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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1章 无人知晓


    利文斯通是这样一座城市,在这里——人们出海很方便。


    莫尔芙·法涅斯在十分年幼的时候,就被认可为【荣光之许】的继承者。奥古斯王室将她藏得很深,对于外人来说,他们仅仅只是知晓这位王女的存在,直至成年,莫尔芙才真正登上社交舞台。


    但这并不意味着成年之前,莫尔芙就完全是安全的。来自凡俗世界的、神秘侧的各种明枪暗箭,曾经无数次淹没她。


    大概五岁,莫尔芙经历了第一次刺杀;大概十岁,她的侍女背叛了她;大概是十三岁,她的父母甚至懒得来探望经受刺杀的莫尔芙了。


    原因很简单:她拥有【荣光之许】的力量,奥古斯王国全境都是她的领地,因此她很难真正死去。


    她的父亲,那位奥古斯的国王,对待她的态度十分复杂。一方面,他振奋于自己拥有这样一个天赋异禀的女儿;另外一方面,人人皆知莫尔芙,却不知老国王的存在——仿佛他的出场就注定了他的退位。


    这对于一个骄傲的王公贵族来说,真是致命的打击。他心中或许还有着对于女儿的一丝艳羡吧:为何那位【帝皇】不将这份力量赐给他,反而要赐给他的女儿呢?


    这位老国王若是更加疯狂、更加残忍一些,那他说不定就要抽取莫尔芙的血,让她的血流淌在自己的血管里,那说不定——他才是注定的君主。


    不过他没那么疯狂,更贪图享乐。话虽如此,他反正也没那么喜爱这个女儿。


    至于莫尔芙的母亲,这是个典型的贵妇人,优雅、美丽、高贵、孱弱、体面。这位王后不理解什么是神秘侧、更不理解所谓【荣光之许】究竟是什么力量。


    她偶尔絮絮叨叨跟莫尔芙说着衣服首饰、鲜花美食、婚配人选……莫尔芙总是沉默。久而久之,她的母亲也不怎么与她交流了。


    倘若事情就这么发展下去,那么莫尔芙会成为奥古斯的女王,励精图治、开疆拓土,为这个王国、为自己的子民,在动荡的时局之中争取到更圆满的未来。


    但生活好像在某一刻跌落了。后来莫尔芙想,那究竟是什么时刻?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人生突然发生了改变?


    ……莫尔芙·法涅斯不知道的事情,【无人知晓】女士的确知道。


    那是莫尔芙十三岁的夏天。利文斯通天气炎热,城市里更是沸反盈天。她去郊外的庄子里避暑,途中遭遇袭击。


    这事儿本身平平无奇,莫尔芙本人已经遇到了无数次,甚至连守卫都有些懈怠,因为人人皆知莫尔芙不可能死在利文斯通。事后查明,这是王室的某个旁支所为。


    可是,幕后之人的目标并不是杀死莫尔芙。


    袭击者掳走了莫尔芙,打晕并且重伤了她,然后将她扔上了一艘开往雾兰的航船的底部货舱里。


    没有杀她,是因为在利文斯通的范围之内杀不死她;但是袭击者的确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深重的伤痕,血流不止——在幕后之人看来,等到船只行驶到远海之上,无人发觉昏迷的莫尔芙,那么莫尔芙自然而然就会死去了。


    再不济,船上也安排了他们的自己人,有好几个杀手待在船上,一定能确保莫尔芙的死亡。


    即便有人发现了受伤的莫尔芙,亦或是莫尔芙自己醒了,这样一个重伤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又能给自己找到什么出路呢?


    不管怎么看,莫尔芙·法涅斯都必死无疑了。


    与此同时,奥古斯王室也已经发现了莫尔芙的失踪,并且追查到了幕后的那名王室成员,也派出了一支船队追踪莫尔芙所在的那艘船。但这之间差了几天,在茫茫大海之上,他们压根找不到莫尔芙。


    而莫尔芙……她醒来了。


    是船底刺骨的冰冷、以及死亡临近的恐惧,让她一瞬间惊醒了。她发觉自己在一艘船上,而这艘船已经驶离了利文斯通的港口。


    这也是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事情。她在这艘船上孤立无援、而死亡近在咫尺——


    【荣光之许】。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力量呢?这份力量给她带来了这样可怖的危机,但也是她此时唯一的求生手段。


    人们通常认可,【荣光之许】并非巨面者层级的力量,而只是巨面者传承的力量;其力量层级大概在眷者到使徒之间。非要说的话,【荣光之许】本身也是向【帝皇】借用的力量。


    而帝皇之路的使徒有一个能力,短时间之内可以让非领土的土地变为自身的领土,即“己身所在皆为领土”。


    单纯依靠【荣光之许】的力量,莫尔芙也能做到这一点,但她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使徒,因此她能够转变的土地只有很小很小的一块,小到仅有她蜷缩的这一方面积。


    她找了个空的货箱,藏了进去,然后靠着船舱的露水清洗伤口、靠着货舱里储备的干粮饱腹,尽可能让自己活下来。


    她很谨慎,几乎像是一抹影子一样活着,并且缓慢地恢复着伤势。她知道幕后之人不可能不在这艘船上留后手,而她现在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正面对抗敌人。


    好在这时候的莫尔芙还仅仅是个十三岁的女孩,身形娇小,并且吃喝都不多。她从娇生惯养的王女变成了满身污垢的流浪儿,躲藏在谁也不知道的货船的底层,像是一个奴隶一样栖息在无人知晓的暗处。


    她思考过要不要在沿途经过的不同岛屿下船,但问题还是同一个:她赌不起。她仅仅能将自己站立的这一方土地变作自己的领地,但她却不知道对方究竟有多少人。


    在她的伤势逐渐好转之后,在夜晚的航船上,她曾经像是一个幽魂一样,游荡在无人的幽深的走廊之上。她穿梭在船舱的角落,观察着、梳理着这艘船的情况。


    最后她得出的结论是,她最好指望自己能活着抵达雾兰,但是别指望自己能在短时间之内返回谢兰。


    此时的莫尔芙·法涅斯瘦骨嶙峋、目光冰冷。没人能认出这个脏兮兮的、男女莫辨的孩子,竟然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奥古斯王女。


    在船只经过中轴的时候,船上许多人都发了疯。莫尔芙趁机试探了船上的好几个可疑人士,确认这就是幕后黑手派来的杀手,她也借此确认了幕后黑手是某一位王室成员。


    她确实是杀死了这几个暴露身份的杀手,但这是借助了中轴的疯狂,让别人以为这几个杀手也是疯了。因为她享有【荣光之许】的力量,所以她才能在自己“小小的”领地之上保持理智。


    可她不能确定船上还有没有别的隐藏更深的人,这几个杀手的暴露反而让她的行动更加谨慎了。


    离开中轴之后,在货船停靠在西岛、进行最后一次补给的时候,船长雇佣了一批雾兰工人,主要是为了船上的搬运、打扫卫生之类的杂活。在西岛雇佣这样的杂役,要比在波尔普恩雇佣便宜得多。


    这批杂役之中不乏年轻的孩子,他们的父母更接近于将他们卖给了船队,往后这些人就会在船队里当学徒或是苦工。


    莫尔芙在这个时候赌了一把。她不能继续像一个影子一样继续生存在船只的底层,船队里已经有水手在怀疑了,甚至还出现了闹鬼的传闻。


    她混进了这批杂役之中。大副是个昏头昏脑的酒鬼,还以为自己数错了数。他倒是听船长说过,这次出航似乎还有别的什么目的,但那跟西岛的这批脏兮兮的小鬼有什么关系?


    女孩的发育往往要比男孩早一些。于是,莫尔芙成功假扮成一个比自己实际年龄更大的男孩,成了船队之中的一员。


    接着,她抵达了波尔普恩。在来到波尔普恩之后,她毫不犹豫就逃离了船队。人们只会以为是西岛来的一个杂役受不了船上的苦活儿,所以逃跑了——实际上,跟她一起逃跑的还有好几个孩子。


    莫尔芙知道奥古斯王室在波尔普恩也有一些生意,现在她需要做的就是暗中寻找这些生意的负责人,确定对方的可信度,并且努力求生,争取让自己返回谢兰。


    但坏消息是,她身无分文、甚至不会雾兰的语言,仅仅只是跟着西岛那些杂役学了几句常用语。她对于雾兰的了解也仅限于毫无实用价值的书面知识……


    ……杜尔米听入了迷。他好奇地追问:“那么,女士,之后您找到了吗?”


    他以为莫尔芙·法涅斯抵达雾兰的经历才称得上传奇!她躲藏在货舱里,谨慎地求生、疗伤,但也大胆地调查船上的情况,甚至还能利用中轴与西岛的不同情况,为自己谋取更大的利益。


    这个时候,莫尔芙才仅仅只有十三岁!杜尔米实在是佩服她的理智与果决。


    只不过……


    “没有。”【无人知晓】女士说,“是杀手们先一步找到了我。”


    杜尔米吃了一惊:“您不是已经在船上找出了那些杀手吗?”


    【无人知晓】女士苦笑着摇摇头:“那只是一部分,况且,罪魁祸首同样在波尔普恩拥有一些势力。最关键的是,当时逃跑的孩子不止我一个,因此船长也过问了情况,并且发现我根本不在西岛杂役的名单上……我的身份暴露了。”


    “那么,您当时……”


    “我选择了投身神秘侧。”


    凡俗世界的力量已经帮不了她了,更何况她对当时的波尔普恩也一无所知。她唯一的选择,就只有神秘侧。


    “……等等。”杜尔米突然反应过来了,“您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抵达的波尔普恩,也就是说……空之神殿多克希尔还在?”


    【无人知晓】女士点头。这下杜尔米明白当时的莫尔芙怎么会选择神秘侧了。


    要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波尔普恩,莫尔芙就算是想找神秘侧的力量,估计也只能找到谢兰这边的,而这就有概率把她的行踪泄露给幕后黑手。


    但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莫尔芙可以选择雾兰神殿,因为她完全可以相信雾兰神殿不会与谢兰人沆瀣一气。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有些啼笑皆非了。他是在奥尔德斯治世认识的【无人知晓】女士,也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知晓的莫尔芙·法涅斯;可是,这位女士的故事,却发生在阿尔弗雷德治世。


    后来的决定了前头的;新的成为了旧的。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神秘侧。


    在幽灵船上听闻这个故事显得格外应景,杜尔米便饶有兴致地说:“让我来猜猜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您去了多克希尔神殿求助,然后碰到了希尔芙德神殿的成员?”


    “很遗憾,这事情比您想的更不顺利一些:我是在寻找雾兰神殿成员的过程中,碰到了正在波尔普恩暗中寻访神性种子的希尔芙德神殿人员。


    “他们原本打算将我灭口,但我说我乐意加入他们的行动,而他们也确实需要一个不起眼的孩童帮忙做事,所以我才成功活了下来。”


    ……杜尔米有点儿头疼地敲了敲脑袋:“好吧。这听起来有些悲惨。故事的转机在哪儿?”


    【无人知晓】女士莞尔一笑,她说:“希尔芙德神殿提前发觉了神性种子的迹象,但仍旧无法找到神性种子。他们的行动失利了,就也将我带回了希尔芙德。


    “我此时并不在乎自己究竟是留在波尔普恩还是去往希尔芙德,总之都是活着。我在希尔芙德神殿见到了那位先知,她问我……”


    黑纱之下,【无人知晓】女士的目光逐渐变得复杂。或许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意识到,往前的一切颠沛流离,都并非真正决定她的命运,而只是将她的命运导向那个时刻、那个选择——


    “想不想在希尔芙德神殿的呓语精粹之中,选择一个?”


    莫尔芙·法涅斯此刻已经烦透了帝皇之路的力量——的确,可以保命。但如此狼狈、如此低贱。她既没有领地也没有领民,【荣光之许】的身份甚至是她的催命符。


    她迫切地需要一些别的力量,哪怕是投身雾兰的神秘侧。


    而雾兰神殿的力量,所谓世界呓语的精粹,是十分直接、十分干脆的力量,一目了然、清晰明确,正好符合此时的莫尔芙的心意。


    莫尔芙挑花了眼,可她的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被一条精粹吸引过去:【无人知晓】。


    她情愿探寻白日之下无人知晓的秘密,那些神秘学的知识、那些野心家的阴谋。她的敌人在无人知晓的时刻窃窃私语,但她或许能勘破他们的计划与密谋。


    她也情愿自己不被人知晓,因而可以甩开身后追踪的敌人。她想藏起来,藏在暗处,就像是那艘船上的一抹阴影,仅在夜色浓重的时刻出现;就像是一只黑鸦,划破天际、但自在翱翔。


    “……这个吗?”那苍老的先知叹息一般说,“年轻的孩子,你要想好了——【无人知晓】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但祂可以解决我眼下的一切问题,并且,能让我探寻那些真正无人知晓的秘密,不是吗?”


    此时的莫尔芙·法涅斯仍是骄傲的、仍是自信的。她孤身一人,与那么多追杀者周旋了这么久,如今甚至还拥有了一次掌握自己命运的机会……她将成为【无人知晓】,在所有人不曾知晓的时刻,悄然酝酿一份力量!


    ……她将成为【无人知晓】。


    年轻的孩子在选择这份力量的时候,并未意识到自己承接了一份怎样的诅咒。往后,她甚至从未知晓这份命运、这份力量,直至神秘侧的重量彻底碾碎、吞吃她的灵魂。


    她在一朝一夕之间就成为了巨面者,一步登天,而代价是——她自己。


    “于是我回到了谢兰,遗忘了——或者说遗失了过去一年的记忆,只以为那不过是浮光掠影的一场噩梦罢了。”


    【无人知晓】女士淡淡说,语气难说是遗憾还是悲伤,亦或是讥讽。


    “可惜‘我’不知道,莫尔芙·法涅斯已经是这世上注定的【无人知晓】了。”


    第722章 不断前行


    杜尔米短暂地沉默了片刻,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如何评价莫尔芙·法涅斯的这段经历。


    那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他的意思是,确实很像是一场无中生有的噩梦,而非真正发生的故事。但杜尔米仔细一想,才意识到人们确实对莫尔芙年少时的经历一无所知。


    人们觉得这也是天经地义的。毕竟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还肩负如此重要的力量与责任,在她尚且脆弱、尚且年幼的时候,奥古斯王室当然要好好地将她保护起来。


    ……唯一的问题是,这好像也没保护得很好吧?


    杜尔米无奈地叹口气,最后换了一个问题:“您遗失了……不,您说莫尔芙遗失了一年的记忆,这是怎么回事?”


