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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1章 伟大征程


    在离开奈廷格尔之前,杜尔米去探望了那位镜匠的灵魂。


    莱拉纳将镜匠的灵魂从梦境之乡带了回来,而本杰明与艾米帮忙寻找了他的躯壳——就藏在镜子里,在人们看不见的镜子的背面。杜尔米很高兴地将这两样东西拼合到一块。


    此时的镜匠陷入了沉眠。不过,他会醒来的,在明日的朝阳之中。然后,人们会说,镜匠可能是跌了个跟头,然后就忘了自己这些天去了哪里。


    杜尔米撑着下巴,望着沉睡之中的镜匠。


    在夜晚昏暗的光线之中,还有那双闪烁着幽绿鬼火的双眸,这一幕一定像是出没在至暗时刻的鬼影。


    不过杜尔米只是在想,【海镜】与【梦钥】似乎各自瓜分了【工匠】的力量。镜匠他还了解一些,但是锁匠……是谁?


    奈特家族拥有古老又漫长的历史,尽管镜匠的故事是并不光彩的,但奈特家族也同样将其记录了下来。可是,似乎没人知道锁匠的来历与生平。


    于是他偏过头,对本杰明与艾米说:“我打算去过往的历史之中瞧一瞧,要一起去吗?”


    本杰明拒绝了,因为他可不像杜尔米一样无所事事。他还有古董商店的事情、遮兰的事情需要处理。如今凯瑟琳·贝休恩已经离开了,本杰明身上的任务就更重了。


    对于一位巨面者来说,这样的工作强度不算忙碌,但确实占据了祂的时间……真不晓得谁该为此感到荣幸:是遮兰为占据巨面者的时间感到荣幸,还是巨面者为遮兰而感到荣幸呢?


    艾米同样拒绝了,她确实没什么事,她连家庭作业都写完了。但是,合格的人类小孩就应该早睡早起!


    杜尔米就遗憾地与他们作别,自己跳进了古老而漫长的历史之中。他是从奈廷格尔出发的,可等他抬起头的时候,他似乎仍旧在一座与奈廷格尔相似的小镇之中。


    小镇十分热闹,似乎是在举行一场特殊的宴会或者庆典活动。


    杜尔米探头探脑地看了一会儿,就随便从旁边拽住了一个人,笑着说:“你好!我刚刚来到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人用很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杜尔米,最后他说:“锁匠在开锁!他说,任何人都可以带着一把锁去挑战他,如果他没有打开这把锁的话,那对方就能拿走赏金。”


    杜尔米听不懂他的语言。不过,感谢伊斯——难得有一次他竟然要感谢【时历】!——他还是明白了。


    于是杜尔米就跟随着人群走到了一块空地,他看见一个男人蹲坐在人群的包围之中,双手摆弄着一把铁锁。天光明亮,而锁匠的眼眸同样明亮。


    不一会儿,锁匠就解开了这把锁。人们带来的锁五花八门,有的是门锁,有的是儿童玩具,还有的甚至是一个保险箱。但锁匠来者不拒。


    他一边开锁,一边说:“这些锁都象征着你们的一个秘密,但我不在乎,因为我只负责打开锁、或者制造一个锁。锁住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属于你们自己。”


    他这番胡言乱语让人们哄堂大笑。而他并不生气,他的指腹摩挲着锁芯的材质,头脑则分析着这把锁的风格与来历,而他只需要解开它。


    人们一共带来了七十五把锁,锁匠打开了七十四把,卡在了最后一把。


    带来这把锁的人是一位女士,她以一块轻纱蒙着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幽深的、黯淡的双眸。她还带来了一箱金子,璀璨的光泽引得在场所有人都连连惊呼。


    这位女士说:“只要你打开这把锁,这些金子就属于你。”


    锁匠的眼神头一次凝重了起来。


    或许他已经意识到这样的挑战绝不轻松,这位女士给他带来了一个可怕的难题,他这辈子恐怕也解不开这把锁。不是因为他不够厉害,而是因为这把锁超凡脱俗。


    但他还是一头栽了进去,直至天色由明转暗、又重新绽放光彩,直至围观的人群也彻底散去。


    杜尔米站在那儿,是谁也没有注意的一抹幻影。


    而那位女士也一直沉默地站在锁匠的面前,等待着;或许也并非等待,而是细嚼慢咽,咀嚼着、折磨着锁匠的灵魂。她用一把锁困住了他。


    过了很久,锁匠终于丢开了那把锁。他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最后说:“你带来了一个秘密。”


    “是的。”


    “那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观察了这世上的每一位工匠,不仅仅是锁匠,还有镜匠、木匠、铁匠,等等等等。你们改造着这个世界,终有一日,你们的创造会彻底改变这个世界。然而我要做的并非是改造这个世界……”


    “……是什么?”


    那位女士避而不谈,她转而说:“你是这世上最杰出的锁匠。”


    锁匠摇了摇头,说:“我是这世上最卑鄙的小偷。”


    他在这里设下这个挑战,不是为了彰显或炫耀自己的才能,而是为了掌握这世上更多品类的锁的工艺,为自己的传奇大盗的名声而添砖加瓦。他觉得自己做得不错,却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杜尔米小声说:“我看你们两个还挺有默契的。”


    “这无关紧要,因为我并不需要你偷窃任何东西,恰恰相反,我需要你打造一个锁,锁住一个秘密。门锁的背后不是宝藏,而是可怖的真相。”


    “很好。那么钥匙呢?”


    “我。”


    锁匠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犹豫、迟疑了很久,以至于周围的城镇都变成了沙漠、周围的湖水都彻底干涸。


    杜尔米喃喃说:“锁匠……他是亚玛利埃人?”


