杜尔米也就想起了这个小小的困惑。
【无人知晓】女士似乎怔住了。
杜尔米以为她没听清楚自己的问题,就重复了一遍:“斯特里特,那座雾兰最东面的城市,象征着什么神殿?”
“……不,这是……”
即便隔着面纱,杜尔米都能感受到【无人知晓】女士目光中的颤抖与惊愕,他甚至都有些困惑起来了。这个问题值得如此苦恼吗?只是一座神殿而已。
“雾兰的最东面……”【无人知晓】女士艰难地说,“没有什么城市。”
这回轮到杜尔米怔住了。
【无人知晓】女士似乎终于从那种不寒而栗的、惊慌失措的情绪之中缓解了过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可能镇定地说:“此外,我也不曾知晓……这世上有一座名为斯特里特的城市。”
他与她面面相觑。
“可是……”杜尔米下意识想要反驳,但是他又愣住了。
斯特里特。
斯特里特。
他是在什么时候知晓斯特里特的?
在那些关于遮兰的白日梦之中,他于风中听闻——这个王朝的疆域曾从亚玛利埃至斯特里特。
于是他知晓了,斯特里特是雾兰最东面的城市,与亚玛利埃隔着一片大海、两块大陆的距离。如此广袤遥远的国土,他不得不为这个不为人知的、遥远又失落的、却终将统治整个世界的王朝而感到惊叹。
后来他又知晓了,亚玛利埃的身旁有一片湖泊、湖泊的对面是一座城市。因而他意识到亚玛利埃与斯特里特的距离并非那般遥远,或许只是一座湖泊,而并非海洋与大陆。
可那并不减损他最初对于遮兰的感叹。他以为那是一个传奇的王朝、一个神话一般的国度。而一旦想到这是他自己亲手建立的国度,他甚至觉得有些别扭起来——他果真能做到这样的事情吗?
……可是,此时此刻,这世上还并没有一座名唤为斯特里特的城市。
你忘了吗?杜尔米,在你最初碰上外域的时候,你时常会因为外域的故事与凡俗世界的痕迹并不一致而感到苦闷。
你往往会在一些细节暴露出问题,暴露出自己的认知与观念的参差,譬如说你曾经还以为阿布索伦公爵的故事人尽皆知。那时候本杰明叔叔与艾米妹妹还以为你没有好好学习,于是只能督促你认真上课。
后来,在你踏上那漫长的旅途的起初,你还告诫过自己:别把自己的种种不协调之处暴露出来。外域是古怪的、离奇的,而你也是古怪的、离奇的。
只是再往后,漫长的旅途让你学会了如何认识这个世界、也让你知晓了神秘侧的诡谲殊异之处。你慢慢明白了自己、外域、世界究竟是怎么了;虽说你还没有明白真相,但你觉得你已经好好融入这个世界啦!
……真的吗?
杜尔米,真的吗?
还是说,你疏忽了、你遗忘了、你放松了!
你忘了外域是个多么疯狂的地方,你也忘了在他人眼里你是个多么格格不入、难以理解的异类!
斯特里特,乃至于遮兰,都不过是你在世界之外目睹的一场白日梦!
“……【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猛地回过神,他惊愕地看着【无人知晓】女士,而【无人知晓】女士也惊愕地看着他。
“我、呃、我的意思是……”杜尔米有点语无伦次,“或许那是一座无人知晓的、曾经存在但如今不再的城市……”
【无人知晓】女士静静地看着他。于是,杜尔米的话也说不下去了。
这个说法在别的人面前的确说得通,但站在这里的是【无人知晓】女士。她的力量注定了她将收拢那些无人知晓的故事;因而,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遗忘一座城市,唯独【无人知晓】女士不可能。
因此,杜尔米慢慢停了下来。他感到荒谬、滑稽、可笑、悲哀,不知道是为了斯特里特、为了遮兰,还是为了他自己、为了这个世界。
他只是长长地、近乎困惑地叹了一口气。他说:“那只是一场白日梦,是吗?”
他只是做了一场白日梦,梦中是无人知晓的国度、无人知晓的城市,也是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共享的、独属于他但也终将破碎的……一场白日梦。
他不能奢求别人理解他。他其实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果真面对这一点的时候,他仍旧感到失落与悲伤。
……以至于……愤怒。
【无人知晓】女士并不清楚【白日梦】先生在想什么,但她认为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之中,隐约浮现出某种阴森的、危险的、令人不安的波纹。
在【白日梦】先生的认知之中,名为斯特里特的城市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存在了,那甚至是古老的不可辩驳的存在。
而倘若凡俗世界的情况与祂的认知并不相同……
想到这里,【无人知晓】女士突然有些心惊肉跳。
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倘若现实情况与自己所想并不相同,那他或许会认命、或许会认输,也或许会尽力拼搏、改造这个世界。
但无论如何,一个普通人的能力是有极限的,因而人类才会形成各种团体、各种组织,乃至于一个国家、一种文明,以群体的力量去对抗整个世界,将世界改造成自己所想的模样,并以此生存。
可是,如果是一位巨面者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模样与祂所想的不一样呢?
祂会如何改造这个世界?祂会如何看待这个世界?
祂会想要杀死这个世界,然后于旧的世界的灰烬之中,重新捧起新世界的美梦吗?倘若祂可以,祂为什么不这么去做呢?这世界已经在无数个年岁之中兜兜转转了无数年……一座本该诞生的城市……
或许那座名唤为斯特里特的城市曾经存在过,但已为时光的尘埃所淹没;亦或者,在雾兰短暂又漫长的历史之中,本来就有无数神殿诞生又失去、抵达又消散,斯特里特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而【白日梦】先生也不过是望见了时光之中的一种可能性,往前往后,这种可能性再也不会成为现实。
……但无论如何,她不能让【白日梦】先生这样想。因为祂向她提问、向她试探,而她给出了一个否定的答案。她不应该否定祂。
倘若斯特里特并非【无人知晓】、也并非已然存在……站在她面前的,是这位声名赫赫的【白日梦】先生……
“或许……”【无人知晓】女士缓慢地说,“斯特里特是在未来等待着您。”
杜尔米怔了一下,不禁惊异地说:“未来?”
而这是一个谎言。【无人知晓】女士心想。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斯特里特是什么,她只是不能让【白日梦】先生沉浸在祂自己的白日梦之中——看看这个世界吧,先生!
“或许是您亲手建立了这座城市,在未来。”【无人知晓】女士尽可能谨慎地选用着措辞,“而您只是提前做了一场白日梦,提前知晓了那个未来的存在、提前领悟了那个未来的面目……人总是会混淆梦境与现实,不是吗?”
人总是以为自己的头脑、自己的思想、自己的观念,便代表了现实世界的模样;但并非如此。
那只是局限在他们自身的层域之中,萌发于他们自己的大脑之中。而世界?想要让自己的层域成为世界的层域,恐怕没那么容易——你要用足够真实、足够坚实的行动,去贯彻、去改造、去照耀这个世界。
杜尔米,你只是听闻了斯特里特——你也只是听闻了遮兰。
你还不曾让遮兰真正抵达这个世界。
“……是这样吗?”杜尔米愣愣地说,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又觉得【无人知晓】女士说的其实挺有道理的。
斯特里特恐怕确实是未来的遮兰王朝之中的一座城市。
那并非如今的城池。但倘若杜尔米果真能在亚玛利埃找到一条通往雾兰的捷径,那么距离谢兰最近的雾兰土地之上,也的确将会有一座繁荣的城市拔地而起,成为新时代的象征。
稍微想一想,这就是理所当然的过程。而杜尔米只需要在整件事情的过程中稍微推上那么一把:去往那片湖泊。
但是,他仍旧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某一瞬间突然恍然大悟,并且愤愤:世界啊世界,这跟画饼充饥有什么区别!
世界将遮兰摆在他的面前,便好似将那个“王朝的疆域曾从亚玛利埃至斯特里特”“王朝的声名也从布哈瓦尼传至卡桑米亚”的国度摆在他的面前。
世界告诉他:你并非俗世的国王,但你终将捧起不朽的冠冕。
……然后呢?
哦,然后他要朝着这个目标努力、拼搏,赌上自己的一切,去实现这个愿景、去拯救这个世界!
比如现在,为了建立斯特里特,他就得好好解决亚玛利埃的麻烦、并寻找一条足够可靠的、坚实的通路,让往后的人们能够便捷地前往雾兰……
他干嘛这么做?杜尔米郁闷地想。他这么做有什么好处?他压根没想做这些事情啊!
他何曾想过建立一个王朝、何曾想过统治这个世界?但世界非得把这些麻烦扔给他,然后说:只要你解决了这些麻烦,你就能拥有一个庞大的、辉煌的王朝啦!是不是很开心?是不是很自豪?
可恶,他又不是十五岁的小孩子了!他干嘛要建立斯特里特、建立遮兰,并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未来?
他现在已经很清楚了,神秘侧的任何力量都拥有着相应的代价;即便是神明也束缚在坚实的囚笼之中,将要随着世界一同破碎。倘若他成为这场白日梦,那么他也将消散于这场白日梦。
遮兰从一开始就注定跌落,恰如安德烈·法涅斯曾经也陷入一个可悲的困境。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想改变这片沙漠。
因为你想庇佑这些城市。因为你想拯救这个世界。
因为,你说你想成为一盏灯,驱散这个世界的迷雾、照亮这个世界的黑暗、通往这个世界的未来。
因为,即便你的父母已经离去,你也仍旧希望他们能够以你为傲——在去往世界尽头的时候,你不想让他们失望。
因为……
杜尔米偏头望向外域,他的夜晚;不曾有人与他共享的,孤独而寂寥的这片世界之外的领域。
因为他不想永远沉浸在孤独与悲伤之中,为自己格格不入的灵魂、为自己诡谲离奇的故事。他不想只是成为自己的白日梦,而要成为这世界的【白日梦】——与所有人分享一场美梦。
他想成为这个世界的一员;那是他曾经拥有的、又是他不巧遗落的。
他想这世上不再流传苦涩的歌,而尽情流淌甜蜜的泉;他想这世上的人们不再受黑暗侵袭,而在白昼永享盛宴。
因为,倘若遮兰是一个终将失落的国度——倘若【白日梦】是一场终将破碎的白日梦——那么在那场最初也最终的跌落之前,就让这个国度辉煌一次、就让这场【白日梦】成真一次吧。
你之所想,将会成为世界;这世界的一场白日梦。
“……好吧。”杜尔米笑了起来,“我明白了:祂还在未来等我,我还在未来等我。”
【无人知晓】女士不能确定这位巨面者想要得到什么样的回应,她只能模棱两可地试探性地回应:“您?”
“对啊,我!”杜尔米言之凿凿地说,“那个愚蠢的、正在做梦的我!那个将会建立一个国度、统治整个世界的我!那个终将征服真理侧也终将引领神秘侧的我!”
他的话语如此轻狂、张扬,听起来既是自嘲又是宣称,也不知道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而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猛地攫住了【无人知晓】女士的灵魂。
“不是您说的吗?”他理所当然地反问,“您曾经说,我是已然失落的帝皇、是无人知晓的帝皇,是只能在自己溃散的领地之上兀自哀叹与凋零的帝皇!那就是我的终局与末路,我的结束与命运。”
说到这里,他突然怔住了,然后他缓慢地说:“但那只是我,而不是这个世界。”
【无人知晓】女士根本不明白祂在说什么,于她而言,这只是【白日梦】先生的又一次白日梦而已。可她从中听出了一种危险的成分……一种特殊的悲伤。
无论基于何种目的,她最终还是开口了:“但是,我并不认为事情是这样的。”
“哦?为什么?”
“即便到了现在,人们也仍旧铭记安德烈·法涅斯。”【无人知晓】女士郑重地说,“凡走过的,必将留下痕迹。”
杜尔米哑口无言。他突然感到十足的好笑:恰恰是他的举动、他的记忆锚点,让人们能够铭记安德烈·法涅斯啊!倘若不是这样,【时历】早已经抹消了法涅斯王朝的一切痕迹,让【帝皇】的神座归于空白!
他不禁询问自己:到了最后,果真还有人铭记他、铭记遮兰吗?
可是,他又问自己:倘若无人铭记,那么他为什么能够知晓遮兰呢?
“希尔芙德先知曾经告诉我,这个世界需要一位新王。”【无人知晓】女士斟酌着说,“……但她并非是说,这个世界需要一位新神。这意味着,往后将不是神统治这个世界,而是人统治这个世界。”
杜尔米歪了歪头,有点儿疑惑地问:“所以呢?”
“所以……”【无人知晓】女士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最后她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叠放在胸膛之上,朝着杜尔米轻轻行了一礼,“那意味着,您会成功。”
“什么?”杜尔米甚至啼笑皆非地说,“就因为这个?我以为你们所有人好像都知晓了那个结局,就我不知道!”
埃默森知道遮兰,希尔芙德知道新王——而他这个建立遮兰的人、成为新王的人,他竟然一无所知!
杜尔米简直有点抓狂了!
“我要与那位希尔芙德先知见上一面。”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在一瞬间变得坚定起来,“我要知道,对于这个世界的真正的大人物而言,‘我’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以为这一切真的太可笑了、太滑稽了。
为什么那常正的七神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他的命名、为什么埃默森总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喊他领主、为什么隐之神殿的先知也知晓这世上需要一位新王——为什么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以为,他就是那位新王?
他以为这一切如同泥淖一般困住了他。他可以拯救这个世界,他乐意付出一切去拯救这个他深爱的、他父母也深爱的世界。但是,世界总要告诉他为什么吧!
到了最后……杜尔米腹诽,这就像是小说家的小说一样:人们只需要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些设定,而不是追根溯源地理解这些设定——开什么玩笑!他不想玩过家家的游戏!
他甚至情愿这个故事就像是,是了,就像是小说家的小说:并非贵妇人与花匠的情情爱爱,而是满身染血的花匠一斧头砍下了美艳贵妇的头颅;血腥、诡异、冰冷,并不合情合理,但与这个残酷的世界正相衬!
“我会为您转达这个……”【无人知晓】女士只是迟疑了一瞬,便低声说,“要求。我想希尔芙德先知十分愿意与您会面。”
气氛有些僵冷。杜尔米的不满溢于言表,但【无人知晓】女士知道那并不是针对自己;尽管如此,她仍旧感到头痛。
她突然意识到,即便在所有人的眼里,这位巨面者都是年轻的、直率的、活泼友好的,但是祂已然成长了,甚至拥有了强硬的态度、鲜明的立场——祂不再是随波逐流的,而将是追逐祂自身的道路。
……那些神明、那些先知,祂们果真预料到这一点了吗?还是说,祂们正是希望【白日梦】先生变成这样呢?
祂们想要推动【白日梦】先生成为新王,但【白日梦】先生果真按照祂们的意志成为新王,那么这位王难道不又是一位新的傀儡吗?
【偃偶】的道路已经摆在那里了,帝皇之路也同样已经摆在那里了……假如【白日梦】先生踏上旧有的道路而非崭新的道路,那祂还能被称之为一位“新王”吗?
又或者,祂们就是希望能从这样的傀儡、这样的灰烬、这样的废墟之中,诞生出崭新的希望吗?
【无人知晓】女士并不看好这一点。
只是这位年轻的巨面者……是否意识到这个残酷的、令人不安的未来呢?