    他一边说,一边又想,倘若杜尔米·奈特不曾知晓【白日梦】先生的存在,那么他与【无人知晓】女士的情况倒是相差无几。但杜尔米·奈特就是【白日梦】先生,而莫尔芙·法涅斯却并非【无人知晓】女士。


    后者藏身于前者的阴影之中,只能目送“自己”的故事。


    想到这里,杜尔米明白了【无人知晓】女士常常展露出来的那种无力与悲哀。她是神秘侧的大人物,更甚至是巨面者,然而她甚至不是“她”。


    她于凡世没有任何锚点,不会有任何人知晓她的存在,连她自己都不曾知晓;等到莫尔芙·法涅斯死了,【无人知晓】女士——或者说这份力量——也仍旧活着,只是再也不可能有任何人知晓她的过去。


    第无数次,杜尔米明白了神秘侧的诡谲与阴森。


    【无人知晓】女士解释说:“确切来说,是【无人知晓】的力量逆流而上,洗刷了关于我得到这份力量的相关故事,使一切都静默不言、使一切都不为人知。


    “在如今呈现的故事之中,莫尔芙·法涅斯在遇袭之后并未被送上前往雾兰的船只,只是身受重伤,不得不静养一年。王室查明了幕后黑手,并暗中处死。


    “……当然,与之相关的,包括那艘船上的船员、包括守卫与侍从、包括莫尔芙后来在波尔普恩遇到的人,甚至于希尔芙德神殿的那几个成员……他们全部死去了,或者说变得【无人知晓】了。


    “仅有希尔芙德神殿的先知,与我,也就是您所见的这只黑鸦,知晓事情的真相。等到先知也过世了,那就仅有【无人知晓】知晓这份力量的真正来历。”


    说到这里,【无人知晓】女士不由得叹息一声。


    杜尔米不由得惊叹。他以为雾兰神殿的力量较之谢兰神明,也的确显得更加诡异。世界呓语的精粹并非广袤而浩瀚的力量,而是尽管狭窄却仍旧精深的力量。


    【无人知晓】并不拥有正面战场的力量,譬如猎人那般的攻击力与灵活性。


    但这份力量本身就足以让真相无人知晓,甚至还能将一切隐没在晦暗的帷幕背后,让凡人不去关注。


    最可怕的是,拥有着、象征着这份力量的人——莫尔芙·法涅斯——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得到了这份力量!这让【无人知晓】真正能够在无人的暗夜肆意生长、肆意掠夺。


    要是有人发觉了不对劲,意图追查,那他也不可能在凡俗世界发现莫尔芙·法涅斯的异样;可想要在神秘侧追查,似乎也只能效仿【白日梦】先生这样的巨面者,以自身层域捕获那只黑鸦,才能发现端倪。


    可这都巨面者了,还乐意管这闲事吗?


    若非【无人知晓】女士尚且拥有一线理智,能够主动控制这份力量的范围,那么【无人知晓】迟早将吞噬整个世界……不,或者说这是注定的,因为【无人知晓】女士也已经是【无人知晓】的一部分。


    倘若不是【白日梦】先生在幽灵船上偶遇了这只黑鸦,那么这位女士的神智也会在莫尔芙·法涅斯死去之后一同消逝。


    换言之,除开【白日梦】先生的存在,莫尔芙·法涅斯便是【无人知晓】女士此刻唯一的锚点,而这位王女……呃……杜尔米以为这似乎也不是非常稳固的锚点。


    难怪【无人知晓】女士想要阻止莫尔芙·法涅斯发动战争的图谋。这场凡俗世界的战争本身当然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但更为关键的是,这有可能会释放【无人知晓】的力量。


    杜尔米思索了一下,便问:“您现在与莫尔芙的联系是怎样的?”


    【无人知晓】女士苦笑了一下:“我终究是她,又或者说,她的意志会无形地约束我的行动。倘若她执意发起战争,我也无从违抗,甚至连【无人知晓】的力量也会被她一同牵动……


    “前不久,奥古斯兵不血刃、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夺下了诺斯的一座边境城池……您觉得莫尔芙·法涅斯为什么能做到这一点?某种意义上,是【无人知晓】庇佑了她的行动与计划。”


    这下杜尔米是真的大吃一惊了。他忙于北地的事务,还没有详细了解过奥古斯与诺斯那边发生的事情。


    他当然怀疑过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之中会不会存在着神秘侧的影响,但这些想法都是与莫尔芙·法涅斯的【荣光之许】的力量相关联。他唯独没有想到【无人知晓】!


    但这么看来,【荣光之许】与【无人知晓】的配合,显然让这位王女在凡人的战场上所向披靡。


    ……可是,这景象却让杜尔米有些恍然。他不禁想到了【帝皇】与【偃偶】。


    难道这就是法涅斯家族注定的命运?即便安德烈·法涅斯与莫尔芙·法涅斯并未拥有任何血缘上的关联,但前后两位法涅斯仍是殊途同归,踏上了近乎相似的道路。


    最离奇的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命运转折来自于教团,而莫尔芙·法涅斯同样如此——雾兰神殿就是教团分裂出去的!


    夜色寂静,凄凉的月色荡漾在深紫色的海水之上。幽灵船陷入了一阵死寂。


    杜尔米不禁想,如果莫尔芙·法涅斯没有获得【无人知晓】的力量,那么多年之后,她还会选择发起战争吗?可是随后,他就意识到,如果没有得到,那么莫尔芙根本不可能在那个时候活下来。


    而一旦做出了这个选择,那就将是唯一的。因为这让莫尔芙·法涅斯成为了——她自己也不知道的——巨面者。


    巨面者的存在将贯穿所有的治世、一切的时光与历史。


    比如说,艾米·诺普,这也是个曾经平凡的小姑娘,可是在得到【记忆】的神性种子之后,她将永远是她;又比如说,【白日梦】先生拯救波尔普恩的行为,即便换了一个治世、换了截然不同的故事背景,但结局已然既定。


    而这既定的结局,或者说巨面者的存在与行动,甚至会反过来扭曲命运的发展轨迹。


    一切的道路必将通往巨面者,倘若不曾通往、或者有什么挡路,那就碾碎一切障碍、然后抵达巨面者所在的地界。


    【无人知晓】也是一样。这是世界呓语的精粹,并非圣名,但也已经是毫无疑问的列席。她成为了祂,哪怕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这个虚假的治世,巨面者的力量也将冲破这张假面,并且笃定、锚定这个既定的结局。


    因而,这甚至反过来影响了奥尔德斯治世。即便此前不曾发生又如何?莫尔芙·法涅斯的名字已经钉在了巨面者的席位之上,她将注定无人知晓、她将注定【无人知晓】。


    但莫尔芙本人并非凡人。譬如亚恩先生那样的凡人,他也背负死亡的诅咒而不自知,直至【白日梦】先生唤醒他的灵魂之前,他都对自己的遭遇一无所知。


    莫尔芙不一样。她拥有着【荣光之许】的力量,这意味着即便她无法得知真相,她的灵魂也能够感知到迫近的厄运。


    而这种预感、这种恐慌,也将驱使她付出相应的行动——她不愿自己沉沦为【无人知晓】的一员,因而她要让自己的声名为人所知、乃至于众所周知!


    她的家世背景、力量源泉,乃至于人生遭遇,都将驱使她踏上征伐与战争的道路。可越是如此,她自身的灭亡也越是迫近、【无人知晓】的力量也就越是接近凡俗世界,她也就越是想要征服更多的领土、占据更多的领民。


    这是一个无法遏制的、一经开启就无法停下的死循环。


    ……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莫尔芙·法涅斯或许还有机会得知真相,因为这个治世毕竟只是一张假面,真相的掩盖并未那么严丝合缝。倘若她有机会去到雾兰,那么她或许还能找到几个漏网之鱼。


    但其余治世的莫尔芙·法涅斯……真是遗憾啊。


    直到最后,她也不可能明白,燃烧在她胸中永恒不熄的野心,究竟是荣光的照耀,还是厄运的低语。


    “因此,【白日梦】先生。”【无人知晓】女士郑重地说,“我必须恳求您阻止她,亦或是,阻止‘我’”。


    杜尔米回过神,望向那张模糊的、被黑纱覆盖的面孔。


    【无人知晓】女士继续说:“我希望您阻止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它将牵涉无数无辜之人的性命,也将带来生灵涂炭、国破家亡;我更希望您能阻止【无人知晓】,阻止这份力量吞噬整个世界、令故事也沦亡在无人知晓的暗夜。”


    而杜尔米心想,那是亡者的低语。


    究竟什么是【无人知晓】?


    雾兰神殿的力量,来自于【死昼】的层域,是无数亡者不甘的呐喊、怨恨的哀嚎、无知的哭诉。


    这是逼疯了死亡的神明的呓语,是所有雾兰神殿加起来都不足以抗衡的,来自于亡魂的诅咒。无数雾兰先知妄图以性命、以灵魂去抵消这份疯狂,可过去千万年里,究竟死去了多少人、人们又究竟死去了多少次啊!


    可即便如此,因为层域不互通法则、因为神殿的坚守果真起了作用、因为人们对神秘侧是如此的避之不及,所以这千万年累积下来的窃窃私语,竟然完全无人知晓!


    无人知晓?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活着只是一瞬、而死亡却从来永恒?


    生者只会死去、而亡者只能叠加。拥挤的死亡的层域啊,连灵魂都被碾作潮水,在漆黑的夜晚来回荡漾。


    他们不愿无人知晓!


    但倘若他们果真无人知晓的话……那就让所有人,一同【无人知晓】吧。


    ……杜尔米猛地闭了闭眼睛,他低声地挤出了一句话:“【死昼】快要撑不住了。雾兰神殿也快要撑不住了。”


    这是亡者对生者的报复。仅有活着的人能在世界上留名,死去的人就将永远死去、永远无人知晓。


    想想看上一次穆尔说了什么吧。他说,他要为战争之中死去的人们腾地方!如今死亡的地界竟然已经如此拥挤,以至于神明都要努力奔波、“改善居住条件”?


    【无人知晓】女士显然知晓内情,她沉默不语,最后轻轻一叹。


    “不论如何,【白日梦】先生,您已经做了很多了。”她诚恳地说,“但是,恐怕这些麻烦并非一朝一夕就能解决,更并非您独自支撑就能解决……直到如今,谢兰也还是乱哄哄的、意见不一的。


    “我想,我们的世界的确需要一位新王,并非真正的统治与征服,而是为了让人们团结一心,共同应对这样的危机。世界与我们所想的截然不同,因而我们需要一位新的王、为世界制定崭新的规则。”


    是啊。杜尔米腹诽。连神都分阵营呢。


    “而我仅仅认同您。”【无人知晓】女士说,“【白日梦】先生,倘若注定有人称王,那我仅仅认同您。”


    “……您像是在催我称王一样。”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却说,“我已经明白了您的意思,女士。说老实话,每个神都给我扔了一个麻烦,而本质上,似乎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祂无法治愈自己了。”


    【无人知晓】女士轻声回答:“而人们只能求生。因为谁也不想死,无论是哪种方式的‘死’。”


    死亡永远是痛苦的。为了对抗痛苦,人们才会不断前行。


    杜尔米沉默片刻,最后郑重地回答:“请放心,我会想办法实现这场【白日梦】的。”


    第723章 只是想想


    不得不说,肯·林恩以后要是不想当这个侦探助手了,他还可以去当一个美食家。


    也不知道怎么地,肯就是能在一座城市之中找到最好吃的那几个饭馆。有几次,杜尔米跟奈特家族的亲戚们打听了两句,发现这些塔拉纳当地人竟然都不晓得这些饭馆的存在。


    因此,肯在一众年轻人之中受到了追捧。譬如理查德·克劳顿小公爵就喜欢跟在肯的屁股后面到处乱跑、一起去品尝城市之中的美味,并且得意洋洋地跟父母提及自己的发现。


    杜尔米是后来才去拜访理查德的父母的,他们谈及北地发生的事情,提及尼古拉斯·福开森那残酷又疯狂的野心,最终只能归于一声叹息。


    在塔拉纳,杜尔米第一次体验了一下贵族生活。


    奈特家族是一个古老而十分有底蕴的家族,不论人们究竟是从凡俗世界还是从神秘侧来看待奈特,这个家族都拥有一种独特的、神秘而幽深的气质。杜尔米以为他父亲的家系的确像是藏身于夜幕之中的一只夜莺。


    不过,更加令杜尔米印象深刻并且十分头大的,当然还是层出不穷的舞会与关系复杂的亲戚。


    他头一回理解了父亲离开家族的心态,虽说是从另外一个角度理解的。在经历了这么几次舞会之后,杜尔米就情愿带着肯与理查德去城里办案子了,他们还真的接到了几个有意思的案子。


    城里的贵族暗中议论,奈特家族的这个年轻的孩子,竟然在塔拉纳玩什么侦探游戏!出格的、不够体面的年轻人。只是奈特家族不说什么,外人也只好自觉闭嘴。


    杜尔米不在乎外界在议论什么。他以为神秘侧关于【白日梦】先生的流言蜚语才是真正离奇的东西,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仍旧坚持每天为他送上《今日》的报纸,他可是在上头瞧见了不少精彩纷呈的报道与说法。


    不过,他的确好奇一件事情。他问自己的伯父马里诺·奈特:“关于弗朗西斯家族,真的要这么处理吗?”


    弗朗西斯家族是如今塔拉纳明面上的统治者。毫无疑问,他们已经找到了这个家族与福开森私下合作、串通的证据。考虑到北地变故的严重程度,这个家族理应得到审判。


    “是的,我们决定维持弗朗西斯家族的名头。”马里诺又阻止了杜尔米的追问,“别着急,我明白你的想法,杜尔米。该审判的人,我们当然会审判、处刑,甚至处死。


    “但是在谢兰如今的变局之中,特别是在奥古斯与诺斯的对峙之中,我们不能冒险让塔拉纳在这个时候彻底改头换面。别忘了,塔拉纳也同样与奥古斯、诺斯接壤。


    “而且,弗朗西斯家族也没想到福开森会做到这个地步,尤其是没想到福开森在神秘侧的动作。对于这些凡俗世界的贵族而言,这的确是他们难以预料的。


    “本质上,弗朗西斯更想推翻奈特的掣肘与制约,只是没想到福开森的野心比他们更大。”


    说到这里,马里诺露出了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


    杜尔米郁闷地说:“既然如此,您就这么算了?福开森都将要在北地接受公开审判,而弗朗西斯家族还能继续当塔拉纳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他毫不犹豫地摇摇头,“我不喜欢这个处理方案。”


    即便马里诺说那些勾结福开森的人会得到应有的审判,即便杜尔米知道弗朗西斯家族内部也有无辜的人,但杜尔米仍旧对这个处理结果不够满意——弗朗西斯家族的地位却反而助长了他们的野心、促成了这次的危机。


    既然如此,塔拉纳反而要保留弗朗西斯的位置?


    马里诺对于这个回答并不出意料。他这个侄子,哪怕在神秘侧拥有不得了的大身份,也依旧是个纯粹又简单的孩子。


    习惯了贵族的虚伪与利益交换的马里诺,偶尔会因此感到无所适从——他相信他的儿子伊文思也是一样——但时间久了,他觉得这样也不错。大部分时候,他只是因为对方的特殊身份而举棋不定。


    于是他说:“我知道你打算去阻止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我可以向你承诺,只要你果真能阻止这场战争的爆发,那么弗朗西斯家族就将彻底从塔拉纳消失。”


    如今,在时局动荡的时刻,马里诺不愿见到塔拉纳首先乱起来。但倘若东部的情况平息下来,他也不愿继续放任弗朗西斯家族的存在。


    “可以。”杜尔米立刻答应下来,但他又狐疑地说,“大伯,您这是故意的吗?”


