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世事依旧
“走吧,这是【白日梦】先生特地留给我们的时机。”
法罗夫人对花匠先生说。
他们来到北地,除却为【白日梦】先生办事,最核心的目的就是为自己的故乡复仇。在残酷的战争之中,维普斯特曾经受到屠城,城里所有的居民都成为了野心家的祭品。
而那个野心家,也是当时妄图征服这片地区的、来自南方的君主,如今却成了北地风雪之中的怪物,逡巡在深暗的黑夜,并肆意挑选着自己的食物——人,或是动物。祂享受一切新鲜的血肉。
在北地的变故之中,这只怪物也同样沦陷在混乱的光阴之中,以至于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想要复仇的话,还先得将仇人从神秘侧解救出来。不过【白日梦】先生顺手就做了,还给他们标记了具体位置,只需要他们自己去找。
因此,当北地的人们还在庆祝自己死里逃生、逃脱噩梦的时刻,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却跋涉在仍旧冰冷、寂静的雪原之中,要为曾经那场惨烈的战争画下最后一个句号。
……哦,未必是最后一个。毕竟维莉卡与维利卡的故事还没结束,不是吗?
“先生果真要带维利卡去见维莉卡吗?”花匠先生突然问。
“维莉卡也不会拒绝的。事到如今,北地的变故已经平定,此地已经在事实意义上成为了【白日梦】先生的领地——我们的领主就是北地的领主。而更古老的故事也已经无人在意了,所以,或许维莉卡与维利卡也该重逢了。”
他们曾经共同征服了这片土地,共同享有着雪皇这个名号。他们甚至与安德烈·法涅斯一道,书写了谢兰千万年的辉煌历史。
然而安德烈·法涅斯也已经沉眠在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或许维莉卡与维利卡也该享有属于他们的安眠了。
花匠先生点了点头,便说:“【记录者】的做法确实过分了。”
“光阴从来沸腾,可死亡也未必安宁。”法罗夫人叹息了一声,随即,她却又笑了一声,“咱们的【白日梦】先生,似乎还没意识到,我们两个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是小说家创造的虚构角色,但也参考了北地历史上的一些传奇故事:孀居的贵族寡妇、残酷的染血花匠。
如果杜尔米果真好奇,跑去北地的城市里问上一圈,那么他可能会得到一些稀奇古怪的答案。
维普斯特的孀居寡妇?那不就是北地的雪皇的母亲吗?
那位出身列昂尼德家族的贵妇人,先后失去了自己的两任丈夫,然后返回了列昂尼德,至此深居简出;可她培养出的两个儿女,确实是十分不得了的人物,以至于这位母亲也成了传奇!
至于嗜血的花匠,哦,那更是个古老的恐怖故事了。人们说北地曾经出现过一个残酷的连环杀手,在暗夜之中神出鬼没、肆意杀人,甚至拿人的头颅做花盆!
小说家选取了这些故事的一些要素、又舍弃了一些,然后组成了属于自己的一个新的故事。而后,【白日梦】先生读到了这个故事,并且将新故事之中的两名角色,化虚为实、无中生有,变作了自己的领民。
“……炼金术。”花匠先生低声说。
的确。要是有炼金术师仔细审视整个过程,那么他会惊愕地发现,这完全就是炼金术追求的过程与结果:萃取、提炼、升华、凝结,点石成金。
由此,书写在纸面之上的人物,成为了【白日梦】的白日梦——杜尔米的领民。
谁能说杜尔米不懂炼金术呢?他只是没意识到自己无意中施行了一次炼金术……好吧,一次神秘学仪式。不过没关系,虽然他不知道,但是他的力量比他更加聪明、更加体贴。
随着【白日梦】先生“征服”了越来越多的领土,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活动范围也越来越广。直至某一天,他们能够来到北地,直面他们昔日的仇敌。
当然、当然,这一切都是因为【白日梦】先生的恩赐。祂给予他们生命、祂也给予他们机会。
法罗夫人当然并不真的是维莉卡与维利卡的母亲,花匠先生也当然并不真的是历史之中的那名连环杀手。他们只不过是小说家所捕获的人们的一缕思绪、一场白日梦,并最终由【白日梦】先生实现的一场白日梦。
换言之,他们只是两个虚构角色,活在读者——杜尔米——的心中。
不过,他们也很高兴自己活着,哪怕只是活在【白日梦】的层域之中。他们甚至心甘情愿地认可、或者说理所当然地承认,他们是来自北地的生灵、他们的故土是毁于战争的维普斯特,而他们最终要为那个古老的维普斯特复仇。
每路过一座城池,他们都会短暂地驻足片刻,并聆听城中的欢歌。有时候,那些歌谣过于古老也过于熟悉,他们甚至还会跟着一起哼唱。
法罗夫人笑着说:“我想,先生会很喜欢这些歌谣的。”
花匠先生也同样轻笑:“先生不仅喜欢,甚至还要跟着学、跟着唱。”
因此,这两位贴心的领民,就首先为他们的领主学会了这些歌谣。回头,他们就将在那些寂寥的、晦暗的深夜,在永远荒废与孤独的幽灵船上,为他们的【白日梦】先生哼唱这些来自古老北境的歌谣。
……因为他们是全然由【白日梦】先生的意愿而诞生的,所以【白日梦】先生也将永远拥有他们。只要杜尔米不曾忘记小说家的故事,那么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就将永远陪伴着他。
哪怕这场【白日梦】终将破碎。
广袤的雪原,因为过去一段时间的变故而堆起了厚厚的积雪。
两抹身影就在这样的土地之上跋涉,或者说飘荡。他们果真像是幽灵一样,不会被任何东西阻碍。有时候他们飘进城市,也将露出爽快的笑,为歌唱与跳舞的人们伴奏。
就这样,他们代【白日梦】先生巡查了这十七座城池,确认这些城市没什么大问题。
细枝末节的小问题当然也有,比如有人会发现自己家和邻居家的房门调换了,或是街上的参天大树突然变成了小树苗,或是衣服上的纹样突然换了一种花纹。但这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
两位贴心的领民可不会让这样的小问题去烦扰他们的领主。
有些能解决的,他们顺手就解决了;有些不能解决也不必解决的,他们就不去理会;有些必须解决但短时间解决不了的,他们就打算扔给当地的正神教会去处理。
【白日梦】先生已经尽可能将北地完好无损地送回来了,那么这些神秘侧人士也该出把力了吧?这混乱恐怕得持续一阵子,而接下来的谢兰……也未必太平。
不论如何,这场巡查的结果还不错。如此繁复的历史、如此庞大的城市群,【白日梦】先生能细致且耐心地梳理到这个地步,并且保持其大体完整,这已经是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法罗夫人已经能想象明日的《今日》上,会如何大肆宣扬此事了。人们会说,那真不愧是【白日梦】先生的力量!
这个想法让她露出了一个莞尔的微笑,因为她更加能想象她那位领主在阅读这份报纸的时候,将会露出怎样尴尬又不得不保持礼貌的表情。
【白日梦】先生从来不宣扬自己的威势与强盛,但法罗夫人以为他们的领主理应享受这些荣誉与赞美。
“……我们到了。”花匠先生突然说。
法罗夫人并没有收敛自己唇边的笑意,相反,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无人的雪原之上,两抹模糊的身影静静地站着。这是黎明前至深的晦暗,狂风呼啸,将冰粒和雪花拍打在他们的脸上,带来一阵刺痛。
而他们只是静默地凝视着面前的故人与仇人:一只狼。
更确切来说,这是狼群的头狼,也可以说是狼王。而他,或者说它、或者说祂,显然不是什么凡俗世界的生物,而是神秘侧的生物。
祂的皮毛如同针一样尖锐、祂的血液粘稠宛如毒药、祂的身体庞大如同山岳。而祂的呼喊,可以让周围所有的野狼疯了一样攻击和撕咬,哪怕是自相残杀。
“尼古拉斯·福开森肯定不知道北地真的有一只狼王,甚至还是一位巨面者。”法罗夫人开了一个玩笑,“否则的话,他不会敢将自己的假计划命名为‘王狼计划’。”
那头狼的牙缝里,还嵌着人的骨头与血肉。有灵魂妄图逃脱祂的胃袋,祂就大笑着咀嚼两下,将鲜嫩的、或是五味杂陈的灵魂,重新咬碎了消化。
在北地的更北处,也就是布哈瓦尼与其他城市分隔的那块地界,这位狼王已经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国度。狼群统治着这片地界,即便只是野兽,但也享有着这片土地。
但狼群的首领、它们的王,如今却头脑昏沉、神志不清,活得浑浑噩噩——一个野心家曾经献祭一座城池,为了征服这个世界;到了最后,他算是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吗?
“动手吧。”法罗夫人突然说。
她不愿看见敌人这么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她也不愿看见人类变作野兽、活在永无止境的梦魇之中。
花匠先生默不作声地拿出了斧头。他的杀戮向来是高效的,一只又一只野狼正在倒下。而法罗夫人漫步其中,即便裙子也慢慢染血。
她想,狼群或许还不明白北地发生了什么。愚昧、野蛮。侥幸活着,却也只是侥幸,却到底还是活着。
花匠先生没有杀死太多的狼,因为他的目的是更远方的那只狼王。狼王已经意识到了危险的逼近,可是祂的身躯如此庞大,以至于连挪动一小步都需要耗费数百个生灵的血肉。
而祂还没动上任何一步,花匠先生就已经来到了祂的面前。他砍下了祂的头颅。血流成河。
法罗夫人走过来,站定,缓慢地说:“回到你本来的样子吧。”
狼王的身影消失了。一个枯瘦、疯狂的人类出现在原地。花匠先生盯着他看了一眼,然后又一次砍下了他的头颅。这一次,没有任何的血。
周围又一次开始飘雪。狼群短暂地与他们对峙了片刻,然后渐渐散去了。
天边出现了今日的晨曦,从暗紫色、到赤红色。风雪也停住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就一直这么站着,目送一段故事的远去。
“……好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别在这里浪费时间。”法罗夫人叹息着说,“我先去【乡】看看情况,你继续巡视北地的情况吧。”
花匠先生向来寡言,对于这个安排也只是简单颔首。
杀死了仇敌,他们也并不见欢喜。这是因为他们早就知道,只要【白日梦】先生同意,那么这个仇敌就注定了死亡的结局。巨面者离凡俗世界如此遥远,以至于人们只要不知道、那么这位巨面者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事到如今,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也并非是与往事告别,而是带着往事继续行走在【白日梦】的层域。
因此,他们像是简单料理了一个该死的恶人,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生活之中——生活?的确,【白日梦】先生给了他们一份生活。他们不再是墓碑之下的死人、也不再是惊悚小说之中的虚构角色。
他们再次回到了这个人间,就如同此时的所有北地生灵一样。今夜过去,世事依旧。
而太阳照常升起。
“【白日梦】先生,如你所愿,我将你带回了塔拉纳的日光之下。”
新一天的清晨,日光透过窗户,洒落在久经岁月的木地板上。空气中仍旧弥漫着不曾消退的寒意,但是很快,温暖就将覆盖这些旧日的寒冷。
轻盈的日光几乎照亮了每一粒渺小的尘埃,那些闪着光的尘埃共同汇聚为一个人类的身影。她仅能活跃在日光照耀的范围之内,因此她端端正正地坐着。
显然,她十分守时,并不如同传闻所说的那样总是迟到;只是同样地,她也十分疯狂,与人们对【太阳】的固有印象截然相反。
杜尔米睁开眼睛,望见了希亚。他眨了眨眼睛,差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哦、不不,应该说,他差点以为自己压根没睡着、还醒着。可这的确已经是白天了啊?
希亚朝着他微笑了一下:“我们也该聊聊了。”
第712章 从始至终
塔拉纳的人们仍在议论昨夜发生的事情,以至于新一天的清晨,他们也心不在焉。
这个国度距离北地十分近,过往的几天也深受影响,很多居民甚至选择了逃往更南方的城市。如今【白日梦】先生挽救了北地的命运,也可以说是挽救了塔拉纳的命运。
况且,阿尔弗雷德治世关于神秘侧的开放风气,也让人们能够肆意谈论许多神秘侧的大事。
人们更多是感激并且敬仰【白日梦】先生的做法。不过仍旧有一些好事者无端腹诽,以为【白日梦】先生一定在这其中攫取了某种庞大的利益,不论是凡俗世界的还是神秘侧的——要不然一位巨面者怎么愿意付出这么多?
而绝大多数人只是觉得,既然这位【白日梦】先生已经付出了这么多,那他们的确应该感激、并且钦佩。
仅有少部分人,讳莫如深地讲起那抹幽绿色的光辉遮蔽落日的场景。
【白日梦】的层域侵蚀了【太阳】的层域,这事儿要是放在神战期间,指不定是一桩撼天动地的大事;只不过现在战争停歇了,承平日久的人们反而忘了昔日的混乱与血腥。
当然了,即便表面上没什么人提起,神秘侧仍是暗流涌动。有心人甚至已经好整以暇地等待起太阳教廷的反应——虔诚的信徒究竟要如何面对这样渎神的事情呢?听说那位【白日梦】先生与太阳教廷的关系甚至还不错?
只不过……人们当然也不知道,此时此刻的塔拉纳,那位【白日梦】先生正与【太阳】坐在一块呢。
杜尔米有点儿战战兢兢,这是因为他心里产生了一些不祥的预感……什么叫“如你所愿”?是希亚将他从北地带回塔拉纳的?也就是说,他每天清晨之所以会被日光唤醒、会在被窝里醒来……
这不对吧!这不可能吧!等等、等等,一定是哪里出错了吧!
刚刚拯救了北地,虽然表面举重若轻、泰然自若,但是杜尔米心里还是有点儿小骄傲的。但是希亚的出现让他产生了一种一脚踏空的感觉,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他心里已经大惊失色了。
不对。他信誓旦旦地想。肯定有哪里不对!