    这个时候,杜尔米才陡然发现,附近的环境甚至让他觉得有点眼熟了——周围逐渐成为了他熟悉的亚玛利埃的景致。他不知道等待了多久个春秋,是那位女士在等待锁匠的屈服,还是锁匠在等待自己的屈服?


    杜尔米知道,最终的结果只有一个。他只是回到了往日,重新见到了旧的历史。这个故事太旧了,就好像一张泛黄的报纸,连印刷的字迹都早已经模糊。


    ……哦,似乎确实有点泛黄。因为狂风吹起了黄沙。


    在漫天风沙之中,锁匠闭了闭眼睛,最后说:“我答应你。”


    “很好。”那位女士点了点头,“我很抱歉我打断了你的伟大征程——”


    “成为一个大盗?”


    “——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的确在迈向一个更伟大、更恢弘的未来。我们将要制造的这把锁,无法永远掩藏这个秘密,迟早有一天,会有人解开它的。而我们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将它藏得更深,让人们更晚解开它。”


    锁匠努了努嘴,指向地上的那把锁,他说:“你已经带来了一把我解不开的锁。”


    那位女士便歉意地笑了起来:“很抱歉,因为这是一把只有神明才能解开的锁。想要解开,首先就得拥有神序之树的席位。”


    “不。”锁匠却摇了摇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相信你吗?”


    “愿闻其详。”


    “因为这世上没有我解不开的锁。”


    那位女士怔了一下,随后轻轻地笑了起来。


    锁匠便说:“你带来的这把锁就已经足够出彩、足够难倒所有人。所以,你需要的是一把钥匙,而不是一把锁。锁永远在那里,但钥匙才能成为永远的秘密。”


    “我来成为这把钥匙。”


    “那意味着你将永远看守这把锁。”


    那位女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望向了更远方。她说:“当我们进行这番对谈的时候,这世上正在发生一场天翻地覆的变化,战争、死亡、王朝、新大陆。我们已经错过了很多很多,但是,我们也有我们需要守候的东西。”


    “为什么非得将这个秘密藏起来?”


    “如果人们醒不过来呢?”


    “……什么?”


    “如果人们永远无法从这场梦中醒来,那么,我希望他们能永远享有这场梦,至少是延续这场梦。”那位女士轻柔地说,“我不想轻易地打碎这场梦,因为没人知道,人们苏醒之后的现实,究竟是更加美好的,还是更加糟糕的。


    “因此,在最终结果尚不确定的情况下,我必须为人们守候一个更为陈旧的梦;尽管这是陈旧的,但至少是如此陈旧地存在着。因此,我在等待一个更好的结局。


    “我认为我也许跟挑剔的时光是十分相似的,但我无法做出祂那样残酷的决定。或许是因为,我已经见过太多人们的噩梦……我不忍让他们陷落在噩梦之中。”


    一旁围观的杜尔米怔住了。他从未怀疑过【梦钥】为何沉眠、为何守候【世界】的秘密。


    可是,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这位神明比他想象的更加温柔与慈悲。倘若人们无法醒来、或是醒来之后也将面对一个残酷的世界,那么,就让他们继续延续这场梦吧。起码这场梦足够漫长。


    因此,祂必须守候这个秘密,直到世界尽头。


    直到真的有人能够打碎这场梦,并且为人们带来一个崭新的世界。


    “我明白了。”锁匠伸出手,“女士,合作愉快。”


    那位女士轻轻握了握锁匠的手:“合作愉快。”


    一道隐隐的虹光散落在他们周围,随后凝聚成为一扇门扉。没有锁眼的门、没有钥匙的门。往后,这扇门将难倒无数能工巧匠、无数神秘侧人士,只是因为这扇门里深藏着一个关乎世界终极的秘密。


    杜尔米心想,锁匠的故事跟镜匠不一样。这里的故事更加磊落、更加坦荡,只关乎合作,无关吞并与吞噬。


    “……最后。”在锁匠消失之前,他凝视着那位女士,问,“我可以向您请教一个问题吗?”


    “请讲。”


    “您的那箱金子是真的吗?”


    那位女士怔住了,随后她笑了起来。


    杜尔米鬼鬼祟祟地跑到那箱金子旁边,他戳了戳,没咬。但他觉得这箱金子挺真的。


    “当然是假的。”那位女士回答,“因为我知道你解不开这把锁。”


    杜尔米沮丧地叹了一口气。


    “但如果我解开了呢?”


    “那么我会给你一箱真的金子。”


    “哦?”


    “这就是梦的意义,不是吗?我会让你梦想成真。”那位女士笑着说,“至于这些金子究竟来自于哪位穷奢极欲的富豪的秘密金库,还是哪位家徒四壁的穷人的梦中幻想,那恐怕连神明也不知道吧。”


    锁匠吃了一惊,随后他大笑了起来。他就是在这样的大笑声中缓缓消散、消失的。他说:“看来您也是个大盗啊!”


    那位女士同样笑了起来:“我可没问您那笔赏金是从哪儿来的!”


    说完,她侧过身,朝着杜尔米的方向眨了眨眼睛,然后同样缓缓消散了。


    杜尔米:“……”


    有没有人能告诉他,刚刚【梦钥】是真的看到他了,还是假的看到他了?不对,这还有真假吗?!


    第822章 至暗时刻


    “很好,所以你的意思是,从下个月开始,我们就要每个月准备一次【群星会幕】?”


    贺拉斯·兰西亚面无表情地鼓掌,宝石戒指彼此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他唇边露出一丝冷笑:“我加入【塔】是为了追逐知识,不是为了给这群魔法师当考试辅导老师的!”