    故意多给他找一个必须阻止这场战争的理由?


    “哪儿的话。”马里诺微笑着说,“对于凡俗世界,我们理应更加谨慎。”


    杜尔米不禁想到了自己那位堂兄,嗯……鱼头人先生好像都这样。他耸了耸肩,也不再问了。


    这些天杜尔米时常来奈特家族。他倒也不是天天都住在这儿,但总会去找祖父母聊天,陪他们打打牌、聊聊天,甚至给他们带点儿好吃的小零食。


    杜尔米十分享受这种恬静的日常生活。不过几天之后,等杜安娜的身体养得差不多了,她就迫不及待要前往北地了。


    吉奥斯板着一张脸,一边说杜安娜还没有彻底痊愈,一边又只好帮她收拾行李。杜尔米暗自偷笑,认为祖父就是对祖母没什么办法。


    于是,杜尔米等奈特家族的成员也只好送别他们,目送他们踏上前往北地的旅程。好消息是现在的北地也不会太冷,奈特家族也有足够的人力物力为两位老人营造一个舒适的生活条件。


    但吉奥斯与杜安娜离开之后,杜尔米觉得自己也没必要继续待在塔拉纳了。他觉得自己在塔拉纳吃喝玩乐已经好一阵了,是时候重新干点正事了。


    这些天杜尔米也算是给自己放了个假,时间已经来到了这个月的中旬。


    他本来是打算先去一趟瓦伦蒂,然后经瓦伦蒂返回利文斯通。只是,现在两国的对峙愈演愈烈,报纸上每天都是各种政治人物的讲话与表态,杜尔米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顺利跨越边境了。


    他就找了那位消息灵通、并且本来就是瓦伦蒂本地人的猎人先生。哦,真令人伤心,事到如今,猎人先生竟然也没露面、也没介绍自己的真名。


    ……不过,仔细一算,猎人先生竟然跟着他们从克里斯琴到亚玛利埃、又从亚玛利埃到塔拉纳。真是令人肃然起敬。


    “瓦伦蒂?”猎人反问,“你去那里做什么?你一个利文斯通人,不怕被抓起来?”


    这话当然是开玩笑的。瓦伦蒂人要是真的把【白日梦】先生抓进大牢了,那才是贻笑大方……不,应该说,千万年难得一遇的精彩故事。


    杜尔米就说:“我要去瓦伦蒂调查一些事情。”


    此前,他已经跟凯瑟琳·贝休恩聊过了。逐光女士提及了自己的现状,但让杜尔米不必担心。就她自身实力而言,太阳教廷内部除了逐光骑士,就不可能有人能对付得了她。而朱厄尔·伯里此时还在北地养伤呢。


    因此,与其说软禁,倒不如说是凯瑟琳并不希望【白日梦】先生与太阳教廷在这个时候彻底闹翻。


    “我已经跟教宗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我将会返回利文斯通,与您汇合。他们阻止不了我,因此只能选择同意。”凯瑟琳又说,“此外,太阳教廷内部关于您的态度……非常复杂,我认为您可以暂时观望一下。”


    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争执与辩论之后,抛开那些模棱两可、态度模糊的中立派不说,太阳教廷内部明确表达出对于【白日梦】先生的态度的派系,大致分为三派:教士、太阳骑士、执刑官。


    教士们毫无疑问地认为【白日梦】先生亵渎了【太阳】的尊严与权威。激进派甚至直接要求与【白日梦】先生开战,而少数温和派也认为他们至少需要想个办法为【太阳】粉饰太平。


    太阳骑士更恪守公义,认为【白日梦】先生的行为是为了庇佑弱小、挽救北地的命运,因此即便遮蔽了【太阳】的光辉,也只是巧合导致的过失、并非本意,这无法掩盖【白日梦】先生的仁慈与正直。


    简单来说,太阳骑士们基本站在【白日梦】先生这一边,但也认为这是一种亵渎,只是没那么严重、是为了挽救而必要的牺牲。


    而执刑官们则是这次辩论中最为特殊的一方。有数位黑甲骑士站了出来,并且毫无疑问地站在【白日梦】先生这一边。他们不仅不认为这是一种亵渎,更认为是【白日梦】先生帮助【太阳】维护了太阳教廷的权威。


    倘若没有【白日梦】先生站出来挽救北地的命运,那么自恃扶危济困的太阳教廷,要如何面对这样的局面?只是依靠朱厄尔·伯里个人的牺牲与付出吗?


    人们恐怕动摇自己对于太阳教廷的无条件信任,尤其是那些普通人。


    对于执刑官的立场,凯瑟琳也表现出极端的惊讶。她跟杜尔米说,执刑官很少出现,人们往往认为执刑官象征着【太阳】的冷酷与威严,而在太阳教廷内部,他们的结论也是一样的。


    执刑官往往最虔诚地信奉【太阳】,但此时却维护起【白日梦】先生。这可真是令人震惊。


    杜尔米对此若有所思。他怀疑是希亚在其中做了什么。


    不过遗憾的是,太阳骑士与执刑官即便掌握了力量,但也无法彻底辩驳教士群体对于【白日梦】先生的敌视。


    最关键的是,教士直接掌握了沟通信徒的渠道,在他们的煽动之下,已经有多座城市的信徒开始声讨【白日梦】先生所谓的“渎神”之举。


    近日来,杜尔米偶尔也会在耳边听闻一些嘀嘀咕咕的关于【白日梦】先生的骂声。他琢磨着什么时候去吓他们一跳。


    不过这事儿听起来过瘾,但杜尔米现在也不是完全无知的小杜尔米了。他知道这事儿牵涉到谢兰最根本的神明信仰的问题,并且也关乎他与这些正神、正神教会的关系处理……


    一想到这事儿他就烦心,他甚至情愿去阻止奥古斯与诺斯开战了。


    两边开战的时候,他往中间一站,他们打不着对面、也打不着他——这仗是不是自然而然就打不下去了?


    当然,杜尔米只是这样想想。真的。


    杜尔米之所以要特地去一趟瓦伦蒂,其实是因为凯瑟琳还跟他提及了另外一件事情:那名神秘的画师。


    在北地刚刚出事的时候,关于北地变故的新闻就已经流传到整个谢兰了。在调查过程中,他们发现是有神秘人给不同的报社暗中提供了消息。


    而在利文斯通,其中一家报社的消息来源是一封神秘信件,信中的内容是十分离奇的、用报纸上的文字剪贴的方法,而且信纸上还蹭上了特殊的颜料。


    杜尔米听到这种剪贴报纸的方式,就一下子回忆起,自己刚刚来到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利文斯通的时候,曾经有人给他送了一封信,信件使用了同样的拼贴方式,内容则是“离开利文斯通”。


    这事儿一直让杜尔米耿耿于怀,因为他没找到送信的人究竟是谁。


    事到如今,他知道了福开森是幕后黑手,也是教团的成员,那么给他送信的这个人,难不成也是教团成员,而且还给利文斯通的报社送了信、而且还是假|币案之中的画师?


    一切似乎全都串联了起来,但似乎又隐藏着更深的一些秘密。


    因此杜尔米决定去一趟瓦伦蒂,看看能不能找到二十年前的假|币案的相关线索,最好能确认那名画师的身份。


    猎人先生并不知道杜尔米去往瓦伦蒂的具体目的,不过现在杜尔米是他的雇主,所以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笑了一声,说:“那巧了,正好你在塔拉纳,你的祖母还是那个知名的莫塞勒家族的族长——带上几瓶好酒!瓦伦蒂的那些酒鬼会把整个世界的真相都告诉你。”


    第724章 延续至今


    “晚上好啊,脑子先生。”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串在桅杆上的一块脑子有气无力地说,“我很高兴在这个深夜见到你,虽然我不清楚我在您眼中会是什么模样。”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诚恳地说:“像是烤串。”


    脑子先生:“……”


    闭嘴!这位【白日梦】先生还不如不说!


    于是他换了一个口吻:“真是万分感激您从来不曾吞吃任何一个活人!”


    “当然!”杜尔米骄傲地说,“我绝对不吃人!”


    “……你在骄傲什么?”


    “即便我是巨面者,我也仍旧是人,对吗?”杜尔米笑吟吟地说,“时至今日,我可以问心无愧地这么说了。就算未来有一天我疯了、或者我成为了神,我对人也没有任何意义上的——‘胃口’。我不吃人。”


    海沃德·诺伊斯仍想讥讽两句,但最终却不由得沉默了。因为他不得不承认这位【白日梦】先生说的是对的,这竟然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当人们不再是他们自己的时候,他们或许也不再是人了。


    因此,【白日梦】先生——杜尔米·奈特,他竟然仍旧遵守某些规则、某些底线,这件事情真是令人感到惊叹与慨叹。


    海沃德因此坐直了一些,可随后他又瘫倒了,因为他想起来,反正【白日梦】先生又看不到他的真实情况。在【白日梦】先生眼里,他只是一块脑子!


    而海沃德此时正在火车上。他与劳伦特·霍索恩、格里菲斯·索伦三人,比杜尔米更早一步出发返回利文斯通。


    确切来说,海沃德是回格拉德,而劳伦特与格里菲斯是回利文斯通。


    可怜的时钟先生与论文先生,在这样一个乱七八糟(并且危险)的世界之中,要是他们两个再不回利文斯通,埃尔哈特大学该以为他们死在外头了。


    关于这一点,海沃德很想好好嘲笑一下劳伦特与格里菲斯(尤其是他们的学业)。但海沃德自己还是个闲散的贵族子弟,着急返回格拉德只是因为父母来信——他的父母到这个时候才知道自己的孩子竟然亲历了北地的变故!


    于是海沃德不得不焦头烂额地回信、说自己没遇上什么危险,并且返回格拉德探望父母。


    他们三个同行,走的是差不多的路线:先从塔拉纳返回克里斯琴,然后再折向东,海沃德在格拉德下车,劳伦特与格里菲斯则要去往终点站利文斯通。


    这样一来,最后去往瓦伦蒂的人就只有杜尔米、肯、猎人这三个人了。一路行来,他们的队伍组成也五花八门的。


    为感谢海沃德等人在这次北地变故之中的帮助,奈特家族特地给他们几个买了最好的火车票,甚至一人独享一个小包间,海沃德也因此可以不顾形象地躺在床榻上看书——虽然他本来也没什么形象。


    车窗外,夜色正深,车厢内则是温暖的、昏暗的灯火。海沃德想到那位同样无形无象的【白日梦】先生,此刻或许就氤氲在每一个沉眠之人的美梦之中。


    这一点让他突兀地产生了一丝惊叹。毕竟他是如此熟悉那张巨面者的面孔之下的,真正意义上活着的杜尔米。


    在他们抵达克里斯琴之后,海沃德还打算抽空去找一下凯瑟琳,说不定凯瑟琳也会与他们一同前往利文斯通。不过海沃德的真实目的更多还是关于现状……【白日梦】先生的现状。


    “您现在在哪儿呢?”海沃德便问。


    “在幽灵船,哦,就是在白橡木号上。我也会把它称作黑橡木号,不过它似乎不太喜欢这个名字。”杜尔米嘀嘀咕咕地回答,“现在我看到您的脑子串在桅杆上。不过您别担心,没流血。”


    海沃德:“……”


    他不担心!


    他不禁叹了一口气,同时忧伤地心想:他竟然情愿回到更早的时候,在那时,他对【白日梦】先生的真实身份还一无所知,因此还能对这位巨面者升起一些敬畏……


    杜尔米却说:“对了,脑子先生,我都好久没遇到您晒月亮了!怎么回事,您最近没什么兴致吗?”


    海沃德又噎了一下,无语地说:“【白日梦】先生!我之前晒月亮……不,我之前那是在观星!还有,您之前能在海滩上遇到我是因为我确实在那儿,而现在我们在谢兰大陆之上,您从哪儿能找到海滩啊?”


    “海滩没有,河滩还是有的!”杜尔米信誓旦旦说,“我想我能在康古里大河附近遇到您。”


    海沃德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甚至感叹,这份莫名其妙的友谊竟然也延续至今了。


    “……好吧,杜尔米。”他严肃了一点,“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桅杆上看到我……看到我的脑子,但是我确实有事找你。”


    “什么?”杜尔米正在研究脑子先生的脑子究竟拥有多少褶皱,闻言不禁吃了一惊,甚至产生了一种“老师点名但他没写作业”的惊慌失措的感觉。


    他不禁小心翼翼地问:“您找我有事?”


    脑子先生其实压根没注意杜尔米的语气,不过杜尔米反正也不能从脑子先生的脑子这里看出什么端倪。


    脑子先生只是继续说:“我必须请您注意一个问题:【白日梦】先生与各位正神、各大正神教会的关系,这需要您谨慎思考与权衡了。”


    杜尔米愣了一下。幽灵船上寂静如初。


    脑子先生继续说:“或许在您看来,【白日梦】就只是一场白日梦,就这样轻飘飘地飘荡在世间,东边解决一些麻烦、西边庇佑一些凡人,最后还能顺理成章地拯救了一下世界——这样就足够了,是吗?”


    “呃……”杜尔米懵懵地挠了挠脸颊,他小声地嘟哝了一句,“难道不是吗?”


    海沃德简直要为【白日梦】先生的愚蠢和单纯而气笑了!


    他近乎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事情当然没有那么简单!或许有些人不乐意也不需要您的拯救,他们情愿跟世界同归于尽,甚至是让世界葬身在他们的手中。”


    杜尔米恍然大悟,然后用力地锤了锤拳头,并且振振有词地说:“这是坏人!坏人通通打死!”


    脑子先生不为所动地说:“或许有些人并不认为您的行动是一场拯救,譬如他们认为【太阳】是正义仁慈的神明,而格拉德……”他停顿了一下,“而诸如格拉德人这样的薪柴,只是【太阳】的燃烧所必要的牺牲。”


    杜尔米张了张嘴,却突然哑口无言。他突然想到了阿尔弗雷德。


    脑子先生继续说:“或许您会成为这个世界的新王,但究竟什么样的新王才是众望所归的?您,或许还有其他人,似乎以为‘新王’本来就是众望所归的,对此我实在难以赞同。


    “在我看来,仅有众望所归的,才能成为新王。”


    说完这句话,幽灵船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那位【白日梦】先生似乎在思考这些话语的含义,而脑子先生的脑子静静地待在桅杆上,或许在品味着久违的、属于海洋的冰冷与壮阔。


    隔了片刻,杜尔米突然说:“您说的完全没错!”


    “哦?”


    “我当然是赞同您的。”杜尔米恳切地说,“事实上,我压根也没想过这世上需要的那位新王竟然就是我啊!埃默森跟我说我这家伙竟然要成神的时候,我简直吓呆了!”


    脑子先生:“……”


    他觉得【白日梦】先生这幅傻样倒是挺众望所归的。但是将世界交到这样的傻小子手中,真的好吗?