他从床上跳起来,飞快地并且乱七八糟地收拾了一下自己,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收拾什么,因为他衣服穿得挺好、脸上也干干净净。整个过程之中,希亚就坐在那儿,平静地微笑地——堪称和蔼地——注视着他。
……杜尔米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他喃喃说:“所以,是您将我带回凡俗世界的。”
“是的。”希亚回答,“当太阳的光辉照耀你的时候,你就回来了。”
虽然有点不合时宜,但杜尔米不自觉地回忆了一阵,并且发觉自己每天醒来的时候,都没下雨、都是阳光灿烂的。照这么说,他早该反应过来才对!
可惜,明明真相就在他的眼前,他却还是没有反应过来。或者说,他压根没往那个方向去想——这可是一位正神!
希亚又说:“因此,我真诚地建议你不要在白日死去。拼凑你的躯壳是一桩大工程,正如你在北地做的那样。”
……杜尔米干笑两声。难怪之前希亚支持他去北地打捞历史呢……好吧,肯定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但现在杜尔米确实能感同身受了。
也就是说,希亚竟然还记得帮杜尔米盖被子呢!哎呀,真不愧是【太阳】啊!
杜尔米琢磨着,可能这是因为希亚也当过母亲吧,尽管那是无数年之前,连神明都尚且不是神的日子。
在最初的惊愕与微妙的心虚过后,杜尔米很快就理直气壮起来。这谁能想到呢?反正他想不到。因此他甚至还有点儿好奇地问:“那么,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是一个古怪的问题。杜尔米不太明白希亚是怎么从纯然漆黑的帷幕之中找到他的灵魂的,倒不如说,杜尔米其实也不太确定,希亚是否知道“外域”的存在。
希亚不太确定地看着他。她来找这位【白日梦】先生,就知道自己必定会与他谈及这些事情。但是当她真的与他沟通的时候,她却鲜明地感受到一种奇异的、认知上的隔阂。
恐怕这位【白日梦】先生还没有理解神秘学的很多知识,又或者说,正因为他没有理解,所以他才仍旧是他。
“我没有找到。”最后希亚说,“我只是保留你在凡世的皮囊,并且在每日的清晨唤醒你。事实上,你也可以选择不醒来——但每一日,你仍旧醒来。”
其实那并不是醒来。杜尔米心想。而只是他做了一场更深的梦。
不过这样的解释就显得更加奇怪了。非要说的话,希亚的说法也没错。他做了一场白日梦,亦或是他从这场【白日梦】之中醒来了,这两种说法都不算错,只是刚巧相互矛盾了。
哎,好一个刚巧!可能这就是神秘学吧。
杜尔米想了想,就说:“也就是说,您帮我保留了凡俗世界的‘杜尔米·奈特’?”
“日光照耀之下,‘杜尔米·奈特’的确一直存在,也一直活着。”希亚肯定地回答,“我为你在【太阳】的层域之中,保留了一席之地。”
如此一来,当他想要成为“杜尔米·奈特”的时候,他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
……难怪他的这场白日梦能如此顺利地影响整个白日,凡俗世界的所有人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这是因为有一位正神在为他遮掩古怪离奇的细节——比如说,没人发现杜尔米每天都在同一个时间醒来吗?
想到这里,杜尔米又感到另外一种古怪。因为他想到了夜晚的“杜尔米·奈特”似乎也仍旧存在,甚至还能跟别人交谈、打牌……如果【太阳】干涉了他的生活,那是不是意味着其他的正神也插手了?
比如说,【时历】确实可以捏造一些似真似假的历史,充作他夜晚的记忆吧!为了杜尔米的生活,这些神明也可以说是绞尽脑汁、竭尽所能了!
杜尔米突然惊叹起来,他觉得自己对这些正神的了解还太少了。不,他根本就是一无所知!或许这些正神都有自己的打算、自己的计划。只是一切相安无事地运转,所以谁也没有发现。
连杜尔米也没有发现,即便他是某种意义上的当事人。
到了现在,他反而觉得,曾经那个无知的、坦然的自己……也确实是挺无知的哈。
“您为我保留了凡世的锚点。”杜尔米简单总结了一下,“正是因为这样,当我回来的时候,我才是‘杜尔米·奈特’,而不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的确。不过,你自己现在也能做到这一点了吧?”
因为现在的杜尔米已经明白了,白日的“杜尔米·奈特”是他的一场幻梦。【白日梦】先生的力量一直生效着,从未改换或离去。
希亚正是在落日的光辉受到【白日梦】的幽光遮蔽的时候,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才特地找杜尔米谈话。事到如今,他们也确实可以、也确实应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
“……我也不知道。”杜尔米不太确定地回答,他讪讪说,“要不然,您还是继续帮帮忙?就几天,等我搞明白了,就不用麻烦您了!”
希亚真不明白这位【白日梦】先生是怎么活到现在的,连自己的力量都没搞明白!
不过希亚转念又想,或许这就是【白日梦】吧。如果杜尔米真能将【白日梦】的力量彻底研究清楚、拆解明白……那他就不是【白日梦】了,不妨去当【星群】吧,神秘学欢迎他。
“没关系,我可以继续这项仪式。”希亚回答。
……希亚将这事儿说成是仪式,就好像他成为杜尔米·奈特是某种邪恶的、亵渎的神秘学实验一样。杜尔米不禁腹诽。但他本来就是杜尔米啊!从始至终一直是!
但杜尔米同时也非常真诚地说:“那真是太感谢您了。”
可怕、可怕。他们的小杜尔米也学会虚与委蛇、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了。
希亚又说:“这也与我今日的真正来意有关。”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想到自己一睁眼就会看到希亚,因而他好奇地问:“您是为了什么来找我的?”
希亚直截了当地问:“你打算怎么处理【太阳】?”
……杜尔米噎了一下,觉得这有点太直白了,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他不禁想到自己与安德烈·法涅斯的那场对话,那位【帝皇】也是开门见山、鞭辟入里……难道这就是人神的作风?
但是,什么叫他打算怎么处理?【太阳】还轮得到他来处理?
不过杜尔米也知道,希亚的意思其实是【白日梦】先生究竟打算如何应付那永恒的黑暗。如今是【太阳】燃烧生灵的躯壳与灵魂,姑且算是照亮了世界;但显而易见的是,这种做法很难长久地持续下去。
连治世者都因为【太阳】的残酷与疯狂而一同疯了,这一点就足可见故事的怪异程度了。
这世上可能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格拉德,但甚至有人妄图拯救第一个格拉德。神也没法否认人的努力。
但是,倘若天上的太阳熄灭了,就算换成别的什么,这世界也必定会发生一次巨大的、波及众生的动荡。神明的陨落是不可避免的重大变革。
不久之前的克里斯琴,就有一位神明陨落。但事实上,安德烈·法涅斯是完成了一场持续了三百多年的陨落。
法涅斯王朝早就已经覆灭了,而他们的【帝皇】只是将这场覆灭拖得更加漫长,以至于最后尘埃落定的时刻,人们也已经迎接了崭新的生活、连世界都已经步入了崭新的时代。
但【太阳】的情况是截然不同的。日出日落,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无数个光阴,也涉及到更多的力量与层域。
说到底,【太阳】是正神之首啊!祂却偏偏给世界带来了更多的问题,不仅仅是【太阳】,甚至还有【伪日】与【虚月】呢!
杜尔米想了片刻,首先问了一个问题:“我想知道,那天上的太阳,究竟是什么?”
如今杜尔米已经知晓了【太阳】的本质,也知晓了星空给人们带来的错觉。【太阳】只是熊熊燃烧,但太阳——世俗意义上的太阳、自然意义上的太阳——又究竟是什么呢?
即便太阳只是人们的幻觉,但是在黎明与黄昏的时刻,人们也的确可以望见一个昏黄色的、圆滚滚的亮亮的球。所谓“太阳”,确实是存在着的东西吧?
杜尔米相当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的火盆。”希亚并不吝啬给出一个回答。
杜尔米:“……”
什么?天上的太阳其实是个盆?!
第713章 跨越凡俗
希亚似乎不觉得拿自己的火盆挂在天上、当做太阳,这事儿有什么不好的。
相反,她表情淡淡、语气淡淡:“这世上总是需要一盏灯的,人们的屋子里需要、昏暗的白昼也需要。人们更需要一盏实际存在的灯,正如他们信仰神明也需要一尊偶像。不脚踏实地的话,他们总觉得不安心。
“因此,我为他们带来了熊熊燃烧的太阳、实际存在的太阳。但终有一日,血肉与灵魂也将燃烧殆尽,昏黑的世界需要一盏新的灯火。天光将要倾覆,世界需要一个救世主。”
……而您说了这么多,也只是想要我把天上那个火盆换成别的什么?
杜尔米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他总觉得这是一个严肃的话题。但倘若天上的太阳只是为了燃烧、只是盛放薪柴的工具、只是一个朴素的火盆,那么他觉得这一切又让他根本严肃不起来。
他努力板着脸,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我明白您的意思,只不过……”他苦恼地皱了皱眉,“说老实话,我一时半会儿还没想那么多。”
他才刚刚解决北地的麻烦!过去这段时间,他奔波不停,一桩事接着一桩事,他都快累死啦!
“这个治世撑不到明年。”希亚说,“而【太阳】撑不到下一个时代。”
“……为什么?”
希亚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怀疑了。神秘侧也有、凡俗世界也有。越来越多的人不再信奉神明了,迟早有一天,人们会好奇太阳的——不是【太阳】,而是太阳。”
在如今这个时代,人们扬帆出海、探索海洋。而在下一个时代,人们就会开始好奇星空、开始探索宇宙。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发现世界的空旷与虚幻。
在那之前,神们必须想一个办法,应对这样的僵局。
……那常正的七神也已经到了退场的时候。祂们似乎压根没有登台亮相、压根没有做出什么壮举,甚至连名号都是一场【白日梦】做出的评述。
这是因为神的战争拖长了祂们的光阴、却也摧毁了祂们的生命。法涅斯王朝的终结,事实上也意味着神的终结。
“【太阳】燃烧了太久,总会留下许多灰烬。”希亚淡淡说,“我可以向你做出一个承诺,【白日梦】先生,我将与这些灰烬同归于尽,不让火熄灭之后的污黑,污染整个世界。”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想,【海镜】的废墟还不够,【太阳】也有灰烬,是吗?
但希亚的承诺也令他稍微吃了一惊。这位神已经疯狂了太久,可她似乎保留了、残存了一丁点儿的人的理智与慈悲,因而乐意为人世守候一片净土。
“……如何同归于尽?”杜尔米真诚地问。
他所知晓的神秘学知识里,神即便死了,神的层域也仍旧存在。【太阳】的余烬又果真能够彻底灰飞烟灭吗?
“世界会拥有更远方、更广阔的未来,而过去将被人们抛却、遗忘。伊斯应该跟你说了,我烧穿了【时历】的一秒钟,这一秒的光阴将洞穿人类全部的往日,留下一个深邃的黑斑。我会在其中藏匿我的余烬与尸首。”
只要人们不曾打扰【太阳】的安宁,那么熄灭的火也永远不会打扰人世的平静。
杜尔米怀疑地说:“如果仍旧有人干涉过去的光阴……”
“所以,你需要让伊斯别再发疯了,让祂别再随意地改换历史、也让祂别再对自己的信徒如此慷慨。”希亚叹了一口气,最后冷冷说,“实在不行,我死的时候,会带着伊斯一起去死。”
杜尔米:“……”
他干笑两声,立刻说:“也不必这样。我想,我也有我的办法。”
真的吗?他也有他的办法?
希亚怀疑这位【白日梦】先生是否真的明白了自己的力量,又或者,这个年轻人是否真的拥有那样残酷的、坚定的决心。可她转念又想,这已经不是相信或不相信的问题了,而是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相信。
因此她点点头,算是摆明了自己的态度:“我会将我的方案作为最后的选择。”
如此一来,她已经讲完了三件事情:杜尔米·奈特的锚点、太阳的真实面目、余烬的处理方案。
她有她自己的打算,但是她尊重杜尔米的方案。因此,她会优先观望杜尔米的做法。
……老实说,这一点还是让杜尔米松了一口气的。之前安德烈·法涅斯的陨落就让他猝不及防,要是希亚也选择这样的手段,那杜尔米才是真的头大了。
神总是如此自说自话,对吗?而他还只是这些神之中的后来者,压根不习惯这样的做事方式!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当初安德烈·法涅斯之所以陨落,不就是因为【太阳】想要焚毁克里斯琴吗?眼下,这位罪魁祸首却也坐在这里,静静地谈论自己的死亡与终点……杜尔米十分不能理解这些神明的观念。
也或许是因为,杜尔米还太年轻了。即便他成了巨面者、即便他已经知晓了自己的来历,可他仍旧没能体会到……究竟什么才是时光。他的年岁不仅仅是短暂,更是稚嫩。
而那些神都已经在时光之中挣扎了、停歇了千千万万年,连时光本身也困于时光。祂们都已经感到倦怠。
希亚迟疑了片刻,最后又缓缓说:“接下来,你应该就要前往世界的尽头了吧?”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也没法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我确实准备去,但是谢兰这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处理完。而且,卡桑米亚……这也太远了。”
他忍不住想抱怨。看看他现在在哪儿,他在塔拉纳!这是谢兰的西北。而卡桑米亚在哪儿呢?在雾兰的最南面!
太精彩了。杜尔米简直拍手叫好。他要为这个情况取一个新名字:这就是“世界的斜对角”啊!
他确实可以取道亚玛利埃,从万象湖去到雾兰,这样可以节省一半的路程。
但杜尔米没忘记自己还答应了【无人知晓】女士要去阻止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从他自己的意愿来说,他也不希望这场凡俗世界的战争在此时打响——那样的话,这个世界真是乱透了!
因此,他终究还是要去一趟瓦伦蒂、回一趟利文斯通,然后再出发。那么好了,不论是走陆路还是走水路,从利文斯通去往卡桑米亚也是十分遥远啊!
所谓的“跨越凡俗”,就是现实意义上的、跨越凡俗世界的路途。
什么?从神秘侧赶路?这也确实是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唯一的问题是,他不会啊!