    “我赞同。”海沃德·诺伊斯深以为然地点头,“所以我们现在就通过【白日梦】先生向【星群】发起抗议怎么样?”


    一旁的墨菲·李顿同样面无表情地说:“如果我早知道我成为【白日梦】先生的领民的第一时间就会得知这个噩耗,那我肯定……”


    他的两位同僚——不仅同为群星之下的魔法师,而且还同为【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他。


    墨菲哽住了三秒钟,然后他面不改色地说:“那我肯定还是乐意当【白日梦】先生的领民!”


    海沃德啧啧两声,不做评价。


    墨菲翻了个白眼,他干脆就说:“我相信,两位如此杰出、睿智、鹤立鸡群的脑子先生,一定没有忘记那个对我们这样平庸无能怯懦的魔法师而言十分重要的问题吧?”


    海沃德与贺拉斯面面相觑。


    “……什么?”墨菲暴跳如雷地说,“难道你们真的不知道?也没问【白日梦】先生?我说的是,在接下来的【群星会幕】之中,倘若魔法师们没通过,那难不成他们以后的每个月都得补考?”


    海沃德确实没问杜尔米。贺拉斯也没关心这个问题。


    正如墨菲说的那样,这两位脑子先生可没有考虑过那些才能平庸的魔法师的处境——对于海沃德与贺拉斯来说,反正他们绝对考得过【群星会幕】,无非就是每个月都得考试让他们有点烦心……


    ……哦不不不,每个月抽选,他们也不一定每次都会被选中的,对吧?


    但最核心的问题是,如果【群星会幕】从每年一次改成了每月一次,那么补考也变成了每月一次吗?


    要知道,这补考并非是通过了就结束了,而是往后的每一次【群星会幕】都要参加。


    对于许多魔法师来说,没能通过【群星会幕】,那他们这辈子就完蛋了。可比起新版规则的一月一次来说,旧版的一年一次竟然还显得更加温柔与体贴了……


    贺拉斯闭了闭眼睛,他沉重地说:“这是一个无比糟糕的消息。”


    “年考变成月考。”墨菲重复了一遍,“所以题目会变得简单一点吗?复习时间都变短了!”


    海沃德坐在沙发上,也可以说是躺着,他有气无力地说:“很遗憾,按照【白日梦】先生的说法,我们那位尊贵的神是为了选拔与培养更厉害的魔法师,因此题目或许还会变得更难。”


    三名魔法师全都沉默了。


    毫无疑问,他们三个今天聚在这里,就是为了探讨【群星会幕】的改变。


    但值得一提的是,这消息目前还仅仅是流传在【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之间的小道消息。因为【星群】尚未向【塔】公布这个决定,魔法师们还仅仅惊恐于群星的消失与泯灭。


    不过,在那场日食与月食过后,消失的星星们也回来了。人们便说,恐怕只是宇宙遭遇了一次“至暗时刻”——天上一切发光的,都受到了遮蔽。


    然而,海沃德却很清楚:星星们布置好了考场,自然可以回归原位。


    ……一旦想到这里,海沃德就有点头晕目眩。他能够确信的是,自从自己踏上了白橡木号这条贼船,往后的命运别说一帆风顺了,就连波澜壮阔也差点意思!应该叫惊涛骇浪才对!


    “而这也并不是我们面对的唯一的问题。”海沃德突然又说,“作为魔法师,先生们,我们还有需要处理的事情。”


    贺拉斯坐到了海沃德对面的沙发上,对于海沃德堪称放浪形骸的坐姿熟视无睹。而墨菲坐在了办公桌后面那张最体面的椅子上,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他的办公室,他理应享有这份殊荣。


    这一次,是海沃德与贺拉斯一起过来拜访墨菲,表面上的理由是为了恭喜这位同僚正式成为他们的同僚。


    然而实际上……


    魔法师们心知肚明,他们这样的人,绝不可能为了社交礼节而奔波。


    因此,他们显然别有目的。


    【群星会幕】只是第一个目的。因为【群星会幕】属于他们曾经的阵营——当然现在姑且也算,因为那常正的七神显然也包袱款款地加入【白日梦】先生的阵营,他们昔日信奉的神明如今也成为了他们的同僚……哦,真见鬼。


    毫无疑问,真正的目的,理应、也只有可能属于【白日梦】先生的相关话题。


    墨菲对于海沃德与贺拉斯的沉默感到了无奈,他说:“所以,是的,我既比不上海沃德·诺伊斯先生您跟【白日梦】先生那样亲近的关系,也比不上贺拉斯·兰西亚先生您这位眷者所拥有的深厚学识——所以你们能不能直接点?


    “拜托了,两位德才兼备的魔法师,你们现在踩着的这块地方甚至还是我的办公室呢!”


    贺拉斯面无表情地说:“要不我帮你找加洛德·曼斯菲尔德过来?”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加洛德·曼斯菲尔德是利文斯通的【塔】的管理者。不过在如今,他延续了奥尔德斯治世的命运,在雾兰研究着神殿的奥秘。值得一提的是,贺拉斯与加洛德师出同门,但关系极差。


    因此,贺拉斯这个时候提及加洛德,既是恐吓,也是取笑。


    墨菲同样沉默了下来,抬头看着办公室的天花板,心里想,天花板上的那块污渍……是他上次实验失败留下来的。


    “……好了。”海沃德说,“直接点说:宇宙。这就是我们需要解决的问题。”


    “【太阳】的骑士解决了太阳的问题,那么,群星之下的魔法师就理应解决群星的问题。”贺拉斯点了点头,“是的,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墨菲:“……”


    见鬼了,他才没有跟他们想到一块去!


    “我是研究灵魂的!”墨菲大声抗议,“你们应该去找那些天文学家,而不是找我!”