“但愿吧。”杜尔米回应,“我想,那位希尔芙德先知未必就是我知晓的那位希尔芙德。只不过,这其中应该还是有一些相关性的……”
他想到海洋、想到沙漠,想到神明也想到神话。
最后他简单说:“只不过,时至今日,我确实有必要从另外一个视角审视那些神告诉我的故事了……我不应该继续行走在神明为我安排的道路之上,我应该接触一下教团了。”
一直以来,神明们不厌其烦地告诉他,教团是世界的敌人、也是祂们的敌人。杜尔米也的确接触过一些讨厌的、邪恶的教团成员。但那都不是教团的核心与本质。
教团真正的核心……
杜尔米想了又想,以为自己似乎还是认识一位的,并且他对那一位的印象还偏向于正面一些:与教团决裂、远渡重洋前往雾兰、追寻崭新道路的,那位最初的希尔芙德。
如今的希尔芙德先知只是继承了那位希尔芙德的称谓与力量,但无论如何,那仍旧是“希尔芙德”。杜尔米希望能从她那边获取一些全新的说法;又或者真相。
【无人知晓】女士吃了一惊,她望着【白日梦】先生,心中掠过万千思绪。
可她最后还是恭敬地、真诚地说了一句:“愿您所行一切顺利。”
第635章 从天而降
与人们所想的不一样的是,亚玛利埃并不荒凉。
这是一座沙漠深处的城市,也的确黄沙漫天、空气干燥。但亚玛利埃拥有着鲜亮的植物、漂亮的池塘、活泼的鱼儿、涌动的泉水。
亚玛利埃以黄金装饰自己的城池,彩色的窗户总是亮闪闪的,让远行的旅客从遥远的地方就能望见这座城市的风姿。
人来人往,居民们的目光之中有一种纯然的、近乎天真的傲慢。
这是因为他们的确骄傲于亚玛利埃的古老与壮丽;可他们又不怎么了解亚玛利埃之外的世界,因此他们即便骄傲也仍旧是无知的,像是个抓着一片树叶就叫嚣那是整个世界的孩童。
不过亚玛利埃人也并不在乎外头的世界,他们是偏安一隅的,也是孤傲冷僻的。亚玛利埃人的性格之中天生带着一种被沙漠镀了一层滚烫黄金一般的冷傲;比起正在坠落的克里斯琴,亚玛利埃更拥有一种近乎从容的沉静。
他们的王、他们的国度,乃至于他们昔日的土地,都已经离他们远去了。他们最后拥有的东西,便是他们不曾向这个世界跪地求饶的尊严。
……当然了,他们唯独屈从过的,便是安德烈·法涅斯。只是向那一位【帝皇】屈从,似乎也不是什么说不出口的事。
可恰恰因为他们曾经屈从过一次,所以时至今日,许多人便不禁为亚玛利埃的这份尊严而感到痛心疾首。
首皇的时代已经过去多久了?昔日的国度已经泯灭多久了?曾经的土地都已经彻底荒废,而他们仍旧抱残守缺,固执地信奉着他们早已远去的王;何必如此!
近些年,越来越多的亚玛利埃人选择了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片沙漠,他们要去外面的世界讨生活,去谢兰的东面、去那些繁荣发达的港口城市、去那个神秘而遥远的雾兰——为谋生计。
只是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离开,留下的人也就越来越固执与坚定。他们坚信亚玛利埃将会得到拯救。若是说的再离奇一些,那就是他们坚信亚玛利埃不会死去、而是将会收获崭新的荣光。
……哎哟,各位,亚玛利埃都已经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了,就让他们去做这个白日梦吧!毕竟他们也没对这个世界做什么坏事,不是吗?
只不过,因为一部分人如此固执、另外一部分人又是如此傲然、剩下的一部分人又是十分的举棋不定,这导致亚玛利埃城内的氛围一日比一日紧绷,民众彼此之间都矛盾重重、隔阂深重。
那些流传在街头巷尾的传言、那些关于生活成本的忧心忡忡的思考、那些夜色之中呼啸而过的狂风……每一样都给普普通通的亚玛利埃居民带来了更加沉重的苦恼。
他们不晓得顶上的老爷们在想什么,他们甚至连离开亚玛利埃都需要考虑路费、伙食费、车马费是否充足。他们这辈子多半也只能待在这座城市里头了,从生到死——因此,行行好吧!起码让他们活着,直到死的那一天!
但城内的禁区越来越多,粮食与清水却不见多。许多人甚至开始培育一些新的作物作为口粮。牛羊姑且还可以宰杀来吃,但蔬菜与主粮又从何而来呢?
亚玛利埃人盘算又盘算,终究是觉得这日子慢得让人心焦,可死亡却好似近在咫尺了。
只是他们仍旧要维持自己死不悔改的尊严,不愿意向这世上的任何一个地方求饶或是求援。亚玛利埃以为自己是驻守在世界尽头的最后一条防线;倘若连他们也失守了,那么这个世界说不定也完蛋了。
至于城里的流浪汉越来越多、喊饿的孩子越来越多……这些事情层出不穷,人们听了也当没听见。
不论如何,亚玛利埃的困境,总归与一个刚刚抵达这座城池的商队无关;况且,这个商队还带来了亚玛利埃人急需的一些物资。商队的生意很快就做成了,货物几乎一扫而空。
与其他城市显著不同的是,亚玛利埃的居民几乎不会跟外来的商队打听外面的事情,即便好奇心是人之常情。
相比之下,反而是外来的异乡人,往往会跟亚玛利埃人打听亚玛利埃的事情。
这样的事情亚玛利埃人见得多了,回答问题的时候也总是十分娴熟——异乡人会问什么问题、本地人又会给出怎样的回应,一来一回已经是固定的流程了。
“亚玛利埃,竟然这么大吗?”
“这就是亚玛利埃!异乡人,亚玛利埃是沙漠里最大的城市,过往的任何一座城市都比不上亚玛利埃的盛大。”
“你们是怎么在沙漠里坚持这么久的?”
“我们自给自足,一座城池就是一个国度,这也是我们最后的土地了。我们当然会拼尽一切守候我们的故土!”
“这里以前还有别的城市吗?”
“当然有,孩子。亚玛利埃只是在沙漠里坚持到最后的城市,但不是唯一。古老的风沙只是掩埋了太多的往事,人们都忘了那些城市,以为亚玛利埃是这世上仅存的明珠……”
亚玛利埃人说话都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沧桑,好似讲述这些故事就是在哼唱悠远的歌谣。倒不如说,生存在这里,本身就意味着更加古老的、原始的,必须拼尽全力的旧的习俗。
杜尔米抬起头,于时光之中重新审视这座古老的城池。
很久以前,他曾经来过这里,目睹了希尔芙德与教团在光阴之中决裂的场景。那时候他只是记得亚玛利埃高大的建筑、凝重的氛围;历史本身就已经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而这座城市成了装饰物。
可是到了如今,事情就不一样了。他重新意识到亚玛利埃这座城市的特殊之处:北地、最初之人、首皇、祭司、教团、康古里大河、沙漠……每一桩故事都好像为亚玛利埃镀上了一层崭新的光辉;城市不是成为舞台,而是主角。
亚玛利埃是被光阴一步一步逼退到如今这个境地的。
如今谢兰大部分的财富、人口,都集中在东面的那些港口城市,而亚玛利埃却与之遥遥相对。这里是谢兰最西面的荒凉的沙漠的深处,无人问津、无人在意——人们只在意亚玛利埃的黄金,不曾在乎亚玛利埃的清泉。
这里是黄金与清泉之城。沙漠深处独特的建筑风格给了人们足够的荫凉之地,也给人们提供了夜间的保暖措施。
只是偶尔,当杜尔米望见那些土黄色的建筑的时候,他会感到一瞬的恍惚:这究竟是黄沙,还是黄金?
“这就是亚玛利埃啊!”杰奎琳·伊顿惊叹着说。
一路走来,人们虽然不说,但总是担心这位娇贵的贵族小姐是否能支撑这样漫长艰辛的跋涉。只是出乎意料的是,尽管偶尔也会叫苦与抱怨,但杰奎琳堪称“生机勃勃”地完成了这趟旅途。
……难不成这就是年轻人的健康体魄吗?海沃德·诺伊斯心想。好吧,那可能是他年纪大了,需要锻炼了。
但魔法师向来是依靠头脑而非躯壳来与这个世界沟通的。一些魔法师的身体甚至相当孱弱,并且他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是他们高贵的灵魂困在了这具庸俗沉重的躯壳之中,迟早有一天,躯体会无法束缚他们的意志。
相比之下,海沃德还是乐意承认自己的散漫与缺乏锻炼。只是他们一行人在沙漠中行走了十来天,整天风餐露宿、日晒雨淋,不说肌肉了,起码皮肤都黑了不少。
……格温·阿尔克温每天都在露出怀疑人生的忧郁表情,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放着养尊处优的日子不去过,反而要跨越黄沙、回返故乡调查二十年前的疑案……
可她瞧着杰奎琳比自己这个当事人还要义愤填膺的模样,最后也只能哑口无言,承认这世上总有一些值得自己付出时间、精力的事情。往日的故事是逃不掉的,相反,它迟早会追上来。
格里菲斯·索伦每天都在打哈欠,因为商队昼伏夜出的活动规律与他的作息非常不符,以至于他只能痛苦地放弃自己每天晚上固定的美梦环节,在夜晚竟然还留在现实世界、而在白昼反倒是去往那梦境之乡。
要是别的【梦钥】的信徒听说了,那多半该笑话他了——为了调查一个与自己没什么关系案子,竟然连自己所处的道路都已然遗忘了。
但格里菲斯也说不好自己是为了什么才踏上这趟旅途的。一开始或许只是为了亚玛利埃之歌、为了不辜负导师的嘱托,后来……后来是为了那个在梦中听闻的、无人知晓的王朝与国度。
那位有幸造访那个失落的国度的客人,却说格里菲斯也身处那个国度。这几乎让格里菲斯怀疑自己是在做一场梦。
而梦境……【梦钥】的信徒永远是最为异想天开、思路离奇的。
格里菲斯只是想到,他如今不就踏上了一场他做梦都没有想到的遥远而漫长的旅程吗?事到如今,他再也不能自欺欺人地以为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团伙了……他是说“小团队”。
他们的团长是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唉,幽绿色眼睛——您就不能稍微遮掩一下您的特征吗?格里菲斯心下腹诽。
当然了,他知道,倘若那位巨面者不愿意的话,那微面者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突破自己的层域、抵达【白日梦】先生的层域,并且意识到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关联的。
总而言之,格里菲斯确实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一场白日梦!
好消息是,陪他做梦的不止一个,甚至还包括了那场【白日梦】本身;但坏消息是,他琢磨着,这场【白日梦】好像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怎么样的一场梦之中啊?
那个古老的遥远的失落的王朝……那个人们于梦中才得以见证的国度……
“擦擦汗吧。”劳伦特正在分发手帕,并且任劳任怨地提醒他们注意防晒和避暑。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这个团队里,最正常的人——最像人的人——应该就是劳伦特·霍索恩与肯·林恩了。
但肯是个小年轻,还是个脑袋里只有吃东西和收集情报、在他们谈及神秘侧话题会主动避开的普通人。
而劳伦特是神秘侧人士,不仅是神秘侧人士,他还是耐心细致、脾气很好的【时历】信徒,这意味着他在任何时刻都知晓时间——知道什么时候该吃饭、什么时候该休息、什么时候该睡觉。
因此,到了最后,勤勤恳恳提醒他们日常生活注意事项、关注他们身体状况的人,就只能是劳伦特了。
劳伦特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但倘若追根溯源、一切的罪魁祸首还得是奥尔德斯治世那个主动出海寻求进阶机会的、另外一个劳伦特·霍索恩。
所以他只能苦笑一声,认命地意识到:反正已经是团队中的一员了,他总该做点什么,即便只是提醒大家好好吃饭。
杜尔米倒是一直在暗中观察劳伦特·霍索恩,主要是因为……
时钟先生怎么一直没死啊!
哦,他不是诅咒时钟先生去死的意思,他只是觉得要是他见不到时钟先生的死状,他心里总是没底,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唉,劳伦特实在是为他们付出太多了。
肯·林恩已经第一时间摸准了亚玛利埃的饭馆都在哪儿,并且一溜烟跑过去挨个品尝了——顺带一提,他跟杰奎琳现在已经混成了好朋友,因为他们口味相似,而且杰奎琳愿意出钱请肯帮忙试吃……意思是买单。
杜尔米忧心忡忡地以为,等肯回了利文斯通,肯的父母可能要惊愕地迎接一个圆滚滚的新孩子了。
至于班克斯三人……
他们跟猎人先生混熟了。事实证明,探险家与猎人的组合,他们是可以做到遨游沙漠的。
杜尔米等人在商队里啃着干巴巴的干粮的时候,班克斯与猎人去了沙漠打猎,并且进行了一次酣畅淋漓、滋滋作响的烧烤活动。
杜尔米对此大为震惊并且愕然问:“你们的调料从哪儿来的?”
“……难道你不知道商人们去亚玛利埃卖什么吗?提前问他们买一点不就行了?”
杜尔米:“……”
他恼羞成怒地说:“可恶,我才是团长,所以给我吃点!”
总之烧烤活动最后变成了烧烤聚会,连商队中的人都主动提供了一些免费的佐料。此事过后,他们与商队的关系也融洽了很多,一些商人甚至大方地给他们讲起了自己知道的一些商机。
……但杜尔米总觉得这趟旅途和自己最初预想的不太一样……
难道他预想的不是冰冷的沙漠、残酷的危机、暗藏的窥视、隐秘的阴谋之类的东西吗?到最后怎么成了沙漠绿洲烧烤舞会?他们围着篝火唱歌、跳舞,纵声欢笑……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
商队会在亚玛利埃停留一段时间,这方便他们贩卖自己带来的货品,同时他们也要打听一下最近亚玛利埃需要些什么、有什么新的商机,好做下一次的生意。
商队的老板吉辛跟杜尔米说好,他们至少会在亚玛利埃停留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倘若杜尔米等人想要离开,那他们可以跟着商队一起回到克里斯琴;但如果杜尔米等人还想继续呆在这儿,或者去别的地方,那恐怕就不好同行了。
“这是当然的,我们不会耽误您的事情。”杜尔米很友好地接受了吉辛的提案,“我猜我们应该是不会跟您一起回克里斯琴了,要么就看杰奎琳怎么想,或许她会回返克里斯琴。”
“哦?是这样啊……”吉辛有点意外,不过他也不准备打听什么。
杜尔米倒是想跟他打听一件事:“等离开亚玛利埃的时候,我们估计会前往塔拉纳与北地。您知道要怎么过去吗?”
吉辛略微惊讶地看了看杜尔米,不明白他一个利文斯通人,是怎么要从克里斯琴到亚玛利埃,最后还想去塔拉纳与北地……这都绕了大半个谢兰了吧?
不过他确实不打算打听,所以就只是给出了简单的回答:“先离开沙漠,往东北方向走一段路,那边有个叫博罗镇的地方,可以坐火车到塔拉纳。等到了塔拉纳,一切就简单了,火车或者马车都很方便。”
“我明白了,谢谢您!”杜尔米诚恳地道谢。
这一路上,虽说商队内部偶有意见分歧,但总的来说还算是一段愉快的旅程。这也多亏了吉辛等人的照料。
这个商队是本杰明·诺普帮忙推荐的,也得到了英格丽德·伊顿的认可……虽然说本杰明叔叔上一个推荐的地方还是朱利安·邓莫尔的白橡木号……呃,但也不能说他推荐的不好,是吧!
“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再出城?”杰奎琳兴致勃勃地问。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本来生活在城市里的姑娘,在荒凉的沙漠里头呆久了,似乎还挺喜欢那种感觉。
“过两天吧。”杜尔米就说,“先在城里休息一阵,并且看看城里的情况。”
在抵达亚玛利埃之前,他们进行了一次分工。他们需要兵分两路,分别调查城内与城外。
所谓城内,自然是所谓的“禁区”与地下水枯竭一事,至少他们要先确定此事真假;此外,还有亚玛利埃之歌的问题。二十年前手稿焚毁,乃至于二十年之后的如今亚玛利埃仍旧空悬执政官一事,显然另有隐情。
所谓城外,就是要调查沙漠的现状。格温女士说相较于二十年前,如今的沙漠似乎少了许多绿洲,这是一种感觉,但也值得他们在附近的沙漠地区进行一番仔细的调查与考证:队伍里有好几个学者,这般严谨也是理所应当。
杰奎琳自告奋勇说要去城外,探险队与猎人先生自然同她一道。格温叹了一口气,不忍心让她一个人去,又需要跟杜尔米这边保持联系,也就决定同行——她哀叹着想,还没离开沙漠多久,又要一头撞回去了。
杜尔米等人就暂时留在城内,但也并不是一直如此。在城外,他们一共有两个调查方向,分别是东北与东南。杰奎琳打算先去东南,等她回来,队伍里就会换上一批人再去东北方向看看。
只不过,他们都默认了杜尔米留在城内。
这是因为,相较于荒凉的沙漠,亚玛利埃的城内环境显然错综复杂,也蕴藏着更多的危险与机遇:这就只能交给他们的团长大人来处理了。
“对了,如果你们在城外遇到什么变故……”杜尔米想了想,轻描淡写地说,“就朝着沙漠大喊一声‘骆驼’;如果‘骆驼’不管用,那就喊‘大骆驼’或者‘小骆驼’,我想会有骆驼来救你们的。”
杰奎琳万分怀疑地看着杜尔米,最后她还是爽快地说:“好吧。我等着骆驼从天而降来救我。”
猎人先生觉得杜尔米这是瞧不起他的实力。
但仔细一想,这些天的猎人要么是在跟他们玩捉迷藏,要么是在人们耳边嘻嘻哈哈说话,要么是在沙漠野营打猎烧烤……最多也就抓了个毫无防备的魔法师……人们果真信得过他的实力吗?