要他现在努力钻研神秘学,搞明白自己要怎么依赖神秘学、赶赴这么漫长的路程……那他好像还不如在凡俗世界赶路呢。听起来更快一点。
或者,他可以让贺拉斯·兰西亚带路?哦,这下这位脑子先生真要成为他的向导了。不晓得贺拉斯的旅程进展如何?
……希亚看着杜尔米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她忍不住问:“你还不知道?”
“什么?”杜尔米茫然地反问,“我该知道什么?”
希亚觉得自己古井无波的心境发生了一丝动荡。她不知道杜尔米怎么能不知道,她也不知道那群该死的神秘主义的神怎么能不告诉他。
她觉得自己十分坦荡。当然了,她确实坦荡。反正燃烧就是燃烧、薪柴就是薪柴,这事儿她也没瞒着;反正太阳就挂在那儿,她兢兢业业这么多年、一天没落下过。
等到了某一天,她意识到【白日梦】先生的力量有了长进,她就过来与杜尔米开诚布公地聊上一次,分析现状、明确问题、确认方案。
而那群神呢?一群神神秘秘的家伙,哦,天啊,她竟然与祂们当了这么久的同僚!
“【时历】是特地同意了阿尔弗雷德治世覆盖奥尔德斯治世的事情,因为这能让你直接从雾兰返回谢兰。”希亚言简意赅地说,“当然,祂或许还有别的目的,但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个。”
“……啊?”杜尔米震惊了,“什么?”
杜尔米倒是能意识到,治世的改换肯定是需要【时历】的同意与认可。但是他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自己的事情——这就是神秘学意义上的“赶路”吗?!谁叫伊斯用这种办法“跨越凡俗”的?
“也就是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希亚继续说,“现在伊斯知道了你打算去往世界的尽头,但是却被凡俗世界的许多事务绊住,祂说不定就会再次改换治世,让世界回到奥尔德斯治世那个时候——那时你还在雾兰,对吧?”
杜尔米茫然地点点头。
希亚便说:“那就对了,在伊斯看来,这就是更省事也更方便的做法。”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点,“不过,因为北地的变故,现在【时历】应该还是挺虚弱的,或许一时半会儿弄不出这么大阵仗。”
杜尔米:“……”
到最后,他竟然还得感谢福开森和维利卡在北地做的这一番大事,至少能让【时历】别轻举妄动?!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窗外,沉眠的塔拉纳正在醒来,步入新一天的上午。
“……我们有些偏题了。”希亚打破了这样的寂静,并且也不愿意继续谈及她那些古怪又疯狂的神明同僚,“我之所以提及世界的尽头,是因为我想请求你帮我完成一个愿望。”
希亚这话让杜尔米想起来不久之前的阿尔弗雷德。他谨慎地说:“您先讲讲是什么愿望。”
“我的女儿。”希亚略微哀伤与绝望地说,“我希望,你去往世界尽头的时刻,能帮我在死亡的层域之中寻找我的女儿。尽管我知道她的灵魂或许已经在初火的燃烧之中消磨殆尽,但我仍旧希望……您能为我实现这场白日梦。”
杜尔米有点愣住了。其实他自己也打算在世界的尽头找找他的父母,但愿那时候他爸妈别跟他捉迷藏了。
“……好吧。”最后他说,“我可以帮忙找找看。您的女儿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吗?”
希亚张了张嘴,最后沉默了。过了许久,她低声说:“我已经忘却了。”
杜尔米微怔。
“时间过去了千万年,我的记忆早已经磨损、早已经消亡。只是执念和仇恨仍旧灼烧着我的灵魂,让我永远无法熄灭。”希亚闭了闭眼睛,“因此,【白日梦】先生,你能找到,或者找不到……对我而言,这是同等的结果。”
即便【白日梦】先生找到了,她也无颜面对她的孩子。而如果【白日梦】先生没有找到,那么她也可以安心步入死亡的安眠了。她仅仅只是需要一个答案。
为此,太阳不曾熄灭。她焚烧了千万人,只是为了照亮她的孩子的回家之路。
在一片黑暗之中,愿灯火指引人们归乡。
杜尔米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有时候他可以理解希亚的悲伤与愤怒,有时候他又震慑于她的疯狂,有时候他也愤怒于她的冷酷与决绝。
过了片刻,他郑重地说:“我会在世界的尽头尽力寻找的。”
这不仅仅是给希亚一个答案,也是给【太阳】一个答案、也是给那个未能长成的女孩一个答案,更是为了……给一切凋零在火光之中的生灵,一个答案。
千万年的追逐、千万年的守候与燃烧。人们需要一个答案。
“那就足够了。”希亚仿佛解脱一般地笑了,她甚至不去怀疑杜尔米是否会敷衍了事。因为她自己或许也对那个答案心知肚明。
他们都心知肚明,但他们或许也死不悔改。
“那么,我不再打扰了。”希亚与杜尔米道别,“享受这最后的白昼吧,因为黑夜注定只能沉眠。”
那光的尘埃组成的身躯,最终也如同光一般消弭了。塔拉纳人不知道【太阳】也曾短暂驻足他们的国度,神离得那么远、却又那么近。杜尔米怔怔地望着这一幕,一时间有些出神。
就是此时,突然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杜尔米猛地回过神,起身去开了门。门外是肯·林恩,他的朋友。
肯上下打量着杜尔米,然后点了点头,说:“早上好,我的朋友,看起来你仍旧是完好无损的,真不赖。我已经挑好了塔拉纳的饭馆,保准你吃得心满意足。走吧,我们该去吃饭了。”
杜尔米愣了一下,一瞬间无数的思绪和情感划过他的大脑。时光匆匆,他的故事竟然也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但是回过头,世界一如往昔。
最后,他笑了起来,并且语气轻快地说:“早上好,我的朋友。感谢你的体贴,因为我确实已经饿坏了!”
第714章 冠冕之神
“有没有人能告诉我,北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乡】之中,眼下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起初,神秘侧确实意识到【白日梦】先生——又——做了一番了不起的大事,但他们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
直至北地狂欢的人们慢慢平静下来,有北地的神秘侧人士开始宣扬这里发生的故事,人们才知道得知【白日梦】先生竟然又一次拯救了一片土地。
可是,祂是怎么拯救的?北地究竟遭遇了什么?知晓内情的人是如此之少,以至于《今日》的报纸上都只能语焉不详地猜测着,并且将重点放在了吹捧【白日梦】先生的壮举。
“你们【乡】跟【白日梦】先生的关系还真是冷淡啊!甚至压根没一个成员混到了【白日梦】先生的身边,啧啧,真没用。【白日梦】先生不是一场梦吗?合该与【乡】走得近才对吧!”
“……你怎么不去责怪【知识】的信徒?明明是他们负责的《今日》,跟【乡】有什么关系?”
“大家伙儿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连北地那些当事人都不知道,你问【乡】又有什么用?我看这事儿是巨面者之间的争斗,咱们这种小货色就别管那么多了。”
“但我想看看太阳教廷是不是会跟【白日梦】先生反目成仇,黄昏的时候,【白日梦】先生可是狠狠下了【太阳】的面子!”
“哎哟,我求求你们了,倒是不说巨面者了,直接说上神了是吧!”
“这里是【乡】!胆小的朋友们别来参与我们的对话!”
“说了这么多,还是没人知道内情?”
“我知道一件事情,各大城市都在收集北地相关的历史与传闻,我猜那可能【白日梦】先生的意愿。”
“我也听说了这事儿,大概是跟北地失联的事情有关吧。照这么说,北地的失联不是因为暴风雪,也不是因为那些城市打起来了,而是因为更可怕的某种东西?”
“那些北地的幸存者自己也说不明白,说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噩梦……我怀疑那是【白日梦】先生的力量保护了他们的灵魂,让他们遗忘了或者忽略了那些可怕的经历。”
“哦,各位,我知道一件事情——太阳教廷也在收集与整理北地的历史。也就是说,太阳教廷甚至还给【白日梦】先生帮忙了?”
“这算恩将仇报吗?”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当然支持【白日梦】先生。倘若是为了拯救北地,那么【白日梦】的力量短暂遮蔽了【太阳】的光辉,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至少【白日梦】先生果真拯救了北地,但【太阳】可没有现身!”
“我的天,这是要开启什么信仰的论战吗?先别着急,我喊人送点小零食过来。”
“你在梦里吃什么零食?你不就是在吃别人的大脑分泌物?”
“……这有点恶心了,兄弟。”
“所以咱们在这儿说了半天,就没有一个人知道点内部消息的吗?不说【白日梦】先生了,就没人认识【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吗?”
“说不定【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就在咱们中间,只不过他不想说话、只想看热闹!”
“……我看【白日梦】先生的领民比【白日梦】先生自己还要神秘呢……”
这是真的,因为【白日梦】先生自己倒是光明正大地在世人面前现身,可是祂的领民们却一个比一个神秘。
突然有人左顾右盼起来。
“老兄,你这是怎么了?脑袋在脖子上坐不住了?”
“呸!我只是在想,【白日梦】先生总是如此神出鬼没,会不会祂现在就偷偷窥觑着我们的对话?”
“真的假的?【白日梦】先生,我十分崇敬您啊!”
“……我还没听说过有人踏上了【白日梦】的道路。但是,我的确听一些人猜测,他们认为【白日梦】先生已经是冠冕之神了。”
“冠冕之神?我并非质疑【白日梦】先生的功绩,但是祂的这些事迹,在神秘侧看来只能说是小打小闹吧?”
波尔普恩、利文斯通、格拉德、克里斯琴、亚玛利埃,还有如今的北地。这些故事太过于贴近凡俗世界,却又不是大刀阔斧地改变了凡世、而是庇佑了凡世原本的样貌,这让人们很难估计【白日梦】先生的力量究竟到了何等的地步。
说白了,毁灭总是比拯救更能彰显自己的武力,而人们从来崇拜强者。
“难不成你们更希望【白日梦】先生屠戮而非挽救、毁坏而非庇佑吗?伙计们,这可不是什么好想法,毕竟咱们都是凡人,我情愿生活在被【白日梦】先生拯救的北地,而不是被其他什么巨面者覆灭的北地。”
“但是,如果【白日梦】先生想要成神……”
有人嘟哝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大家都没听清。但每个人都对那句未尽之语有自己的心理预期。
以人们对神秘侧的了解,所谓成神之路,实际上就是弑神之路。神秘侧的诡谲与怪异,等同于残酷与血腥。
从这个角度来说,【白日梦】先生的崛起甚至是太平静、太温情脉脉,以至于人们都没反应过来,这位巨面者就已经登上了历史舞台——这才过去多久呀,他们甚至已经开始讨论【白日梦】先生是否已经成神了!
“……其实我大概知道北地发生了什么。”
“哦?”
“北地人的灵魂迷失在混乱的光阴之中,而【白日梦】先生带他们返回了凡俗世界。因此,【白日梦】先生的光辉覆盖【太阳】的光辉……这当然也是合情合理的,为了驱散迷雾、照亮黑暗……”
“等等,我记得你。之前我们讨论北地的时候,你就曾经提过,不必打捞北地,而只需要打捞北地人的灵魂……这么说的话,【白日梦】先生确实实践了你这个方案。”
“什么?你们在哪儿讨论北地的……哦,魔法师。”
气氛冷了一瞬。既然是魔法师,人们就绝不惊讶了,反正魔法师对神秘侧发生的事情,总是自有一番独到的猜测——有时候过于独到,让人们以为他们是疯子。
那两位魔法师也并不理会其余人的表情,他们自顾自讨论着。
“那么,我确信【白日梦】先生的力量要比所有人想象得更加厉害一些。现在出现的这些北地幸存者,他们似乎完全没有受到【白日梦】的影响——这份力量庇佑了他们却没有侵蚀他们,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你的意思是,并非圣名?但这世上不可能存在无名的冠冕……或许那最后一个神明的席位……”
“或许那个席位并非空缺,只是无人认领。”这位魔法师大胆地猜测,“谢兰的过往隐藏了太多的秘密,我开始怀疑这个席位或许早就已经注定了。为什么神明的战争偏偏留下了最后一个空置的席位?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哦,这是一个非常迷人的假说,但很难验证。不过,单纯就【白日梦】先生的力量来说,祂的来历或许比我们想象得更加古老,只是最近一段时间才开始频繁在凡俗世界活跃……等等!”
说到这里,这位魔法师露出了一个惊愕的、难以置信的表情。
另外一位魔法师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个地方。他们对视了一眼,表情不约而同地变得难看起来。
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他们不再交谈,但是交换着眼神,并且越来越焦躁、越来越不安。最后,他们猛地起身,随后身影骤然消失了——这两位魔法师离开了【乡】。
“……他们怎么了?”
“肯定是想到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或者在自己吓自己。”
“但我看这两位魔法师还是挺有能耐的,甚至在分析【白日梦】先生的行动。只不过,按照他们的意思……【白日梦】早就诞生了,但是直至现在才开始行动,这意味着什么?”
人们面面相觑,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格里菲斯·索伦就坐在他们中间,他刚刚还反驳了一下人们对于“【乡】跟【白日梦】先生的关系不好”的谣言。只是到这个时候,他却忍不住叹一口气,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
答案或许非常简单,【白日梦】先生在这个时候开始活跃,或许是因为——这个世界真的需要一场【白日梦】了。
这世上一切的神明,也同样是由层域组成的,而神的层域更是复杂、高大、恢弘,汇聚了一切与之相关的层域的集合。神的层域会影响凡人的层域,比如说,在浮梦之月,人们总是更容易陷入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但是,反过来说,凡人的层域也将影响神。质料的凝聚、层域的沸腾、微面者的呼喊与诉求,也将在巨面者的身上出现反馈。比如说,【梦境生物】的忽生忽死,就体现了微面者对于巨面者的影响。
正是因为越来越多的生灵需要一场【白日梦】,所以这场【白日梦】才会应运而生。
那两位魔法师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因而表情才越来越难看。【白日梦】先生的力量越强,就越能说明一件事情:这个世界陷入了更深的绝望,所以才需要更厉害的【白日梦】。
倘若【白日梦】先生只是圣名,那么情况可能还好一些。想想看其余的圣名,尤其是那些副神,祂们素日的情况如何吧!圣名并不能真正变革整个世界,祂们只是神明的附庸,正如很多人此前以为【白日梦】是【梦钥】的附属一样。
但倘若【白日梦】先生是堂堂正正的冠冕之神……无知的人们恐怕会庆贺这件事情,因为他们也有办法实现自己的白日梦了;但知晓内情的人们会大吃一惊、并忧心忡忡。
这世界的顽疾甚至都需要一场【白日梦】来充当神明了吗?真是疯了!