    “找你就对了!”海沃德直接就说,“因为天上的那些星星就是魔法师们的灵魂,你就应该负责研究他们!”


    “怎么就‘应该’了?难道我能飞到天上去捕获……”墨菲突然停了下来,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刚刚说什么?什么灵魂?谁的灵魂?!”


    “太好了,女士们先生们,瞧啊,这里还有一位完全没搞清楚情况就加入了【白日梦】先生阵营的倒霉蛋呢!天哪,贺拉斯,我再也不会嘲笑你在奥尔德斯治世的经历了,因为这儿还有一个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可怜虫跟你差不多!”


    贺拉斯:“……”


    难道海沃德指望他为此表示感谢?


    墨菲感到绝望了,因为他意识到,不,他早该意识到,他的这群同僚哪怕成了【白日梦】先生的领民,骨子里也依旧是那个见鬼的——热爱知识、热爱研究、热爱渎神的——魔法师!


    而现在,墨菲的心里有三个问题:那天上的群星怎么会是魔法师的灵魂呢?难道是那些成为了巨面者的魔法师?既然如此,那天上的星星都是活的吗?


    “很好,墨菲,我可以回答你的疑惑:是的、是的、完全没错!”


    贺拉斯转动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他面无表情地说:“我认为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把祂们全杀了,在天上留下货真价实的星星。”


    海沃德无语了一瞬,他说:“逐光女士选择了感人至深的自我牺牲,而我们——三位魔法师(墨菲在一旁抗议:别把我算进去!)——选择的办法却是自相残杀?还有,你能杀死成为巨面者的魔法师?”


    “【白日梦】先生可以。”


    “他不会这么做的。”


    “达成一致。下一个方案。”


    “说服他们。”


    “如何说服?”


    “那些魔法师在成为巨面者之前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他们同样受到了群星的蒙蔽,我认为其中很大一部分很有可能就像是太阳教廷的那位执刑官首领一样,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得到解脱了。”


    “你想说服他们自我焚烧?”


    “没错。”海沃德平静地回答,“如同凯瑟琳那样,照亮暗夜。”


    贺拉斯保持着沉默。


    墨菲喃喃说:“群星创造了虚假的星星……”


    “而我想创造出真实的星星。”海沃德轻轻一哂,“人的作用,可不仅仅是挂在天上那么简单。咱们的这位神,实在是太浪费了。”


    【太阳】的焚烧创造了太阳,【星群】的焚烧创造了群星。


    贺拉斯终于打破了自己的沉默,他说:“我姑且不考虑如何说服这些魔法师,最大的问题是,如何说服【星群】?”


    “为什么需要说服祂?”


    海沃德坐了起来,他直视着贺拉斯,生平第一次显露出那种散漫的表象之下的锐利与冷静。他一字一顿地说:“祂根本不需要他们活着。”


    【星群】不需要那些成为了巨面者的魔法师活下来。祂需要的只是营造一种假象:宇宙还在、群星还在,他们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还在。


    在神秘学的定义之中,凡能想象的,皆为存在。


    因此,只要他们这个世界能够继续维持这摇摇欲坠的表象——哪怕只是一场美梦或噩梦,哪怕只是一场白日梦——但它至少存续在每一个人的头脑之中,因而就的确存在着。


    那些悬挂在天上的魔法师起到了一个什么作用呢?很简单,装饰品。


    天空与宇宙的装饰品。他们追逐了一生的知识,最终反过来吞没了他们……不,这难道不是他们一开始就预料到的结局吗?追逐知识的人,最终会迷失在知识的海洋。他们可没有领航员。


    而海沃德认为,【星群】做的甚至还不够。既然让魔法师们成为了星星,那为什么不做得更彻底一些?为什么不让他们真的成为星星?


    【星群】也可以从【太阳】那里借一簇火苗,点燃这世上的群星。


    “……这个计划太疯狂了。”墨菲喃喃说,“我看不见其中任何一丁点的可行性。最关键的是,太阳的焚烧都有尽头,群星的焚烧呢?”


    “除了可行性的问题,我还想提及第二个问题。”贺拉斯盯着海沃德的眼睛,“紧迫性——在哪里?”


    这可不是【太阳】熄灭、必须由逐光骑士引燃太阳的时刻。【星群】还在、群星构成的宇宙也还在发挥作用,不论内部还是外界,贺拉斯都看不出他们必须在短期内搞定“群星”的问题的紧迫性。


    当然,这听起来像是【白日梦】先生拯救世界的“一揽子计划”的一部分。但是,杜尔米可没做出这个决定。


    贺拉斯更倾向于认为,这是海沃德·诺伊斯的“格拉德后遗症”,他甚至仍旧在用【太阳】的办法来解决“宇宙”的问题,而不是,比如说,他们这些魔法师通力合作,自己制造一个“真的”星星。


    贺拉斯觉得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或许他们应该找几个物理学家和化学家一起研究。


    但是,显然,“制造星星”的做法会是一个很漫长的实验课题。这就又绕回了贺拉斯刚刚说的“紧迫性”的问题上。海沃德难道注意到了某些他们都没注意到的细微征兆吗?


    ……等等。


    贺拉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不,倒不如说,他早就应该意识到的。


    “【群星会幕】。”他喃喃说。


    “一个月一次的【群星会幕】。”海沃德重复了一遍,“不可能的,或者说,不可能持续太久的。这世上总共有多少魔法师,你们数过吗?没两年,甚至没几个月,所有的魔法师就全都考过一遍了。


    “比起这是一个长期选拔的过程,我更倾向于认为,这是要在短时间内选拔出一批最优秀的魔法师,然后……”


    墨菲愣愣地说:“将他们挂到天上?”