事实上,单纯从罗卡镇到亚玛利埃的这一段路来看,绿洲的数量确实在变少。
他们跟几个年长的商人打听过,也听说是有几个绿洲从地图上消失了;只不过,这事儿在沙漠之中并不少见,这就是残酷的大自然,所以此事也没引起更多人的关注。
至于杜尔米的打听,商人们也以为这只是小孩子好奇而已。一路走来杜尔米都是这么好奇,更是十分常见了。
杜尔米也乐得别人这么想他,如此以来,他不管问什么别人都不会觉得奇怪了……好吧,似乎侦探们都是如此。这都是人们对于侦探的偏见!
不管之后如何安排,在抵达亚玛利埃之后,他们还是第一时间奔向了旅馆,打算在柔软的床铺上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杜尔米倒是闲不下来,也不需要休息——他甚至都不需要睡觉呢!——所以直接就去了城里闲逛。团队里的其余人一边惊叹于他的精力充沛,一边忧心忡忡地思考自己是不是已经年纪大了。
劳伦特心中忧虑,放下行李之后就找了海沃德:“杜尔米就这样在城里闲逛,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不用担心他。”
海沃德正打量着窗外亚玛利埃的景色。亚玛利埃是神秘的城池,不论在凡俗世界还是在神秘侧,都拥有着许许多多的传闻。在终于抵达亚玛利埃之后,海沃德心中半是期待半是欣喜——他好歹是个魔法师,当然对亚玛利埃感兴趣!
因此,面对劳伦特的担忧,海沃德只是心不在焉地回答:“要是谁能伤害一场【白日梦】,我倒是有点儿敬佩了。”
“……你说什么,海沃德?”劳伦特十分惊愕,但也立刻就反应过来海沃德的言下之意,“你的意思是……杜尔米就是【白日梦】先生?”
海沃德:“……”
很好。他冷静地想。说漏嘴了,蠢货!
他应该先跟杜尔米道歉,还是先跟【白日梦】先生道歉,还是先跟自己的老朋友道歉?还是干脆一脑袋栽进沙堆里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
现在说自己其实压根不知道【白日梦】先生的真实身份还来得及吗?
第636章 风土人情
杜尔米还不知道脑子先生不小心说漏嘴了,把【白日梦】先生的真实身份透露出去了。
要是他知道了,那他估计也不怎么在乎:反正时钟先生也是老朋友了,知道就知道了,这不是什么大事。当然,最关键的是,杜尔米会借此机会好好嘲笑一下脑子先生——脑子先生啊脑子先生,您也有今天!
可惜的是,杜尔米现在还不知道。他正在亚玛利埃的街道上乱逛呢。
他们抵达亚玛利埃的时间正是上午,给了杜尔米一整个完整的白天来感受这座城市。
他以为亚玛利埃的确是庞大而恢弘的,这与利文斯通的拥挤与繁荣、克里斯琴的庄重与热闹不同,亚玛利埃是空旷而广袤的,就像是庞大的、但却随着狂风而缓慢移动的沙丘。
巨大的、沙黄色的建筑也像是一座堡垒、一座沙丘,是与城外的沙漠一同呼吸、一同生长的城池。即便身处其中,偶尔一个抬头,杜尔米仍旧会为那高大的建筑、磅礴的姿态而暗自惊叹。
倘若说亚玛利埃是受到首皇影响而最终建立的城市,那么杜尔米能想象首皇是如何的豪迈、粗犷、大气,是一位毋庸置疑的完美的——值得追随的——领袖。
而自始至终,首皇都始终是人类,甚至是微面者。是后来者追随他的声名、继承他的荣光,因而首皇才成为了首皇。
在法涅斯王朝的影响下,谢兰的每一座城市都拥有着相似的城市广场,广场上会拥有【帝皇】的雕塑、【太阳】的教堂、【时历】的钟楼,一些城市也会拥有森罗协会的驻地。
但是亚玛利埃并非这般的布局。亚玛利埃的建筑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没有广场、没有市场,也没有严格意义上的街区或者社区,甚至很少能见到放松或者休闲区域。这里是肃穆的、甚至于每时每刻都回荡着呼啸的风声。
这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认识彼此,尽管也使用谢兰语,但许多人也会选择一种更古老的语言。杜尔米并不能听懂,不过他假装自己能听懂,并且煞有介事、若有所思地在旁驻足。
“嘻嘻,听不懂吗?求我给你翻译啊。”
“现在是白天。”杜尔米恼火地说,“你白天能不能别出来,就让我假装自己还是个正常的弱小的普通人不行吗?”
穆尔发出一声响亮的哼笑,显然是在嘲讽杜尔米——你?正常的、弱小的、普通人?
穆尔都比杜尔米更像是普通人!
“……生面孔。”有亚玛利埃人注意到杜尔米。
杜尔米刚想与他们打招呼,却见那些亚玛利埃人露出了惊讶慌张的表情。他们几乎一下子就散开了,并不打算跟杜尔米多说话,身影很快就消散在街角,像是一粒沙消融于沙海。
这让杜尔米愣住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况。要知道,哪怕在波尔普恩,普通的雾兰人也不会这么排斥谢兰人的存在。
杜尔米一下子就好奇了起来。他知道亚玛利埃是与世隔绝的城市,也知道这里的人们也不太可能十分友好或者热情好客,但对外人如此反感与疏远,这就有点夸张了吧?
他还以为沙漠之中的居民都是爽朗外向的性格呢!顺带一提,一路行来,他们在绿洲遇到的居民们,确实都是如此。
杜尔米继续往前走,不忘跟穆尔说:“算啦,你来都来了,所以——求您啦,帮我翻译一下他们刚刚在说什么吧?”
“神,乐意帮你翻译!”穆尔十分傲慢地宣称。
在穆尔的“热心”帮助下,杜尔米终于知道刚刚那些亚玛利埃人在说什么了:他们在说城里刚刚封闭起来的一块区域。
杜尔米一下子恍然大悟了:难怪他们要离异乡人远一点。万一被其他人听见了他们在私下议论“禁区”的事情,传到长老的耳朵里,说不定会引来一些麻烦。
杜尔米也的确不想给这些普通居民带去麻烦,他就问:“封闭的区域?在哪儿?”
“那个什么什么街和那个什么什么街之间!”
“什么?具体是在哪儿?”
“神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是都翻译出来了吗?”
“神不需要方向感!”
“真的?”杜尔米怀疑地问,“其实你只是迷路了吧?”
穆尔恼羞成怒地说:“死亡,不需要方向!死亡永远只会流向死亡!”
“好吧好吧。”杜尔米也不想跟穆尔吵架,虽然他觉得穆尔吵不过他,他准备找人问问那两条街的位置……以免意外,他应该找两个人分开问。
他一边东张西望地找寻问路的人,一边又顺着穆尔的话往下说:“只不过,既然【时历】搅乱了一切,那么那些已死之人是否也会迷失方向,不知道应该如何流向死亡呢?”
杜尔米果真见到过那些迷失在光阴的间隙之中的亡者灵魂,那个时候他还有些困惑,但如今他已经完全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可是,【死昼】不曾指引灵魂去往死亡的层域吗?
“当然有亡者迷路。”穆尔理所应当地回答,“只是死亡的层域已经如此拥挤,嘻嘻,让他们暂时待在【时历】的层域——别来烦我——姑且也算是一种解决办法。”
杜尔米有点无语:“你就是这么当神的吗?”
“谁愿意当神了!”穆尔气呼呼地说,“我可不想当神。要么,你来当神么?”
杜尔米竟然从穆尔的语气之中听出了一点不怀好意。
但杜尔米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可是,亡者的灵魂就没有别的去处吗?比如说,他们的灵魂不该去往灵魂之乡吗?非得留在死亡的层域并且无尽地哭喊吵闹吗?”
杜尔米始终不明白,亡者的灵魂怎么会如此之多,以至于都堆满了死亡的层域、逼疯了死亡的神明——但一切神却都束手无策!说的残酷一点,他们不能杀死亡者吗?
与穆尔对话的间隙,杜尔米已经找到两位本地人,问清了那两条街道的位置。
他往那边走,并且意识到,随着时间临近正午,天上的太阳也越发毒辣;唉,【太阳】真坏。
他戴上了兜帽,遮住了面孔,免得阳光将他的脸颊晒到脱皮。
如今他身上穿着一件相当宽松透气的长袖外衣,而兜帽是他单独从斗篷上拆下来的部件,另外他还穿了长裤与长靴;到了晚上,只要穿一件外套,就足够应付沙漠的昼夜温差了。
说老实话,杜尔米觉得自己这一身搭配还挺酷的,是他会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果真是个“讨人喜欢的英俊小伙子”的帅气程度;他已经长大了!
然而遗憾的是,爸爸妈妈瞧不见他长大之后的模样了。
【死昼】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杜尔米习惯了穆尔的来无影去无踪,只是自顾自找寻着道路。他的方向感比神明好多了,至少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区域,并且发现了所谓的“禁区”。
那是一块被木板与布料暂时封闭起来的地方,面积并不大,可能就几平方米。人来人往,有的亚玛利埃人会看两眼,但更多人直接就无视了——说不定还以为是哪家在装修呢!
这样简陋的封闭措施,让杜尔米终于明白那个流民为什么能瞧见禁区里面的情况了。
就在他琢磨着自己要不要在抵达亚玛利埃的第一时间就勇闯禁区的时候,穆尔似乎又回来了:“灵魂之乡?”
杜尔米有点儿不明所以,因为穆尔的语气非常古怪,有点儿讥讽又有点惆怅。杜尔米简直怀疑自己认错人了:名唤【死昼】的疯狂的神明,还有这般复杂的语气吗?
“不,你应该仔细想想,什么是灵魂之乡?什么是‘乡’?”穆尔几近迫切地说,“你再仔细想想,为什么【梦钥】的层域会是【乡】?究竟什么才是‘乡’?”
“……这是什么咬文嚼字吗?”杜尔米诚恳地问,“穆尔,你问我这样的问题,那可真是问对人了:我不知道!”
穆尔:“……”
他简直都不知道说什么了——神也没遇到过这样的人呀!
埃默森总是咬牙切齿地说把杜尔米喊作是“臭小子”,穆尔一直都不太能体会这种想法。但现在,他好像能体会了。
“你不知道?”穆尔直接气呼呼地在杜尔米面前显露人形,他黑漆漆的眼珠子瞪着杜尔米,“你不知道那你就不能思考一下吗?你的脑子呢?!”
“可你明明知道答案,那你为什么要考我呢?”杜尔米甚至有点委屈了,“难不成我冥思苦想但最后还是一无所知的模样十分值得欣赏吗?天啊,死亡在上,我果真如此无知啊!”
穆尔觉得杜尔米多半是想气死他:“乡!故乡!好好想想故乡究竟是什么地方!”他不高兴地说,“我的提示就到此为止了!臭小子,你自己想吧!”
说完,穆尔就直接消失了。
杜尔米:“……”
太好了。他十分振奋地想。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会喊他“臭小子”的人……呃,神。
问题是穆尔这年纪轻轻的模样,恐怕比杜尔米更像是一个“臭小子”吧?
杜尔米试探性地喊了穆尔两声,没得到回应,他也只好郁闷地闭上嘴。这些神明什么时候能改改自己神秘主义的作风?既然都给了提示,那为什么不能直接给出答案呢?
但杜尔米也只好站在那儿,继续冥思苦想。
他没注意,附近路过的亚玛利埃人都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他:一个面貌陌生的、身材挺拔面目英俊的年轻人,就那样眉眼忧愁地站在那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呢。
是啊,他遇上了烦心事。他被自己的无知困住了!
故乡?
意思是,那倒垂的巨树是一切生灵的灵魂的故乡,而那梦境的海洋是一切生灵的梦境的故乡?
可是,故乡?
杜尔米并不知道“故乡”在神秘侧能拥有怎样的寓意。
对于凡俗世界的人们来说,故乡只是他们最初生活的土地、他们魂牵梦萦的故土、他们的诞生之地。但是,对于神秘侧而言,故乡也拥有这样的含义吗?
……等等,“诞生”?
故乡是诞生之地。杜尔米想了想,又加了一条:故乡也是生长之地。
“乡”是诞生与生长之地,就好像灵魂也在巨树之上发芽、抽枝,就好像梦境也在一片漆黑之中渲染出斑斓的色彩。
……换言之,“乡”是一切存在之物的根源。
灵魂在生长,因而拥有一棵倒垂之树用以记录一切发生的故事;灵魂在做梦,因而拥有一片梦海用以收藏一切的遐思。因而【乡】也是“乡”,那是灵魂于凡世之外的留痕。
灵魂之乡与梦境之乡,这也算是一种真理侧与神秘侧吗?灵魂为支柱为真理、梦境为遐想为神秘。
可是,死亡呢?
……杜尔米终于意识到,刚刚穆尔为什么会像是在讥讽他的无知了。
灵魂之乡是乡!是灵魂的故乡!
那是灵魂诞生与成长的地方,却并非死亡与沉眠的地方;死去的灵魂另有去处,就像是时间也永远是单向的直线,只能前行、不能倒流。
死去的灵魂当然不可能去往灵魂之乡!
有无数正在新生的、孕育的灵魂,拥挤在倒垂之树的树梢,等待着枝叶的开花结果、等待着他们注定的新生。已逝的亡者不该来打扰新生的婴孩。
……相反……杜尔米十分古怪地想,仅有梦境的遗骸可以葬在灵魂之乡。
杜尔米果真在倒垂巨树上望见过梦境的坟场,无数离奇古怪的梦就葬身于此,形成一片死寂的广阔的墓地。
等等,照这么说……
这一生一死之间,真的没有关联吗?
杜尔米很想爽快地说:当然没有关联!肯定没有关联!
灵魂的诞生与梦境的死亡肯定是凑巧同时发生在倒垂之树。他十分想如此信誓旦旦地说。只是一边在活、一边在死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别担心!
可他并不想承认,自己的心中已经隐隐有了偏向,和某种宛如梦境一般的、恍惚生发的思绪。
【梦钥】正看守着一个秘密,亦或说是一把锁。祂沉眠在梦境的深处,从这个角度来说,【梦钥】的秘密或许也在梦境的深处。
可是……
【乡】为什么会是“乡”?
倒垂的巨树、灵魂之乡,为什么能通往【乡】?
只有拥有灵魂的生灵才能做梦……人会做梦、哪怕是小猫小狗也会做梦……人鱼没有灵魂,所以人鱼不会做梦……
那飘忽的、渺茫的、广阔的梦境……
……人们说这世上最初的隐秘是一片漆黑。可这世上还有一个地方是永恒漆黑、不可抵达的:那就是他们的梦。
“梦境存在于神秘侧。”杜尔米喃喃自语,“死去的梦境,诞生了灵魂。”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倒不如说,这是因为他目睹了倒垂巨树的梦境坟场,又听闻死亡的神明暗示“乡”是一切生灵的诞生与生长之地,因而他随意进行了一些联想——他宁愿以为这是随意的、荒谬的!
轻飘飘的梦,就是人们轻飘飘的灵魂吗?杜尔米无论如何都难以想象。而且,倘若是这样的话,那岂不是说神秘侧为人们带来了灵魂吗?这也太离奇了吧?
杜尔米下意识想否定自己。可是他又突然想起来,那常正的七神似乎都拥有自己的来历。
星星继承了【隐秘】的力量、海洋收获了镜匠的力量、时光锚定了人类的历史、死亡获取了大地的白昼;太阳篡夺了【最初之火】、帝皇创造了不朽王朝。
可是,梦境呢?
什么是【梦钥】?这意思是,梦境是一把钥匙吗?但那是什么锁?祂的副神【门扉】又象征着什么?
不,祂是从锁匠那里得到的力量吗?不、不不,倘若祂是从锁匠那里得到的力量,那祂为什么会成为一把钥匙?祂只有可能是让锁匠打造了一把锁、封锁了一个秘密,而自身成为了钥匙!
这意味着【梦钥】本身就可以通往真相,祂是开启之钥,而不是封禁之锁!
这世上还剩下多少秘密,足以缔造一位神明?甚至是一位即便沉眠、即便永远不会醒来,但也仍旧无人也无神打扰的神明?
甚至连这位神本身的意志也偷偷溜出了自己沉眠的躯壳,以木偶之身抵达凡世,要最后看一眼自己亲爱的人间。
……杜尔米突然深刻地理解了【虚无边境】为什么想要唤醒【梦钥】。
如果是杜尔米的话,以他死不悔改的好奇心,他也会想要唤醒那沉眠的神、想要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想要知晓连一位神明也必须封锁的秘密。
只是幸运或者不幸的是,其余的神似乎都知晓真相,明里暗里给了他一些暗示。
他或许也不该去碰触那把锁,但他也理应去碰触那个真相。仅有这样,他才对得起自己一直以来的追逐。
……死去的梦,诞生了灵魂吗?