有人明白了这一点,有人还懵懵懂懂。有人在打赌太阳教廷会不会跟【白日梦】先生反目成仇。
格里菲斯不再听了,他也离开了【乡】。
北地的事情已经解决,但后续还有不少要跟进的事务。格里菲斯等人仍旧待在塔拉纳,暂时没有决定下一步的行动是什么。而他们那位领主呢,也没给出一个明确的安排,甚至还有些大大咧咧地说他们该开庆功宴了。
劳伦特·霍索恩问他:“【乡】的情况如何?”
“【记录者】的情况如何?”格里菲斯反问,然后他又看向海沃德·诺伊斯,并且问,“【塔】的情况又如何?”
他们对视了一眼,同时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白日梦】先生解决北地变故的手段确实行之有效,谁也没想到北地的这场风波就这么平平稳稳地结束了。相较于起初的惊愕与绝望,最终的解决办法简直可以说是超乎想象、超凡绝伦。
但解决办法过于高效,也同样带来了一些问题。现在【乡】之中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说【白日梦】先生并非圣名、而是冠冕……这事儿对于部分神秘侧人士来说,可以说是会心一击。
“那些正神教会都快疯了。”格里菲斯小心翼翼地说,“如果他们蜂拥而至,奉承或者讨好【白日梦】先生,我还可以理解一点……但这样诡异的平静……”
劳伦特苦笑着说:“我跟逐光女士那边联系了一下,太阳教廷似乎……据说教宗并没有明确表达自己的立场,但已经有教士叫嚣着要对【白日梦】先生发起信仰之战了。”
海沃德的态度比劳伦特更加戏谑一些:“刚刚伊文思来了一趟,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森罗海那边出了大麻烦,因为【白日梦】先生的光辉同时也笼罩了海洋,那群鱼头人怀疑这是海洋将要发怒的征兆。
“所以伊文思急匆匆回利文斯通处理事务去了,临走之前他只留了一句话:别高估了人们的理智,也别低估了人们的狂热。”
“……好吧。”格里菲斯反而诡异地冷静了下来,“某种意义上,至少政务署算是我们自己人……算吗?”
【乡】、【塔】、【记录者】、森罗协会、太阳教廷、政务署。
这六大正神教会,目前看来,只有政务署是站在【白日梦】先生这一边的,但这是因为政务署已经自身难保。
当【白日梦】先生还是圣名的时候,这些正神教会都选择与这位巨面者交好、保持合作;但当【白日梦】先生“有可能”是冠冕的时候,这些正神教会一下子露出了自己的獠牙,开始审视这位巨面者的真正目的。
当然,他们或许无法正面对抗【白日梦】先生的力量,但至少对【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下手,是没有问题的。
如今逐光女士就困在克里斯琴。一开始她是为了替教廷培养新一批的太阳骑士,后来则是为了解决北地的变故,到了如今……哪怕凯瑟琳自己打算离开,恐怕太阳教廷也不会放人了。
正神教会态度暧昧不清、立场不明,而他们那位【白日梦】先生似乎还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在北地的行动给这世界造成了怎样的冲击。或许这才是最让人无奈的事情。
海沃德揉了揉眉心,最终拍板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必须跟杜尔米……跟【白日梦】先生好好聊聊。”
第715章 他们的梦
此时此刻,对事态发展还一无所知的杜尔米,正在整理自己在北地的收获。
往常的时候,他往往是在阴森晦暗的幽灵船上清点自己的物品,但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是在塔拉纳温暖柔和的日光之下,找了个无人在意但自己喜欢的街角,兀自细数。
他知晓这白日的光景也不过是自己的一场白日梦,但他喜欢白昼的光阴、他乐意多看看,所以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况且,他或许是假的,但白昼是真的,这就够了。
他在北地收获了两样东西:伊斯的日记本,还有维利卡·列昂尼德的灵魂。
前者姑且算是成了他的收藏品,反正里头的北地灵魂已经回归了北地,而伊斯也不会再问他要回去。杜尔米郑重地将其放好——他收获了很多这样的离奇物品,比如赫米什的空白金币、利文斯通的红宝石、亚玛利埃的石头。
至于后者,维利卡已经成为了杜尔米领地之上的一片雪花,倒不如说,整个北地如今就已经是杜尔米的领地了。在无人知晓的时刻,他就已经成为了北地的新王。
杜尔米并未大肆宣扬此事,连他的领民们也不明就里。
人们的确知晓,【白日梦】先生踏上了帝皇之路;但人们其实都不知道,【白日梦】先生究竟拥有多么广阔的领地,不是吗?因为这位巨面者压根没有透露或者彰显过自己在帝皇之路的成就。
只是,毫无疑问,祂的脚步所至、无名的王朝便已经降临。
杜尔米最初从利文斯通启航、经由森罗海前往雾兰,途中还经过了罗伊岛、中轴与西岛。他在罗伊岛挫败了【虚月】信徒的阴谋,在中轴目睹了赫米什十二世王的陨灭,也在西岛亲历了死而复生的奇迹……果真是奇迹吗?
而波尔普恩是他抵达的第一个雾兰城市,也是他敲响【盛大钟声】的地方。在那里,【白日梦】先生的声名第一次于凡俗世界彰显。毫无疑问,这座城市见证了他起初的辉煌、是他名声飞扬之地。
随后,新的治世抵达,杜尔米回到了利文斯通。他在这座陌生又熟悉的城市——值得一提的是,陌生是对于奥尔德斯治世的他,熟悉反而是对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他——领受了新的故事。
记忆剧院的血泪汇聚为红宝石,也铭刻了【白日梦】先生与神秘侧诸位人士的交锋。在这里,【白日梦】先生真正踏足了谢兰的恢弘故事,不再偏安一隅、而真正步入了盛大的舞台。
之后,杜尔米再度踏上了新的旅程。在格拉德,群星也见证他点亮新的灯火,并与巨面者正面对抗。在克里斯琴,他成为了神战的见证者,并为法涅斯王朝安放了最后的记忆锚点。
在亚玛利埃,他收获了炼金术的奥秘、知晓了教团的计划、抵达了万象湖,并为亚玛利埃争取到了最后的生机。他也去了北地,为遗落在北地的生灵们、为遗失在光阴之中的历史,寻到了一条回家的路。
……人们似乎还没意识到,每当【白日梦】先生走过一个地方,他都将占有、占据那个地方。只是因为他很少动用这份力量,所以人们还以为他踏上帝皇之路,仅仅只是为了领主与领民之间的协议。
名唤为遮兰的王朝,遮蔽谢兰、雾兰,遮蔽神明、众生,遮蔽世界、万物。
他是万物的守望者与见证人,他是永夜之中的不眠者。
……他是,这世界的白日梦。
很久很久以后,人们会说,所谓神秘学,不过是那个古老却无名的王朝为世界留下的最后遗物。一切辉煌却失落的文明、一切精彩却凋零的故事,都成为了那个国度的一场幻梦,安眠在遮兰的废墟之中。
很久很久以后,人们会说,凡人为世间书写故事、神明为世界庆贺余生。在神也不曾抵达的空无一人的梦乡,有人披着斗篷、轻轻叩门,说自己是来自遮兰的不速之客,要为人们带走——他们的梦。
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
“……喂,你笑什么?你不是答应了要带我去见我姐姐,我姐呢?!你不会忘了吧?”
“唉。”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你知道吗?在我耳边说话的人——和神——越来越多了,我都快分不清这里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了。不过没关系,大家伙儿都习惯了。”
说完,他潇洒地耸了耸肩。
维利卡觉得这个所谓的【白日梦】先生……有点古怪。不,不是“有点”,是“非常”。
杜尔米不以为意地说:“这里是塔拉纳,你来过塔拉纳吗?”
维利卡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回答:“我来过这片土地,那个时候,塔拉纳还不曾存在。这里曾经有一片山脉、一条河流,只不过时光也改换了自然的面目,让这里成为了人类的国度。”
杜尔米怔了一下,心里想,那不就对应了雾兰的塔拉山脉吗?
照这么说,塔拉与塔拉纳的对应关系,似乎比他想的更加直白与明确。只不过,谢兰与雾兰并不处在同一段光阴之中,因而也衍生出截然不同的故事。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烦恼地揉乱了头发。他想,明明自己已经明白了很多秘密,但关于【海镜】倒映谢兰、创造雾兰这件事情,他却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海洋究竟为什么能做到这一点?时光又为何要助祂一臂之力?
杜尔米不禁问:“维利卡,你也是经历了神战、甚至见证了神战的结局的人吧?”
“当然,所以呢?”
“那你知道海洋为什么会成为镜子、谢兰的倒影为什么会成为雾兰吗?”
维利卡沉默了很久很久,杜尔米都以为他是不知道答案、或者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了。但在杜尔米转变话题之前,维利卡却又说:“我知道。”
“……但是?”杜尔米心里想,他问的其实是为什么、而不是知不知道。
“那个真相可能近在咫尺,可能就在你的眼前,但是……”在这一瞬,维利卡·列昂尼德才像是那个传闻之中的雪皇,凛冽、锋利,言语中蕴藏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你必须自己去发现那个答案、去推开那扇真相之门。”
“为什么?”杜尔米诚恳地问,“我发现神秘侧的许多人在许多事情上都是口无遮拦的。但唯独在这件事情上,似乎所有人都三缄其口。”
维利卡笑了起来,他淡淡说:“因为在这一点上,人们只能相信自己的判断。层域是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也是属于他们自己的——没有别人能代替他们自己,给出一个答案。”
这下杜尔米是真的听不懂了。或者说,照字面意义来理解的话,他能明白;但偏偏真相是藏在更深层的东西。
他还挺想跟维利卡仔细聊聊的,但维利卡似乎懒得跟他多废话了——在这一点上,他与他的师长安德烈·法涅斯还真是一脉相承,都不愿意多废话什么。
维利卡说:“我知道你刚刚解决了北地的变故,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我不催你,但是你别忘了!”
说完,他就销声匿迹了。
杜尔米一怔,嘀嘀咕咕地说:“还不催我呢,是谁刚刚说‘你不会忘了吧’的?当然,我没忘……不过我也确实没空。”
下午,杜尔米去了一趟奈特家族,主要是为了拜访祖父母。
祖母杜安娜听说了北地的事情已经解决了,病情也终于缓解了。不过她执拗地想要前往北地探访亲人,其余人也无法违抗她的意愿,已经在为她收拾行李了。祖父吉奥斯将会陪她一起去。
杜尔米来的时候,吉奥斯正握着杜安娜的手,低声与她交谈着什么。
“……哦,我亲爱的小杜尔米。”杜安娜仍旧卧床休息,但她坐起来与杜尔米拥抱了一下,并且亲吻他的脸颊,“我知道,我知道的……谢谢你,我的小杜尔米。”
她感谢杜尔米拯救了她的故乡。
杜尔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一旁的吉奥斯板着脸哼了一声。于是杜尔米也亲热地拥抱了一下祖父。
他关心了一下祖母的身体,并且提及了杜安娜想去往北地的事情。他并不反对,但是说:“那您可得多带点衣服呀!现在的北地还是很冷。”
积蓄了千万年的风雪,在短短数日之内释放了出来。杜尔米以为今年、乃至于明年的北地,多半都是这么冷了。他无法阻止祖母的行动,但是他希望这两位老人能好好照顾自己。
杜安娜给吉奥斯使了一个眼神。他们似乎早就商量好了什么,吉奥斯便离开了、似乎是要去拿什么东西。
杜尔米有点儿茫然。但杜安娜紧接着说:“你也要注意安全,杜尔米,我听说了一些事情……人们正在蠢蠢欲动,而你也应该表明自己的态度和立场了。不要总是这样疲于奔命,忙着挽救他人……”
她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最后她轻轻叹息着说:“不过,依照你自己的意愿去做吧。人活一世,不必违逆自己。”
杜尔米没怎么听懂,不过他眨眨眼睛,还是信誓旦旦地说:“当然,我听您的。”
杜安娜看了杜尔米两三秒,多少有些忍俊不禁。不过她也不再多说了,孩子长大了,心里有分寸。过了一会儿,吉奥斯带着一个小木箱回来了。那木箱显然上了年岁,已经有些陈旧。
“这是什么?”杜尔米好奇地问。
“这是二十年前,你父母认识的时候,我酿下的一壶酒。”杜安娜的脸上带着笑意,“那可是头一回,你父亲写回来的信件里,提到了一个年轻女孩儿。我当时就知道他心里什么意思,他还不好意思跟我们说。
“于是,我为他们酿下了酒,想在他们结婚的时候送过去。可惜的是,因为种种原因,这酒一直都没能送出去。”
“……那个臭小子。”吉奥斯这么说,似乎想骂两句,但最后却沉默了。
杜安娜没理会丈夫的臭脾气,她只是温柔地对杜尔米说:“现在,我和你祖父要启程去北地了。或许我们不会再回塔拉纳了,就这样在北地度过余生。你要是有空,就来北地看看我们。”
吉奥斯将那个小木箱塞进杜尔米的怀里。杜尔米怔怔地低头看了看。他闻到了一阵轻盈的、醇厚的果木香气。
杜尔米不喝酒,从来不喝。他之后也不打算喝。而他也知道,祖父母将这一壶酒送给他……并不是为了庆祝或是纪念,更不是为了让他品尝美酒,而只是为了交付一桩往事。
“所以我想,这酒也应该给你,我的小杜尔米。”杜安娜笑着说,“它原本就是属于你的。”
杜尔米的手收紧了,然后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这酒起于一个年轻人心中的情思,却没能交到这对年轻夫妻的手中,到最后,只能交给他们的孩子……这有些晚了,但好在杜安娜和吉奥斯仍旧记得。
因此,这至少没有迟到太久。
杜安娜轻轻拍了拍杜尔米的手,她轻声说:“愿你珍藏它,但不要学它……你该盛大地降临、而非晦暗地深藏。迟早有一天,整个世界也将聆听你的姓名。”
“我会的。”杜尔米答应。
在之后的时间里,杜尔米与祖父母谈了很多事情。
他讲了北地发生的事情。他也提到了尼古拉斯·福开森的计划,说自己已经查清楚了,正是这个人派人杀了阿道弗斯与阿德琳。他还提到了自己在风雪之中的见闻,还有前段时间发生的很多事情。
他们心照不宣地忽略了杜尔米在其中发挥的作用,也没有细谈【白日梦】先生的力量。
最后他说:“我想我已经解开了许多秘密,但仍旧有许多秘密等待着我。因此,我还要回到利文斯通、我还要去一趟雾兰……”他有些发愁,“希望一切都来得及。”
“别着急,杜尔米。”杜安娜便说,“正如美酒的酿造,启封过早或者过晚,都是可惜。”
吉奥斯也在一旁说:“没错。你还不如在塔拉纳多待一阵子,了解一下谢兰的现状。”
“……对哦。”杜尔米若有所思,“最近确实是发生了很多大事。”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行得太快,似乎忽略了周围的情况与变化。比起立刻奔赴下一个行程,他现在更需要原地休整,并且思考下一步的规划——不久之前,他就跟领民们说过,他不希望永远是别人给出麻烦、而他来给出解决方案。
杜尔米就点点头,笑眯眯地说:“好啊,那祖父祖母也不用急着启程,咱们再玩一会儿!”