    海沃德与贺拉斯同时向他投来了不满的眼神。


    “干什么?”墨菲同样不满地抗议,“这难道不是最顺理成章的猜测吗?”


    “天上的星星已经够多了。”海沃德指出这一点,“至少最近的几百年,人们都没有发现新的星星。但是,显然,【星群】一定还收集了一批后来的成为巨面者的魔法师。祂为什么要收集这么多的神秘学者?”


    “……你想暗示什么?”


    海沃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一字一顿地说:“神秘学,或许就要死了。”


    第823章 梦寐以求


    杜尔米在波尔普恩寻找着合适的商队,一同前往卡桑米亚。


    如今的雾兰还没有火车,据说从波尔普恩到各大城市的铁轨已经在铺设之中,但杜尔米恐怕是等不及列车线路开通了。他只能用更原始的方式:马车。


    不过,这就好像他从瓦伦蒂前往利文斯通的时候一样,要是找不到合适的马车或者商队,那么他不如找一艘船,从海上前往卡桑米亚……说不定还更快一点。


    杜尔米也考虑过神秘侧的办法,比如贺拉斯·兰西亚当初从谢兰赶往雾兰的办法。但遗憾的是,杜尔米找不到任何一个去过卡桑米亚的人借用质料,这地方实在是太偏僻了。


    到了最后,他似乎还是只能选择相信凡俗世界的自己的脚程。


    当然,杜尔米可以将这些琐事推给自己的领民去做。但他还是情愿自己解决,因为这让他感到自己仍是活在凡俗世界的凡人,仍旧是生机勃勃的、鲜亮明快的……仍旧是活着的。


    活着就会遇到麻烦。这是杜尔米如今的感悟。不过他很怀疑,一般来说,人们不会碰到他这种类型的麻烦。


    路过波尔普恩的广场的时候,杜尔米偶然听见几句笑闹。


    “什么日食月食的,我只知道天突然黑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一点文化都没有,这叫天文现象!”


    “别生气,别生气,我给你们讲个笑话吧:为什么天黑了就是日食?你们猜猜。”


    “因为……呃,因为太阳被吃了?”


    “因为天黑了,该吃晚饭了,太阳饿了,祂吃了祂自己!”


    “……你这个笑话可真够渎神的,埃默森。”


    埃默森耸了耸肩,露出了一个戏谑的表情:“我巴不得神明能听见呢。”


    他的工友们立刻说他又在说大话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埃默森自从出现在他们的工地,就喜欢讲一些奇奇怪怪的冷笑话。人们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的,只知道当他们发现的时候,埃默森就一直在了。


    杜尔米沉默了一会儿,纠结要不要去找埃默森——这时候声称自己是这位冷笑话大师的朋友,显然会遭到相似的嘲笑吧?——不过他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因为他确信埃默森已经看到自己了。


    “中午好,杜尔米。”埃默森一本正经地说,“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你不是应该启程去卡桑米亚了吗?”


    “……中午好,埃默森。”杜尔米狐疑地回答,“没想到你竟然如此一本正经,不会又在心里编排什么冷笑话吧?”


    “没什么。”埃默森慢慢悠悠地说,“我只是在想,一日千里的传说,哪怕对于你这位【白日梦】先生来说,原来也同样是一场白日梦啊。”


    “我又没去过卡桑米亚。”杜尔米无奈地摊了摊手,“哪怕想要‘跨越凡俗’,也得真的跨越凡俗世界的距离才行。我头一回发现神秘侧也没那么厉害。”


    埃默森随口回答:“因为神秘侧本来就是建立在真理侧之上的。”


    他挥了挥手,周围的一切都定格了下来。工友们好奇的打量、广场上走来走去的谢兰人与雾兰人与兰介人,还有波尔普恩的天空之上厚重的阴云……这些都呈现在杜尔米的面前。


    杜尔米心想,要下雨了。


    “……我一直想问,”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地东张西望,“您这是什么【力量】?来自【帝皇】的,还是来自【偃偶】的?还是说,这是【时历】的力量?”


    杜尔米好几次见到过埃默森的这种“定格此刻”的做法,甚至曾经见过安德烈·法涅斯这么做。


    不过事到如今,他还是为此感到好奇与吃惊。他以为这真的像是一张油画、一块拼图,可是转念一想,【帝皇】与【偃偶】真的拥有这种力量吗?这看起来更像是光阴的一隅。


    埃默森停顿了一下,随即似笑非笑地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哎呀,您都告诉我那么多的事情了,多这一个又能怎么样?”杜尔米振振有词地说,“再说了,您特地定格此刻,不就是要跟我聊聊神秘侧的隐秘知识吗?就从您开始聊起,怎么样?”


    埃默森又被这个臭小子的厚脸皮给气笑了,他没好气地回答:“这是【偃偶】的力量!”


    杜尔米煞有介事地惊呼:“竟然是【偃偶】!”


    ……埃默森翻了个白眼,他淡淡说:“这是【偃偶】的候场室,在所有木偶登上属于自己的舞台之前,他们理应拥有准备与打理自己的时间。当然,对于【偃偶】这位神明来说,任何来到候场室的人,都可以成为祂的偃偶。”


    杜尔米懵懵地指了指自己:“也包括我吗?”


    “我没试过。”埃默森不怀好意地问,“要不要试试看?”


    “不不不不必了。”杜尔米连连摇头,他立刻转移话题,“其实我找您是有正事的!”


    “哦?”