    “好了!”他没好气地说,“您快别开玩笑了。就先说说那常正的七神及其正神教会吧,您想怎么处理?”


    瞧瞧、瞧瞧这话,不久前杜尔米还是个对神秘侧一无所知的笨蛋,现在都轮到他来决定神明和教会的命运了!他就知道,脑子先生比他渎神多了。


    杜尔米心里嘀咕了两句,最后咳嗽了一下,说:“政务署我交给埃默森去处理了。”


    埃默森是谁?脑子先生兀自想。但他转念又想,或许他还是不要深究这个问题为好,总之有人去处理就行了——【白日梦】先生手下的倒霉蛋就是这样相互推诿工作。


    脑子先生便点评说:“政务署,以及【帝皇】,的确是我们最不需要操心的存在了。”


    杜尔米欲言又止,总觉得脑子先生这话哪哪儿都不太对劲。可他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继续说:“我请了莱尔先生、维莉卡与维利卡——就是雪皇——去处理【记录者】相关的事情,至少肃清他们的内部作风。”


    脑子先生也没有深究这些人员的身份,他只是说:“很好,我觉得劳伦特和他的导师乐意帮忙。”他语气略微戏谑,但内容十分冷酷,“处理几个顽固派就足够解决了,我想【帝皇】确实压制了【记录者】的风气。”


    “至于【时历】,北地的变故再一次削弱了祂的力量。”杜尔米又说,“我猜祂暂时做不了什么。”


    脑子先生赞成这一点,随后说:“下一个?”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死昼】与雾兰神殿……”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然后偷偷觑了脑子先生一眼,“咳咳,您对这个就不说点什么?”


    “什么?”脑子先生压根没反应过来,“……世界呓语的精粹?”


    就算杜尔米再如何清楚这群脑子先生的博学程度,他这会儿也免不了再一次感到惊叹。他说:“您真的知道雾兰神殿的真相啊?!”


    “没那么清楚。”脑子先生纠正了一下杜尔米的说法,“这又不是我的课题。”


    杜尔米仍是震惊。


    脑子先生便解释了两句:“其实【塔】关于雾兰神殿的研究也不少,大部分人还是倾向于认为雾兰并不存在未知的神明,所以他们会在现有的神明之中寻找雾兰神殿可能践行的道路,只不过不同的魔法师也提出了不同的假说。


    “【死昼】也的确是其中较为热门的猜测,据说有魔法师已经得到了相关的证据,并且打算用这个课题来进阶……”


    杜尔米不禁好奇地问:“然后呢?”


    “然后新的治世来了。”脑子先生戏谑地回答,“至于这位魔法师是谁、他的课题有没有完成,那就无人得知了。”


    杜尔米啧啧称奇,然后他回到了自己的话题:“与其说是【死昼】的问题,不如说是我要如何处理那些亡者的灵魂。”他考虑了一下,也可能没有考虑,“我打算用遮兰来收容他们。”


    “您能做得到?”


    哪怕是为了他的父母,他也必须做到。


    不过杜尔米并不打算这么回答,他只是笑着眨眨眼睛,说:“至少这是一个值得尝试的办法,不是吗?让死后的生灵栖息在一场白日梦之中,总比他们永远徘徊在冰冷的暗夜来得好吧?”


    脑子先生略微无言,他以为杜尔米发挥了他向来的好习惯、也是坏习惯:独自、孤独地承担一切。


    杜尔米自顾自继续说:“至于雾兰神殿,倘若我确实有办法解决那些亡者的去向,那么神殿也自然解决了自己的困境。当然,谢兰与雾兰的关系是另外一个问题,我觉得我暂时没法插手这个。”


    脑子先生暗自叹息一声,最后还是缓缓说:“【海镜】呢?”


    “那面镜子或许是个问题,但海洋不算什么大问题。”杜尔米思考了一下,又说,“至于森罗协会和【墟】……我承认我之前忽略了这两个组织的存在,特别是他们在某些事情上发挥的作用。但现在也还来得及。”


    脑子先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您怎么不说话了?”杜尔米心里还是有点儿慌张的,毕竟他是抱着“跟老师汇报作业”的态度来讲这些话的,难不成他的“作业”要不及格了?


    片刻之后,海沃德终于长叹一声。他顺手合上了自己手头的书籍,为自己将要到来的工作——还是他自找的——而万分懊恼。


    他说:“我想要问您的处理办法,可不是这样……”他停顿了一下,“算了,这样说您可能也不能理解。”


    杜尔米确实没理解:“脑子先生,您说的再具体一点儿?”


    “这样吧,请您回答一下:遮兰的驻地在哪儿?成员有哪些?盟友和敌人有哪些?接下来对付谁、拉拢谁?经费从哪儿来?谁来管财务?我们要不要采购武器?”


    杜尔米:“……”


    这谁知道啊!


    第725章 很成问题


    杜尔米觉得脑子先生问的这个问题……呃,很成问题。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脑子先生,您的说法太过于凡俗世界了,而我们可是神秘侧的组织!”


    “神秘侧的组织不需要活动经费?”脑子先生反问。


    杜尔米想了想太阳教廷和森罗协会,又想了想政务署与【塔】,最后陷入了微妙的沉默。他不得不承认,正神教会也同样扎根于凡俗世界。


    哪怕是最为神秘的【死昼】的教会,其实也只是人们一叶障目、没发觉真相罢了。雾兰神殿也同样拥有着繁杂的世俗事务,甚至可以说神殿就是雾兰的统治者。


    杜尔米这次从利文斯通出发、深入谢兰大陆的漫长旅程,也得到了多方的经费赞助,因此才能支撑他们一行人一路生活与调查的开销。别的不说,太阳教廷甚至给他们报销了火车票呢!


    也不知道现在的太阳教廷有没有后悔给【白日梦】先生报销车费。


    现在【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也越来越多,其中不乏在凡俗世界扎根深厚的微面者。因此,杜尔米也不得不承认,金钱的确是一个相当复杂的问题。


    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您也不必拿图雅当挡箭牌。”脑子先生显然也知道杜尔米想到了什么,“图雅变不出合情合理、合法合规的金钱。这位巨面者确实可以窥视金钱的流向,甚至望见人们心中的贪欲——但是钱不会凭空而来。”


    杜尔米略微沮丧地叹了一口气。


    脑子先生不太习惯这样闷闷不乐的杜尔米,于是他换了一种语气:“当然了,我并不强求您凭空变出一个组织。我们也的确拥有很多盟友。可是,【白日梦】先生,围绕在您身边的是一个松散、混乱的群体而非势力,更不是组织。”


    很久以前,海沃德与凯瑟琳,甚至阿尔弗雷德,都跟杜尔米提到过这个问题:一个组织、一个势力、一个派系。


    神秘侧的力量或许可以动摇真理侧,但惟有凡俗世界的凡人,才能真正改变凡俗世界。


    “……就是遮兰,对吗?”


    “遮兰,是的,遮兰。”脑子先生重复了一遍,“可是,人们不曾知晓遮兰,更没有认同遮兰。‘遮兰’又究竟是什么?一个王朝、一个国度、一个组织,一场属于【白日梦】的白日梦?”


    “我喜欢您这个说法!”杜尔米惊异地说,“属于【白日梦】的白日梦!这正是遮兰。”


    脑子先生觉得自己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他知道,倘若杜尔米·奈特果真是奈特家族亲自培养的继承人,甚至是弗尼瓦尔神殿的传人,那杜尔米或许能一下子理解他的意思。


    可是,那就不是杜尔米了。那就不过是另外一个伊文思·奈特、另外一个西摩森·弗尼瓦尔。


    杜尔米永远是杜尔米。


    脑子先生权衡了一下,最后——他第一万次警告自己:这是最后一次给杜尔米收拾烂摊子了——只能无可奈何地说:“好吧,身为领民,或许我们是该在这个时候帮您解忧。


    “有空的话,在您返回利文斯通之前,您最好再开一次领民会议,我需要跟其他人商量建立遮兰的事情。除此之外,您需要考虑一个问题:您要对这些正神与正神教会,做到什么地步?”


    杜尔米很随意地坐在了桅杆旁边,靠在桅杆上,他的头顶就是脑子先生的脑子。


    闻言,他有点儿好奇地问:“什么?什么什么地步?”


    “比如,您要杀死所有的正神,并且彻底抹除这些教会的存在吗?”


    杜尔米吃了一惊,但随后果真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行动十分被动,仿佛是命运顺水推舟,一切顺理成章。事情太多、麻烦太多,连真相都接踵而至。他似乎很少深入思考许多问题,只是被动地做出反应。


    现在,他那位老朋友,他最熟悉的那位脑子先生,问他:您要杀死那些神吗?


    “……不。”他突然笑了起来,“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么,您为什么不呢?”


    在这一刻,脑子先生果真比杜尔米渎神一万倍。


    杜尔米坐在地上,抬着头,仰望着星空。外域的星空也并不璀璨,显得黯淡、显得落寞。千万光年之外的星星也是虚假的,但近在咫尺的世界是真实的。


    “要是您在奥尔德斯治世问我这个问题,甚至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不久之前问我这个问题,我或许都能理直气壮地回答说,我想要捏碎整个神秘侧。而且,那些神似乎也希望我杀死祂们。


    “事实上,哪怕到了现在,我也不得不承认,这是最简单的办法。”


    在【白日梦】先生的幽绿色光辉遮蔽【太阳】的光辉的时刻,杜尔米才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如此厉害了。


    他不仅仅是圣名,更很有可能是冠冕,更很有可能——在自己降生之前,就已经得到了神序之树上的席位。他或许早就已经产生了这种预感,但直至【太阳】的信徒也嘀嘀咕咕地在他耳边诅咒他,杜尔米才有了真切的感受。


    因此,他觉得自己可以——应该可以吧?世界啊世界,可别在这种时候让他丢面子啊——捏碎整个神秘侧。


    “可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这段漫长的旅程之中,我真的接触到了那些神明,那些人们祈求并且敬拜的神明。祂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而是活生生的……呃,神。我的意思是,祂们是活着的,是生灵而非死物。


    “因此,您问我要不要杀了祂们,我的回答是我不想杀了祂们。不是因为祂们的力量或祂们的危害,而是因为,面对任何生灵,我都情愿死亡并非他们的终局。


    “活着是奇迹,是一切生灵在死前的白日梦。因此,就让他们的【白日梦】延续更久、变得更加美好吧。”


    脑子先生沉默地听着,最后说:“您知道这些神给世界带来了多少问题吧?”


    “是【力量】带来的,而不仅仅是神明。”杜尔米摊了摊手,“我可不是为了祂们开脱。即便一个生灵死去了,他们的层域也仍旧存在。因此,比起神明死去而祂们的众知层域失控,我倒情愿祂们先活着,至少约束自己的力量。”


    “……您这话的意思,就好像是,您又要用‘遮兰’来收容一切了——哪怕是神。”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在夜色之中,他幽绿色的眼眸仍旧熠熠生辉,只是无人得见。幽灵船的甲板上,冰冷的风呼啸而过,陈旧腐朽的木板正吱吱嘎嘎作响。


    但杜尔米不再觉得这一幕是寂寥与落魄的了。他想,一切落叶都是为了缔造新的春天。


    他说:“这就是遮兰的使命,不是吗?遮蔽……谢兰。”


    脑子先生沉默了片刻。


    杜尔米满不在乎地说:“如果这就是遮兰的作用,那就让祂这么做好了。而如果这就是我这场【白日梦】的作用,那就让这场【白日梦】好好生效,不是吗?”


    ……脑子先生五味杂陈地说:“我没那么喜欢英雄主义的故事。”


    “真的假的?我以为任何一个踏上神秘学道路的人们,都会畅想自己手握神秘侧力量、威风凛凛的场面呢!人们都想成为英雄,对吧!”


    脑子先生啼笑皆非地说:“您究竟是如何看待魔法师的啊!”


    杜尔米小声嘀咕着,没让脑子先生听见:“我确实没那么了解门萨。在所有神明中,我最不了解的就是【星群】。”


    脑子先生也不在乎他在嘀嘀咕咕什么,他兀自说:“您知道吗,现在很多人在说——甚至我也不禁怀疑——您其实是冠冕之神吧?若非冠冕,如何能掩盖【太阳】的光辉?”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笑着说:“或许我真的是呢?”


    “但若仅仅只是冠冕,又如何能遮掩【太阳】的光辉?在神战期间,【太阳】树敌众多,这些敌人皆为神明,但人们却从未听说太阳曾经黯淡。”


    “……啊?”杜尔米震惊了,“什么意思?您是说冠冕之上……”


    “巨面者是一切微面者的神明,冠冕便是一切巨面者的神明。”脑子先生说,“魔法师们常常以为,既然如此,是否有什么存在会是一切冠冕的神明呢?


    “倘若冠冕就是这世界的力量的尽头,那么为何不直接称之为神,而反而要称之为冠冕?所谓冠冕之神,听起来就像是还有什么别的神一样。冠冕必定为神,但神并不仅仅有冠冕。”


    杜尔米:“……”


    你们魔法师……奇思妙想挺多的哈。


    他便问:“您的意思是,冠冕之上……还有别的什么?神明的神明?”


    “我的意思是,这个世界的本质究竟是什么?这个世界的尽头究竟是什么?即便是神,祂们似乎也仅仅只是踏上了台阶的最高层,而没能脱离这漫长的阶梯的本身——人在神面前匍匐,可神又要向谁祈求?”


    人只需要向神祈祷,就可以获得力量;那么神该谒见谁,才能更进一步、成为神的神?


    ……杜尔米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他想起,埃默森曾经对他在神序之树上走来走去、随意踩踏、随意折枝的举动表现出十分的震惊。当时杜尔米以为,这是因为这样的举动十分冒犯与亵渎——事实也当然如此。


    但埃默森的震惊,会不会其实是因为……


    神也做不到?


    神明也做不到在灵魂之乡如此放肆、如此随意,如此自在与惬意。神明也不可能随意闯入彼此的层域,譬如【白日梦】先生那样随意出入【群星会幕】、【乡】等等的地方。


    神序之树就已经书写了这些神明的姓名与本质,可神序之树却主动在杜尔米面前垂下枝条,为他去往【乡】的旅途开辟一条小径。


    因此,他高于祂们。


    ……是因为世界吗?是因为【世界】吗?


    杜尔米很想用这个思路来解释。【世界】的【白日梦】,不是吗?可随后,他再次提醒自己:是你自己将自己命名为【白日梦】的,这份力量只是等待你的攫取,但并非你的本质。


    可是,在这样一个世界,他的本质还能是什么……?