“您似乎在这儿站很久了,先生。”一个略微迟疑的声音,“有什么事情吗?哦,您是刚来亚玛利埃的异乡人吗?”
杜尔米回过神,满以为自己也是刚刚死去的梦境、不巧重获了自己贫瘠枯萎的灵魂——无数个昼夜,翻转的世界与世界之外;而他只是见证。
他为此哀叹一声,认为这世界不解风情:倘若以梦来组建灵魂,那为何不让一切变得更加缤纷多彩一些?
刚才的那些思索让杜尔米不想遮遮掩掩的了,他就指了指前方那个被封锁起来的区域,好奇地问:“是的,我刚来亚玛利埃,我想知道这里是出了什么事吗?”
说着,他望向了与他对话的人。那是一个青年,看起来二十来岁,穿着一身特殊的制服,身上还背着一些特殊的工具,应该是亚玛利埃的工作人员……或许是长老会的员工?
“哦,没什么,是这里的土地出了一点问题,所以我们暂时封闭起来、等待处理。”
……杜尔米发现这位先生似乎还挺诚实的。难不成“禁区”的事情在亚玛利埃不算真正的禁止话题?
“出了问题?”杜尔米好奇地问,“是怎么回事?”
对方似乎犹豫了一下,也可能是吃惊于杜尔米层出不穷的好奇心。
他最终还是无奈地回答:“您知道的,沙漠里许多居民会自己挖掘水井,而这户人家自己挖的水井……似乎是突然塌陷了,导致附近的土地也受到了影响。我们不太确定地下出了什么事情,所以打算先下去查看一下……”
“阿维德!”一个严肃的女声,“你在说什么呢?这种事情也告诉不相干的外来人吗?”
后来的是一位年长的女士,也穿着制服,但看起来成熟老练得多。阿维德就是在等她的时候,跟杜尔米聊了起来。
“抱歉!”阿维德条件反射一样说,“……抱歉,伯吉斯女士,我、我不太擅长拒绝别人的提问……还有,这位先生,我很抱歉,伯吉斯女士只是担心您会遭遇危险……”
“没关系,我理解。”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与兴趣,“你们是准备去地下查看情况吗?”
“是的,先生。”面对杜尔米,伯吉斯的语气变得宽和了一些,“抱歉,先生,希望您能理解我们的工作。”
杜尔米特别诚恳地点点头,然后他问:“我能跟你们一起下去吗?”
阿维德表情似乎是吃惊地愣住了。伯吉斯似乎也愣了一下,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回答:“不行。”
“……好吧。”杜尔米嘟哝了一句,“本来也只是试试,没错,我压根没抱希望。”
伯吉斯怀疑地看了看杜尔米,随后她摇了摇头,说:“先生,这很危险。那是一整座城市的地下,稍有不慎就会迷路,甚至会碰上地下水,水中环境就更是复杂,可能还需要憋气与潜泳……”
“听起来更刺激了!”杜尔米惊叹着说。
伯吉斯:“……”
阿维德大概是把杜尔米当成了那种到处凑热闹的、好奇的游客,他无奈地劝说:“伯吉斯女士,您别生气……还有这位先生,我们不可能让您参与到我们的工作……请您去别的地方逛逛吧,亚玛利埃有趣的地方有很多……”
“不,我真正好奇的只有一件事情。”杜尔米耸了耸肩,“你们为什么乐意跟我聊这么久?”
周围似乎突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不,从刚刚开始,这片区域就慢慢没什么人经过、也没什么声音了。
“……您是什么意思?”阿维德茫然地看着他。
伯吉斯看了阿维德一眼,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她说:“您很敏锐,先生……好了队长!到这里就行了,咱们的目标都已经警惕起来了。”
“没警惕。”杜尔米矢口否认,“相反,我觉得很有趣。”
瞧瞧、瞧瞧,这座城市似乎提前为他准备好了一场盛宴啊!多有意思。他开始喜欢亚玛利埃了。
“你好,杜尔米·奈特先生。”一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男人从街角走过来,他语气沉稳、表情平静,“我是德沃德,受雅各布长老所托,负责私下调查您抵达亚玛利埃的意图。”
“什么?”阿维德大吃一惊,“我怎么不知道?”
德沃德目光都没动一丁点儿。
伯吉斯呵呵笑说:“要是跟你说了,那咱们的行动从一开始就完蛋了。不过还好,把你当成诱饵的做法算是成功了——不,相当成功!”
阿维德:“……”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问:“可是,您现在又是自报家门、又是直接提及了雅各布长老……这还算是‘私下调查’吗?”
“很简单。”德沃德点了点头,“因为我正策划一场推翻雅各布长老的行动。如何,奈特先生,这您也感兴趣吗?”
哎呀,不得了——这就是你们亚玛利埃的风土人情吗?
杜尔米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
他都已经迫不及待了!
第637章 人形木雕
起初,绝大部分人是在波尔普恩的那一次【盛大钟声】之时,知晓了【白日梦】先生的存在。
再之前的【群星会幕】、乃至于赫米什王朝的坠落、西岛的死而复生,这些事件与【白日梦】先生的关联,都不过是在小部分人群之中传扬着;而再往后的利文斯通的大火、格拉德的金河,相关的传闻也同样只是局限在城市之中。
【白日梦】先生再次的声名大噪,恐怕就要等到克里斯琴的再一次【盛大钟声】——安德烈·法涅斯的陨落、【帝皇】宫殿的分崩离析、法涅斯王朝的记忆锚点……
这一切才真正让人们知晓并且正视了【白日梦】先生的存在。普通的谢兰人或许并不关注那些大人物、那些神秘侧的纷纷扰扰,只是惊叹这样一个离奇的名字。
但对于神秘侧的人们来说,他们不得不思考【白日梦】先生真正的意图,以及,【白日梦】先生接下来的行动。
而这位巨面者的确将自己的目的地摆在了明面上:亚玛利埃。
祂的那位代行者,那个绿眼睛的侦探,从利文斯通出发的时候,就已经坦坦荡荡地说出了自己的目标。
只是杜尔米·奈特一路行来,【白日梦】先生在格拉德与克里斯琴都留下了令人震撼的事迹,因而人们差点忘了,祂真正的目的地仍是那尚且遥远而神秘的亚玛利埃。
而对于亚玛利埃来说,即便一开始他们不曾关注到这件事情,在克里斯琴出了那样大事的将近一个月之后,他们当然也知晓了一位巨面者将要大驾光临,并且他们也理应严阵以待。
“……嗯……严阵以待的意思是,那位长老让你们来调查我?”杜尔米真心实意地感到了疑惑,“这与挑衅无异吧?要是我……呃,要是吾主对此感到愤怒,你们又要怎么办呢?”
别说漏嘴了。他提醒自己。【白日梦】先生现在是他追随的高高在上的巨面者。
德沃德点了点头,十分平静地说:“当然,那就变成了我们擅自行动与调查,而雅各布长老愿意用我们的项上人头向【白日梦】先生赔罪。”
杜尔米:“……”
这就是凡俗世界的大人物吗?
他们四人是走进了被暂时封锁的这块区域。看得出来阿维德所言非虚,确实是一户人家的水井出了问题,甚至附近的地面都出现了裂痕。阿维德与伯吉斯仍在进行准备工作,要去往地下一探究竟。
杜尔米在一旁与德沃德进行着谈话。他其实还是很好奇亚玛利埃地下的情况,不过也不急于这一时,不妨先从德沃德这里了解一下亚玛利埃的现状。
“你们是雅各布长老的手下。”杜尔米简单进行了总结,“其他长老对此没什么意见吗?”
亚玛利埃一共拥有五名长老,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再加上【塔】与政务署,各方派系与立场恐怕各不相同。
“其他长老暂时还在观望,因为他们并不能确定【白日梦】先生究竟是来做什么。雅各布长老性格急躁蛮横,所以做了出头鸟。”
杜尔米从中听出一种意思:指不定其他长老还情愿看到雅各布这样的做法,而他们好来当和事老。
……话虽如此,在对待一位神秘侧的巨面者的时候,他们也要使用这种凡俗世界的算计与谋划……是否有些可笑了?凡人之间的社交规则与威逼利诱,还能派上用场吗?
不过杜尔米也瞧出来一点:尽管亚玛利埃是神秘的城池,但是亚玛利埃内部似乎有一种非常强烈的、凡俗的气息。
也就是说,亚玛利埃人,上至贵族长老,下至平民流民,似乎都并不敬畏神明与神秘侧。他们当然敬畏力量,但他们并不信仰。
杜尔米朝着这个思路认真地想了一想,但并不能得出一个切实的结论,毕竟他还压根没接触过亚玛利埃的神秘侧呢。
“好吧,我能理解这一点。”杜尔米就说,“那你们为什么想要推翻雅各布长老,只是因为他把你们当成试探【白日梦】先生的替罪羊吗?”
“不,当然不是这么简单。”说到这里,德沃德露出了略微压抑的表情,“……这跟亚玛利埃的地下有关。”
“哦?”
“您看这个地方,这是水井出了问题,我们并没有欺瞒您。”德沃德指了指阿维德与伯吉斯正在查看的那个地方,确切来说,那像是大地的一个裂口,“只是,类似的事情在过往二十年间愈演愈烈。”
过往二十年?杜尔米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与这个日期再度相逢。难不成这与治世的变更有关吗?
他想了想,便问:“最早出现异变的那些水井,现在怎么样了?”
德沃德沉默了片刻,于风沙之中,他的目光之中也出现了类似于风沙的、某种不祥的预兆。他低声说:“那些地方……成为了一片荒漠。”
事实上,亚玛利埃尽管在大陆的边沿,但也可以说是沙漠上的一片绿洲。所有绿洲都依托了沙漠的地下水才能形成,如今沙漠里其他的小型绿洲都在逐渐消失,亚玛利埃也同样受到了影响。
仅仅二十年,城内的情况就已经逐渐斑驳与凋零,只是因为亚玛利埃足够庞大,所以许多居民仍旧一无所知。
德沃德继续解释说:“城内的情况一日不如一日,长老们对此意见不一,而雅各布长老的态度非常坚定,他要求严格保密、彻底不让任何民众知晓内情。
“雅各布长老负责管理城内民生与城建维护,他不同意公开这些消息,那么民众就永远不可能知道亚玛利埃正在面对怎样的危机。”
杜尔米皱了皱眉,他问:“但是,其他长老应该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吧?”
“不,我认为雅各布长老仍在隐瞒一些关键信息。”德沃德表情严肃,“有一次我去往雅各布长老的办公室,发现他正在阅读一份秘密文件,并且在见到我的时候将那份文件放进了抽屉里。
“那是我第一次对雅各布长老产生怀疑,随后我试探性地向雅各布长老提及了那份文件,他很不耐烦地告诉我,那不是我应该插手的事情,并且告诉我永远不要跟别人提及此事。”
杜尔米看了看德沃德,心里想的是,德沃德多半碰上一个可以拉拢的人,都要提一遍这件事情。
杜尔米就问:“那你对那份文件的内容有什么猜想吗?”
阿维德与伯吉斯已经准备去到地下。
“地下水已经涌上来了。”伯吉斯严肃地说,“首先准备下潜吧。”
阿维德认真地点了点头。
杜尔米瞧了两眼,很想跟着一起下去看看。而且他水性挺好的,可能是因为在这个治世,他生长在海边;况且,在上一个治世,他还是个水手呢!
可惜他还是得继续从德沃德这里了解情况。
“注意安全,遇到问题就先收工!”德沃德往另外两人那边喊了一句,然后继续回答杜尔米的问题,“五名长老各自都拥有神秘侧的一些力量,可能是他们自己拥有,也可能是神秘侧的下属。
“我猜,很有可能是雅各布长老调查了亚玛利埃的神秘侧,那份文件就与调查结果有关。正因为是神秘侧的问题,所以调查结果不能向普通民众公开。”
杜尔米第一时间想到了那片湖泊,他怀疑地问:“既然本来就不应该向普通民众公开,那雅各布长老的做法不就是对的吗?”
“对于普通民众而言,的确是对的。”德沃德并没有动摇,“但是其余长老,乃至于政务署、【塔】,都不曾知晓亚玛利埃发生了什么事,因此我认为有必要向雅各布长老施压……不,直接推翻雅各布长老比较快。”
杜尔米:“……”
您……是不是有点简单粗暴了?
但德沃德表情严肃、目光诚恳,简直让杜尔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想法错了。难不成亚玛利埃就是这样的地方?
杜尔米语塞片刻,最后简单地进行了总结:“其实你不是真的要推翻一位长老的统治,而是想要寻找真相,是吗?”
“的确。这是我深爱的故乡,所以我想知道亚玛利埃出了什么事。”德沃德坦荡地承认了,“并且,我认为这也与您的目标不谋而合。您也想知道亚玛利埃的历史与真相吧?”
阿维德与伯吉斯下水了。日光愈发炽烈了,几乎晒得杜尔米眼睛都疼了起来。
“您说的没错。”杜尔米回答,“只不过,我的目标并不局限于亚玛利埃。”
“……还有?”
“塔拉纳与北地。”
德沃德似乎吃了一惊。
“您是个聪明人。”杜尔米饶有兴致地说,“您提及推翻长老的统治,是妄图拿凡俗世界的权柄来吸引我这个凡人吗?而倘若是在【白日梦】先生的面前,您大概就会直接提及雅各布长老的那些秘密文件了。”
德沃德并不否认这个说法,相反,他认为这更加开诚布公了。
在传言之中,杜尔米·奈特可比【白日梦】先生好打交道多了:起码这是一个父母也有名有姓、自己的成长也有迹可循的“凡人”。
而【白日梦】先生……简直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巨面者!
德沃德与杜尔米聊这么多,与其说是想争取杜尔米加入他的行动,倒不如说是希望【白日梦】先生能支持他的选择。
不远处的井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大概是阿维德与伯吉斯正在水下查看着情况。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因此,现在最关键的问题就是……找到那些秘密文件,是吗?”
“但是那些秘密文件肯定有神秘侧人士进行着看守。”
“哦,没关系。”杜尔米镇定地回答,“咱们晚上去拿。”
德沃德怀疑地看了杜尔米一眼,不明白白天和晚上有什么区别。
“晚上是属于【白日梦】先生的时光。”杜尔米笑着说,“我乐意帮你这个忙。只不过,这就需要你帮忙调查那些秘密文件的具体所在地了。等我们得到那些文件、查阅了里头的内容,我就可以给您一个具体的答复了。”
德沃德沉思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除了杜尔米,在这座城市之中,他估计也找不到第二个乐意帮忙的神秘侧人士了。
德沃德并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他是个凡人,或许在他阅读那些文件的瞬间,他就会陷入疯狂。可是,那又如何?作为亚玛利埃巡察官的一员,他责无旁贷。
“呼——咳、咳咳……”
阿维德突然从地下冒了出来,他看起来惊魂未定。又过了一会儿,伯吉斯也出现了,她镇定得多。
“怎么回事?”德沃德抛下那些念头,大步走了过去,“水下有问题吗?”
“不,没什么。”伯吉斯看了阿维德一眼,“这个菜鸟……他只是差一点在水下迷了路。我们没能找到任何通道,所以只能回来了。看起来,地下水已经淹没了这片区域。”
杜尔米走过去,有点儿好奇地问:“也就是说,这里有很多地下水吗?”
“的确,不过类似的情况也有很多,或许只是一次意外事故……”
“不,不是!”阿维德着急地说,“刚刚在水下,我不敢说,但是、但是……我在水下看到了一张人脸!”
一瞬的寂静。
伯吉斯匪夷所思地说:“你看到的是我吧?!”
“啊?”阿维德愣住了,气场一下子弱了下来,“不、不会吧……如果是伯吉斯女士的话……”
“会不会是一具尸体?”杜尔米兴致勃勃地说,“哦,或许是一块石头、一具骸骨……也可能是人面蛛……”
阿维德目瞪口呆,他愣愣地说:“那我宁愿是伯吉斯女士。”
伯吉斯:“……”
她面无表情地往阿维德脸上砸了一拳头。
德沃德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诶痛痛痛!”阿维德捂住脸,“……我想起来了,那张人脸闭着眼睛!肯定不是伯吉斯女士!”
“那肯定就是尸体了!”杜尔米信誓旦旦,“绝对是尸体!”