    杜尔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找埃默森是有什么正事,不过他随便抓了一个最近的麻烦事:“我该怎么前往卡桑米亚?有什么捷径吗?要是走陆路,我指不定得花上好几个月。”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无论是人与神,他们都快要等不及了。杜尔米自己也同样是心急如焚。


    当然,杜尔米可以在不久之后的领民会议上提出这个问题。不过他觉得那显得自己有点儿无知与弱小,太没面子了,所以不妨还是跟靠得住的领民私下商议吧。


    埃默森沉吟片刻。看在这事儿确实比较紧急的份上,他最终说:“我确实可以告诉你一个办法。”


    “您快说吧。”


    “你可以去森之神殿,然后攀上神序之树的主支,沿着祂垂落的倒影一路向下,寻到正确的方向与道路,最终就能抵达雨之神殿了。”


    “……啊?”杜尔米茫然了,“这是一条路吗?”


    “是的,这是一条路。”


    “可是,”杜尔米诚恳地请教,“我没有搞懂这究竟是一条怎样的道路。难道神序之树的分岔枝丫,会延伸向世界各地吗?”


    神序之树是灵魂之乡,是【世界】的尸首,是自天空向大地的生长的倒垂的巨树。


    因此,神序之树的树冠确实是指向大地、甚至是链接着大地的。杜尔米可以理解这一点。可是,森之神殿与雨之神殿真的借由神序之树连接在一起吗?甚至还形成了一条通路?这真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是的。”埃默森没有理会杜尔米的震惊,自顾自说,“别忘了,灵魂之乡甚至与梦境之乡连接在一起,人们的梦境甚至都共同汇聚到了【乡】之中,那么神序之树连接着世界各地,又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可是……我的意思是,那是凡俗世界!难道神序之树直接通往凡俗世界吗?”


    “有什么值得惊讶的?神秘侧本来也有一些赶路的方法吧?只是人们很难使用这些方法。”埃默森不以为然地说,“况且,【世界】都死在那里了,神序之树连接凡俗世界又有什么不可能的?”


    杜尔米:“……”


    话虽如此,这种说法是不是对【世界】太不友好了?


    埃默森又说:“对你来说,这已经是最短也最快捷的道路了,至少波尔普恩距离弗尼瓦尔更近,而且你在弗尼瓦尔也有更多的熟人。”


    杜尔米满心复杂地点了点头,是的,比起卡桑米亚,他当然更熟悉弗尼瓦尔。那是他母亲的故乡。


    而且,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的外祖母米德丽德·弗尼瓦尔是在波尔普恩去世的。


    原本西摩森·弗尼瓦尔是要亲自护送她的遗体返回森之神殿的,但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到来让一切都发生了改变,以至于新的时代终于到来的时候,米德丽德仍旧停灵在波尔普恩。


    也就是说,如果杜尔米要通过弗尼瓦尔前往卡桑米亚的话……他可以亲自送外祖母回乡。


    这真是一个比杜尔米想象中好得多的选项。事实上,杜尔米最早前往雾兰的时候,自然也是抱着去往母亲故乡看一看的想法的。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让他目不暇接,也就暂时放弃了这个计划。


    只是峰回路转,到了最后,森之神殿仍旧在原地等待着他。


    “当然,这也会是一条很麻烦的路,因为你必须从无穷无尽的枝丫与分岔之中,寻找到那唯一一条正确的道路。神序之树不会给你任何提示,相反,祂还会给出各种不同的障眼法,影响你的判断。”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有点儿好奇地问:“比如呢?”


    埃默森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


    “您怎么会不知道!”杜尔米震惊地说,“您都为我指明了这条路,难道您自己没有尝试过吗?”


    “没有。”埃默森直白地回答,“确切来说,我没尝试过,而安德烈·法涅斯尝试过但失败了。他曾经妄图借由这条路追杀教团成员。神序之树就是灵魂之乡,掩藏着这世上的一切秘密。然而,他最终还是失败了。”


    杜尔米喃喃说:“这听起来有点糟糕。”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老老实实走凡俗世界的路,从波尔普恩前往卡桑米亚,可能会耗费更漫长的时间,但这条道路平坦、安全、普通,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要么另辟蹊径,去走一条前人也不曾走通的道路,那是高天之上的神明为你留下的一条捷径,可能遍布荆棘、可能满是苦痛、可能最终通向的结局也依旧是失败的……”


    杜尔米毫不犹豫地说:“我选择第二条。”


    定格的世界似乎也悄然震动了一下。没人想到杜尔米会这样坚定与轻巧地做出决定。


    “……原因?”


    “回我妈妈的老家需要什么原因?”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倒不如说,哪怕犹豫一秒钟,那都是愧对了我出发时的计划。我已经去过塔拉纳了,也该去一趟弗尼瓦尔了!”


    埃默森笑了一声,又在心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想,他早该意识到的,当他把这个方案摆在杜尔米面前的时候,杜尔米就不会做出第二个选择了。


    “而且……”杜尔米眨了眨眼睛,露出了那种非常好奇的表情,熟人一看到他这个表情,就知道他一定在憋什么坏主意了,“按照您的意思,神序之树就在森之神殿?甚至是——凡俗意义上存在着的神序之树?”


    埃默森皱了皱眉。杜尔米的说法相当古怪,是任何一位神秘侧人士都会情不自禁皱眉的、极为荒唐的词语排列组合。


    但他姑且还是点了点头:“可以这么理解。在凡俗世界,神序之树确实就是‘一棵树’。”


    “那就对了!”杜尔米欣喜地说,“我当然得去看看,这可是世界上最独一无二、最与众不同的一棵树!我见过太多次祂的倒影、祂垂落的枝条,现在,我该去看看祂的本体了!”


    埃默森无语了一瞬。


    他很想说,首先,那绝不是神序之树的本体,那只是庞大到难以形容的神序之树在凡俗世界延伸出的一根枝杈罢了。其次,杜尔米能在森之神殿见到的那棵树也绝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因为那就只是“一棵树”!