    那幽绿色的眼眸之中,似乎隐约燃放了更热烈、更疯狂的光。


    “【白日梦】先生。”


    “……啊?”杜尔米猛地回过神,眨了眨眼睛,有点茫然。他总觉得自己刚刚想到什么,但随即就忘了。


    脑子先生不自觉地、或者下意识地,打破了那短暂的死寂。或许是他的本能提醒他,别让那位【白日梦】先生过度思考这个问题。


    脑子先生便说:“我之所以提起【白日梦】遮蔽【太阳】的光辉的事情,也是因为我先前跟您说的,我们要建立一个组织——这个组织名为遮兰,但这个组织还尚未诞生。


    “那些凡俗世界的规范、手续、架构,我们这些领民可以代劳。而您作为我们的领主、首领、帝皇,确实可以对很多事情放手不管,因为您是至高者,本也不应该陷在这样的俗务之中。


    “但您必须展示力量——展示足够强大、足够疯狂,足够震慑所有微面者乃至于巨面者的力量。”


    杜尔米就问:“遮蔽【太阳】的光辉不算吗?”


    “不算。”脑子先生言简意赅地说,“这很容易引起一些神秘学方面的猜测,比如我刚刚说的那一大堆。但是这不够直观,您明白了吗?”


    杜尔米万分震惊:“还能怎么直观?!”


    “杀人。”脑子先生冷酷地说。


    人们似乎以为【白日梦】先生只会拯救、而不会毁坏。太阳教廷那群信神信到走火入魔的疯子,甚至以为自己能对【白日梦】先生发起一场神战——开什么玩笑!


    海沃德讥讽地想,只是【白日梦】先生的力量没有降临到他们的头上,所以这群又蠢又坏的东西还以为自己能继续逍遥法外。


    但是终有一日,遮兰将要抵达。在那之前,先清理一批蛀虫吧。


    “……我明白了。”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喃喃说,“我也确实有一批要杀的人。”


    第726章 拯救什么


    “也就是说,咱们那位【白日梦】先生,不仅仅在北地做了一番大事,还不声不响给亚玛利埃换了一个统治者?哈哈,真不愧是【白日梦】先生啊!”


    波尔普恩的【乡】仍旧落着细雨。悬崖峭壁之上,一座城池在夜里静静地散发着幽光。


    盖伊酒馆永远这么热闹,人们来来往往,享受着神秘侧的神秘——那些酝酿在最暗处的遐思。


    塔西娅,那位梦中酒馆的调酒师,正在调制一些崭新的饮品。她漫不经心地听着人们的对话,知晓【白日梦】先生必定是如今的神秘侧的热门话题。


    没人能拒绝谈论【白日梦】先生,不管在谢兰还是在雾兰。


    尽管如此,说不定人们还提心吊胆,想着【白日梦】先生会不会隔空聆听他们的发言——多么离奇!【白日梦】恐怕会漂浮在人们的耳旁,饶有兴致地品读着他们的言语。


    而波尔普恩的人们向来敬佩【白日梦】先生。他们可不会担心自己说了什么错话,被【白日梦】先生发现……好吧,是因为之前有人说坏话被【白日梦】先生逮到了,所以他们都变得谨慎了起来。


    此前,波尔普恩与利文斯通的神秘侧人士还争执着【白日梦】先生的归属,但事到如今,他们默契地休战,并且说,【白日梦】先生合该属于整个世界!


    如今波尔普恩人仍旧骄傲地以为,不论【白日梦】先生在谢兰做了多大的事情,波尔普恩却永远是【白日梦】先生的第一站,甚至是【白日梦】先生第一次施展神迹、第一次扬名立万的地方。


    因此,至少在这件事情上,谢兰永远输了!雾兰永远赢了!


    听闻这种说法的人们往往放声大笑,雾兰人会默契地举杯庆贺,而谢兰人只能丧气地嘀嘀咕咕,说【白日梦】先生明明声称自己是克里斯琴人,怎么第一站偏偏去了波尔普恩呢!


    更多一些知晓内情的人,会明白【白日梦】先生是兰介人,而雾兰永远是兰介人割舍不掉的一半灵魂。


    但【白日梦】先生是兰介人这事儿,事实上还让不少波尔普恩人松了一口气。他们不希望这位巨面者是纯粹的谢兰人,但倘若是纯粹的雾兰人,他们又担心这位【白日梦】先生在谢兰受气。


    当然了,兰介人的境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指不定是两面受气……但【白日梦】先生毕竟是【白日梦】先生,祂倘若是兰介人,两边当然都情愿捧着这位巨面者。


    很快,盖伊酒馆的酒客们的话题就开始发散了。


    他们提及波尔普恩的房价、多克希尔神殿的那位年轻先知、亚玛利埃的神秘财富、北地的风雪、塔拉山脉的矿藏、森罗海的藏宝图、利文斯通的新船工艺。


    他们甚至提及了奥古斯与诺斯一触即发的战争,猜测那位奥古斯的王女是否展示了自己那份【荣光之许】的力量。在【帝皇】陨落之后,无数人正好奇那“荣光”是否仍在。


    当然了,因为他们是神秘侧人士,可以通过【乡】、通过《今日》来传递消息与新闻,所以他们才能知晓凡俗世界将要爆发一场战争。


    至于凡俗世界的凡人,就让他们沉溺于自己庸庸碌碌的生活吧!即便波尔普恩人知道了谢兰两个国家将要打仗,但他们又能做什么呢?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只是,想到【白日梦】先生现在仍在谢兰,塔西娅的心中仍是多了一丝忧虑。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必担心【白日梦】先生的安危。但凡俗世界如此动荡,神秘侧也注定不得安宁。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凡俗世界与神秘侧全都风波不断,这似乎预示着某种更深层次的危机的到来。


    酒馆的门突然打开了。一阵冰冷的风伴随着雨点共同吹拂进来。


    靠近门口的酒客不由得抱怨了一句,可这位酒客回头一看,却猛地惊住了。他瞧见一个狼狈的、枯槁的身影。


    “塔西娅女士!”于是他大喊着,“这个家伙好像快死了!”


    这可不是让塔西娅救人,只是提醒,甚至是提醒驱赶——在梦中,他们又能拯救什么呢?


    塔西娅走了过去。在神秘侧的酒馆,这种事情十分常见。一些神秘侧人士招惹了不明的危险,最后狼狈地、连滚带爬地跑来酒馆,妄图寻求一些庇护。这种时候,塔西娅只有一个选择:把他们赶出去。


    走过去的时候,塔西娅甚至还走神地想着:最近阿莉森那个家伙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但愿她没干什么坏事……


    可真的瞧见了那位来客的模样的时候,塔西娅却一下子惊讶起来:那是贺拉斯·兰西亚!


    她能认出来这位贺拉斯·兰西亚先生,还是托了【白日梦】先生的福,拥有了一些零碎的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在那个时候,这位先生也就是在盖伊酒馆碰见的【白日梦】先生。


    她连忙走过去搀扶住这位先生。她的表现让酒客们知道了,这位客人来头不小。


    但这些酒客不在乎这究竟是谁,他们只是高声问:“塔西娅!咱们还能继续喝酒吗?你不会要关门了吧?”


    “不关门。”塔西娅回答,“你们继续喝吧,这只是我的一位朋友。”


    酒客们就自得其乐地继续喝酒聊天了。【白日梦】先生的称呼仍旧常常出现在他们的话语之中。


    形容枯槁的贺拉斯·兰西亚抬起头,朝着那些谈论【白日梦】先生的酒客们看了一眼。随后他讥讽地笑了起来:是啊,人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他真不知道应该嘲笑凡人的无知,还是应该羡慕凡人的无知,又或者……这也是他自己的无知。


    他竟然只能想到嘲讽与欣羡。而这就是他最大的弱点、最大的毛病。


    塔西娅搀扶着他去了酒馆的休息室。感谢这是一场梦吧,塔西娅还能给他递来一块热毛巾、一杯温水。


    贺拉斯·兰西亚默不作声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外表。他十指上的宝石戒指都不见了。


    塔西娅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问:“您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贺拉斯慢吞吞地说,“其实魔法师都这样。我只是在想我应该怎么向我的神明汇报我的发现……哦,我可不是在说【星群】……哈,群星……我是说、【白日梦】……”


    这位兰西亚先生更像是疯了。塔西娅心想。魔法师的课题总能让他们陷入疯狂。


    塔西娅没有过问太多,她将贺拉斯安顿在这里,自己继续去照看客人了。直至夜深,客人们也差不多离开了,看起来已经冷静了的贺拉斯才重新出现。


    他望着这座小酒馆。


    很久以前,就是在这里,自视甚高的贺拉斯·兰西亚遇到了【白日梦】先生,自此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事到如今,他不禁想,倘若那个时候他不曾冲动地跑到波尔普恩,也不曾傲慢自大地随意调查,而是保持对于一位巨面者基本的尊重与敬畏,那么……


    那么他就仍是【塔】之中天赋异禀的导师。他将继续研习神秘学,连微面者与巨面者之间的天堑也无法挡住他。


    然后,他将成为天上群星的一员。他将成为一颗星星,他将汇入星河、他将燃放光彩。


    ……仅此而已。


    无知地成为那个秘密的一部分,还是绝望地迎来真相的迎头一击?贺拉斯·兰西亚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选择。他甚至开始庆幸:【白日梦】先生是巨面者。


    因此,并非他选择,而是祂为他做出选择。往后,所有的贺拉斯·兰西亚都将追寻同一条道路,而不必挣扎与徘徊。


    贺拉斯坐到了塔西娅的对面,他与她都沉默着。他不知从何说起,而她有些莫名其妙。这场面可真有些古怪,可他们更是相逢在一场梦中,这就更加古怪了。


    但考虑到这些魔法师永远如此神神叨叨,塔西娅也就释怀了。她尽职尽责地承担着酒保的工作——任何倾诉者都没把倾诉的对象当成活人。


    只是贺拉斯一直没有说话,一直一直保持着沉默。


    最后,塔西娅只能无奈地找了一个话题:“先生,这里只是一场梦,您是如何将自己弄得这样狼狈的?”


    贺拉斯不假思索地想要回答什么,可他突然停住了。他睁大眼睛,盯着塔西娅:“……你说什么?”


    “什么?”塔西娅也愣了一下,“……我说,您这是怎么了?”


    “不,前一句。”


    “……这里只是一场梦?”


    “这里只是一场梦。”贺拉斯·兰西亚喃喃重复,然后他的眼眸之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浓烈的、近乎疯狂的光彩,“这里只是一场梦!是的,一场梦……所以才是【白日梦】,所以才只有可能是【白日梦】!”


    塔西娅真不明白这位魔法师先生又想到了什么。她的意思是,这里不过是波尔普恩的【乡】、不过是梦中的酒馆,人们来来往往,都不过是在这里汇聚了他们的梦。


    哪怕梦境会反映出一个人的现实情况,但贺拉斯·兰西亚何必让自己如此狼狈、如此落魄?


    这里,只是一场梦。


    “是的,我应该找【白日梦】先生,我应该提醒……不不不,我不能告诉他,我不能叫醒他……这场梦不能破碎……不,【白日梦】不能破碎!还是说、还是说他应该醒来……


    “总有一天,人们会醒来的,这场梦不可能永远持续……可他呢?他应该沉眠还是应该醒来……”


    贺拉斯·兰西亚再一次痛苦地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那像是深渊,将要吞噬他的一切:最关键的是,吞噬他的灵魂。


    塔西娅怜悯地看着这位魔法师,似乎所有的魔法师都会碰上这样的困境:他们知道得太多,可他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样的无力感迟早会吞没他们。


    这就是那位神明——那天上的群星,为祂的信徒准备的最恶毒的诅咒:知识的诅咒。


    越来越多的知识会给他们带来越来越多的问题,而越来越多的问题又促使他们去寻觅更多的知识。可知识无法穷尽,人力却有穷尽。埋头在书本之中,果真能改变书本之外的世界吗?


    酒馆要打烊了。因此,塔西娅说:“为什么不让那位【白日梦】先生自己来选择呢?”


    贺拉斯一瞬间停住了,然后抬头望向塔西娅。他的眼睛里密密麻麻全是血丝,有一瞬甚至让塔西娅也感到了恐惧。


    这是一个濒临疯狂的魔法师。塔西娅告诉自己。可这又只是一场梦境。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因为盖伊酒馆是你遇到【白日梦】先生的地方。”塔西娅说,“但这里仍旧只是一场梦,先生,改变世界的东西——不在梦里,在梦之外的世界。”


    即便那一次的偶遇改变了贺拉斯的人生,但是,的确是他自己亲自找寻了前往雾兰的方法、并亲自发觉了那个真相。


    故事并不会自己诞生,而永远需要一个书写者。


    ……【白日梦】并不会自己诞生,而永远需要一个……做梦的人。


    “我明白了。”贺拉斯低声说,“……我很抱歉,塔西娅女士,我大概吓到了您。我也应该谢谢您,因为您提醒了我……是的,【白日梦】先生才能做出这个选择。”


    窗外,波尔普恩大雨如注。但梦该醒了,新一天的晨曦已至。


    贺拉斯喃喃说:“为了这个世界。”


    第727章 日新月异


    “侦探,侦探。


    “在这座城市里,最知名的侦探只有一个:一位优雅、文质彬彬的绅士。


    “他有一双红色的眼睛。人们说那是他身上最醒目的标志,也有人说那意味着这名侦探其实是个邪恶的魔鬼,每一次请他办案子,人们就会暴露自己心底深藏的那个秘密。


    “‘这是因为大部分人类都一目了然。’那名侦探是如此评价这个问题的,‘他们的生活乏善可陈、情绪也有理有据、命运更是有迹可循——沿着他们的故事,我们永远可以发觉真相!’


    “‘什么真相?’侦探的朋友问他。


    “‘我们都是凡人!’侦探的眼眸闪着光,‘明白了吗,先生,我们都是凡人!’


    “侦探的朋友没明白,但或许这就是侦探吧,没人能读懂一名侦探的思路与想法。如果能的话,那就是侦探的侦探——哦,是否有这样一种侦探,他好奇其余一切侦探的查案手法,所以乐意成为调查侦探的侦探呢?


    “城里出了第三桩命案。


    “第一桩命案,是一个掏粪工人淹死在了‘屎山粪海’里头,顺带一提,还是他亲自为自己制造了这尊灵柩。第二桩命案,是一个家庭主妇用过期腐烂的肉烧了一顿饭,然后毒死了她自己和她的丈夫。


    “两桩命案的死者都声称,自己曾经在夜色之中看到过一个奇怪的男人的身影。第二个案子里头的那个死者,那名丈夫,甚至还说那个奇怪的男人帮他赌赢了一大笔钱!


    “现在,第三桩命案、第四个死者出现了。


    “这是一个木匠,用斧头把自己的双手双脚都砍了下来,就像是砍断木头一样,然后流血过多死了。这个木匠独居,死了都没人发现。隔了好几天,他的邻居闻到了一股臭味,这才发觉事情不对。


    “他的邻居还说,这个木匠从前些天就开始疯疯癫癫的了,似乎是被夜色中的什么东西吓坏了,还说自己看到了古怪的男人。


    “人们就说,是那个红眼睛的恶魔出没在夜色之中,把这些死者都吓死了!


    “‘所以,明白了吗,我的朋友?’侦探说,‘我们都是凡人的意思是:这世上没有什么恶魔。’


    “‘我赞成你的这个结论,但这跟命案有什么关系?这只能排除超自然力量作祟——没错,没有恶魔,那凶手呢?’