第716章 一触即破
又是一个寂寥的深夜。
杜尔米在塔拉纳荒芜的废墟之上伸了个懒腰……呸!这话听起来像是他把塔拉纳变成一片废墟的一样。外域啊外域,可不许冤枉他!
他只是从自己的白日梦之中醒来,或者说又步入了另外一场【白日梦】,所以才会望见这一片废墟。现在杜尔米已经十分心安理得地承认了这一点。世界的真实面目到底是什么?正如维利卡所说,或许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塔拉纳这边没什么事,人们都已经沉沉睡去。于是,他去了北地。
北地倒是仍旧十分热闹,空气中氤氲着寒冷都无法阻挡的热烈与欢闹。人们距离死里逃生才刚刚过去一天的时间,他们仍旧要在城市里庆贺自己的新生。
只不过,生活也已经在有条不紊地行进了。各地都在进行着重建工作,不仅仅是日常生活的秩序,还有城市的面貌与风雪过后的清扫。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已经在北地等候杜尔米了。
法罗夫人有条不紊地讲述了过去一日发生的事情:“北地的十七座城池,我们都已经巡视过一遍了,并没有发生什么大的差错,您的安排恰到好处。伤亡情况也已经在统计了,但各地情况不一,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我们将朱厄尔·伯里女士送到了维普斯特的太阳教堂,那边的教士与太阳骑士正在治疗她。伯里女士受伤严重,目前还没能从昏迷中醒来。不过北地的太阳教堂悉数向我们表达了谢意。
“尼古拉斯·福开森现在在维赛德斯的监牢里,阿尔弗雷德先生也在维赛德斯负责看守他,并且跟进历史的梳理情况。人们的记忆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混乱,但好消息是基本在可控范围之内。
“野兽是另外一个麻烦,突如其来的风雪让野生动物失去了食物来源,开始袭击人类商队或者城市,我们已经调遣人员去处理了。人们的精神状态还算振奋,乐意守卫家园。
“不过,真正的麻烦可能是现在的北地群龙无首。福开森已经落网,而列昂尼德家族基本上全军覆没……目前没有任何人能统领北地的后续发展。您准备怎么处理?”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听着,最后点了点头,笑着、并且理所当然地说:“我知道了。办法不是摆在我们的眼前吗?法罗夫人、花匠先生,你们就暂时留在北地,好好管理这片百废待兴的土地吧。”
法罗夫人微怔,刚想解释什么,但又被杜尔米打断了。
杜尔米继续说:“我知道您想说什么,但是我也挑不出别的人选了。”他耸了耸肩,反而像是胡搅蛮缠或是撒娇一般说,“所以就只能拜托你们啦!这里可是北地!”
法罗夫人满腹心思,最后也只能化作哭笑不得。
她想说的事情有挺多,比如她与花匠虽然乐意留在北地,但其实还是更情愿跟随在【白日梦】先生身边;以及,即便他们乐意留在北地,但她还是应该表明自己更加看重【白日梦】先生本身。
但杜尔米显然不这么想。杜尔米的想法是:哎呀,北地这样的麻烦事,除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还有谁能操持!
因此他煞有介事地说:“虽然北地的事情是麻烦了一点,但你们说不定还能碰上在那座孤城之中认识的老朋友呢!是不是很有意思?”
法罗夫人莞尔一笑,连花匠先生都笑了起来。
“那么,如您所愿。”他们异口同声地说,“我们将为您统领北地的城市。”
……杜尔米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很想说他就是想把法罗夫人和花匠先生留在北地帮忙而已,他可没有真的想要统治北地。但事到如今,说这话似乎也显得虚伪了。
这就像是他让格温·阿尔克温成为亚玛利埃的新任执政官一样。格温是他的领民,那么亚玛利埃当然也是他的领地。这种所属关系是不可辩驳的。
不过,这其实也不影响结果,对吧?说到底,杜尔米只是希望北地能好好发展、北地人能好好生活。因此,他也不为自己多解释什么了。
他又说:“至于尼古拉斯·福开森……好好看管他,等到公开审判结束了,我这里还有一场私刑等着他。”他的语气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冷意,“希望他喜欢【记录者】的流放。”
“我明白您的意思。”法罗夫人轻声说。她没有说节哀之类的话,因为这无济于事、徒增伤感。
杜尔米朝着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点点头,就离开了。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沿着北地的道路一路向北,城市繁荣的景象渐渐褪去,孤独而寂静的风雪重又占据上风。有经验的北地人会知道,直至他们抵达布哈瓦尼,这样的寒冷才会稍微退却。
不过,杜尔米的目的地在比布哈瓦尼更遥远的地方:【时历】的界碑。
他首先经过了布哈瓦尼,一座荒僻的、衰败的小镇。
即便经历了北地的变故,这座镇子里的怪人们也仿佛毫无动静。他们一定是在世界的最北端生活得太久,亦或是距离神秘侧的黑暗太近,所以压根不在乎凡俗世界变成了什么样。
杜尔米也只是途径了布哈瓦尼。他遥遥向着这个神秘的村落望了一眼,瞧见里头隐约几点灯火。他想到了一些古老的血腥的传言,在那些传闻之中,布哈瓦尼恐怕是个神秘程度不亚于亚玛利埃的可怖城池。
他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很快就越过布哈瓦尼,继续朝前行进。他找伊斯有两件事情,其一为维利卡、其二为自己。
他在漫天的风雪之中寻觅了一阵子,直至微光照亮了周围的风雪,另外一个孤独的村落出现在他的面前。伊斯倚在钟表盘上,出神地凝望着这片雪地。
“晚上好,伊斯。”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说,“很高兴你还在这里,也用不着我费劲去找。”
人们知晓这世上的神明或许就在他们的身边吗?【海镜】在谢兰的最西面、【时历】在谢兰的最北面、【死昼】在雾兰的最南面、【帝皇】在谢兰的正中间。
只不过,恐怕很少有人能真的穿过重重迷雾、重重层域,并且真的抵达神明的身边。这些神也是真理侧的一员,人们只是看不见祂们。
“……杜尔米?”伊斯略有惊愕,“你找我有事?”
杜尔米抱怨着说:“维利卡为了找寻维莉卡,甚至不惜让自己成为教团的一员。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让他去往光阴之中、让他自己去找呢?”
伊斯微怔,然后稍微从表盘上探出身——他只有上半身——问杜尔米:“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我认为?”杜尔米不假思索,“我认为,大不了就把这些家伙扔到过去,但是永远不要让他们影响未来就好了!”
伊斯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不、不,我亲爱的【白日梦】先生,时光当然不是这样的。未来造就了过去、如今只是一个假象。假使真的有人从未来抵达过去,甚至有意改变过去,那他就不可能不影响现在。”
其实杜尔米也并非不理解这一点,那本日记的周折与去向,就很明显地指出了光阴的错乱。但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更加费解:“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同意【记录者】插手过去?”
他的语气多多少少带上了一点指责,但伊斯并不生气。倒不如说,他正是为了这个目的。
因而伊斯为自己解释说:“【记录者】并非插手过去,我只是希望他们造就更多未来的可能性。”
杜尔米没好气地说:“那你干脆把更多人扔进过往的时光算了!别总是扒拉你那些没用的信徒,到最后,还是安德烈·法涅斯最厉害!可他何曾信仰过你?”
伊斯怔了一下,最后若有所思地说:“似乎有些道理……”
“……我开玩笑的。”杜尔米悻悻说,“你还是尊重一点历史吧。”
真是见鬼,他对一位时光与历史的神明说——尊重一点历史!到底谁才是【时历】啊?
杜尔米赶紧转移话题:“言归正传,我找你有两件事情。虽然你之前没同意维利卡去找维莉卡,但我已经在光阴之中见过维莉卡了,我带他去找她总可以吧?还有,我想去往界碑,看看奥尔德斯治世的……一段往事。”
说到这里,虽然杜尔米心情复杂,但他还是忍不住确认一个问题:“奥尔德斯治世的历史你还留着吧?”
“没了。”伊斯面不改色地说。
杜尔米:“……”
他盯着伊斯,将信将疑,却又觉得这确实是【时历】能做出的事情。
伊斯也看着他,半晌后突然笑了:“好吧,开玩笑的。这个治世本来就是奥尔德斯治世,只是覆盖了一层谎言,所以奥尔德斯治世当然还在——一切真相都还在,人们只是迷失在谎言之中。”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问,“那阿尔弗雷德治世呢?”
“谎言。”
“可是……可是奥古斯王国确实迁都了、利文斯通也确实扩张了……”
“谎言。”
“那格拉德呢?”杜尔米干脆地问,“格拉德人现在确实……”
“谎言。”伊斯再度重复,“格拉德人活着吗?还是他们活在那位虚假的治世者为他们精心编造的谎言之中呢?”
杜尔米噎住了。过了片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到北地的冰冷也贯彻了他的肺腑:“也就是说,人们只是相信了阿尔弗雷德,而格拉德人只是活在‘格拉德没被焚尽’这个谎言构筑的层域之中。”
你果真见过任何一个格拉德人吗?
又或者,你只是听闻了格拉德还在那里的传言,所以就信以为真、从未怀疑?反正格拉德距离你的生活那么遥远,这座城市存在或者不存在,也从来不可能影响你的生活。
既然如此、既然别人都是这么说的,那你就姑且信了——只是你以为你的“相信”没有任何意义而已。
可那其实是一触即破的假象。只要没人戳穿这个谎言,格拉德人就能够继续相安无事地生活着、存在着……果真?
与西岛、与北地不同的是,二十年前,格拉德没能等来一位力挽狂澜的巨面者——西岛的大地母亲、北地的【白日梦】——因此,这座城市及其居民,早就已经坠入了死亡的深渊。
正如埃洛特所说,那些妄图改变过去的人都是失败者;因为,倘若他们成功了,他们就不会想要改变过去。
因此,一切格拉德人,包括阿萨克·德兰,也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失败了。
……杜尔米突然明白,为什么阿尔弗雷德恳求他来拯救格拉德了。
这是因为阿尔弗雷德十分清楚,他自身其实是失败的,甚至早就已经失败了。因而他只能祈求一场【白日梦】的降临。某种意义上,阿尔弗雷德与希亚是一样的——他们都知晓结果,但他们仍旧祈求一场【白日梦】。
人与神,竟然出奇相似。
“……好吧。”杜尔米便说,“我能理解,我也曾经祈求一场白日梦。”
只不过,【白日梦】也不可能实现所有的白日梦。连他自己的白日梦,他也无法为自己实现。
他望向界碑。
伊斯笑得优雅,并且为杜尔米让开了一个身位。
那位神说:“请吧。我不会阻止你接下来的任何行动——你父母死亡的真相就在那里,甚至也包括你死亡的真相。迷雾只会遮掩真相,而不会覆写真相。历史终将铭记。”
……在踏入界碑之前,杜尔米还是忍不住骂了伊斯一句:“你说的倒是挺好听的,但你到底铭记了什么啊!”
伊斯笑而不语。
直至那位【白日梦】先生的身影消失,他才轻声呢喃:“但人类不会铭记。”
第717章 而是命运
这是奥尔德斯治世平凡的一天。
这是今年的第十一个月的第一天。空气中氤氲着湿润的寒意。奈廷格尔靠海,每到冬天,那湿湿的寒冷就好像要浸透人们的骨髓一样。
十五岁的小杜尔米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抱着自己的家庭作业昏昏欲睡。他习惯了克里斯琴的天气,在搬到奈廷格尔之后,每到冬天,他都很不乐意出门。
妈妈遥遥地对他说:“杜尔米?我们要出门了。”
“出门做什么?”杜尔米喊了一声,“妈妈,我不想出门!”
阿德琳走过来,笑着揉了揉杜尔米的头:“有个老朋友来了奈廷格尔,我跟你爸爸一起去接待他,请他吃顿饭。你不想出门吗?那你不必去,我们会记得给你带晚饭的。”
阿道弗斯从衣帽间里走出来,怀里拿着一件厚重的大衣:“亲爱的,穿这件外套怎么样?我想外面还挺冷的……哦,我的小杜尔米,你还没写完你的作业吗?”