    杜尔米先前瞧见“太多次”祂的倒影、祂垂落的枝条,这些才是神秘侧人士梦寐以求、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呢!


    最后,他就知道,杜尔米想去森之神殿,根本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第824章 您的想法


    “晚上好,塔西娅女士。”


    “……晚上好。”塔西娅停顿了一下,“【白日梦】先生。”


    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出现在盖伊酒馆的时候,眼眸照旧闪闪发光,好奇并且坦率地打量着在场的每一位酒客。他的目光落到他们身上的时候,带着一点轻微的、就好像有人轻轻拍了拍他们肩膀一样的重量。


    然后他就将目光收了回去。还挺体贴呢,不是吗?他不想吓坏他们的灵魂,所以只是看了一眼。


    塔西娅对于这位【白日梦】先生的造访早就有过心理准备。这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白日梦】先生曾经来过,如今当然也有可能来。


    况且,就在不久之前,科尔·博德就来了她这里喝酒,并且神秘兮兮地给她讲了个故事:他梦见一个新的、亦或是旧的时代,在那个时代之中,他竟然在给【白日梦】先生当管家!


    塔西娅满心复杂。因为她已经从阿莉森·布卢默那里听来了更多的关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消息。


    所以那不是梦,科尔·博德先生,您真的当过【白日梦】先生的管家。


    而且,这世上还有很多不是梦的梦。比如,波尔普恩曾经叫多克希尔,而那个名叫多克希尔的神殿,曾经也有机会活到三百年之后,迎来一位崭新的先知;尽管那位先知情愿去做一名平平无奇的医生。


    又比如,一座在火中焚毁的城市,或许也有可能浴火重生;一片冰封的土地,或许也能在新的春天再度焕发生机。


    然而新的时代还是来了。来得如此之快,以至于旧的时代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只是一瞬间,新的故事就覆盖了旧的往事,人们再也无法想象旧日的模样了。


    人们又回到了自己原本的道路上。也可能是从来没有偏移过,谁知道呢。


    而塔西娅还在这里,还在盖伊酒馆,哪怕不久之前——按照阿莉森的说法——她与她一同去了利文斯通看热闹。


    看什么热闹?大概是与【白日梦】先生相关的吧。


    不过,她会一直待在盖伊酒馆的,不管是在现实世界,还是在人们梦中的波尔普恩。


    杜尔米坐到了吧台前面。他来到的是梦中的波尔普恩,因而能够欣赏与白日没什么差别的景致。他心想,真不知道哪个才是梦了。


    他就说:“我正要办一场聚会,女士,您这边能提供酒水饮料吗?”


    塔西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白日梦】先生开口就是如此公事公办却又十分古怪的话题。就算这场聚会相当重要,但甚至需要【白日梦】先生亲自采买这些物资吗?


    又或者,这就是【白日梦】先生的怪癖,祂热爱以一个凡人的形象出现,并且一直表演得相当不错。作为波尔普恩人,塔西娅再清楚不过了。


    她甚至很乐意配合【白日梦】先生共同出演一个凡人:“当然。不过,您能将这场聚会的具体信息告诉我吗?”


    “让我想想……”杜尔米摸了摸下巴。


    过了一会儿,他做出了总结:“大概有三十多位来宾,有的是人,有的不是人,但姑且可以全都算成是人。我不太确定他们的口味,所以别出现太特殊的风味就行。另外,这是一场发生在神秘侧的聚会,而非凡俗世界。”


    “我明白了。那么,烈酒恐怕就并不合适了。有几位女士?”


    “好几位。”杜尔米知道自己的这个回答相当不讲道理,可他确实不知道怎么定义其中几位的生理状态与心理性别,他又讪讪补充,“还有好几个……呃,至少理论上应该算是孩子的……孩子。”


    杜尔米突然忧心忡忡地想:穆尔喝酒违法吗?


    “那我会准备一些烈度更低的甜酒,并且准备更多的果汁饮料。需要甜品吗?”


    杜尔米惊异地说:“您这儿还卖甜品?”


    “酒馆什么都卖。”塔西娅笑着回答,“或许您还会需要正餐?”


    “正餐就算了,我可不是真的请他们吃饭。”杜尔米摇了摇头,“甜品可以来一些。现在能给我尝尝吗?我可是好久没在夜里吃东西了。”


    “当然!请您跟我来。”


    他们谈话的时候,酒馆的酒客们保持着一种庄重的沉默。他们的眼神游移、对视、然后又挪开。他们觉得自己像是不需要发言但又必须出现在这里的……舞台道具。


    很快,杜尔米就心满意足地端着一盘甜品回来了。他以为盖伊酒馆能在波尔普恩屹立多年果然不是没道理的,甜品也好吃!


    他就说:“那就这么决定了,就这些!塔西娅女士,到时候就麻烦您了。”


    “我的荣幸。”塔西娅顺便恭维了一句,“那么,我就恭祝您的晚宴一切顺利了。”


    杜尔米笑眯眯地点点头,点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眼睛也瞪圆了:“你刚刚说什么?”


    “……一切顺利?”


    “再往前。”


    “您的晚宴?”


    杜尔米盯着塔西娅,他缓慢地说:“我没有使用‘晚宴’这个词,我一直说的都是‘聚会’,而我甚至只是预订了酒水饮料和甜品,没有预订正餐……为什么你会认为,这是一场晚宴?”


    最关键的是,“晚宴”这个词单独出现似乎还好,但若是“神明的晚宴”呢?


    【白日梦】先生的提问让塔西娅也困惑了一秒钟,她想,那只是一种本能的、下意识的、不假思索的选择。可是她又想,她如今在梦中,所以这是梦的指引吗?