    “‘正如我之前所说的那样,人类是如此一目了然的生物。’侦探伸出食指,并且晃了晃。他气定神闲,看起来已经对真相了如指掌了。


    “‘哦,我洗耳恭听。’


    “‘你了解这几个死者吗?’


    “‘死者?我当然不认识,但是我在报纸上看到了相关的消息。那应该是真的吧?’


    “‘报纸,哦,报纸。’侦探嘟哝了一句,‘……不必相信,也不必怀疑。大部分时候,报纸上的那些信息永远不会影响我们的生活。’


    “‘所以,死者怎么了?’


    “‘掏粪工年事已高,没有任何亲朋好友,而且所有人都嫌弃他身上脏兮兮又臭烘烘,在他说自己在路灯下看到古怪的男人身影之前,他就多次说过自己想让整座城市的人都认识自己。


    “‘那个丈夫欠了赌债,还把他的女儿卖了抵债。他的妻子几次三番想要逃走,但是都被他发现了——家庭主妇?


    “‘我的朋友,你在看到‘家庭主妇’这个词的时候就得当心了,因为你的妻子掌控着你的衣食住行,但你竟然对她的每一个白日全都一无所知。况且,一个赌徒的妻子、家庭主妇?


    “‘那个木匠!哦,那个木匠。他是个酒鬼,尸体送到警局的时候甚至都能闻见酒味。他曾经是个雕刻家,相当知名的那种,但是酗酒让他的双手开始颤抖,无法进行精细的雕刻,最后竟然沦为砍柴工,哈!’


    “侦探的朋友听了这些描述,却疑窦丛生:‘你要说,这些人都是自取灭亡?’


    “掏粪工死在粪便之中,确实让全城的人都记住了他;家庭主妇报复了自己的赌鬼丈夫,自己也丧失了求生意志;木匠失去了自己引以为傲的雕刻手艺,痛恨酒精也痛恨自己。


    “总而言之,听起来这只是一些离奇的自杀案——更与那个夜色中的红眼睛恶魔毫无关系。


    “‘哦,我的朋友。’侦探夸张地伸出手,‘你难道没有听出其中的相似之处吗?’


    “‘什么?’


    “侦探也不卖关子了:‘掏粪工与木匠的死亡是如此的痛苦,一个要在粪便之中窒息、一个要砍断双手双脚。仅凭他们自己,是不可能这样杀死自己的,明白了吗?


    “‘家庭主妇与那个赌鬼看起来是个例外,但是本质上也是一样:不管是多么愚蠢的蠢货,都不可能面不改色地将一盘已经变质的食物吃下去——我们都是凡人!凡人拥有求生的本能!’


    “而侦探的朋友的第一反应,也十分符合凡人的思维方式:‘是那个红眼睛恶魔杀了他们?’


    “侦探像是头一回认识自己这位朋友,他惊愕地看着他,最后叹了一口气:‘唉,我的朋友,我还是第一次发现,您是如此地热衷于神秘传说啊。’


    “侦探伸手,从沙发旁边掏出一把斧头。他很随意地扔给了朋友,反而是将朋友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朋友震惊地说,‘凶器?你杀了木匠?’


    “侦探像是被他的愚蠢气笑了,他挑了挑眉,便说:‘我的朋友,好好闻一闻?’


    “侦探的朋友小心翼翼地闻了一下。这是木匠的斧头,他闻出了干涸的血腥味、潮湿的木头味……还有一丝很浅的、但萦绕不散的……粪便的臭味。


    “‘……掏粪工杀了木匠?!’朋友再次震惊地说。


    “‘掏粪工年纪大了,他想在城里成名,却想不出有什么办法。有一天,他想出了一个主意:杀人。他要杀了那些制造粪便的人类。可是,人受到袭击的时候肯定会反抗,他年老体衰,又能杀死谁呢?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一个醉醺醺的酒鬼。他认识他,因为他经常来这儿收拾下水道。木匠曾经是个雕刻家,挺有钱的,有钱到足以雇佣一个掏粪工。


    “‘斧头就在旁边。一个酒鬼不可能反抗。为什么木匠说自己在夜色中看到了男人的身影,还吓坏了?是因为掏粪工在偷偷摸摸地观察着他,寻找下手的机会。


    “‘终于有一天,掏粪工找到了机会,杀了木匠,并且将木匠的四肢都砍了下来。他本来的想法,应该是通过粪车将这些残肢放到城市的各处,制造一起分尸悬案。这样一来,他确实能在城里成名了,人们也该吓坏了。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那个赌鬼路过了。我的朋友,你不曾好奇吗,那名赌鬼的钱是从哪儿来的?这是因为他看到了掏粪工杀木匠的场景,但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知道木匠很有钱。


    “‘于是这个赌鬼就冲进了木匠的房子,开始翻箱倒柜地翻找财物。掏粪工吓了一跳,而赌鬼也找到了一些钱……’


    “说到这里,侦探又从沙发旁边掏出了一叠钱,扔给了他的朋友,并且再次笑着说:‘闻一闻吧,我的朋友。’


    “‘……这都是证物吧!’侦探的朋友生无可恋地闻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说,‘很好,又是城里不知道哪位仁兄的粪便的味道。’


    “侦探面不改色地继续说:‘我猜测掏粪工与赌鬼进行了一番搏斗,掏粪工以为赌鬼要报案,而赌鬼以为掏粪工要跟他抢钱。最后的结果是年轻力壮的赌鬼赢了。他把掏粪工扔进了粪车,掏粪工淹死在了自己的工作成果之中。


    “‘我想这名赌鬼并没有管那名木匠的尸体,在他看来,那反正不是他动的手,与他无关。而在人们看来,凶器就在现场,甚至就是木匠自己的斧头,所以一定是木匠发了疯,自己杀了自己。


    “‘赌鬼趁着夜色将粪车推到了另外一个地方,然后欣喜若狂地跑去赌场赌了一把——所以,我的朋友,这不是证物,这是我去赌场找到的线索。’


    “‘原来如此。’侦探的朋友摸着下巴说,‘这个赌鬼跟他妻子的说法是假的,他不是在赌场赢了钱,反而是要在赌场将他偷来的钱洗白……那他的妻子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侦探懒洋洋地回答,‘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侦探的朋友震惊地说,‘你不是说人类在你看来一目了然?’


    “‘您这是什么话!’侦探气恼地说,‘我当然不知道!因为,我还没找到木匠杀的那个人呢!’


    “‘什么?’在那一瞬间,侦探的朋友甚至没听懂这话的意思。


    “红眼睛的侦探笑了起来,他指了指那把斧头,然后说:‘在那把斧头上——不仅仅有木匠自己的血。’”


    深夜的幽灵船,杜尔米盯着面前这叠纸稿。


    片刻之后,他不死心地重新翻了一遍,最后与侦探的朋友一样生无可恋地意识到:没了。


    这就没了!小说家,你的良心呢!


    不过,杜尔米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瞧见这个红眼睛侦探的下文,他还以为小说家忘了呢!


    杜尔米上一次收到小说家的来信,甚至都已经是他去往亚玛利埃之前的事情了。他其实挺担心小说家是否卷入了北地的变故之中,毕竟小说家也是一个北地人。


    但事到如今,杜尔米盯着自己的抽屉——他在幽灵船上的船舱里的柜子——却不由得嘀咕说:“小说家啊小说家,您又是请动了哪位神帮您投递小说啊?”


    在收到伊斯的那本日记,并且在【时历】的界碑面前明了前因后果之后,杜尔米才意识到,自己的这个抽屉恐怕也是“来历不凡”。


    但离奇的是,迄今为止,除了【时历】,也就只有这位小说家真的将这个抽屉当成了信箱,时不时就送来一封信、还有一些小说的手稿。


    杜尔米对此感到十分不解。他不太明白小说家究竟是谁、为什么能送来这些手稿——真的只是因为小说家刚巧(或不巧)与杜尔米身处不同时间之中的同一个船舱吗?


    不过,从小说家写来的信件来看,小说家自己也完全不清楚这些特异之处。他还将杜尔米看成是普普通通的笔友呢!


    杜尔米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给小说家写了一封回信。


    “好久没收到您的来信了,小说家先生,但愿您一切顺利!


    “我听闻北地发生了一些大事,不知道有没有影响到您?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希望您平安无事。


    “此外,我也读到了那位红眼睛侦探的故事,我认为这是一个精彩的故事,但没有结尾!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了,您什么时候乐意让我看看结局呢?


    “一部小说,要是没有结局,该是多大的遗憾啊!所以您就早点让我看到吧。


    “最后,不知道您之前说的取材与采风进展如何了?说老实话,我很期待您能多写一些有趣的故事(当然也得是完整的故事),因此才能告慰我又没看到完整的侦探故事的、这颗受伤的心灵。


    “最后的最后,天气将要转凉了,请您多加注意添衣保暖。


    “您的杜。”


    写完,杜尔米将信纸叠好,放进信封,塞回了抽屉里,并且衷心祈祷小说家能早日回信。


    他与小说家的笔友交情建立到现在,陆陆续续也交换了不少的信件。相较于信件传递的速度,世界的变化却可以说是日新月异。


    每每想到这里,杜尔米也不得不感慨时光与历史的精彩纷呈——可是一旦想到那位时光与历史的神明,他心中的慨叹就蒙上了一层古怪又无奈的阴影。


    【时历】啊【时历】,唉,伊斯。


    这感慨其实还关乎另外一件事情。时间接近这个月的下旬。再过两天,杜尔米就要出发前往瓦伦蒂了。不过,在前往瓦伦蒂之前,杜尔米得先回一趟利文斯通。


    当然,他并非白天回去,而是在夜晚、在外域。


    因为穆尔一定要杜尔米去一趟。


    因为穆尔真的跑去利文斯通的教堂当人家婚礼的花童了,甚至还让杜尔米趁着夜色过去看他彩排!


    第728章 因为什么


    穆尔,这是【死昼】为自己选取的凡世的名字。


    确切来说,这是【白日梦】先生为祂选取的,但【死昼】也认可了这个名字,因此也的确是祂为自己选取的。


    那些奔走在凡俗世界的巨面者,往往拥有一些古怪的特质。若非不然,祂们何必赶赴凡俗世界的凡俗呢?但这世上的怪人层出不穷,所以人们甚至不会觉得巨面者有多古怪——难道微面者就好到哪里去吗?


    这个眼睛黑漆漆的男孩往教堂的教士面前一站,面无表情说自己父母死了——他哪儿来的什么父母?——所以要给自己找份工作挣钱,希望能给婚礼当个花童,拿些补贴、至少是混口饭吃。


    那个教士看起来年纪轻轻,估计是刚上岗不久,当场便心软同意了。


    顺带一提,这是【太阳】的教堂,所以希亚或许也注视着这一幕。当天,太阳的落山迟了一秒钟。


    不过寻常人或许发现不了这事儿;而【太阳】呢,祂或许只是想晚走那么一秒钟,趁着这一秒钟的功夫,瞧一瞧【死昼】给人家当花童的疯狂场面。


    婚礼有彩排,但对于穆尔来说,只是那位年轻教士看他年幼,所以提前让他走一遍流程。穆尔笑嘻嘻答应了,但说要等到日落之后,因为他不想打扰教堂的日常工作。


    哦,那位年轻教士快感动死了。穆尔希望他别死。


    穆尔站在镜子面前,瞪圆了眼睛,打量着镜中的自己。教堂为他提供了一套像模像样的正装,估计许多小花童都穿过,但洗得干干净净——反正是白色的,看不出来是否洗得发白。


    不过穆尔不在乎这个,因为他是死亡的神明,经他之手、这件衣服上的其余活人的气息,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也余下了一些死亡的气息,穆尔也嗅见了。那是穿过这件衣服却没能长大的孩童。他们是因为什么而死的?穆尔仔细嗅了嗅,嗅出病痛、饥饿、意外……


    对于年轻的孩子们来说,这个世界还是太危险了。


    穆尔盯着镜中的穆尔,然后摆正了领结。他清了清嗓子,然后说:“闭嘴,米洛!这是杜尔米给我找的工作,嘻嘻,你拥有这个荣幸吗?你就缩在你那个垃圾堆,等着万象湖的幻影把你也淹没吧!”


    镜中的穆尔翻了一个白眼。不知道有多少天上的神明盯着这一天的夜晚——瞧啊,死亡与白昼,为新婚的夫妇而贺!


    穆尔就走出了更衣室。教堂已经空空荡荡,徘徊着无名的幽灵。


    年轻教士等在一旁,为他指引流程,教他记住捧花、记住戒指盒、记住路线。穆尔看了他一眼,心里想,是个好人——活得久,不来吵穆尔的耳朵,所以人好。


    教士乐呵呵地看着这个小花童,其实也不知道男孩的心里在想什么。要是他果真知道的话,那他说不定会更加开心。


    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就是在这个时候抵达的。他一来就跟在场的两人道歉:“我来迟了!真不好意思,彩排进展如何?哦,穆尔,你穿上这份衣服之后,还挺像模像样的嘛!”


    穆尔也翻了一个白眼。天上的群星笑着眨了眨眼睛。


    年轻教士奇怪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就问:“先生,您是谁?难道您是这个孩子的亲人吗?”


    “可以这么说。”那位先生回答,“我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好吧,说老实话,其实是因为我对这个场面感到十分的好奇,所以我才过来看看。”


    “好奇?”教士便说,“难道您是担心这孩子做不好吗?不,我认为这孩子不是那种调皮捣蛋的坏孩子,表现得很好、很乖巧伶俐,所以您完全不必担心。”


    闻言,那位先生却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简直要喘不过气来了。


    穆尔板着脸,冷冰冰地说:“好了,我们不要管他,开始排练吧!让他笑去,最好笑得让整个世界都听见!”


    “要是世界真能听见,那算是我丢脸还是你丢脸?”杜尔米反问,“行啦,穆尔,戴好你的捧花与戒指盒,别板着脸,人家正在结婚呢!”


    要是这场不幸或幸运的婚礼现场弥漫着死亡的气息,那么死亡的神明可是绝对会让这场死亡胎死腹中的。既然如此,那对新人合该谢谢这个花童!哦,等等,这好像就是花童的作用吧?


    这是穆尔应该做的事情,不用谢。


    那名教士便尽职尽责地指导起穆尔的动作。夜色已深,但教士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灯。因此,他们便在这样昏暗的、幽深的教堂里进行着练习。


    火光映照着他们的身形,在墙壁上描摹出扭曲的黑影。这场面有些阴森。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人?)都没有感到恐惧:教士十分熟悉这间教堂,绝不会害怕。至于杜尔米与穆尔——要一场白日梦与一场死亡为幻影感到恐惧?哦,得了吧,是祂们吓跑这些影子!


    杜尔米瞧见那名教士的骷髅,便啧啧称奇:好完美的一具骨头架子,海斯医院的医师们一定喜欢。


    但他又瞧见了一眼穆尔,发觉穆尔与这位教士相处融洽,因而明白这位教士还能活挺久呢。


    为此,杜尔米感到些许艳羡:他总觉得自己死期将至,亦或是随时都有可能死;可他一想到希亚竟要为自己拼装尸首,便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死。多尴尬啊!