伯吉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干脆一个猛子重新回了水下,要亲自去看看阿维德所说的尸体。阿维德赶紧跟了上去。
只是过了一会儿,他们就重新回到了水面上,只是手里还拖着一具人体模样的东西。他们气喘吁吁地将那样东西弄上了岸。伯吉斯有气无力地说:“不是尸体……”
不是尸体。那是一个人形木雕,在水中已经快要泡烂了,像是死尸肿胀的躯壳。
阿维德与伯吉斯费了大力气才从地下将这玩意儿拖上来,但他们认为这恐怕只是奇怪的垃圾而已。
“难道是其他的居民扔进水井,然后通过地下岩层的通道跑来这里的?”杜尔米提出来了一种可能性,“……看起来没什么特殊的。”
“……亚玛利埃没有木雕。”
沙漠之中的植物都是相当宝贵的东西,用于日常生活所需,不太可能用作艺术创作。更何况,沙漠有更加天然的、现成的材料:巨大的石块。
如此巨大的,体型与人类差不多大的木雕,其原材料该是多么古老茁壮的一棵巨树……沙漠的住民们只要想一想,就会觉得这拿来做木雕也太浪费了。
杜尔米愣了一下,也明白了这一点。他盯着那具人形的木雕看了一会,突然灵光乍现:“我想到另外一种可能性。”
“什么?”
“你们知道【偃偶】吗?”
亚玛利埃虽然位置上与世隔绝,但也会与外界互通有无,况且【帝皇】还曾经统治过这座城市。三人都点了点头。
杜尔米就说:“我猜测这可能是一位木偶大师的木偶,他将这个木偶放进亚玛利埃的地下岩层,让木偶去探索地下的情况。但是过程中出了问题,木偶就留在了岩层里,并且飘荡在地下水之中,最后在今天被我们发现了。”
在水中,人类的生存是相当困难的,他们需要空气、需要食物,甚至需要保持体温。但木偶就不一样了。而木偶大师更是能隔空掌控木偶的行动、并且实时了解地下的情况。
在一片漆黑的地下,火光从未抵达,人们只能在黑暗中摸索与寻找。
“也有道理。”德沃德便说,“只不过,我不能确定城内有什么神秘侧人士正在活动,只是听说最近政务署愈发忙碌,整日加班。”
杜尔米觉得自己去过的每一座城市的政务署,好像都在加班。
他瞧了瞧天上的日头,便说:“既然如此,能不能请您带路?我想去一趟政务署。”
德沃德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阿维德与伯吉斯已经是精疲力尽,就留在了这里,并且负责看管这具已死的木偶。
走之前,杜尔米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说:“假如我的想法是对的,那么那位木偶大师很有可能还留在城里。你们最好别离这具木偶太近,以免引起那名木偶大师的注意。”
“引起注意……会怎么样?”阿维德愣愣地问。
伯吉斯连嘲笑都省了,直接气笑了。她说:“你不会一点常识都没有吧,阿维德?当然是把我们也变成木偶啊!”
阿维德的表情终于惊恐起来。
杜尔米耸了耸肩,倒也不否认,不过他笑眯眯地说:“这位木偶大师起码没用人手人腿人脑袋来制作木偶,而是拿了木头做材料,所以我认为他姑且还算是个正派人,也许不会对你们动手。但无论如何,谨慎为好。”
阿维德的表情已经不能说是惊恐,更应该说是震撼:这就是神秘侧吗?
他可能不知道他面前这位神秘侧人士也曾震撼地心想:这就是凡俗世界吗?
总之,杜尔米与德沃德一同去了政务署。与克里斯琴差不多,政务署的建筑也藏于普普通通的街巷之中,看起来平平无奇;人们可能在夜深梦回的时刻,才能听闻此地的一些古怪风声。
“政务署在亚玛利埃的情况怎么样?”杜尔米随口问。
德沃德不太能确定杜尔米说的“情况”是哪一种情况,他只能说出自己知道的情况:“政务署在民众心中挺有声望,但在长老会那边并不讨喜。当然,某些长老会与政务署保持良好的私交,但明面上仍旧是水火不容的。”
“为什么?”
“……自从阿尔克温家族销声匿迹之后,长老们的思想就日渐趋于保守,更愿意信奉首皇,而不是安德烈·法涅斯。因而政务署也成了他们的眼中钉,或者耻辱。
“五名长老中最为保守的,是负责城内经济与财政的梅尔维尔长老,据我所知,他已经不止一次威胁政务署说要停止相关的财政支持……不过也只是停留在口头上的威胁,梅尔维尔长老的作风姑且还算脚踏实地。”
杜尔米以为亚玛利埃的情况实在是太复杂了,似乎人人都有着各自的谋算。
最关键的是,从这样复杂的现状之中,他看不出亚玛利埃的高层有任何试图解决问题的尝试……向沙漠献上鲜血吗?如此极端的手段都用了,但现状似乎压根没什么改变啊。
一旦想到这里,杜尔米就有点想要叹气。他又努力让自己振奋起来:无论如何,他们至少已经知道亚玛利埃的问题存在于地下。
政务署的所有员工都行色匆匆,看得出来这座城市也拥有不少神秘侧的案子。在【帝皇】离去之后,政务署的工作如故,但可能也永远发生了改变。
来到这里之后,德沃德就谨慎地保持着沉默。杜尔米没有这种顾虑,他张望了一会儿,没有找到任何一位看起来像是领导层级的人物,便干脆随便在旁边叫住了一个人:“你好!”
“呃,你好……”那位政务署员工可能还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人,闻言愣了一下,略微局促地回应了杜尔米的招呼。
“我遇上了一个麻烦。”杜尔米哀伤地说,“我是刚到亚玛利埃的,结果刚来这里的第一天,就碰上了一个木偶大师!”
“什么,【偃偶】?”那名政务署员工连连摇头,“如果是【偃偶】的道路,那不归我们管……”
杜尔米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之前他在格拉德查木偶大师的案子的时候,是跟太阳教廷的逐光女士一起查的。换言之,政务署一般会选择避嫌,毕竟【偃偶】是【帝皇】的副神。
……呃,也没见埃默森在安德烈·法涅斯的事情避嫌啊……
“好吧,我倒也不是希望你们把那位木偶大师抓起来。”杜尔米诚恳地说,“我只是觉得这事儿应该跟亚玛利埃的地下水有关,所以想来了解一下相关的消息……”
随着杜尔米的话语,那位政务署员工的表情愈发纠结了,甚至有点欲哭无泪的模样——什么?亚玛利埃的地下水?这么重要的事情跟他一个小员工有什么关系啊!
“发生了什么事?”一个沉稳的女声。
“多丽丝女士!”政务署员工立刻松了一口气,“这儿有一位异乡人,似乎是碰上了一位木偶大师……呃,先生,这是我们的署长,多丽丝女士。”
多丽丝面无表情,看起来冷漠并且坚定。她在望向杜尔米的时候,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那双幽绿色的眼睛。这让她心中产生了一个不妙的预想。
她问:“杜尔米·奈特先生?”
杜尔米吃了一惊:“您也知道我?哎呀,看来我在亚玛利埃果真有些名气呢。”他笑眯眯地说,“这么说,我也不必废话了……咱们聊聊?关于亚玛利埃、关于这片沙漠、关于……吾主。”
说“吾主”这个词的时候,杜尔米一开始还有点儿不好意思。但说多了,他咂摸咂摸,竟然觉得还挺带感的。
多丽丝:“……”
该死,麻烦真的从天而降了!
第638章 生存危机
亚玛利埃如今的情况,比杜尔米想的要复杂得多。
从外部来说,亚玛利埃之歌的流行,让无数追求黄金的神秘侧人士对亚玛利埃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们妄想自己能够在亚玛利埃获取黄金。
不太有行动力的神秘侧人士,可能只是在【乡】发发牢骚,或者在【塔】找寻资料;但真正有行动力的,就干脆直接去往亚玛利埃了。后者之中,有的被沙漠挡住了,但也有很多成功抵达了亚玛利埃。
这些外来者起码有几百人,个个都拥有离奇诡异的力量,在过去几个月的时间里一股脑涌进了亚玛利埃,为了自己的目的在这座城市里横冲直撞、制造了无数祸端,让政务署十分头大。
而从内部来说,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亚玛利埃正在面临地下水枯竭、土地荒漠化的复杂环境问题。而亚玛利埃的高层对此束手无策,只能坐视城市一点一点被荒漠吞噬。
亚玛利埃拥有着千年的古老历史,在法涅斯王朝统治谢兰之前,亚玛利埃的国度就已经伫立在时间的尽头了。过去的荣光成为了他们如今的牢笼,知晓内情之人意识到自己无力改变这片沙漠,于是决定与这座城池一同赴死。
“……一同赴死?”杜尔米惊愕地问。
多丽丝表情冰冷,她点了点头,静静地说:“在亚玛利埃的五名长老之中,起码有两名是这么想的。”
“哪两名?”
“雅各布长老与金斯特长老。”
“我知道雅各布长老。”杜尔米便说,“金斯特长老又是谁?”
“金斯特长老负责亚玛利埃的对外交流,比城里的所有人都更加了解城外的沙漠情况,因此我认为她也可能是最早感到绝望的那一个人。”
如今杜尔米已经知晓了三位长老了。
雅各布长老负责城市内政,性格急躁,似乎以神秘侧手段暗中调查着地下岩层的现状。梅尔维尔长老负责城市经济,想法极端保守但作风还算脚踏实地,在明面上与政务署关系糟糕。
而这位金斯特长老负责外交,十分清楚这片沙漠的变化,以及外界对于亚玛利埃的态度。
亚玛利埃的确偏安一隅、作风守旧,但是同样地,即便亚玛利埃对外求援,乐意帮助这座城市的国家恐怕也没几个——倒不如说,一个也没有。
杜尔米就来自亚玛利埃之外,他很清楚,诸如奥古斯王国或者诺斯王国之类的地方,压根就是完全无视了亚玛利埃。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他以为,比起神明所说的“世界的末日”,亚玛利埃的末日似乎是更加近在咫尺、也更加棘手的一个问题。
亚玛利埃所处的这片沙漠,就是人们最大的生存危机。
这与沙漠边沿的经济萧条、匪患横行等问题截然不同,这是大自然给这座城池出的一个难题。
杜尔米想了想,干脆问:“那您作为政务署署长,您的态度又是什么呢?”
“很遗憾,恐怕政务署也不可能对抗自然的伟力。”多丽丝的态度非常板正,并没有什么偏向性,“在最坏的结果发生之前,我会将政务署所有的员工,以及尽可能多的城市居民撤离亚玛利埃,这是我对人们的承诺。
“当然,我认为灾难也并非一定会在我的任上发生,因而我同样承诺,在我之后的那一位署长、此后的任何一位署长,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尽可能庇佑更多的生灵……愿亚玛利埃与我们同在。”
这最后的一句话让杜尔米隐隐意识到什么:“你是亚玛利埃人?”
多丽丝点了点头,她平静地说:“因而我会一直留在亚玛利埃。”
她承诺她会将尽可能多的人撤离亚玛利埃——但她不会离开。她会坚守,直至希望或者死亡降临在亚玛利埃。
杜尔米语塞。
他是单独与多丽丝交流的,德沃德在外等候。
相比之下,杜尔米当然是更加信得过政务署的。他与几座城市政务署的署长打过交道,认为这些署长们身上都拥有一种相当纯粹的、属于人类的光辉;当然了,否则他们也不会乐意接过这种麻烦的工作了。
因而杜尔米直言不讳地说:“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我需要了解亚玛利埃的故事,关于这座城市是如何形成的,关于首皇曾经的传奇,关于这片沙漠的来历……我认为一切的真相都隐藏在其中,出路也是如此。”
“……我明白。”多丽丝回答,她的神色似乎发生了一种很微妙的变化,或者说怔忪,“……而您的意思是……【白日梦】先生,也想要拯救亚玛利埃吗?”
【白日梦】先生已经拯救了许多城市与许多人。可是,亚玛利埃……?
“哦,【白日梦】先生的态度么?”杜尔米想了想,“我可不想说大话,只不过提前了解一下而已,有备无患。您知道的,亚玛利埃的问题恐怕已经延续了很多年了。”
这个回答并没有让多丽丝感到失望,相反,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倘若这位巨面者一上来就说要拯救这个将要坠入沙海的城市,那么多丽丝反而会感到警惕与不安:这座城市该如何回报一位如此慷慨、如此仁慈的巨面者呢?
她仍旧希望,起码【白日梦】先生想要从亚玛利埃这里得到一些什么。
“我会给您提供一些资料。”在杜尔米抵达之前,多丽丝就已经从另外一位署长那里听闻了【白日梦】先生的来临,因此早就准备好了,“只不过……”
“只不过?”杜尔米好奇地问。
“……亚玛利埃的许多古籍与手稿都毁于一旦了,要么是毁在古老漫长的时光之中,要么是毁在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之中。我很遗憾,但是连亚玛利埃人都不可能知晓亚玛利埃过去全部的历史。”
一座城市却矗立在大陆的边沿、一批生灵却生活在沙漠的深处,这本身就是不合常理的。
假如只看亚玛利埃的地理位置,那么就好像是有人——神——将亚玛利埃人圈禁在这个地方一样。这是一个狭窄的、逼仄的,并且日渐荒芜、甚至在缩小的监牢。
任何生物都拥有趋利避害的本性!既然如此,那么亚玛利埃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沙漠之外的土地才更加适宜人们的生存?他们怎么可能将自己城市建立在一无所有的沙漠尽头呢?
杜尔米认为亚玛利埃的存在本身就是古怪的,在来到亚玛利埃之后,这种感觉就越发明显了。
波尔普恩同样是大陆边沿的城市,但波尔普恩的西面是悬崖、东面是山川,向北连接雪山、向南通往沼泽,地理位置姑且还算合情合理;可亚玛利埃竟然只有沙漠,好像四面八方就只剩下沙漠了!
这么多年来,亚玛利埃人究竟是怎么活下去的?
……而且,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这说的应该就是格温女士的父亲放火焚毁亚玛利埃手稿的事情吧?但听起来,毁于那场大火的资料,还不止亚玛利埃之歌?
杜尔米想了想,暂时还是没有提及阿尔克温家族的往事。想要调查二十年前的事情,就必须了解亚玛利埃的现状。
“当然,我很有心理准备。我同样认为亚玛利埃的故事恐怕已经失落在了历史之中,变成了一首并不连贯的歌谣。”杜尔米饶有兴致地评价着,“说起来,我还跟沙漠的住民学了一点亚玛利埃之歌的曲调。”
说着,他哼了两句歌谣,并且高兴地问:“怎么样,我学的还不错吧?”
多丽丝的面孔上真切地流露出一丝惊愕,这可能是因为杜尔米唱的确实挺好,也可能是因为她没遇到过杜尔米这样第一次见面就乐意唱歌的自来熟脾气。
她思前想后,最后还是诚心地说:“您唱得很好。”
“我遗传了我外婆的歌唱天赋。”杜尔米十分高兴地说,“对了,您知道吗,我祖母还会酿酒呢!”
多丽丝被迫与杜尔米交流了一下家庭情况。
随后,杜尔米说:“想必您也知道,我的姓氏是奈特,也就是塔拉纳的那个奈特。塔拉纳同样毗邻沙漠,你们没有联系过塔拉纳吗?我想这样的土地荒漠化,最后也会影响到塔拉纳的。”
“我很抱歉,但政务署恐怕做不了这样的事情。我私下曾经给塔拉纳的政务署署长写过一封信,询问塔拉纳对于沙漠的态度,而得到的回信也并不乐观,看起来塔拉纳情愿置身事外。
“至于长老会那边……我想他们不会向任何人求助,而情愿让亚玛利埃继续维持现状。”
杜尔米有些不可思议:“只是因为对于首皇的忠诚吗?”
他已经见识过了克里斯琴固守往日荣光的事情,但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好歹近在咫尺、克里斯琴也仍旧是繁荣的大城市;但亚玛利埃都已经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了!
“不,并不全是,我不确定您是否知道亚玛利埃的神话……”
“我知道。”杜尔米说,“我妈妈研究过。”
多丽丝怀疑地看了看杜尔,不太确定杜尔米究竟是什么出身来历,以至于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多丽丝仍旧复述了神话的内容:“亚玛利埃说:便有光,使黑暗消弭,人见世界,于大地生长;便有暗,使光辉掩埋,人失土地,在世间流亡。”
随后,她向杜尔米提出了一个问题:“您认为,‘流亡’就是结局吗?”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最后摇了摇头。说老实话,就算“流亡”真的就是终结,但杜尔米也不认为人类就会认命。
“因此,在亚玛利埃漫长的历史之中,始终有一派学说认为,这并非是神话,而是预言;而亚玛利埃人需要做的,就是让我们不要走上这条道路、不要实现这个预言,至少是不要实现预言的后半截。”
杜尔米吃了一惊。在他看来,首皇离去之后、亚玛利埃偏安一隅的现状,就已经象征着这个神话的后半段了。
但是……的确,这么说来,这后半段的内容也有可能是亚玛利埃正在经历的一切,而不是遥远的既定的历史:亚玛利埃是正在失去他们的土地,而非已经。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不禁问:“既然是这么解读神话的,那么在他们的理论之中,肯定也有对应的解决办法吧?”