杜尔米心虚地把作业本往怀里藏了藏,然后振振有词地说:“才下午呢!我明天之前肯定能写完的!”
他的父母宽容地笑了笑,各自亲吻了他的脸颊,然后出门了。
可他们没能回来……
“停。”杜尔米面无表情地说。
于是往日的场景停住了。他的父母止步在门口,小杜尔米抱着作业本发愁。窗外,奈廷格尔天色沉沉。
杜尔米不清楚伊斯给了自己在这段历史之中多大的自由度,可他步入历史,敲了敲傻乎乎的小杜尔米的脑袋,然后走到父母身边。他隔空拥抱了他们,然后又退后一步,贪婪地打量着他们。
他的记忆从未褪色,所以他当然没有忘记爸爸妈妈的模样,可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活生生的他们了。因此他十分珍惜这一瞬的重逢,即便只是旧日的历史。
他永远记得这一天发生了什么。只不过……
“我曾经去过奈廷格尔的森罗协会,那位鱼头人先生说,他们有办法‘杀死记忆’。”杜尔米喃喃自语,“这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真的就是我记忆中呈现的这副模样吗?”
可是,杜尔米曾经也使用过记忆锚点审视自己的记忆,他并未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因此,他怀疑自己的猜测方向错了。记忆、【记忆】的神性种子、【墟】……
“不、不,先别想那么多。”杜尔米摇了摇头,“先看看历史是如何呈现的吧。”
他回过头,对着小杜尔米大喊着说:“你在家好好写作业,知道吗?”他同样振振有词,“明天就要上交这份作业了,你还拖拖拉拉的,考试能及格吗?真是个笨蛋!”
说完,他心安理得、志得意满地踏出了家门——他已经中学毕业了,不用写作业了!
父母见面的对象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看起来确实是他爸妈的老朋友。这让杜尔米有些惊讶,他之前还以为这个人从来都不存在呢。只不过,他们见面的氛围似乎并不友好,甚至僵冷近乎争吵。
“你父亲还是希望你回到家族……”
“我不会回去的!”阿道弗斯断然拒绝,“我不会靠近那种可怕的、疯狂的存在……”
哦,原来这位“老朋友”,是奈特家族派过来的说客?他继续说:“可是,你们现在的情况……甚至已经搬到了奈廷格尔这样的地方……恐怕事情有些不妙……”
阿德琳突然开口,问:“即便回到家里,家族又能庇佑我们吗?”
那人沉默不语。他似乎知道奈特一家招惹了什么人。
“那么,请回吧。”阿道弗斯温和但坚决地说,“请转告父亲和母亲,事已至此,我也不希望我们引来的祸患连累到他们。”
那人连连叹气,但最终也只能点头同意。他很快就离开了,并没有在奈廷格尔久留。
……原来是这样。杜尔米心想。怪不得此人后来再也没有出现,他恐怕无颜面对杜尔米——他的劝告失败了,奈特夫妇真的出了事。
从这个角度来说,甚至奈特家族的冰冷态度也有了解释。不过,这似乎还关系到另外一些问题……
阿道弗斯与阿德琳站在原地,表情都不怎么好看。过了片刻,阿德琳挽上阿道弗斯的手,勉强笑着说:“我们去海边走走吧,亲爱的……然后,还要记得给我们的小杜尔米带晚饭。”
阿道弗斯配合地笑起来:“是啊。即便是个阴天,但海边也开阔一些。”
别去!
杜尔米几乎脱口而出。
但是,最后,他如同一个无形的影子,静默地跟随在父母的身后。
天气不好,海洋也并非湛蓝。灰色的海面泛起浮沫,而阿道弗斯与阿德琳就这样静静地走着。他们没有说话,但紧握着彼此的手,直至……
两道诡异的身影出现,打晕了毫无防备的奈特夫妇,然后将他们扔进了冰冷的海水之中。
“这样就好了?”
“上头是这样吩咐的,确认一下,接下来还有他们的孩子。”
而他们的孩子……杜尔米望见父母落水的场景,一瞬间头脑空白。他不假思索地跳进了海里,奋不顾身地向着那两个跌落向深海的身影游去……他要救他们,即便这是无从更改的往日。
冰冷的海水正在淹没他们——一家三口,对吗?到了最后,杜尔米确实就是现场无名的第三人,他只是没来得及……
他开始感到窒息,但是更痛苦、更令他感到绝望的是……爸爸妈妈,你们的小杜尔米还在家里等你……
“……【白日梦】先生。”
伊斯轻柔宛如叹息一般的呼唤,猛地惊醒了杜尔米的神智。他沉落在冰冷的海水之中,茫然地望着他坠亡的父母。
伊斯轻声说:“我并不介意你死在历史之中,反正这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可是,我记得你还有一件事情要办吧?既然如此,可别单纯执迷于自己的往日。”
他似乎是在告诫,又似乎是在提醒。
可杜尔米失魂落魄地缓慢上浮、从海里站起来。他在心里想,是啊,他还要送维利卡与维莉卡重逢。可是,他却永远不能与自己的父母重逢了。
……不。维莉卡与维利卡的重逢也只是神秘侧的相会。而他终将前往世界的尽头,在无穷无尽的亡魂之中,寻觅他的父母。爸爸妈妈一直在等他。
最后他喃喃说:“【墟】。”
他无视了伊斯,兀自回了家。家里的小杜尔米还在苦恼作业,但杜尔米瞧见了同样的两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杀了这个孩子,斩草除根。”其中一人对另外一人说。
后者冷笑:“遇到这种脏活,你总是让我动手。没错,杀一个孩子,灵魂是要遭受炙烤的刑罚的。”
可他仍旧掏出了刀,然后去敲了敲门。
小杜尔米跑过来,但是没有开门,隔着门问:“谁?”
“你爸妈出事了!他们坠海了!”
“什么?”小杜尔米不假思索地拉开了门,“我爸妈……呃……”
一把刀捅进了他的心口,干脆利落。那年轻的孩子露出迷茫而痛楚的表情,幽绿色的眼眸望着他们,随后,血淌到了地上。天边,黄昏如血。
“……我杀死了他见到我们的记忆,以防万一。”另外一人也走了出来,“哦,他可真是个快乐又活泼的孩子,他的记忆看得我都快心软了。”
“废话,人又不是你杀的。”
“正因为我要查阅他的记忆,所以我才不会杀他。因为我会心软。”
“但他爸妈是你杀的。”
“我承认我是个没救了的货色,但我必须否认你的说法——我们是杀手,是上头那些大人物的刀,难道你敢反抗【墟】那群怪物……那是什么?”
血色的夕阳之中突然多出了一个黑点,像是腐烂的坏肉、蔓延的霉菌。随后,太阳像是流脓的疮,融化一般地淌了下来,流出了肮脏的血。
幽绿色的光辉第一次遮蔽了这个世界,不自知地蜿蜒、弥漫、寻觅,凄厉地哀嚎,为自己第一次的死亡而难以置信。
他一定是做了一场噩梦,对吗?梦里,他竟然听闻了他父母的死讯……然后,他也死了,他的记忆在黄昏的时刻发生了断裂、坠入了深渊……
他四处张望着、寻找着,又迷茫着、困惑着。突然有一瞬,他望见了自己倒下的躯壳,他死去的肉身、他旧日的生活!那就是他、可他是……他是谁?
幽绿色的光辉如同一抹流星,转瞬之间就接近了那死亡的躯壳。
那两个目瞪口呆的杀手,在幽光接近的一瞬就无声地惨叫,逐渐腐朽、破败,血变成泥、肉变成土、骨化作尘埃,仿佛无尽的岁月在他们的身上投诸伟力——荒谬!恢弘的力量并非屠戮他们,而是碾碎他们。
这两人死得悄无声息,甚至不曾为太阳所注视、为死亡所收容。他们死去了。
然后,地上的杜尔米·奈特醒了过来。年轻的、十五岁的小杜尔米,他踉踉跄跄地爬起来,眸中的光辉一闪而逝。他茫然地注视着这个世界,破败的、荒芜的废墟。
死亡?可是,死亡?
他空洞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如同行尸一般行走在奈廷格尔无人的暗夜之中。哦,他也确实是一具“行走的尸体”,因为他已经死了。
他已经死了!他要去墓园为自己找寻一张温暖的床榻……不,他要去墓园找他的爸爸妈妈……
然后他去了墓园。然后莫名苏醒的骷髅赋予了他第二次——他以为的第一次——死亡。
再度醒来,新一日的晨曦洒落。父母的死讯得到确认。
十五岁的小杜尔米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泪水划过他的脸颊,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珠。他想,这是一场噩梦吗?爸爸妈妈突然扔下了他,而世界也变成了他不认识的、可怕的模样。
……杜尔米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凝视着昔日的自己。他幽绿色的眼眸之中并未汇聚泪水,可苦涩仍旧凝聚在他的心中。他想,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你未来的故事还如此漫长,漫长到你根本无法想象啊。
历史的光影变得飞快,像是读者不耐烦地飞快翻阅着纸张。杜尔米望见小杜尔米之后浑浑噩噩的生活——白日的平静与哀伤、夜晚的阴森与诡谲。
接着,是本杰明·诺普与艾米·诺普的出现。接着,是杜尔米·奈特逐渐下定决心,扬帆起航、前往雾兰。
接着,是故事真正拉开帷幕、是杜尔米真正踏上【白日梦】的道路。
正如杜尔米昔日所想,或许他也可以选择留在奈廷格尔,留在本杰明与艾米的庇佑之中。往后,什么神性种子、什么崭新的治世、什么神明的秘密与世界的真相,那都是与他毫无干系的事情。
但不幸或幸运的是,他终究领受了自己的命运。而迟早有一天,他会重新回到往日的某个时刻,并做出同样的决定。
“你真的打算出海吗,我亲爱的小杜尔米?”
“是的,本杰明叔叔。我想出海,我想……去到雾兰。”
杜尔米再度望见了那场谈话、那次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晚餐。他的唇边突兀地扬起一抹微笑。他想,哪怕光阴的指针回溯一万遍,他也会做出同样的一个选择。
因此,那并非选择,而是命运——他亲手为自己攫取的命运。
第718章 知识门槛
接下来的故事是杜尔米自己也烂熟于心的、属于他自己的故事与经历。
不过他姑且还是跟着小杜尔米一起前行,就当是回顾自己的人生。只是他心不在焉地思考着。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在杀死他的父母之后,幕后黑手好像突然失去了动静。这是因为那两名杀手其实是要杀死他们一家三口、彻底斩草除根的。他们甚至也已经成功了。
但是小杜尔米却直接反杀了这两个杀手,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
幕后黑手恐怕也惊疑不定,不明白那两人怎么一去不回。奈特夫妇死了,可他们的孩子却还活着。
毫无疑问,人们会觉得杜尔米的身上恐怕另有蹊跷。或许那两个研究着禁忌课题的学者,在他们的孩子身上动了什么手脚?某种神秘侧的、不可知的力量……
再往后,就是本杰明·诺普与艾米·诺普的出现。他们也来自【墟】,但是本杰明与奈特夫妇有着老交情,甚至答应了要照看杜尔米。这样一来,白日的杜尔米也受到了照料,而夜晚的杜尔米……呃……反正他已经疯了。
这之后就是杜尔米成年,他决意前往雾兰。与此同时,幕后黑手也通过白橡木号的乘客监视着杜尔米。这份监视表面上是那位森罗协会的眷者欧内斯特的行动,当时杜尔米也认为这位眷者与父母的死亡无关。
但是现在想来,这样的看法有些天真了。或许欧内斯特主观上没有对奈特一家动手的理由,但他依旧属于森罗协会,而【墟】就藏在森罗协会的影子里。
他随手放在办公桌上、或是仔细藏在抽屉里的信件与档案,对于杜尔米的调查与监视结果的记载等等,【墟】的成员难道看不到吗?不,应该说,【墟】的大人物们看不到才怪了!
杜尔米自己也是出没在人们不曾知晓的暗处,想看见什么就看见什么;那些巨面者、那些神秘侧人士,他们有的是办法让微面者不自知地为他们办事。想想克里斯琴的那位木偶大师吧!
因此,幕后黑手在当时的按兵不动,或许只是因为杜尔米在明面上并没有非常特殊,毕竟当时的白橡木号可谓是……群英荟萃。
但也有另外一种可能是,幕后黑手当时更加关注神性种子。而在这一点上,【白日梦】先生吸引了更多的注意力。
不论是何种原因,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杜尔米平平安安地抵达了波尔普恩,见到了小舅舅与外婆、知晓了一些神秘侧的秘密,然后……
然后新的治世就来了!
永世雾墙崩塌之后的这三百年,风云动荡、时局变换。有识之士各自为自己寻找着出路、谋划着实现野心的渠道。有人在凡俗世界蠢蠢欲动、也有人在神秘侧大显身手。
而杜尔米·奈特?那孩子或许是有几分厉害与奇特之处,可他失去了自己的父母、也从未得到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的关注,他甚至还自甘堕落、跑去白橡木号上当什么……水手学徒?
人们为他平庸的故事与表现而失去了兴趣。那个幽绿色眼睛、语气轻快的年轻人,有什么值得他们在意的?不如去关注那位【白日梦】先生吧,那个幽绿色眼睛、语气轻快的巨面者……
哈!多么滑稽的一幕。
即便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特征已经如此紧密相关、甚至一模一样,但当那位巨面者不愿意他人知晓的时候,一切人都不可能知晓!