    又过了一会儿,幽幽的灯火在彩窗上映衬出一个新的人影。一位女士的高跟鞋优雅而有序地敲击着地砖,并来到了教堂。她宽大的帽檐第一时间彰显了她的身份。


    “莱拉女士!”杜尔米惊讶地说,“晚上好,您也是来看穆尔的……?”


    莱拉女士抬起头,那双蓝紫色的眼睛就在帽檐下轻轻闪烁。她笑了起来,在教堂的暗夜之中,她的笑容却宛如一朵昙花,静谧绽放、却永远不可能活过这个夜晚——一场梦当然不可能活过任何一个夜晚。


    “不,至少不全是。”她便说,“我是为了收藏一场梦。作为一名合格的收藏家,我很荣幸,甚至能亲眼目睹这场梦的诞生——自这个藏品的起初,我就见证。”


    一场梦?杜尔米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划过现场,最后定格在那名教士的身上。


    “……哦。”他发出了无意义的感叹,“他的梦。”


    一个凡人,在太阳教堂的夜幕之中,为【死昼】指引道路、为【白日梦】献上笑语、为【梦钥】汇聚藏品。他该是一无所知的,可正是因为他的一无所知,所以他才能安然无恙地从这个夜晚、从那场梦境之中脱身。


    因此,这更是一件值得收藏的藏品——为其无辜。


    “那我就不一样了。”身材高大、扎着长发的男人是从另外一个方向走来教堂的,他的语气十分随意,几乎是幸灾乐祸的,“我是来看穆尔笑话的,很简单、很单纯。”


    穆尔把捧花扔给了埃默森,埃默森下意识接住了。


    “哦!”杜尔米兴奋地鼓掌,“据说接到捧花的人就是下一个结婚的!”


    埃默森停顿了一秒钟,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杜尔米,冷笑着说:“那是新娘扔出的捧花!你要说穆尔是新娘吗?”


    杜尔米思考了一秒钟,最后义正词严地说:“穆尔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


    莱拉女士笑吟吟地旁观着,并且乐不可支地说:“每次你们凑到一块,我都乐意往我的藏品之中多塞一些碎片,为铭记这些永不褪色的场景。”


    ……穆尔已经走完了流程,他说自己已经完全记住了,然后让那名教士离开了。他走过去,不太高兴地说:“是我请杜尔米来的!你们又为什么要来?”


    “这是利文斯通、是奥古斯王国的城池,我为什么不能来?”埃默森故作惊讶地说。


    “这是深夜、是人们合该做梦的时刻,我为什么不能来?”莱拉女士同样故作惊讶地说。


    穆尔叉着腰,十分不高兴地说:“这里还是太阳教堂呢!希亚怎么没来?”


    “我在。”希亚回答。


    前方,那座属于【太阳】的雕塑之下,缓缓浮现出一个模糊朦胧的身影。那是不必在夜晚燃烧的【太阳】。


    ……埃默森缓缓低头,盯着穆尔说:“看吧,谁叫你在太阳教堂里喊【太阳】的?”


    米洛打着哈欠,从更衣室的镜子里走出来。他仍是光彩照人、美得不似真人。他顺便懒洋洋地讥讽着穆尔:“笨蛋永远是笨蛋!还有,伊斯,别躲了,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正在记录这一幕。”


    伊斯便带着他的钟表从半空之中浮现,他歉意又温和地说:“十分抱歉,只是因为今夜的这一幕十分值得铭记,所以我才决不能让自己错过。”


    “还缺了一位。”莱拉女士便说,“门萨,你总是姗姗来迟。”


    那宛如丝绒一般的裙摆便垂落在教堂的其中一扇彩窗,门萨淡漠地说:“群星的轨迹早已注定。”


    他没迟到,只是没出现。


    ……杜尔米环顾四周,最后惊叹着说:“好热闹啊——”他又看向穆尔,高高兴兴地说,“看吧,穆尔,所有神都乐意来看你彩排呢!明天可要好好表现啊!”


    所有神不约而同地看向这位【白日梦】先生。


    最后,埃默森费解地说:“我真不知道这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但我一点儿也不想将自己的智商拉低到他那个水平——绝对是‘拉低’,我能肯定。”


    杜尔米:“……”


    他不知道埃默森是在骂他傻还是在骂他傻,但他一点儿也不想知道埃默森是在骂他傻。


    “当然是有正事。”莱拉女士无奈地说,但语气仍是温和的,“只是穆尔抢先拿这个事情邀请了你。”


    “对、对。”米洛说,“穆尔笨,杜尔米傻……喂,杜尔米,你的名字为什么是三个音节?这样一点都不对称了!”


    “……你在对称什么东西啊?”杜尔米匪夷所思地说,“穆尔笨,米洛傻——这样总对称了吧!”


    米洛紧紧皱着眉,似乎是在思考除了自己之外还能有谁与穆尔相对应;可他最后没想出来,就哼了一声,抱臂、冷冰冰地说:“勉强行吧。”


    ……为了对称甚至乐意承认自己傻,那看来他是真的傻……


    门萨发出了无声的叹息:“群星静默、夜幕无言。”


    你也无语了是吧?


    “好吧,说正事。”杜尔米摊了摊手,就说,“……呃,正事是什么来着?”


    第729章 两全其美


    杜尔米并不是不知道正事,他只是觉得——天啊,这个世界的“麻烦”实在是太多了。


    一时之间,他甚至都不知道这群神明将会谈论哪一件正事。


    刚刚结束的北地的变故?【帝皇】席位的空缺与谢兰将要爆发的战争?死亡那永不停歇的哀鸣?教团的下一步行动?对了,教团会不会在利文斯通做点什么?


    还有,【虚无边境】似乎已经销声匿迹很久了,但杜尔米可不认为他们放弃了唤醒【梦钥】的企图。


    这么一算,每一位神明身上都存在着麻烦,真是让人头大。


    而这群神明齐聚于太阳教堂的夜幕之下,简直让杜尔米心里犯嘀咕:别是【太阳】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吧!不会吧?希亚不是前几天才刚刚与他谈过一次?他以为这位神——抛开其疯狂与残酷不谈——几乎可以说是靠谱的了!


    ……呃,但是真能抛开这两个特质不谈吗?


    穆尔与米洛在吵架,门萨在编织,埃默森在跟希亚说冷笑话,伊斯正在记录眼前的一切……杜尔米瞧了这些神一眼,最后叹了一口气,心里想,只有莱拉女士最靠谱。


    最靠谱的莱拉女士也确实很靠谱地提及了正事:“这个治世将要结束了,支撑这个治世的灵魂快要撑不下去了。”


    伊斯停住了。杜尔米竟然从一位神的目光之中看到了极为复杂的、人性化的情绪波动。


    “……支撑这个治世的灵魂?”杜尔米惊异地问,“那位治世者吗?”


    这是他第一次听闻这个概念,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支撑一个治世的灵魂当然会是治世者的灵魂。


    莱拉女士摇了摇头,但也没有明确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说:“但是,在我们找到一个合适的解决办法之前,我们暂时还不能让新的时代抵达。”


    埃默森终于不再讲他那些稀奇古怪的冷笑话了,难得正经地说了一句:“世界正陷入支离破碎的僵局,还没有做好迎接一个新时代的准备。”


    “什么准备?”杜尔米就问。


    夜雾浓重,伊斯将钟表的指针拨回原点,然后温和地说:“你以为,这个治世应该如何结束?”


    “如何结束?”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比如说,一场改变世界的大变革?我听说利文斯通那边的新船工艺十分厉害,可以将谢兰与雾兰之间的航程时间缩短一半,这肯定会给世界带来巨大的改变吧。”


    三百年前,永世雾墙的消散就让无数人成为了探险家、航海家,乐意为了一点儿不切实际的希望就扬帆远航。


    随后,人们发现了雾兰,更是让世界从单独的一块大陆,变成旧大陆与新大陆的共舞;到了如今,来自雾兰的许多商品、概念,甚至也成了谢兰人耳熟能详的事情。


    在杜尔米看来,接下来的故事多半也是围绕着谢兰与雾兰的关系进行发展。事实上,在奥古斯与诺斯的矛盾爆发之前,许多人甚至猜测谢兰与雾兰也终有一战。


    只不过双方距离太远,雾兰那边也一直是一盘散沙,因而这战争没打起来罢了。还有人猜测,或许这战争会发生在谢兰与雾兰的神秘侧——【死昼】一个打其余六个?


    ……但是,要是取道万象湖……凡俗意义上的距离就没那么远了。


    “的确如此,越来越多的人会更加了解雾兰,那块遥远而神秘的新大陆。”伊斯点了点头,“然后他们会发现,雾兰与谢兰竟是如此相似……宛如镜中倒影、一对双子。”


    杜尔米停顿了一下,然后望向了米洛。米洛正若无其事地欣赏着太阳教堂的地砖纹路。


    “越来越多的人会知晓真相,而他们知晓之后——雾兰还会存在吗?”


    杜尔米无言以对,过了片刻,他不敢置信地说:“雾兰会彻底消失?是这个意思吗?不,这意思是雾兰会坠向神秘侧?还是整个世界都将坠向神秘侧?”


    “杜尔米,你还记得吗,当你托起坠落的波尔普恩之后,是悬崖上的藤蔓与利厄斯共同支撑起了那座城池。对于凡俗世界的人们来说,他们仍能认可,那是自然界也能创造的奇迹、波尔普恩是一座建立在悬崖峭壁之上的城市。


    “很久很久以后,人们会以为,波尔普恩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一座城池,他们不会想到——那是一场【白日梦】托举了这座城市,使其不再坠落、不会粉碎。”


    莱拉女士举了一个例子,最后说:“但凡人脆弱的头脑,也可能会因为意识到这是一场【白日梦】而陷入疯狂,甚至是陷入臆想。没有什么能解救他们,因为这本来就是神秘侧的可怕之处。因此,幸好这是一场【白日梦】。”


    ……神秘侧的神明却说“神秘侧的可怕之处”,这听起来挺像是一个冷笑话的。


    但杜尔米明白了。


    活在真理侧的人们,他们永远无法理解神秘侧。而一旦神秘侧的要素进入他们的生活……人们会“中毒”,会受到污染,并且再也不可能回到自己曾经的模样。


    当人们面对荒谬的、无法理解的事物的时候,他们会有截然不同的选择与反应。有的人会选择遗忘、有的人会选择忽略、有的人甚至会选择坠入疯狂。


    但是,无论如何,当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雾兰的不对劲的时候,现在这样看似平静的场面,恐怕就一触即溃了。


    ……说到底,在【海镜】倒映了谢兰、创造了雾兰之后,世界已经在这条神秘侧影响之下的道路上,前行了三百年之久。如今这个世界本来就弥漫着神秘侧的神秘,人们如履薄冰。


    但世上仍有一张假面为其粉饰、为其糊弄,让人们姑且以为自己还活在平凡无奇的普通世界。


    船队扬帆起航、勇敢的冒险家探索世界、彼岸的新大陆翘首以盼……这听起来与神秘侧毫无关系吧?在完全凡俗的凡俗世界之中,这样的事情也完全是有可能发生的——因为世界这么大,总能发生很多事情!


    可谢兰的星空甚至都是虚假的!杜尔米不禁想。


    可这些听起来与神秘侧毫无关系的探险、启航、发现,偏偏就是神秘侧为这个世界带来的!


    “……新船工艺反而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是吗?”杜尔米头疼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随着技术的发展、人们思想与视野的开阔,旧时代的痕迹将要难以掩饰了。”


    人们不可能永远不对世界产生好奇,也不可能永远不对历史产生好奇。可他们要是真的探寻这些问题……一方面,他们可能坠入疯狂,另外一方面,这疯狂也可能追逐他们。杜尔米的父母的遭遇,就是前车之鉴。


    人们都知道这个世界受到了神秘侧的影响,唯一的问题是,他们并不知道这影响有多深。


    而人们或许可以接受自己出门旅游都得拜拜神,但人们恐怕没法接受,连这个世界本身的模样——那块切实存在的、甚至生活着无数人的新大陆——都是神明造成的。


    而直到现在,【白日梦】先生的声名大噪也更多关乎神秘侧。那些埋首于自己生活的凡人,其实并不在乎【白日梦】先生是如何拯救这个世界的。在他们看来,【白日梦】先生只是解决了神秘侧的麻烦,而非拯救整个世界。


    这就是他们所面对的最大的问题:凡人不了解神秘侧,又如何让他们了解神秘侧的危险?可他们要是真的了解了神秘侧的危险——那他们就危险了。


    “……旧时代。”埃默森不明意义地哼笑一声,“你是如此看待我们这些神的吗?”


    “连我也是旧时代的一部分。”杜尔米理直气壮地反驳,“我会埋葬旧时代,连同埋葬我自己——这个答案你满意了?顺带一提,我才不想弑神,我要让神帮我干活!”


    埃默森一噎,很想说他刚刚把杜尔米的钱包交给了政务署。可他转念又想,杜尔米说不定会面不改色地嘲笑并且感谢埃默森帮他跑腿了。


    “干活?”莱拉女士略微好奇地问,“什么活儿?”


    杜尔米觉得话题好像又扯远了,但是他还是回答:“比如说,各位神,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好好管管你们的那些教会组织?”


    在场的神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全都沉默不语。很好,看来是没有。


    “唉!”杜尔米故意大声叹气,“在你们思考怎么拯救这个世界、甚至乐意为整个世界而付出生命的时候,你们能不能先把自己信徒好好收拾一下?他们果真信仰你们呢!”


    天啊,他竟然在指责神明!他实在是太渎神了。


    ……埃默森有点手痒,特别是看到杜尔米那副沾沾自喜的模样。怎么,杜尔米那个遮兰现在就很像模像样吗?


    “你自己把那些家伙全杀光就行了!”埃默森没好气地说,“我看你瞻前顾后的样子就烦,而你竟然还来问我们?全杀光,你看我们之中有谁会反对?”


    杜尔米:“……”


    好好好,真不愧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偃偶。


    杜尔米只能悻悻说:“就算全杀光又能怎么样,杀完了之后呢?比如太阳教廷,杀完了,谁来代替太阳教廷的功能?更别说政务署与森罗协会了,这都是在凡俗世界也发挥作用的组织。


    “【乡】更是维系着人类的梦境,正面对抗着【虚无边境】。魔法师之中倒是有一些坏蛋,但是【塔】也研究着很多有用的课题。雾兰神殿虽然不自知,但也维持着雾兰的秩序,更加不能轻易覆灭……”


    他仔细数了数,最后默默看了看伊斯。伊斯回以微笑,并且大方地说:“【记录者】吗?随便杀,我不介意。”


    ……你在大方什么啊!杜尔米匪夷所思地想。你倒是不介意了,那你别对历史下手啊!


    希亚转过头,平静地问:“需要我帮忙吗?”