多丽丝点了点头,便说:“这是约翰斯长老的理论。约翰斯长老在城内负责文化教育、思想学术方面的事务,而他本人也是一位博学多才的学者,有许多人追随他的理念。”
杜尔米点了点头:听起来就像是一位教团成员,或者魔法师。
“约翰斯长老认为,整段预言最重要的部分是‘使光辉掩埋’这句话。在这里,光辉只是‘掩埋’,而非‘熄灭’;换言之,光辉仍在,只是人们找不到了,被某样东西掩盖了起来。”
杜尔米怀疑地说:“也就是说,亚玛利埃人只要能够找回光辉,他们的危机就得到解决了……是这样吗?”
“是的。”多丽丝认可了杜尔米的总结,“有很多人相信这一派观点。”
“……可是,这仍旧没有解释‘光辉’究竟是什么吧?”杜尔米将信将疑,“况且,如果按照神秘侧的说法……”
按照神秘侧的说法,所谓的“光”或者“火光”,都是与【最初之火】或者【太阳】有关的。但沙漠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有太阳,而是没有水啊!
要是让【太阳】来解决亚玛利埃的问题……呃,祂真的不是一把火直接焚毁亚玛利埃的血与骨,然后宣称自己已经解决了问题吗?是了,解决了需要解决问题的人,怎么不算一种解决呢?
“我明白您的意思。”多丽丝想了想如何解释这个问题,“但还有另外一种……说法。”
“哦?”
“帝皇。”
杜尔米愣了一下,突然恍然大悟。
是首皇带领曾经的亚玛利埃人建立了一个国度、一个辉煌的人的王朝。毫无疑问这是凡俗意义上的,因而在亚玛利埃人的眼中,他们的领袖、他们的帝皇,自然也是这世上无可比拟的最为灿烂的光辉。
在杜尔米看到过的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上,也时常有无名的王身披黄金盔甲的相关描述……帝皇、黄金、光辉……
对于亚玛利埃来说,这才是毫无疑问的属于他们的光辉!
而【太阳】也的确是那终末的六皇之一,是某种意义上的帝皇之路的象征。这是属于人的道路、也是属于人的时刻。光辉与照耀,并非来自神,而是来自人。
“也就是说,亚玛利埃需要一位……”杜尔米突然停住了,然后他缓缓地说,“新王。”
亚玛利埃需要一位新王。杜尔米心想。这论调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
哪哪儿都需要一位新王,你说对吧,世界?
“是的。一位新王,一位合格的光荣的伟大的统治者,能够将亚玛利埃从黄沙的掩埋之中拯救出来。”多丽丝用平静的、毫无情绪波动的语气复述了这句话,“这就是约翰斯长老的看法。”
……有点神棍。杜尔米诚恳地认为。但他长大了、成长了,已经不会明目张胆地说这么扫兴的话了。
他只是若无其事地问:“那么,安德烈·法涅斯不算吗?”
安德烈·法涅斯也统治过亚玛利埃,而这已经是人类帝皇之中最辉煌最显赫的一位人物了。亚玛利埃还需要什么新王?
多丽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很遗憾,现在安德烈·法涅斯已经离去了……或者说,法涅斯王朝在三百多年前就已经崩塌了。也就是说,亚玛利埃仍需要一位新王。”
杜尔米万分震撼地意识到,这竟然还对上了!
是啊,因为安德烈·法涅斯已经离去了、而我们最初的领袖也早就已经离开了,所以,亚玛利埃的人民啊,我们需要一位新王!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敏锐地想起一件事情:“说起来……我听闻亚玛利埃最近要选一位新的执政官?”
“是的。”多丽丝并不否认,还提供了另外一条消息,“现在约翰斯长老的当选可能性最大。”
杜尔米:“……”
他突然觉得,绕了一圈回来,事情的落脚点竟然还是硬邦邦的、稳固不可动摇的凡俗世界……怎么说呢,与一脚踏空的感觉正相反,这是踢了铁板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想要龇牙咧嘴。
最后他还是忍住了,反而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多丽丝没有对他的笑容做出任何反应,但也可能是选择默契地将笑声留在这间办公室。
过了一会儿,多丽丝终于说:“不过,我仍旧认为,约翰斯长老的理论起码让亚玛利埃人拥有了一丝希望。”
哪怕最后约翰斯长老在当选执政官的演说中提及什么“我为当选感到惶恐,但民众对于新王的期待令我责无旁贷”,但是他的理念也至少真的带来了“民众对于新王的期待”,而不是民众对于末日的恐惧。
杜尔米难以反驳。他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随后骤然意识到,这个理论的流传可能也跟沙漠中血腥的献祭有关:为了唤醒掩埋在沙漠之中的光辉。
“好吧。”杜尔米就说,“那么,还有一位长老是谁?顺带一提,我已经知道了麦尔维尔长老,听说他跟你们的关系不怎么样?”
“也还行,麦尔维尔长老是个体面人,只是我们的立场不太一样。”多丽丝客观地评价着,“最后那位长老……”
她露出了迟疑的表情。
“怎么了?”杜尔米不明所以。
“……没什么。”多丽丝摇了摇头,“克莱门特长老非常神秘,很少露面。我只知道她是一位年长的女性,应该跟亚玛利埃从古至今的古老祭祀传统有关……我的意思是,她很有可能来自神秘侧。”
杜尔米略微有些意外,但也不那么意外。
亚玛利埃的五名长老之中,雅各布长老负责市政、梅尔维尔长老负责经济、金斯特长老负责外交、约翰斯长老负责教育、克莱门特长老负责神秘侧力量。
杜尔米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亚玛利埃没有军事力量吗?”
“有,一般来说是金斯特长老负责的,她负责跟外界打交道。另外雅各布长老手下也有一些人负责维护城内的治安,姑且也算是一种军事力量。
“但亚玛利埃并没有通常意义上的‘士兵’,一般都是以警卫队或者巡察官的身份出现的。您知道的,沙漠就是亚玛利埃天然的屏障。”
杜尔米明白地点了点头。亚玛利埃只是一座城市,但其高层分工是完全按照一个国度而来的。某种意义上,首皇的统治似乎仍在延续。
“我大概了解了。”杜尔米琢磨着,“既然如此,克莱门特长老的态度岂不是决定性的?应该有人妄图求助神秘侧的力量吧?”
“可以这么说,但没人能确定克莱门特长老究竟是怎么想的。”
一时之间,杜尔米有些举棋不定。
他来到政务署是为了那具木偶的事情,可是现在一看,要是果真有一位木偶大师正与城内的某位长老合作……那可能性真的太多了!
雅各布长老本来就在调查地下岩层,近水楼台先得月;金斯特长老负责外交,多半能认识一些能人异士;约翰斯长老与“使光辉掩埋”的理论有关,自然会想办法调查沙漠的地下。
而克莱门特长老本身就是神秘侧人士,更是有充足的理由与手段。唯独麦尔维尔长老,性格古板但正直,可能不会选择与外来的木偶大师合作。
当然了,那位木偶大师也可能不是与任何一名长老合作,而是与【塔】、与政务署有关,甚至他自己就是个独行客,只身去探查沙漠地下的情况,也都是有可能的。
想了想,杜尔米便问:“最近城里有木偶大师的踪迹吗?”
多丽丝摇了摇头:“没有任何【偃偶】道路的痕迹。”
他们面面相觑片刻,然后杜尔米才突然反应过来:政务署是查案子的机构啊!要是那名木偶大师安分守己、没犯什么事,那政务署当然不可能知晓对方的存在啊!
杜尔米悻悻,突然意识到他压根不该来政务署,而应该去【塔】的。
“抱歉。”他便说,“请稍等一下。”
他走到一边,假装自己正在思考,但其实是在找人帮忙:“脑子先生,在吗?有空吗?”
“……有事?”海沃德·诺伊斯很快回复,“咳咳,当然有空。”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从海沃德的语气里听出一种微妙的心虚。他狐疑地想了想,不明白有什么事情是能让脑子先生感觉心虚的:这位脑子先生甚至都敢跟【白日梦】先生一起议论神明了。
杜尔米就抛下了这个想法,说:“我需要您去一趟【塔】,去看看那边有没有出现木偶大师的踪迹。顺带一提,您最好也能收集一些人们对于亚玛利埃现状的想法。”
“哦?”海沃德有点意外,不知道亚玛利埃怎么跟【偃偶】扯上了关系,“好吧,我这就去一趟。”
“麻烦您了。”杜尔米语气轻快地回答。
杜尔米回到了多丽丝面前。这位本该相当忙碌的政务署署长,显然是抽空与杜尔米交谈的。既然如此,在杜尔米大致了解了亚玛利埃的情况之后,他也不打算绕圈子,而要进入正题了。
杜尔米便说:“我这次来到亚玛利埃,也在追逐另外一个谜团,恐怕我不得不向您请教一下了……您知道,亚玛利埃的身旁是否坐落着一片湖泊吗?”
话音未落,杜尔米就已经看到多丽丝猛然巨变的神情了。仅仅一个“湖泊”的关键词,就让多丽丝万分惊愕。
“哦。”杜尔米了然,“看来您知道。”
第639章 天方夜谭
通常来说,海沃德·诺伊斯并不对自己的同僚们抱有希望。
【塔】的魔法师们,要么是忙于自己那些古怪疯狂的课题,要么是沉醉于那些怪异扭曲的知识,要么是痛苦地复习着今年今月的【群星会幕】的考题范围,要么是自得其乐地追逐着遥不可及的真相。
魔法师,哦,古怪的魔法师;他们并不指望任何一个人能理解他们,而是情愿成为这世上的异类、怪胎。
当【星群】将知识塞进他们的头脑的时候,其实连他们自己也无法确定,他们最终会坠入哪一片知识的海洋、成为哪一类知识的傀儡。
海沃德曾经不喜欢【塔】,到了如今也不喜欢;他是那种生来就桀骜、散漫的人,不喜欢【塔】那种导师与学徒的制度。他总是质疑权威,话虽如此,倒也不意味着他不信任权威。
说白了,他只是有点儿叛逆,就好像拿自己的占星术知识去给普通人预测天气就十分值得骄傲一样——当然值得骄傲了!普通人自然会给他道谢,而其他的那些魔法师会得到人们的何种反馈呢?敬畏或者排斥、厌恶或者忌惮?
海沃德不敬神明。更具体一点说,他不觉得神秘侧的力量给这世界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他的故乡被神明焚烧、他的往日被神明吞噬、他的野心被神明掌控——【太阳】、【时历】、【星群】。神明永远高高在上,而人类永远只能匍匐与跪拜。
“……唉。”可他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懒洋洋地自言自语,“那又如何呢?如今,我们是否能够指望一场【白日梦】,就白日做梦一般地解决所有这些疯狂的力量呢?”
“你该去【塔】了。”劳伦特冷静地指出这一点,“杜尔米让你去的。”
“我知道、我知道。”海沃德反而仔细地看了看劳伦特,“……老伙计,你别是吓懵了吧?”
劳伦特无言以对地看了海沃德一会儿,最后扶额说:“我还不至于因为这种事情就吓懵了,我只是在想,为什么真相明明就摆在我的面前,而我却视而不见。”
杜尔米与【白日梦】先生的关联已经如此显著、如此鲜明,任何一个接触过杜尔米、接触过【白日梦】先生的人,都应该理所当然地意识到——容貌、性格、作风,明明完全一致!
可人们就是这样——同样——理所当然地将杜尔米与【白日梦】先生分开来看待了。这除了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差别之外,恐怕也存在某种神秘侧力量的干扰。
“……层域。”劳伦特放下了手,喃喃说,“每个人都陷在自己的层域之中,难以望见他人的层域,更别说是巨面者的层域了。我们谁都无法真正抵达【白日梦】先生的层域。”
“你说的没错,劳伦特,完全没错。”海沃德鼓了鼓掌,“在所有人的眼里,杜尔米与【白日梦】先生都分属两个层域,于是他们就果真只能看见两个不同的层域。
“也就是说,我们都望见了对他人而言离奇诡谲、对自己而言稀松平常的世界,只是我们不曾知晓而已。”
而一旦知晓自己望见的世界竟然是与众不同的、格格不入的,那么……
人们会陷入疯狂吧。
不知道为什么,海沃德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遇到【白日梦】先生的时刻。哦,那个时候,杜尔米连力量是什么都不知道,连层域、质料、容器之类的词都一无所知。
那可真是白日做梦一样的相逢。时至今日海沃德也仍旧这么想。
只不过,人们总会相逢的,不管是因为奥尔德斯治世的白橡木号,还是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记忆剧院。
他看了看时间,终究还是出发了。
他倒是早就知道亚玛利埃的【塔】在哪里。亚玛利埃之歌的流行,让许多魔法师都关注起这座早已退出历史舞台的偏远城市,海沃德虽然对炼金术不怎么感兴趣,但耳濡目染之下也了解过一些消息。
亚玛利埃的【塔】,是一座货真价实的、古老的高塔。
在很久以前,亚玛利埃的土地上,亦或说是首皇的国度之中,还流行着更为古老的原始崇拜。人们崇敬天与地、火与水、雷霆与狂风、所有的动物与植物,乃至于神圣的石头。
这些古老的崇拜并没能延续到如今这个时代;有些即便延续了,也不再是起初的模样了。因而这些最初的圣所便荒废了下来,随着部落的迁徙、城市的建立、国家概念的形成,连原始崇拜本身都销声匿迹了。
在整个谢兰大陆之上,倘若有一个地方仍旧维持着最初的古老崇拜的仪式,那就只有可能是亚玛利埃了。
北地?恰恰是在人类走出北地之后,纷繁多样的信仰才开始萌发。
【塔】的魔法师们自然也很感兴趣。在亚玛利埃建城之后,这座高塔就已经随之一同矗立在沙漠的尽头。非要说的话,这里的【塔】似乎是最古老的魔法师驻地……海沃德倾向于如此,但无法确定。
关于【塔】的历史,恐怕也早已经散落在不同的时光碎片之中了。无论如何,起码亚玛利埃的【塔】足够古老。
高塔矗立在城市的西面,起码有十几层楼那么高。因为足够高,听说偶尔也会充作灯塔来使用。也可能是魔法师们闲着无聊发疯,所以给高塔的顶部点燃了一团火吧。
高塔是由巨石建造而成的,石块上还雕刻着复杂的图画,内容或许与亚玛利埃的历史有关,但时至今日也无人能够解读了。此地已渐趋荒凉,城市之中的绿植变得稀疏,沙漠的风貌开始占据了上风。
海沃德以为,再这样下去,过了几年,【塔】迟早得搬迁。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这座高塔会随着亚玛利埃的逝去而一同逝去。少了任何一粒沙子,这片沙漠都无法形成。
他走进了高塔。毫无疑问,这座高塔兼顾着图书馆、研究所、实验室、礼堂、办公室之类的功能,外表看起来落魄到急需翻修,但内里却别有洞天、人来人往。
海沃德在这儿没有认识的熟人——当然了,他是格拉德人,人脉再如何强大,也不可能隔着大半个大陆认识一位亚玛利埃的魔法师。不过他并不着急。
看得出来,【塔】的魔法师们对于海沃德这个生面孔并不在意,仅有少数人瞥了他一眼,大部分人都漠不关心地继续自己的事情了。
“……帮帮忙吧,神啊,我再也不想做水质分析报告了。”
“能不能烦请长老会的那群人快点滚?告诉他们:空气是不能种菜的!”
“他们以为魔法师是什么?许愿机器吗?我看他们对着【白日梦】先生许愿比较快,反正【帝皇】也不在了,不知道明年的【帝皇】许诺还在不在……”
“好了,城里又多了一块荒漠化的土地……又多了一块!我真不知道那群长老是有什么能耐,竟然能够面不改色地对着民众们说‘亚玛利埃终将领回属于自己的荣光’这样的话。”
“那当然了,咱们的光辉么……已被掩埋的光辉啊。”
“政务署又来找我们帮忙?难道魔法师的名声已经这么好了,好到能让政务署都跟我们亲如一家?”