新的治世带来了转机,但也带来了更加复杂的可能性。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人们更清楚神秘侧的存在,那也就意味着,神秘侧人士能够获取的力量,层域与质料,都变得更加强大了。
神秘侧在这个治世占据了更多的主导权,但发达的商业经济也带来了世俗力量的增强。双方的碰撞让整个世界都变得动荡不安,野心家争取到了更多机遇,而与此同时……
杜尔米·奈特在利文斯通当侦探。
若是【墟】的那位大人物仍在关注奈特一家,那他或许也会感到啼笑皆非吧。一个神秘侧的孩子,却一心要成为凡俗世界的一员。
但若是【墟】的那位大人物仍在关注……那么,他知不知道,杜尔米已经有能力——杀死他了。
杜尔米停下了脚步。历史的画卷之中,白橡木号刚刚抵达雾兰。漫长的故事可以缩短为一句话,一瞬的死亡可以拉长为终生的痛楚。
“我后悔了。”杜尔米喃喃说,“上次去万象湖的时候,我应该把【墟】闹个天翻地覆才对。反正米洛也不在乎。”
在外界看来,【墟】是一个神秘的、非凡的组织。那些普通的、力量低微的人士,比如信众或者选民,甚至都不可能知晓【墟】的存在、甚至都够不到知晓这份神秘知识的门槛;连森罗协会也不过是【墟】的一层外壳。
可是对于【海镜】来说,【墟】究竟意味着什么?真可惜,那是海洋的废墟、那是【海镜】的垃圾堆。
那些自命不凡的神秘侧人士汇聚在【墟】,以为自己能在这里研究力量的奥秘,并追逐着成为巨面者的神性种子、或是妄图寻求在巨面者的道路之上更进一步的可能性。可那不过是一群镜中幻影的集结!
连深海的怪物都情愿离开【墟】,在克里斯琴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古董商人。无光的深海并不是什么好地方,那会让人盲目、让人迷失、让人……死去。
因此,死亡只不过是最简单的惩处。
杜尔米可以将尼古拉斯·福开森流放到永无止境的光阴的罅隙,他也可以让这一位幕后黑手品味到海洋的冷酷与傲慢。
“伊斯?”杜尔米突然说。
“在呢,有什么事?”
这些神还都挺随叫随到的。杜尔米心想。这看起来是一件好事,但也意味着……祂们所求甚多。
但杜尔米也不在乎。他便说:“过段时间,我会将我的一个仇人流放到光阴之中。你知道【记录者】的那个刑罚吗?但是你应该也能控制流放者的去向吧?”
“当然。”伊斯文雅地回答,“你的仇人?我明白了。不必担心,我会给他找个‘好去处’的。”
杜尔米倒也不是不信,他只是有点儿怀疑:“你是神,你能明白人的恐惧与绝望吗?”
伊斯笑了起来,他并不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回答:“我或许不能感同身受,但我确实‘明白’。”他换了一个苍老的女声,“人类自己,就会在历史之中呈现他们的恐惧与绝望,而不必我去追逐和理解。”
杜尔米不知道怎么回应这样的评价,毕竟他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人。
他就干脆换了一个话题:“那么,我带维利卡去找维莉卡了。要不,你回避一下?”
“我回避什么?”伊斯故作惊讶,“哪怕我现在回避了,他们会面的场景也将汇入我的层域。那不是他们能控制的,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看来你根本不明白人类。”杜尔米毫不留情地批驳,“就算你知道,你也不用说出来,知道吗?”
“难道人类还能在历史的注视之下继续真情流露?”
“人类在知道【白日梦】的存在的同时,不还是做着自己的白日梦吗?”杜尔米耸了耸肩,“他们也有他们自己的层域,巨面者即便囊括,但也无法占据。”
伊斯突然沉默了。
杜尔米喊了他两声,没得到回应。这时候他发觉穆尔可真是一个好人……呃,好神。
他也就不理会伊斯了,继续在光阴的碎片之中搜寻维莉卡·列昂尼德的所在之地。很快,他就找到了。这是因为维莉卡的那一块光阴碎片仍旧遍布了北地的风雪,在平静和睦的人世之中显得突兀。
他拿出了地图,敲了敲地图之上的那枚雪花。
“……干嘛?”维利卡不情不愿地说。
“你姐。”杜尔米言简意赅,甚至有点儿戏谑地说,“你还不情愿了?那我走啦?”
“等等!”维利卡连忙说,“你找到了?”
“对啊,我可是【白日梦】。”杜尔米理直气壮地说,“我这不就实现了你的白日梦吗?不用谢,虽然你跟福开森合力搞乱了北地,你还成了教团的成员、对【时历】的界碑下手,但你姑且也算是将功抵罪……”
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是维利卡间接推动了杜尔米父母在这个治世的死亡。
只不过,维莉卡与维利卡都已经死在了很久很久以前,如今留在这里的不过是雪皇的一缕思绪。杜尔米也不愿意将自己的仇恨无限扩大,否则的话,他甚至还得憎恨阿尔弗雷德——要不是治世的更迭,那他爸妈还不用平白多死一次!
因此,杜尔米琢磨着,福开森死不足惜,但维利卡的话……让他跟图雅一样,为人类做点好事吧。
要不是安德烈·法涅斯离开得太快,让谁也没反应过来,那杜尔米也情愿这位帝皇继续在凡世好好工作。不过好消息是,安德烈·法涅斯还留下了埃默森。
想到这里,杜尔米也不禁悲哀地叹了一口气——真可怕,他已经到了思考这种事情的年纪吗?他总觉得自己才十八岁呢!可他竟然已经开始考虑国计民生了……
然后他抬头一看,发现维利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他去了维莉卡那边。
杜尔米倒也没兴趣掺和人家的重逢。他盯着那块光阴碎片看了一会儿,突然嘀咕起来:“我能把这玩意儿带走吗?”
安德烈·法涅斯都为自己保留了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克里斯琴,那他是不是也可以带走维莉卡·列昂尼德所在的光阴碎片?他很需要有人帮他干活啊……
“可以。”伊斯突然回答。
杜尔米被他吓了一跳,并且终于意识到旁人是如何看待神出鬼没的【白日梦】先生的——好吓人啊!
不过那也只是一瞬,他立刻就好奇地问:“真的?你竟然同意?”
“时光就在那里。”伊斯淡淡说,“即便我是时光与历史的神明,我也无法阻止他人踏足时光。神明不曾书写历史,从来都是人类书写历史。”
杜尔米一边等待维莉卡与维利卡叙话结束,一边漫不经心地跟伊斯闲聊:“真的假的?可是神明也书写了自己的故事吧?神战难道不算?教团甚至将那个时代称为崇高年代……”
“那是属于人的崇高,而不是属于神的崇高。倘若人类不再信奉神明,神又果真存在于真理侧的狭间吗?还是说,神也同样沉沦在神秘侧的深渊之中?”
杜尔米停顿了一下,眼神有点儿古怪地看着伊斯——【时历】这话听起来不太对劲啊?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突然一声碎裂一般的声响,维利卡的身影狼狈地出现在杜尔米面前。他不敢置信地盯着那块光阴碎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又不敢置信地看向杜尔米。
他说:“我姐竟然把我赶出来了!”
第719章 十分乐意
“这不对吧。”杜尔米惊异地打量着维利卡,总觉得这位雪皇的形象已然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这不对吧。”伊斯从光阴的缝隙探出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维利卡,并且鹦鹉学舌。
维利卡愣了一下,莫名其妙地看着伊斯,不禁皱眉问:“这是谁?”
“呃……”杜尔米有点儿语塞。
维利卡当然不可能不知道【时历】,但维利卡确实不知道伊斯。那常正的七神如今都选定了自己的人类形象,上一个世代的人们恐怕都不可能想到这一点。
在那场漫长而血腥的旧日的战争之中,人与神各自行走在自己的战场,从未想过人可以成为神、神也可以成为人。
最后杜尔米还是简单解释说:“这是【时历】,祂只是以人类的模样出现了。”
“什么?”维利卡吃了一惊,他十分惊愕地看着伊斯,又惊叹一般地看了看杜尔米,“……看来姐姐说的是对的。”
“你姐姐究竟跟你说了什么?”杜尔米不禁好奇地问,但他随后就摇了摇头,“算了,我还是直接去问维莉卡吧,这样比较省事。”
维利卡也没否决杜尔米的提议,但他的身影重新化为雪花,汇入了杜尔米的地图。看起来他是铁了心要偷听。
杜尔米耸了耸肩,也不觉得惊讶。
“我也去。”伊斯亦步亦趋,“我也有些好奇。”
“……你不是说历史早晚要汇入你的层域吗?”
“我也想第一时间听闻这个离奇的故事。”伊斯笑吟吟地说,“难道我就不能拥有好奇心吗?”
杜尔米半信半疑:“好吧,不过你别说话。”
伊斯的嘴唇直接消失了。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有气无力地说:“算我求你了!我不想做噩梦。”
伊斯的嘴唇又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孔之上,他总算是变回了一个人样,并且笑着说:“别担心,我不会添乱的。”
他担心的是这个吗!杜尔米腹诽。
再说了,伊斯还不算添乱?【时历】给这个世界添的乱子够多了!杜尔米甚至忍不住想,时光就一定要锚定历史吗?伊斯就不能给自己换一个锚点吗?
不过杜尔米也不想跟伊斯多废话了。他踏入了维莉卡所在的层域,白茫茫的大雪覆盖了他的视野,刺骨的冰冷一瞬间又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真不晓得维莉卡是如何心甘情愿在这个地方待了成百上千年的。
“【白日梦】先生。”维莉卡·列昂尼德一如往昔,平静地与杜尔米打招呼。她看起来也不像是刚刚还发了火的样子。
“晚上好,维莉卡。”杜尔米笑着挥挥手。伊斯跟在他的身侧。
维莉卡只是瞧了伊斯一眼,同样也没有认出来这是【时历】。她并对伊斯的出现没有感到好奇,目光平淡地掠了过去。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并且说:“是维利卡让您来的吗?”
“不,当然不是。我也有我自己死不悔改的好奇心。”杜尔米耸了耸肩,笑意倒是稍微收敛了一点儿,“所以,你们这是怎么了?聊了什么?”
维莉卡短暂地沉默了片刻。北地的变故已经结束,人们又重回凡世的生活。但是这里——这片遗落在光阴之中的流放之地,依旧遍布往日的风雪。
她说:“维利卡希望我回到凡俗世界。”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总结了一下:“死而复生?”
“您这样说也不错。”维莉卡笑了笑,语气有些飘忽,“我在这片空无一人的雪地待了很久很久。倘若不是您的到来惊醒了我的灵魂,恐怕我早就已经遗忘了自身与往日,成为流放中迎来末路的囚徒。”
可偏偏【白日梦】先生来了。可偏偏维利卡在北地搞出来的动静引来了【白日梦】先生。可偏偏,维莉卡距离彻底消散还差了那么一点儿。
【记录者】的流放终究只是水滴石穿的刑罚,而非直截了当的死刑。因此,重新夺得理智的维莉卡,在这个崭新的时代,也确实还没到主动寻死的地步。
维莉卡与维利卡,他们都已经被时代遗忘了,甚至是法涅斯王朝更之前的旧人。
只是,对于维莉卡来说,她也并不想去往凡俗世界。故事呈现出新的模样,她却在更早的时候就迎接了自己的终局。旧的故事不必掺和新的故事。
维莉卡掠过了这些复杂的心理活动,又说:“况且,维利卡将如今的世界想的太简单了。他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如今的神有哪些、如今的真理侧与神秘侧变成了什么样。
“而他就要这样一无所知地、莽撞地闯入新的世界……我并不赞成他这样的做法。他以为这个时代还是我们那个时代,但世界已经发生了改变。”
……杜尔米的目光飘忽了一瞬间。他想起来,起初的自己也是这样一无所知地、莽撞地闯入了奈廷格尔之外的世界。
维莉卡没有注意杜尔米的表情变化,依旧严厉地批评着她的幼弟:“我以为他根本没有想好未来的道路,更何况,他还在北地犯下了如此大错。”
杜尔米察觉到自己的地图传来一阵不祥的动静。他面不改色地忽略了,便说:“现在有我的领民在收拾北地的残局,我姑且认为维利卡就算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那是您的仁慈与恩赐。”维莉卡略微无奈地说,“【白日梦】先生,您实在不像是一位巨面者。”
杜尔米已经无数次面对相似的说法,因而他也习惯了,甚至还笑了起来,随意地说:“或许只是因为,你们之前还没遇到我。”
维莉卡同样莞尔一笑。
伊斯漂浮在半空,若有所思。
灰白色的雪落在他们的肩上,但并未融化,只是缓慢堆积。这片层域永远不能安享夜晚的沉眠,但也永远无法迎来新一日的晨曦。
在杜尔米看来,尼古拉斯·福开森才应该待在这里,维莉卡·列昂尼德却不必。
“我理解,你不想掺和凡俗世界的事情。”杜尔米便说,“我这里有个提议,你听听看?”
“当然,您请讲。”
杜尔米便说:“你应该还记得莱尔吧?”在得到了维莉卡肯定的答复之后,杜尔米继续说,“莱尔先生现在也还活着,并且在处理【记录者】相关的事情,主要是肃清风气、清理蛀虫。
“北地这边,尼古拉斯·福开森也同样是【时历】的信徒,正是【时历】的力量带来了北地的混乱。而当初法涅斯王朝的事情也跟【时历】脱不了干系。治世的更迭带来的混乱也远没有平息。
“不过,我以为仅凭莱尔先生一个人,还对付不了【记录者】整个组织。既然如此,您两位就去帮帮忙,怎么样?这是神秘侧相关的事务,但也影响了凡俗世界的安稳,应该挺符合您的心意吧?”
杜尔米以为,这个主意实在是再好不过了,就跟他把图雅扔去政务署处理金钱相关的案子一样。
最关键的是,他现在也找不到别人乐意去处理【记录者】这个烂摊子了。瞧瞧塞西莉亚女士那副享受生活的悠闲态度吧。但维莉卡与维利卡可是真的跟【记录者】有仇的。
“……【记录者】?”维莉卡略微皱眉,“他们现在还是不安分吗?”
瞧瞧,瞧瞧这神战时代来的人物,这语气可就截然不同了啊!
杜尔米立刻点头,甚至告状:“他们现在比以前更加嚣张了!随意篡改历史、甚至自导自演!”