    杜尔米:“……”


    差点忘了,这位更是一直熊熊燃烧——反正通通烧死就完事了。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最后坚决地说:“不,不必了,我自己能解决。”


    ……莱拉女士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最后轻轻一叹。于夜色之中,那一声叹息像是梦醒、像是梦呓,也像是人们的灵魂刚刚坠入梦境而不断飘摇。


    那场【白日梦】是如此坚决,妄图在乱局之中寻觅一条出路,对所有人、所有神都好的出路。他不愿杀人、也不愿杀神,但这世上果真拥有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仁慈等于软弱、高尚等于退缩。命运只会给人宣判,从来不曾恩赐。


    “拿出来吧。”埃默森对伊斯说。


    穆尔便说:“我早就说过了,你们却还妄想自己能说服他,真傻。”他高傲地抬着下巴,“穆尔就没这么傻!”


    门萨静静叹息:“命运的钟声已经响起,我们并非法官,而是铡刀。”


    “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米洛说,“而这也是我们理应付出的酬劳……不,我重说,你们忘掉前面两句。我们提供酬劳,而他做出选择。”


    希亚说:“众生皆为薪柴。凡血、凡骨、凡肉,皆为余烬。我们如此,他也如此。”她轻轻闭了闭眼睛,“但愿他不会在永恒的漆黑之中燃烧、燃尽。”


    “……听不懂。”杜尔米面无表情地说,“你们叽叽咕咕唠唠叨叨啰啰嗦嗦说啥呢?感觉不如穆尔当花童有意思。”


    穆尔朝着杜尔米翻了一个白眼,然后笑嘻嘻地说:“杜,杜杜!我亲爱的杜,这是你梦寐以求的时刻,也是你坠入深渊的时刻。但七神的力量倘若拿来交换你的性命,那也绝对不是什么不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前提是,你的灵魂无法承受我们的力量。可别死啊,我的杜!我乐意拿我一切的坏运气为你交换一些好运气,仅仅是为了今夜——为了那场未完成的,本该美好、无人死亡的婚礼。”


    杜尔米愣住了。他盯着穆尔看了一会儿,又突然看向了埃默森与伊斯。他想到不久之前、还有许久之前的那个玩笑。


    他以为那只是玩笑,不,他以为他已经走到了帝皇之路的尽头。毕竟他并不打算征服凡俗世界、做一个货真价实的帝皇。既然如此,帝皇之路的使徒就应该是尽头了,不是吗?


    在神秘侧,还有什么是他能征服、他能占据、他能拥有的领地?


    伊斯终于笑了起来。他拿出了一块怀表,陈旧的、略微过时的款式。链条已经有些生锈,但表盖仍是金光闪闪。


    他打开表盖,水晶制成的表盘之下,一共有七根指针,指向这世间的前七个刻度。剩余的五个刻度,有四个已经漆黑,但仍有最后一方刻度——


    是空白。是白日梦。是这世上最后的神。


    “这世上惟有光阴记录一切,甚至于记录了光阴自己的痕迹。”埃默森平静而庄重地宣布,“现在,我们将旧世界的七位神明的力量与过往交给你——愿你为这个世界,带来崭新的面目。”


    愿你为这个世界,带来崭新的故事。


    愿你为这个世界……


    带来新世界。


    第730章 近乎亘古


    从塔拉纳前往瓦伦蒂,有一趟时间合适、乘坐体验也舒适的卧铺列车。


    虽然猎人先生一直没有露面,总是神出鬼没、无影无踪,但杜尔米姑且也为他买了一张车票,免得售票员说他们逃票……呃,这能算逃票吗?


    理查德·克劳顿小公爵也为自己争取到了出远门的机会。不过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为了送杜尔米与肯去瓦伦蒂,等人送到了、他就会回来。但杜尔米怀疑他只是跟着肯一起玩野了,所以想到瓦伦蒂继续玩。


    奥古斯与诺斯的冲突正在加剧,双方甚至开始撤离外交人员与普通居民,连塔拉纳都感知到了这种紧张的气氛。


    塔拉纳的居民还没从北地的变故之中回过神来,就又要迎接两个邻国开战的消息,真是令人心惊胆战。


    传言说塔拉纳的上层也出了一些事,但人们只是偶然听闻一些风言风语,没有得到确证,所以勉强能松一口气。要是塔拉纳也出事了,那社会上就该人心惶惶了。


    总而言之,杜尔米要离开塔拉纳了。


    这里是他父亲的故乡,他却很难真的将奈特家族当成自己的家,特别是在祖父母去往北地之后。


    但平心而论,他仍是在这里享受了一段愉快的假期。他在塔拉纳待了半个多月,吃喝玩乐、查查案子。当他出发前往瓦伦蒂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这个月的下旬。


    空气中酝酿着一丝凉意——但这一次是货真价实的秋天快要到了。


    杜尔米决定轻装上阵,所以他买了一堆纪念品,连带着自己的旧衣服、旧行李,全都拜托奈特家族帮忙送回了利文斯通,自己身边只留下一些生活用品。


    而他与肯、理查德、猎人先生四人,接下来就要在瓦伦蒂体会到截然不同的异国风情了。火车比杜尔米想象得更豪华一些,服务更是相当周到,这彰显了繁荣的商业交换给这条贸易线带来的改变。


    不过他转念一想,或许也是因为他买了更高规格的火车票。


    这次来塔拉纳,杜尔米也接收了父亲的一部分遗产。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从没见过这部分遗产;不过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父亲与家族的关系更好,遗产自然也顺理成章地给了杜尔米。


    这其中有奈特家族的一部分不动产、店铺生意,还有数额不菲的现金。这是作为奈特家族的血脉而得到的东西。


    除此之外,奈特家族也额外为【白日梦】先生提供了一笔投资——杜尔米更乐意这么形容,这个词更能恰如其分地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


    外人恐怕更以为这是一种投诚,但【白日梦】先生本来就与奈特家族有着分不开的血缘关系。倘若奈特家族执意站在【白日梦】先生的对立面,那杜尔米也会感到头疼。


    好在森罗协会的鱼头人先生们向来长袖善舞,奈特家族也是如此,因而结果还是皆大欢喜的。


    这笔投资比杜尔米继承的遗产还要更加庞大一些,杜尔米要是个凡人的话,他大可以挥霍无度地过一辈子。然而遗憾的是,他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埃默森是后来才跟杜尔米提及了政务署的处理方案。


    杜尔米对此颇有微词,倒不是因为钱包的问题,而是因为他觉得埃默森又把麻烦扔了回来——可恶,他是希望埃默森解决政务署的麻烦,不是换个由头再扔回来!


    所以杜尔米又把工作扔了回去:“政务署需要多少钱?我总不能随便乱给吧。你先让他们写个申请报告,顺便帮我审批一下他们申请的金额合不合理吧。拜托您啦!”


    多谢了脑子先生的提醒,杜尔米才能机敏地想起“财务工作”的重要性。他可太聪明了!


    当时埃默森意义不明地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最后哼笑了一声,答应了。


    ……杜尔米觉得埃默森肯定又想偷偷给他找麻烦,但是找就找吧,杜尔米现在债多不愁,已经无所畏惧了。


    不过杜尔米盘算着自己的小金库,总觉得自己还支撑不起政务署这样庞大组织的开销。再说了,他的遮兰也还没运转起来呢!他总不能指望克克与艾米的卖鱼生意可以承担日常经费吧?


    至于他的侦探工作……哦,天晓得这世上得有多少个杀人犯,才能应付得了政务署的经费申请。


    但这些事情可以扔给脑子先生他们去操心。此时此刻的杜尔米正在火车上,目光复杂地看着一枚陈旧的怀表。近日来,他始终用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表情,盯着这个怀表。


    肯·林恩也看到过他这副模样,还好奇地问:“这是怎么了?杜尔米,难道你买到假古董了?”


    ……杜尔米心里那些五味杂陈的情绪,一瞬间被肯的这句话冲淡了。他几乎哭笑不得地说:“当然不是!应该说是,花了很便宜的价格,入手了货真价实的古董……反而感觉有些复杂?”


    古董怀表。


    在如今这个时代,再古老的古董最多也只能倒推到法涅斯王朝那个时候。更遥远的时代,人们就很难接触到了。


    然而这一枚怀表却来自无端遥远、近乎亘古的岁月。这让杜尔米感到心情复杂。


    肯琢磨着:“有一种……亏欠的感觉?”


    杜尔米沉默了片刻,最后叹了一口气,喃喃说:“是啊。”


    是啊。当怀表入手的时候,他几乎觉得这样东西沉得令人发慌。要是他能睡觉的话,他一定半夜都会从梦中惊醒,然后不停地确认这枚怀表是否安然无恙地待在自己的口袋里。


    七份力量、七条道路、七个故事。


    这是世界的往日、也是世界的终局。废墟的瓦砾之中,果真能开出新的花朵吗?


    杜尔米也不知道。最关键的是,他总觉得自己还忽略了什么。时至今日,他已经知晓了这么多的秘密、这么多的真相,甚至已经知道了父母死亡的幕后元凶……可是,那常正的七神却仍旧强调——你必须去往世界的尽头。


    可他都已经知晓了世界的尽头就是死亡,他甚至都能聆听世界的呓语、亡者的呓语。那么,“世界的尽头”又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为何一定要去往、才能知晓?


    每次想到这里,杜尔米都会不由得想起神序之树、想起灵魂之乡与梦境之乡,甚至还会想起【世界】的【白日梦】。他不禁想,【梦钥】为何沉眠?


    现在他已经知晓了那常正的七神的各自秘密:【太阳】燃烧、【时历】反复、【海镜】倒映、【星群】编织、【死昼】吵闹、【帝皇】轮回。


    可是,关于【梦钥】沉眠的原因,他却仍旧一无所知。


    他倒是知道【虚无边境】一直想要唤醒【梦钥】……照这么说,他似乎得找找看【桥】的成员?


    不知道雾兰那位阿莉森·布卢默小姐现在如何。杜尔米暗自嘀咕。他需要一个突破口。


    ……从这个角度来说,那些神明似乎也都知晓内情。祂们过往的举动是否也暗示了什么?比如说,雾兰的出现与永世雾墙的形成,还有神战的中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每每想到这里,杜尔米都觉得十分头大。他开始怀念当初脑子先生有问必答的时刻,但也知道那些秘密——现在看来甚至都算不上秘密了。


    在探索真相的道路之上,越是往后,他就越是只能独自前行。


    杜尔米摆弄着眼前的怀表。打开表盖,所有指针都停在零点、或者说十二点、或者说二十四点。人们会以为这个怀表坏了,但不会相信这个怀表其实有七根指针。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怀表的水晶表盘上,反射着一阵灿烂夺目的光辉。杜尔米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他用指尖敲了敲表盘,一根指针往前走了一格。周围的一切全都停滞了下来,光阴的流速变得缓慢、变得粘稠,人们交谈的声音近在耳旁却也远在天外。


    世界为他停留了一瞬。


    不过也只是一瞬。下一秒,指针自动归位,凝滞的时间重又流淌。人们一无所知地埋头在生活之中,不知道世界也曾有一瞬剧变。


    ——那常正的七神将力量交给了杜尔米。


    确切来说,只是借用。


    除开怀表自带的一秒时间停转之外,杜尔米想用每一位神明的力量,都得额外借用。不过,与那些信徒的付费食堂相比,杜尔米更像是抽中了免费自助餐的优惠券。这些力量并不属于他,但他确实可以随便取用。


    就像艾米大方地将【记忆】的力量交给了杜尔米一样,那常正的七神也同样将力量交给了杜尔米。


    彼时【太阳】还额外含笑说了一句:“这样一来,我就不必担心你在白日死去了。”


    ……杜尔米本来还挺感动的,但是希亚这话让他有些哭笑不得了——他本来也没在白天死过几次吧!非要说的话,还不是因为万象湖太危险了!


    除此之外,这个怀表中还蕴藏着——或者说这才是真正至关重要的东西——神明的故事。


    【时历】见证并且记录了一切的历史,祂并不拥有、但祂的确目睹。这是神明的故事,当然也是神明的层域。


    而【白日梦】先生此前就能够随意出没在不同的层域,即便去往【群星会幕】也是如入无人之境。如今,这些神明将自身层域的记录和故事也交给了杜尔米,等同于向他敞开了自己的力量核心。


    举个例子来说,倘若杜尔米想去【墟】杀什么人的话,他也不必费劲地取道亚玛利埃了,通过这个怀表就可以直接过去,因为这里留下了【海镜】的故事。


    一个特例是埃默森,或者说安德烈·法涅斯。


    【帝皇】已经故去、法涅斯王朝已经陨落、帝皇之路的力量更是以【荣光之许】的形式传递给了法涅斯家族,因而蕴藏在怀表之中的力量更多关乎【偃偶】、关乎教团,以及……一场幻梦。


    很久以前,当杜尔米随白橡木号途经中轴的时候,他曾经得到了赫米什王朝的一顶黄金冠冕。那象征着赫米什的野心,但也象征着赫米什的失败。


    杜尔米婉拒了赫米什的传承,因而这顶冠冕最后也没有属于他,他只是得到了一枚双面空白的金币作为纪念。


    只是他仍旧记得,那顶象征着赫米什王朝的黄金冠冕,名唤为【旧梦】。


    那是沉眠在往日之中的、陈旧又腐朽的梦。连森罗海的岛屿都不再梦见赫米什王朝了。


    赫米什是旧梦,法涅斯便是幻梦。法涅斯王朝的故事,留给了更多的谢兰人、更多的普通人,为那唯独坚守、唯独永恒的一百零二年的光阴,而永恒跌宕。


    因此,法涅斯王朝不会独独留给杜尔米一个人。


    但埃默森的确在怀表之中、为杜尔米留下了一场幻梦,那是一幅张扬的、繁复的、绮丽的画卷。


    “这是什么?”


    “你曾经送了我一份礼物,一张画。”埃默森平静地说,“我就还你一幅画。”


    这是法涅斯王朝时期的几位著名画家共同绘制的巨幅画卷,画中描绘了当时人们的生活、不同城池的面貌,乃至于广袤的星海、遥远的海洋。这是那个永远热烈如同夏天的国度,为世界留下的最后的礼物。


    然而遗憾的是,无论在哪一次的轮回之中,这幅画卷都没能完成。


    要么是王朝末年的动荡带来了混乱与终结,要么是画师的个人生活出了问题、难以继续创作,要么是人们追求尽善尽美,却忘了光阴仍在背后追赶,以至于误了时间。


    总而言之,这是一幅未完成的画,恰如法涅斯王朝未完成的使命。


    埃默森并没有补全这幅画,当然,安德烈·法涅斯也无心于此。他为杜尔米留下了大片的空白,等待这个年轻的孩子为世界填充更新奇、更曼妙的色彩。


    又或者说,这是那常正的七神对于杜尔米的期待。


    “……你们对我可真是……比我爸妈对我都更加信心满满。”杜尔米嘟哝了一句,却笑了起来。


    “杜尔米,你在说什么呢?”肯奇怪地看着他。


    “没什么!”杜尔米笑着拍了拍手,“我只是想到,不知道我们会在瓦伦蒂遇到什么案子呢?”【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