“最近城里热闹得很。好了,你不去帮忙吗?”
“当然去!这可是咱们的城市!一群追逐着黄金奥秘的蠢货……呵,亚玛利埃,炼金?让他们吃沙子去吧!”
“他们还准备去那个地方……”
“疯了吧!”
“闭嘴!”
海沃德的脚步停了下来。那两位魔法师本来正在谈论某事,却在看到海沃德的一瞬间都沉默了下来。
这般的默契,反而让海沃德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他以为这群魔法师的确挺“魔法师”的,作风也好、语气也好。可是,怎么在提及“那个地方”的时候,反而一下子学会保密了?这可不像是魔法师啊。
海沃德并不深究,他好像压根没听见一样,只是问:“对了,请问,最近城里有没有木偶大师?我想请他给我的课题做个实验。”
“什么实验?”
海沃德面不改色地胡编乱造:“我有点好奇那些木偶是否拥有灵魂,比如说,人类被改造成木偶,那原本人类的灵魂还在吗?如果是死物被制作成木偶,那这样的躯壳之中是否会诞生灵魂呢?”
“哦,这个!这是个很有意思的话题。”
“如果进行了某种意义上的‘改造’,那么灵魂的形状是否会也随之发生改变呢?我非常好奇。”
“有道理!我倾向于认为灵魂同样是可塑的。”
“不、不不,我认为灵魂不应该受到外部条件的影响,躯壳与灵魂是两码事。”
“你跟那群雾兰疯子差不多!怎么,你也认为——哦,您庸碌浅薄的肉体,配不上您典雅尊贵的灵魂!”
您瞧,对于魔法师来说,只要提及一个有意思的课题作为引子,那您就不用管了,反正他们自己就能辩论三天三夜。
“嗯、咳咳。”海沃德用力地咳了一声,“好了,两位,我只是想知道你们是否认识木偶大师而已,至于课题的结果……或许终有一日,我们能在吾神面前再会呢?”
他的意思是,等到哪天他想进阶了,他就会把课题论文呈交给【星群】;而【星群】也有可能会将他的研究成果塞进“神秘学知识”里头,交给新一批的信徒或者正在进阶的信徒。
反正【星群】赐予什么知识也是相当随机的事情,指不定就刚巧碰上了他的这个课题呢?现如今的魔法师们收获的知识,或许也是古老时代的魔法师们的研究课题啊!
“这个嘛……我倒是不认识什么木偶大师。【偃偶】道路的人们大概情愿将自己隐藏起来吧,他们的风评可是一团糟。”
“得了吧,咱们的风评又好到哪里去呢?”
“咱们的风评比【记录者】好一点。”
“哈!那是在神秘侧,凡人可不会在乎【记录者】做了什么烂事……我到现在还没想起来我在奥尔德斯治世时候的课题内容,我真恨不得杀了——!”
“您还是闭嘴吧,或者,您干脆去咱们那位治世者面前说。”
“……罢了。刚刚说到哪儿来着?哦,木偶大师……我的确认识一位木偶大师。”
“真的?你还能认识这样的人物?”
“有什么不可能的?现在多少人都想去那个地方……”
说到这里,这名魔法师突然停了下来。他们面面相觑。
海沃德模仿着杜尔米那种纯然的、天真的好奇语气:“‘那个地方’?那是什么地方?”
“……去送死的地方!”另外一位魔法师没好气地说,“我见过许多人去往那个地方,但就没见过有人回来。我不知道他们这样急着送死是为了什么,为了他们眼里的黄金吗?还是他们本来也毫无意义的生命?”
“那多半是为了黄金吧。”头一位魔法师嘟哝着说,“这也正常,多少魔法师情愿为了一条实验数据而出卖灵魂呢?而那个地方就在那里,吸引着无数人……哪怕是去送死。”
海沃德不得不把话题扯回来:“那位木偶大师?”
“哦,他啊,他是前段时间去了那个地方,似乎是组了一个探险队之类的。更多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给他们行了个方便,打折卖了一些我用不上的质料而已。”
“我看他们是回不来了,这位先生,你要是想研究【偃偶】道路,那不如去其他的大城市。亚玛利埃这种地方……”
“亚玛利埃怎么了?”
“人人都知道,亚玛利埃已经是苟延残喘了。也不知道是哪个疯子把亚玛利埃之歌的事情传出去的,现在好了,越来越多的疯子抵达亚玛利埃了,我倒要看看他们能闹出什么大事来。”
“……你认真的?”
“我不知道,但起码现在这样行尸走肉的日子,我快要过不下去了。”
“那你不如也去那个地方搏一把好了,说不定还能找到改变这片沙漠的办法……”
“真的假的?你真的相信这个传言?那我还不如相信那个地方果真就是世界尽头呢……”
海沃德终于听不下去了,他说:“两位,我有点不明白了……似乎亚玛利埃有一些外人不曾知晓的传闻?”
那两名魔法师盯着海沃德看了一会儿,但可能是海沃德关于“木偶与灵魂”的课题令他们相信这是一个纯粹追求真相与真理的魔法师,于是他们最终还是开口了。
“在亚玛利埃的神话之中,世界诞生于一片漆黑,但最终也将消弭于一片漆黑。”
“光辉将会被掩埋,人们将会失去自己的土地。”
“但这是一个预言,而不是真相。我们需要对抗这个预言,而出路同样写在这条预言之中——我们需要找到光辉。”
海沃德不禁问:“那么光辉是什么?”
“有很多种说法。凡俗世界的、神秘侧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看法。”魔法师耸了耸肩,“至于我,我不太相信‘光辉’就是一位‘新王’这种理论。在大自然面前,人的力量过于渺小了。”
另外一位魔法师则说:“有些人认为,那个地方……就是世界的尽头,就是漆黑的归处……光辉一定掩埋在那里,我们必须抵达‘那个地方’。”
“什么?”海沃德更加摸不着头脑了,“那个地方……是哪里?”
两名魔法师都看着海沃德,眼神非常古怪。如何古怪呢?这就好像是海沃德知晓杜尔米就是【白日梦】先生之后,又望向了暂时还不知晓此事的劳伦特——明明真相就在眼前,可他却视而不见。
哪是近乎怜悯的悲哀的、又有点幸灾乐祸的,对于无知者的叹息。
“亚玛利埃的……更西面。”
海沃德怔住了。
他想,亚玛利埃还有更西面吗?那难道不是……
“亚玛利埃就是谢兰的尽头了……先生,您肯定是这样想的,是吗?”魔法师轻声说,“可是,在我们的面前,难道是一堵看不见摸不着的、却让所有人都无法通行的空气墙吗?”
海沃德下意识想反驳。
可他想到,或许这就是层域。如同劳伦特所说,直到真相真的摆放在他们的面前,他们说不定才终于能恍然大悟。
这世上的所有人都不自觉忽略了亚玛利埃理应拥有更西面的土地(或是海洋),正如所有人都忽略了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之间那简直摆在明面上的关联。
人们的思维却成了桎梏他们自身的囚笼。人们的层域却成了他们自己永远无法逃离的监狱。
他们以此认识这个世界,但也因此永远无法逃离自己的世界。
……有去无回的……亚玛利埃的西面。
海沃德还是很快就回过神了,他毕竟是魔法师,头脑早已经经历过无数知识的冲刷——他一点儿也不惊讶啊,他哪里惊讶了?跟你开开玩笑而已你还当真了?
他只是若有所思地做了总结:“最近有不少人去往亚玛利埃的更西面进行探索?”
魔法师干脆利落地点点头:“确切来说,就是越过这座高塔,更往前三五公里的地方。如果人们的脚步超过了那个范围……至少在我听闻的消息里,还没有人能回来。”
“都是神秘侧人士?”
“都是听闻了亚玛利埃之歌的传闻,特地跑来亚玛利埃的神秘侧人士。当然了,他们自己要去送死,也随他们。”
“那名木偶大师竟然还亲自去了,而不是让木偶去?这跟我认识的木偶大师的作风不太一样啊。”
“这谁知道呢?或许是他所有的木偶都用完了,最后只能自己跑一趟吧。”
海沃德心想,这倒是有点像是……三百年前的探索狂热时代。
那个时候,无数的航海家、探险家,不论是真理侧还是神秘侧,都纷纷涌向了森罗海,不论生死、不计得失。在那样近乎狂热的理想的驱动之下,人们才能在短时间内发现雾兰、开辟一条从谢兰到雾兰的航线。
如今,无数的神秘侧人士也是为了自己的野心、为了璀璨的黄金,而前赴后继地涌入了亚玛利埃的西面,即便他们的生命可能无法为自己换回任何东西。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历史的重演。
但海沃德难免感到一丝古怪,他说不清那种古怪是从何而来的,只是觉得这一切都顺理成章——但偏偏是过于顺理成章,反而显得像是一个守株待兔的陷阱。
刚好亚玛利埃之歌流行了、刚好亚玛利埃有一片值得探索的禁区、刚好亚玛利埃正在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说真的,哪怕下一句是“刚好有一位野心家想趁此机会为自己铺就通往神明的道路”,海沃德也绝不会意外的!等等,话又说回来了,【白日梦】先生不就刚巧抵达亚玛利埃了吗?
海沃德想了又想,还是无法将杜尔米的脸与野心家挂上钩。这有点天方夜谭了。
海沃德与这两名魔法师道别,他忧愁地说:“我会试着找找城里有没有其他的木偶大师的。”但愿没有,不然他就露馅了,“也感谢你们提供的消息。”
“没什么,先生,我很期待您的课题成果!”
那还是别期待了,成果就不说了,课题也压根没有啊。
海沃德将自己这边收集到的信息一股脑儿丢给了杜尔米,等了半晌也没等来回应,他就决定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说起来,他在【塔】碰上的都是信众与选民,但亚玛利埃也是大城市,理应拥有眷者或者使徒在此驻守。可是在那些魔法师们的讨论之中,“导师”就好像从不存在一样。
海沃德不禁怀疑亚玛利埃的现状是否有表面上这么平静;凡俗世界或许一如既往,但神秘侧呢?
亚玛利埃真正意义上的,神秘侧的大人物——究竟去哪儿了?
“那片湖泊。”杜尔米笃定地说。
面前,多丽丝的表情已经彻底僵硬了。她可能没想到杜尔米从一开始就知晓了那片湖泊的存在,而【塔】那边的消息更是证实了杜尔米的猜测:那片湖泊并非真实存在,但的确可以抵达。
一片特殊的层域吗?杜尔米心想。就好像当初罗伊岛上的月湖之境?
过去这些日子里,有无数被亚玛利埃之歌吸引而来的神秘侧人士去往了那座湖泊,并且葬身于此,再也不可能回来。地下岩层的那具木偶恐怕从另外一个角度象征了其主人的命运。
这么说,又会是哪一位巨面者,甚至于神明,站在这片特殊的层域背后呢?
……哦。不可能有第二个答案。
【海镜】。
第640章 为其徒劳
“罪人的血肉与灵魂,迟早也有烧尽的那一天。”
海边的利文斯通,城市的钟楼。人们仍旧可以在这里俯瞰整座城市,即便某一天这座城市也会毁于一旦;但那浮光掠影的一瞥,就已经是他们对于这座城市的全部印象了。
往后的故事,往前的故事,都与他们无关。
“……阿尔弗雷德。”塞西莉亚低声说,“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她的面前是那位看起来温文尔雅的治世者。
近些时日,阿尔弗雷德常常来拜访塞西莉亚。他并非为了某个明确的目的来访,只是塞西莉亚作为利文斯通的使徒,同时也是【时历】道路的前辈,在阿尔弗雷德看来有深交的价值。
事实上,塞西莉亚也的确知晓一些神秘侧的秘闻,并且为阿尔弗雷德提供了许多值得参考的意见。
上一次,正是塞西莉亚阻止了阿尔弗雷德向【太阳】献祭克里斯琴一部分人的做法——当然了,其实是阿尔弗雷德很有自知之明地停手了。
况且,【白日梦】先生就是他们永恒的话题,不管是发生在利文斯通的事情,还是发生在格拉德、发生在克里斯琴的事情,都值得神秘侧人士津津乐道。而塞西莉亚当然也需要一位谈话对象:阿尔弗雷德就充当了这个角色。
那位【白日梦】先生已经抵达亚玛利埃了,想必是又要做出一番大事。作为治世者,阿尔弗雷德有时候既是感到轻松,也是感到苦恼。
今日,阿尔弗雷德同样也是带着关于【太阳】的话题登门造访的。他知道塞西莉亚绝不会赞同他的做法,但起码这是一位可以提供意见的神秘侧人士。
阿尔弗雷德只是轻轻一笑,他说:“是啊,我非常清楚。”
相比上次造访,他的语气显得冷静多了。这可能是因为他与塞西莉亚已经讨论过太多次这个话题,各种手段做法——偏激的残酷的、温和的慈悲的——都已经聊过了,所以他们都能尽可能客观地看待这个问题。
对于一名治世者而言,成为巨面者的那一天,他们便会知晓这个真相:太阳正在熊熊燃烧,【太阳】正在熊熊燃烧。
治世者们通常都会选择视而不见,反正【太阳】并不一定会烧到他们这个治世,也不一定会影响到这位治世者所统率的这些时光与历史,所以治世者完全可以赌一把,对那位神明的行为不管不顾、不闻不问。
再者说,他们又如何对抗一位神明呢?即便成了治世者,他们也不过是为这段时光与历史编织一个名号、梳理一个故事。他们仍旧只是【时历】的一位代行,绝大部分时候,连他们自身也会消弭在光阴的罅隙之间。
或许也有一些正直的、高尚的治世者,他们会选择对抗【太阳】、庇佑自己这个治世的生灵。但史书并没有记载这一类治世者的下落——应该说,压根就没有这样的史书。
说不定【太阳】已经焚烧过某个治世了呢!只是没有留下任何灰烬——连灰烬也一同焚烧——所以人们一无所知。
而阿尔弗雷德,他或许是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他选择成为了【太阳】的“帮凶”。
他来决定【太阳】烧什么——去焚烧那些罪人吧,崇高的太阳啊,去烧尽世间的罪恶吧;凡世的罪恶倘若不够,那还有神秘侧的罪恶!
“我觉得最直接的办法还是弑神。”塞西莉亚诚恳地说,“你也知晓那位叛信的逐光女士的存在,不妨去支持她弑神的做法吧,我相信这绝对一劳永逸。”
“……我还没那么愚蠢和疯狂。”阿尔弗雷德近乎啼笑皆非地摇摇头。
弑神是愚蠢与疯狂的,那么主动挑选人类献祭给【太阳】,就是明智与清醒的吗?
“但是你已经将整个利文斯通的死刑犯都献祭给了【太阳】。很好,我知道他们本来就该死,但用这种办法来审判、来决定他们的性命?最关键的是,即便你已经这么做了,整个谢兰的罪人也还是不够【太阳】烧的!
“他们的性命能维持几天的日光?千百年之后,你还能献祭什么?曾经的【太阳】只是随机选择薪柴,而如今你是主动向祂献祭!阿尔弗雷德,即便那是罪人,你又果真能背负这么多生灵的性命吗?
“等死刑犯用完了呢?普通的、罪不至死的人也要去死?活不下来的人也活该去死?老弱妇孺也理应为年轻强壮的人献出生命吗?那你拯救的格拉德究竟算什么?”
过去这段时间,他们已经针对这个问题辩论了无数次。每一次,他们都无法说服对方。
“在奥尔德斯治世,那位治世者选择了袖手旁观。”阿尔弗雷德的语气非常平静,“奥尔德斯坐视了格拉德的死亡、格拉德的燃烧、格拉德的饥荒——现在,轮到我来做出决定了。
“我承认未来是一个问题,而现在的做法更像是拖延时间。但我也向您承诺,塞西莉亚女士,我绝不会让无辜之人踏入【太阳】的火盆。我绝不会让格拉德的事情重演。”
塞西莉亚突然语塞。
她意识到,难怪当初的奥尔德斯会说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我总不可能否认我自己缔造的历史”。
这是因为,那位从复仇的憎恨的火焰之中走出来的,崭新的治世者,恰恰就是在奥尔德斯的漠视与旁观之下缔造出来的,属于格拉德的悲剧与反抗。
奥尔德斯不可能回到二十年前,去改写那场灾难;最关键的是,即便他想要这么做,也已经无济于事了。崭新的治世者会自己去改变那段历史。
……可是,真的改变了吗?
人向神匍匐与祈求,或许是毫无用处的。可是,人向神反抗与挣扎,就一定会有用处吗?