当然,这话其实有点冤枉了【记录者】,因为在法涅斯王朝之后,【记录者】就没有之前那么肆意妄为了,说到底还是安德烈·法涅斯提高了人们的心理阈值。
若是没能如同安德烈·法涅斯那样在历史之中留下一个深刻的烙印,那么这些记录者自身也不过是可以随意更改、变换的角色,他们也将成为后来的他们的养料。
只不过,所谓治世者战争,在过往的三百年之中还是带来了一些复杂而深远的影响的。譬如说,罗伊岛与埃洛特岛究竟哪一个才是波尔普恩船长率先踏足的岛屿呢?
单纯就尼古拉斯·福开森的所作所为来说,杜尔米也认为,是该有人来管管【记录者】了。
现在这个时代的人们管不了,那他从以前的时代找个人过来管总可以了吧?这很符合【记录者】的风格了吧?
要不是埃默森已经在管束政务署的事情了,杜尔米恨不得让这位神再来管管【记录者】。反正安德烈·法涅斯确实压制了【记录者】很长时间。
……一旁的伊斯唇边带笑,就好像【记录者】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杜尔米看维莉卡仍旧有些迟疑,也知晓这位来自遥远时代的女士并不十分了解世界如今的情况,自然也举棋不定。
他便说:“而且,如今这个治世,神秘侧也没有那么神秘了。我甚至认识一位巨面者,在克里斯琴当古董商人呢!还有两位巨面者,在利文斯通卖鱼!”
维莉卡听得吃了一惊。那一瞬的惊讶,竟与维利卡听闻伊斯就是【时历】时候的表情十分相似。杜尔米终于鲜明地感受到这两人的血缘关系了。
“……我明白了。”维莉卡思忖着说,“看来如今这个时代,确实与往常大不一样了。”
杜尔米轻轻抽了抽嘴角,心里想,确实很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或许是他将整个世界都拖入了一场【白日梦】,以至于世界也变得有些……好笑?
不过在维莉卡发现之前,维利卡终于忍不住了,从地图里又冒了出来。他说:“姐!我觉得这个……呃,这位【白日梦】先生说的对!我们去对付那些该死的【记录者】吧,那群杂碎,早该死了!”
维莉卡表情不变,眼神冰冷地看了维利卡一眼。
“呃,我的意思是……”维利卡改口说,“【记录者】祸害了这么多人,早该有个人来治治他们了!”
杜尔米怕自己忍不住想笑,他赶紧说:“您也不必担心,我会跟莱尔先生说好的。而且,伊斯也同意我带走您所处的这块光阴碎片,之后您也可以先看看现在真理侧与神秘侧的情况。”
“伊斯?”
“呃,就是【时历】。”杜尔米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旁边的伊斯,“就是这一位。”
伊斯稍微挺直了上半身,露出一个温和优雅的微笑。
维莉卡冷静地打量了他片刻。名义上,维莉卡也是【时历】的信徒,因而才能活到现在;那一点一滴的时光质料,都在维系维莉卡的生命。
可最后,她撇过头,看向杜尔米,并且说:“【白日梦】先生,我还以为他是您的领民呢,没想到是【时历】。”
“哦,【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一直沉默的伊斯在这个时候飞快地、不知道是讥讽还是诚心诚意地说了一句,“维莉卡,这就是你认为的我在故事之中扮演的角色吗?不得不说,我其实相当乐意——十分乐意。”
杜尔米:“……”
这场面怎么有点儿眼熟?
确实有点眼熟吧?!
第720章 面对自己
谢兰大陆,各色传言仍旧甚嚣尘上。不同的城市拥有着自己关注的新闻。
北地的这些城市在幸免于难后也不得不重整旗鼓、继续面对复杂的现状。城市需要维护、近在咫尺的冬日也需要好好准备,还有一场公开审判等待着他们共同的见证。
塔拉纳还在关注北地的重建与调查,迫切地想要知道究竟是谁引发了北地的变故,背后又有何缘由。许多离开塔拉纳逃难的居民又回来了,但是也不得不面对生活的一败涂地。
利文斯通与瓦伦蒂不约而同地关注着奥古斯与诺斯之间的冲突,战争将要打响。在北地的事情了结之后,诺斯王国怒气冲冲,将要回过头来处理自己与邻国的冲突,更誓要夺回那座边境之城。
格拉德仍旧花团锦簇,反而比利文斯通更加关注新船工艺的推进,以及雾兰使团的行进速度。要是一切顺利,接下来谢兰与雾兰的贸易量可是要翻两倍、翻三倍的!格拉德是重要的贸易枢纽,因而十分不情愿奥古斯与诺斯打仗。
克里斯琴暗流涌动,【帝皇】宫殿的坠落当然是毫无疑问的大事,城市的修复工作也在缓慢进行,但那些大人物们关注的事情,要么是东边的战争可能带来的结果,要么是菲尔丁家族的覆灭带来的权力真空。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情引人瞩目——那位做煤炭生意的英格丽德·伊顿女士,不知道怎么地跟西面的沙漠地带搭上了关系,甚至跟亚玛利埃建立了贸易联系。
她忙得脚不沾地,不得不拽上了更多的盟友一起做这桩生意。
广袤却又贫瘠的沙漠地区、富裕但又缺少各种生活物资的亚玛利埃,这里显然拥有无尽的商机。
东边的奥古斯与诺斯目前还在僵持,北边的北地与塔拉纳还惊魂未定,南边的各个国家更是从来都如此混乱。既然如此,不妨先看看西边的亚玛利埃正在做什么生意吧?
克里斯琴的大人物们施施然将目光投放过去,仔细一瞧,却大吃一惊!
不知什么时候,亚玛利埃已经完成了权力的交接与更迭,往常统治这座城市的长老会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年轻而雷厉风行的执政官。
亚玛利埃的财富从何而来?很简单,长老们都死了,钱当然有了!
倘若更深入了解一点,那么人们就会意识到,是【白日梦】先生的恢弘力量,彻彻底底地遮蔽了这广阔的沙漠地区,使沙漠的子民也乐意臣服于一场美梦、使古老的城池也重新攫取到一线生机。
北地的变故吸引了太多人的注意力,与亚玛利埃的改变几乎发生在同一时刻,以至于所有谢兰人的视线都望向了北边,而忽略了西边的改天换地。
……照这么说,【白日梦】先生已经去过了谢兰的东面、中部、西部、北部。祂已经踏足了这世上的大部分区域,甚至去过了森罗海与雾兰的波尔普恩。
当然,人们还不知道祂也去过了万象湖。倘若知道的话,那么人们应该会说,祂的足迹已经遍布整个星球。
这事儿听起来有些令人发虚。这是因为【白日梦】先生的崛起实在是太快、太迅猛,以至于短短的几个月时间过去,人们猛地回头,才发现【白日梦】先生的力量甚至已经渗入了他们生活的方方面面。
如今,在许多城市之中,年幼的孩子们会笑嘻嘻地说“愿【白日梦】庇佑你”——愿你享有一场白日梦。
这听起来挺像是在讥讽或者嘲笑的,可白日做梦又有什么不好呢?要是真能实现自己的白日梦,那么人们是一定会信奉这位【白日梦】先生的。
因而许多人暗自心惊,并且联想到这次【白日梦】先生为了拯救北地、甚至不惜遮蔽了【太阳】的光辉,直接与太阳教廷的为敌……
……等等,这不对吧!
这不对的地方就在于,怎么人人都觉得【白日梦】先生是拯救了北地,而非从中攫取自己想要的利益与好处呢?
【白日梦】先生的风评竟然已经好到这个地步了吗?!
神秘侧人士在意识到这一点,尤其是在意识到自己竟然也下意识这么想的时候,往往会真正地大吃一惊,并且意识到【白日梦】先生的势不可挡——如今,连凡人都站在【白日梦】先生那一边。
因而,那些不曾在【白日梦】先生的崛起过程之中做出什么的人们,如今似乎也不必做出什么了。
【白日梦】先生用不着他们,可他们却逃脱不了这场【白日梦】。
这一点或多或少令人感到绝望,不过好消息是,他们似乎真的能相信【白日梦】先生是个好人、呃、好神?而坏消息是,他们竟然只能选择相信、最好选择相信。
不过,许多人其实还等待着正神教会的态度。
这年头虔诚的信徒可能没以前那么多了,但仍旧是有的,并且仍旧是很多。
有不少【太阳】的信徒出奇愤怒。在他们眼里,【白日梦】先生的拯救恰恰是一种亵渎。
当然,北地的【太阳】信徒的态度就不一样了。据说还有一位北地的信徒与其他城市的信徒吵了起来。知情者甚至知道,【白日梦】先生不仅仅是挽救了北地的生灵,也同样是挽救了北地的历史,乃至于整个谢兰的历史。
只不过,绝大部分人是不会想那么多的。他们更情愿看到【白日梦】先生与太阳教廷的对立,乃至于与所有正神教会的对立——人们期待着冲突。
不管怎么说,这些言论暂时还影响不到杜尔米。今夜的白橡木号迎来了一位老客人。
“晚上好,【无人知晓】女士。”杜尔米与落在甲板上的那只黑鸦打了声招呼,“您又在赶赴一趟行程吗?正好,来船上歇歇吧。”
黑鸦化作黑发黑裙、黑纱覆面的女士。杜尔米看了黑鸦女士两眼,突然有些好奇:“说起来,女士,我还不知道您长什么样呢,这也是因为【无人知晓】的力量吗?”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谢兰这边发生这么大的变故,我正准备去一趟雾兰,与希尔芙德先知通报情况。”【无人知晓】女士首先回答了这个问题。
杜尔米暗自咋舌,心里想,这位女士每天就在谢兰与雾兰的天空之上来回飞吗?听起来……怪折腾的。
他选择性忽略了自己曾经也请【无人知晓】女士来回奔波、通知领民开会的事情。
【无人知晓】女士又说:“至于我这身打扮……确实是【无人知晓】的力量带来的,但也是出于我自身的意愿与需求……或者说,当我成为【无人知晓】,我就注定拥有这身打扮……”
杜尔米……杜尔米一个字都没听懂。
他诚恳地说:“女士,您瞧,咱们也认识这么这么久了,也不必这样打哑谜了吧?要不您直说吧?”
【无人知晓】女士哑然失笑,她似乎沉吟了片刻,最后缓慢地说:“的确,我明白您的意思,而现在正是我有求于您……我早该坦诚,却还是迟疑不决。在这一点上,我实在愧对您的仁慈。”
这位女士还真是一贯如此恭维与奉承。杜尔米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他便说:“我知道,您是说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是吗?我没忘记这件事情,但是……说老实话,我依旧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干涉这事儿。”
他可没看出来【无人知晓】女士有多关心凡俗世界。一位雾兰神殿的传人,却要干涉谢兰的时局变动?杜尔米以为【无人知晓】女士也是十分慈悲了。
黑鸦女士却是苦笑起来,她觉得【白日梦】先生这样的话……即便并非他本意,但也确实是无情的讽刺。
她如何能不干涉这场战争?倘若她不曾干涉,那反而是她犯下了大错。
……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于这荒芜的夜色之中,她决定剖析自己的本质、自己的力量,却是在一场【白日梦】之前。这一点显得荒谬可笑,但恰恰在一场【白日梦】面前,人们才能学会坦诚——并非面对这场【白日梦】,而是面对自己。
“是因为……莫尔芙·法涅斯。”【无人知晓】女士说。
“什么?”杜尔米略微有些费解,“也就是说,这还跟莫尔芙·法涅斯——那位王女阁下有关?您这话真是让我有些不明白了……您跟莫尔芙·法涅斯?”
黑鸦女士缓慢地说:“或许……或许您可以重新理解一下【无人知晓】这份力量。所谓‘无人知晓’,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状况,或者说,存在形态?”
杜尔米愣了一下,一瞬间甚至没明白这位女士的意思。无人知晓?“无人知晓”的意思不就是“没有人知道”吗?
【无人知晓】女士究竟是希望他关注“无人”、还是关注“知晓”呢?
杜尔米谨慎地思索着:“知晓”应该就是知晓的本意,虽说神秘侧还有层域不互通法则,但那是生灵与生灵之间、人与人之间的问题,说到底也仍旧是“人”的问题。
照这么说,前半部分的“无人”才是最关键的事情?“没有人知道”……这个“没有人”与“有人”,范围有多大?
杜尔米确实知晓这位【无人知晓】女士的存在,这一点听起来甚至有些矛盾了。难道【无人知晓】女士就注定无人知晓吗?而【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们也知晓她的存在,甚至还有隐之神殿希尔芙德的那些成员也都知晓……
这似乎都是神秘侧的一员,至少是神秘侧意义上的知晓。那么,就是说凡人不曾知晓她的存在?
……等等,凡人?
杜尔米突然吃了一惊,因为他想起来,在【无人知晓】女士成为【无人知晓】之前,她自己、她自己明明也是个凡人啊!难不成她自己竟然……
“无人知晓的意思是……”她缓慢地、近乎倦怠地解释,“连同我自己,也不曾知晓。”
在她成为【无人知晓】的时刻,这份力量也同样影响了她自己,甚至可以说,头一个影响了她自己。在她成为【无人知晓】的时刻,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成为了。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拥有了这样一份力量,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神秘侧是这样一种存在。
而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无人知晓】。她成了【无人知晓】,也将沦亡于【无人知晓】——她注定无人知晓,从她自己开始!
这份力量是恩赐、也是诅咒,是保命的良方、也是吃人的怪物。
杜尔米怔怔出神,一时间联想起了很多细节。
“您问我为什么要阻止莫尔芙·法涅斯?”黑鸦女士便说,“因为那就是‘我’,并非此时的我、并非这样的我,但也的确是某种意义上的我。我为莫尔芙·法涅斯的【无人知晓】,我为无人知晓的莫尔芙·法涅斯。”
【无人知晓】女士是莫尔芙·法涅斯在神秘侧留下的一抹影子。
连莫尔芙·法涅斯自己,都一无所知。【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