恐怕格拉德的亡魂仍旧日日夜夜在阿尔弗雷德的耳边哭诉,这一次不是因为【太阳】的焚毁,而是因为【时历】的冰冷;从此往后,格拉德的亡魂就难以抵达真正安宁的死亡了。
即便如此,阿尔弗雷德仍旧坚持自己的想法:格拉德的悲剧不能重演,至少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不会让任何人葬身在【太阳】的火盆之中。
“……倘若一切到了最难以挽回的地步……”
阿尔弗雷德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那么,就让【太阳】来焚烧我的权柄吧。焚烧我,而不是焚烧这个治世。而世界也会走向另外一个崭新的时代。”
他将不惜燃烧自己的力量与权柄、灵魂与生命……为他葬送在日光之中的故乡,寻求一线生机。
塞西莉亚静静地凝望着这位疯狂的治世者——她以为一切成为治世者的人们,最终都会走向疯狂的,为了直面这个时代的真相——并且知晓他已经为此做好了一切的心理准备与觉悟。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塞西莉亚无法感到钦佩,而只能感到悲哀。
为其徒劳。
阿尔弗雷德又笑着说:“只不过,现在还没到那个地步。况且,凡俗世界的死刑犯用完了,神秘侧不还有无数值得审判的人吗?只是在往日,没人审判他们而已……”
塞西莉亚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沉默了。
许多治世者全都选择对【太阳】的焚烧漠不关心,比如奥尔德斯。这是因为他们已经成为了巨面者。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是,巨面者理应离微面者的世界远一点。
治世者象征了一整个时代,其中有无数的人、无数的生灵、无数的故事,难道他们要偏心其中某一个的存在吗?
譬如说,为了一座城池而颠覆过往全部的故事、为了一小部分人而让其余大部分人全都付出代价吗?令时光倒流、令历史重写……这就果真改变了一切吗?
格拉德已经死去了!格拉德的复活是一个谎言!
千千万万年之后,倘若仍旧有人怀疑格拉德的存活、动摇格拉德的存续,并且发现格拉德的真相,那么整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仅仅二十年,世界就已经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模样了!
时光会堆砌出一个凄惨的答案,半真半假、混乱无序。亡者的灵魂仍在黑暗中哭诉。
塞西莉亚无法评价阿尔弗雷德的选择。在这个世界上,谢兰与雾兰之中、海洋之中,都发生了太多太多的往事。只是,她自己都不曾走出几百年前的故事,又如何能苛求一个家乡毁灭在二十年前的年轻人?
……好吧,对她来说,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年轻人。
她不能说奥尔德斯就很好,阿尔弗雷德就很坏。
非要说的话,放任波尔普恩家族屠杀西岛原住民、坐视【太阳】焚毁格拉德的奥尔德斯就很好吗?主动将死刑犯献祭给【太阳】、尽力挽救普通人送死局面的阿尔弗雷德难道很坏吗?
她只是觉得这一切很难放到一个天平上去衡量。【太阳】是好是坏呢?神明、人类,巨面者与微面者……她无法得出一个具体的答案。
但她仍旧觉得,阿尔弗雷德这样的行为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的办法。
因而她想了片刻,却笑着感叹说:“阿尔弗雷德……仅仅二十年,你就从普通人成为了治世者。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曾经也在短时间之内就从流浪儿成为了格拉德的市长。
“我以为你完全可以更进一步,比如说,去成为神,去成为能够决定一切的人,而不是只能承受一切的人。弑神或许是个玩笑,但成神不是。因为这才是最核心的解决办法,而不是望向那些更弱者、用弱者去填补强者的胃口。”
面对这样的话,阿尔弗雷德流露出明显的惊愕与意外。毫无疑问,阿萨克·德兰曾经的政客身份,也让阿尔弗雷德的行事作风、思考方式,有着非常明显的属于真理侧的烙印。
因此,在他的观念之中,治世者或许还是一个可以谋求的位置,但神明……?
他难以想象。
他谨慎地审读着塞西莉亚的话语,模棱两可地说:“如果是这样的话……三百年前,您为什么不愿意更进一步呢?”
他的意思是,塞西莉亚这么撺掇他更进一步,自己怎么不努努力?三百年前,塞西莉亚也同样有机会成为治世者;三百年后,情况仍旧如此。
比如说,塞西莉亚要是愿意支持王女阁下征服天下的野望,一朝局势变动,那接下来的时光也未尝不能是塞西莉亚治世——崭新的属于女皇的时代,说不定呢?
某种意义上,只要格拉德能够存续下去,那么阿尔弗雷德倒也乐得继续当自己的市长、而不是治世者。他情愿自己仍是凡俗的争权夺利的政治家,而不必在这里烦恼用谁来填补【太阳】那无穷无尽的胃口。
但塞西莉亚仍在这里,仍在利文斯通的钟楼。三百年前是这样,三百年后也是这样。
塞西莉亚这样的选择,让阿尔弗雷德有点难以相信她提出的这个方案。
“我?”塞西莉亚同样惊愕地看着阿尔弗雷德,最后她莞尔一笑,凝望着桌上的甜品、茶杯,“……很遗憾,我没有那种野心……我也很清楚,我无法承担那样的……”
什么?
承担什么?
可她似乎出了神,目光略微飘忽地落在桌上,却不知道究竟望向了什么。
神秘侧人士大多如此,拥有着随时随地都可能深陷自身层域的怪癖。阿尔弗雷德也并不惊讶,即便他仅仅与神秘侧深交了短暂的二十年光阴。
过了一会儿,塞西莉亚回过神,她低声说:“愿景。”
“愿景?”阿尔弗雷德诚心向前辈请教,“谁的愿景?什么愿景?”
“世界的愿景,又或者,神明的愿景。”
阿尔弗雷德若有所觉地望向了钟楼之外的、时光之外的城市。繁荣的利文斯通。不过,他知道这也只是会出现在他的层域之中的一种解读;人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解读方式。
“……你知道【时历】为什么会使用‘治世者’这个说法吗?”塞西莉亚似乎想到了什么,“你不觉得……治世者这个说法,过于贴近人类了吗?”
【时历】是唯一一个将成为巨面者的道路摆在人们面前的神明。
对于【记录者】来说,他们不必舍近求远,谋求各种成为巨面者的手段,甚至不惜研究深奥晦涩的炼金术。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情:书写历史、谋夺权柄。
他们需要拥有这个时代的话语权,仅此而已。只需要一丁点儿的转机,他们就能撬动整个时代的历史与故事。
无论是谁,在听闻这一点的时候,想必都会觉得【时历】实在是给了祂的信徒太多的权力;当然,【星群】也给了祂的信徒太多的知识。
但知识仍需学习与运用,而治世的变更却是转瞬之间——一夜之间!
而【时历】对自己这条道路的巨面者的唯一要求就是:治世,治理这个世界。
要拯救这个世界、要治愈这个世界、要改变这个世界。要让这个世界走向光明的、璀璨的未来。
“这就是神明的愿景。”塞西莉亚笑了起来,“而倘若治世者做不到,那么很遗憾,【时历】便会残忍地将你、将你的时光与历史,一起扔进光阴的漆黑的缝隙之中,连同往日一起沉睡。”
这是阿尔弗雷德完全没有思考过的事情——因为他不曾考虑失败,他的失败已经成为过往的历史了。
但这也解释了塞西莉亚为什么不愿意成为治世者。
她以为这事儿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不是吗?她已经是使徒了,已经与奥古斯王国的生命一同定格了。她都快过腻了眼下这样悠闲自在的日子,可她的质料仍旧可以支持她度过未来无数段这样的光阴。
她还能快快活活地行走在凡俗世界,当一个无忧无虑的贵族大小姐;而那些治世者呢?
奥尔德斯不知去向,埃洛特仍旧在埃洛特岛上做自己的囚徒、阿尔弗雷德永远烦恼着格拉德的前景……微面者有微面者的烦恼,巨面者有巨面者的烦恼。
塞西莉亚便说:“所以,我知足了。”
阿尔弗雷德沉默片刻,最后缓慢地、仍旧温和地说:“那只不过是因为,您想改变的东西,不需要巨面者如此庞大的力量而已——微面者就足够了。”
而其余的,其余的那些悲剧、那些死亡、那些惨痛的故事……对于塞西莉亚而言,那都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塞西莉亚不在乎,所以她不必争取;而阿尔弗雷德,他仍旧不甘、仍旧追逐。
塞西莉亚眸光微闪,有一瞬感到惊讶与失笑。最后她说:“是啊、是啊!我不曾想过挽救法涅斯王朝的命运,也不曾想过改变克里斯琴的命运。我的生活、我的世界、我的国度与故乡——都葬送在了更古老的时光里!”
连【帝皇】都无法挽回法涅斯王朝的命运、连安德烈·法涅斯都无法改变克里斯琴的命运!
因而她只能望向更遥远的目标,并且清晰地意识到,那是她永远不可能完成的目标。
因而她只能在这里等待、等待,从三百年前放争夺治世者权柄开始,到三百年前眼望着治世的更替,到如今……无数次唾手可得的、成为巨面者的机遇,她全都放弃了!
“那么,您如今又是为了什么,才出现在这里?”
“……为了享受生活啊。”塞西莉亚用那种甜美的、属于贵族小姐的腔调,相当高兴地说了这么一句。
阿尔弗雷德并不相信这个说法。具体一点说,他调查过塞西莉亚过去的故事:孤身逃离战场的贵族小姐、领兵建立奥古斯王国的核心力量、拥有能力却并不夺取的治世者候选……
他不认为塞西莉亚果真像表面上那般轻轻松松、无忧无虑。因而他只是含笑望着塞西莉亚,等待着一个真正的答案。
“好吧。”塞西莉亚觉得阿尔弗雷德也是个古板的、固执的人,“我正在等待。”
“等待什么?”
“……连神明都在迫切地找寻拯救世界的机会——连【时历】都需要一位治世者,你没发现吗?”
阿尔弗雷德思索了一阵,最后平静地摇了摇头,他说:“我很抱歉,拯救格拉德就已经让我精疲力尽了。”
塞西莉亚:“……”
她觉得阿尔弗雷德还没有认清一个现实问题:你,阿萨克·德兰,你花了二十年就成了治世者!
要是让别的记录者知道了,他们指不定都要崩溃了。难不成阿尔弗雷德以为自己耗费了凡人的二十年光阴成为了治世者,就已经算是拼尽他的全力了吗?奥尔德斯与埃洛特的战争曾经延续了多么漫长的光阴啊!
况且,对于巨面者来说,二十年是多么转瞬即逝的年华!塞西莉亚的年纪都是这二十年的好几倍了!好几十倍!
阿尔弗雷德又说:“至于拯救世界,那听起来更是天方夜谭。”
“我十分赞同。”塞西莉亚乐得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讨论,而不去讨论成为治世者的时间,“因而我不认为自己能够成为拯救世界之人,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我乐意守候那个拯救世界之人的出现。”
“……听起来,您的意思是,您已经等到了?”
塞西莉亚没有明确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必须等到结局才能知晓。她只是说:“【白日梦】先生是特殊的,您乐意承认这一点吧?这世上,再也不会出现第二个这样的巨面者了。”
关于这一点,阿尔弗雷德的确认可:至少【白日梦】先生乐意在危机之中庇佑格拉德。为此,阿尔弗雷德感激不尽。
“利文斯通本来该是他的故乡的,但最后却是克里斯琴,还有奈廷格尔……当然了,塔拉纳和弗尼瓦尔也同样应该感到遗憾,还有波尔普恩……”塞西莉亚嘀嘀咕咕说了一堆别人听不懂的话,然后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呢?”阿尔弗雷德全当自己在听故事。
“可惜啊,可惜咱们的那位神明,是个疯狂的、偏执的完美主义者。祂为那个孩子安排了最好的命运,也安排了最坏的命运。”说到这里,塞西莉亚突然笑了起来,“但这样的最好与最坏,并非只有一个。”
“什么?”阿尔弗雷德蹙眉,“……还有什么?别的神明?”
“哦,你已经明白了。也是,你也是亲手为自己攫取命运与力量的人。你知道转机和幸运就在那里,你也知道诅咒和厄运就在那里。神明的力量遍布世界……”
在这个时候,塞西莉亚似乎对得起自己的年纪,变得絮絮叨叨起来。
过了一会,塞西莉亚突然说:“现在你应该知道了,很多事情是从三百年前就注定的。”
阿尔弗雷德想了想,终究是点了点头。
即便他打败了奥尔德斯,但治世的变更更多也体现在最近二十年的许多事情上。更往前的时光,因为阿尔弗雷德力有不逮,也因为他觉得没必要改变世界大体上的格局,所以他遵从奥尔德斯所塑造的历史。
某种意义上,那就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毕竟过去的三百年里——除了甘愿认输的埃洛特与最终成功的阿尔弗雷德——无人影响时光与历史的发展。
即便有记录者为了一己私欲而动手,那也影响不了大局。
因此,到了现在,阿尔弗雷德也确实愿意承认,很多事情在三百年前就已经决定了。
譬如利文斯通与瓦伦蒂注定是完美的港口城市、注定汇聚地理大发现之后的财富,又譬如多克希尔注定是波尔普恩船长的登陆地——谁叫那悬崖岩石之城如此引人瞩目呢?
再譬如说……雾兰,注定是雾兰。
“你是说,【海镜】?”阿尔弗雷德缓慢地说。
“是啊,看我守候在一座怎样的城市之中!”塞西莉亚如此说,“否则我为何不驻留在克里斯琴呢?”
阿尔弗雷德莞尔说:“我以为这是因为利文斯通才拥有这个时代最丰富的美食、最美味的海鲜、最甜蜜的点心。”
塞西莉亚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若无其事地说:“也、也可以这么说吧!我确实无法否认……呃、总之就是,永远别忘了,【海镜】才是这个时代最显赫的那位神明!”
阿尔弗雷德十分体贴地跳过了那个令人尴尬的话题,转而说:“也就是说,您认为【海镜】才最终影响了【白日梦】先生的命运吗?”
“是啊。”塞西莉亚的语气变得略微复杂起来,“在我们这个时代,海洋才是决定一切的存在。”
阿尔弗雷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黄昏已经到了。从钟楼的最高层,他们能隐约望见海面上碎金一般的落日余晖。磅礴的海洋就在他们身旁,夏季的风暴偶尔也会席卷这座城池,带来了无数损毁与哀痛。
或许一场风暴也同样汇聚在世界的尽头,等待着、或者将要,摧毁这个世界。
“……也就是说,您在等候一位新神吗?”阿尔弗雷德说。
“或许吧。”塞西莉亚想了想,又说,“不,也可以说,我在等候一个真正的转机。”
“那么,我可以确认的是,我不会成为神明的,塞西莉亚女士。”阿尔弗雷德谦卑地说,“更多的时候,我宁愿认为自己是个罪人,因为我没能挽救许多事情。而由此看来,我也终究只是一个罪人。”
塞西莉亚狐疑地看着阿尔弗雷德,并不能确定这所谓的“罪”究竟是什么……将活人献祭给【太阳】的罪吗?
阿尔弗雷德继续说:“但倘若您支持【白日梦】先生成为神明的话,那么我也的确支持您的见解。”
很好。塞西莉亚心想。除开自己的学徒,她又给【白日梦】先生拉拢来一人的支持,甚至是一位巨面者的支持。
“应该说,至少在神秘侧,我十分乐意站在【白日梦】先生的立场上。”阿尔弗雷德如此说。
当然了,塞西莉亚也能听出他的言下之意:那不然还能站在谁的立场上?那些冷酷或者疯狂的神?还是说“明面上”已经陨落的【帝皇】?
阿尔弗雷德换了一个稍微迟疑的语气:“只不过……【海镜】。”
“那可是一位不好应付的神啊。”
千百年来,海洋积蓄着庞大的力量,最终不管是在真理侧还是神秘侧,都拥有着不可思议的非凡力量:【墟】收容了那些无家可归的神秘侧人士,而森罗协会也拥有着天量的世俗财富。
想要成为这世上的崭新的神明,就要踏过那些旧的神的躯壳,以祂们的骸骨来铸造自己的神座。
可是,一场轻飘飘的白日梦,要如何对抗那磅礴伟岸的大海啊?
“黄昏到了。”
远在大陆另一端的亚玛利埃,那位远道而来的访客偏头望向了窗外——沙漠宛如海洋,同样遮天蔽日、席卷一切。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闪烁着明亮的光彩,像是对这个时刻期待已久。
是他期待黄昏吗,还是世界以黄昏迎接他的抵达呢?只是他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随后做出了一个优雅的、从容的,像是为人们掀开帷幕的动作。
杜尔米朝那并不存在的观众席眨了眨眼睛,并且笑着说:“让我们来看看夜晚的亚玛利埃吧!”【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