    她悄然屏息,等待着梦境给予她审判或提示。可是梦中的波尔普恩就像是凝固了一样,甚至不曾有一缕风的蔓延。


    没有梦境为她脱罪,她只好自己想办法面对【白日梦】先生的质问。她谦卑地说:“我很抱歉,【白日梦】先生,这是我一时失言。”


    “我并不是在责怪你。”杜尔米略微懊恼地说,“只不过……”


    他想了一会儿,突然换了一种口吻。他说:“您作为【梦钥】的选民,为何会在一家酒馆当酒保呢?”


    塔西娅因为【白日梦】先生使用的敬称而吓了一跳。她定了定神,在心中告诉自己:这就是巨面者的怪癖,不要惊讶、不要试探、不要慌张,配合祂、遵从祂、依照祂。


    她便说:“或许您也知道,这家酒馆最早是我的导师建立起来的,后来在神性种子造成的混乱之中,他决定将这家酒馆交给我。如今导师去了世界各地旅游,偶尔也会送信回来。


    “因此,我想,重要的不是这家酒馆,而是酒馆象征的意义。或许我也可以不在这里,但我注定拥有属于‘塔西娅’的人生,只不过这条人生道路,导向了盖伊酒馆。”


    “正是如此。”杜尔米笑着鼓掌,“所以,您觉得,我也注定会举办这场晚宴吗?”


    塔西娅看着眼前这个仍旧笑着、但却并不开心的年轻人。一位巨面者,一个年轻人,学会笑但学不会哭。


    这个问题让塔西娅不知道如何回答。在她沉默的那段时间里,杜尔米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甚至还是在罗伊岛,杜尔米与劳伦特·霍索恩一起去拜访海沃德·诺伊斯。当时的脑子先生正在准备【群星会幕】,正在复习与背诵那些饶舌拗口的神秘学知识。


    他开门的时候,嘴里仍旧念念有词:神明晚宴的入座顺序……


    这些词把劳伦特吓了一跳。而就是在那一次的谈话之中,杜尔米第一次知晓了什么是“层域”。


    话虽如此,直到如今,杜尔米其实还是对“神明的晚宴”这个概念十分摸不着头脑,因为他从没见过那些神举办什么晚宴。祂们只会开会,讲一些冷笑话,互相揶揄,然后解决或者没解决这世上的很多问题。


    杜尔米甚至怀疑“神明的晚宴”只是一个比喻,或许只是为了让这些神更像人一些。


    至于杜尔米这一次给领民们开会,不过是因为他的旅程将要结束了,他也该告知他们,这个世界将要何去何从。


    是穆尔听说他要跟领民们开会,所以非要挤过来参加。杜尔米认为人多了,干巴巴开会也有点无聊,所以才来盖伊酒馆这儿预订一些酒水饮料。他认为这是一次聚会。


    可是塔西娅却说,“恭祝您的晚宴一切顺利。”


    杜尔米简直惊呆了。他突然意识到,是的,神明的晚宴。神明晚宴的入座顺序究竟决定了什么?如果神序之树烙印的圣名已经决定了神明的先后顺序,那就不需要另外一场无缘无故的晚宴为其排序,不是吗?


    所以那只有可能决定神明在“另外一个地方”的顺序。


    比如,在遮兰的顺序。


    所以这确实是一场晚宴,有门槛、邀请制,席位都已经注定。少有的几个空缺的席位,也绝非可以随手染指的存在。【白日梦】在他的白日梦之中决定好了一切。


    可在杜尔米听闻“神明晚宴”的时刻,他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是他自己成为了这场晚宴的主办者!


    这种峰回路转的感觉让他觉得好笑、啼笑皆非。他想到,原来不是因为他没搞明白,而是因为真相揭晓的时刻还没有抵达。这需要他自己为自己解开帷幕。


    但这种——多年前射出的回旋镖扎中了自己的——感觉也让他觉得滑稽与可笑。他知道神秘侧就是这样的存在,荒谬、荒唐、错乱!可即便他知道,他还是为此感到不快。


    他甚至有点分不清,他究竟是为了神秘侧而感到不快,还是为了自己的愚钝而感到不快。


    “我认为……”塔西娅迟疑了很久,最后缓缓说,“更重要的,是您的想法。”


    “哦?”


    塔西娅咬了咬牙,干脆就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她觉得自己瞒不了【白日梦】先生,而且也没有必要隐瞒。


    她就说:“不论您认为那是聚会还是晚宴,那都是您举办的活动。您是第一个落座的人,您决定了最多。在这座酒馆,我可以决定每一位客人喝什么;而在您的晚宴,您可以决定每一位客人——将要得到什么。”


    看吧,塔西娅女士,您还是下意识用了“晚宴”。


    这就是世界给出的暗示,就像杜尔米也会下意识跟耳畔的窃窃私语对话一样。人们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人们都不过是世界这个庞然大物的一根小触角,愚钝、弱小、庸碌……


    “我也是命运的一环?”杜尔米自言自语,“所以我肯定也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做了很多事情。”


    他开始发呆。塔西娅没有打扰他。


    过了很久,杜尔米突然抬起头,他用拳头敲了敲掌心,恍然大悟一般说:“我明白了!”


    “……您明白什么了?”


    “您说的对,不管那是晚宴还是聚会,总之那是我办的!”杜尔米朝着塔西娅眨了眨眼睛,“我来决定一切、我来决定未来,那也不错。但愿世界别后悔!”


    塔西娅笑了起来。她想,或许世界唯一不会后悔的,就是这件事情了。


    “而且,我突然意识到……”杜尔米又说,“一直以来,我都如此尊重这个世界,尊重这个世界带给我的悲伤、喜悦、乃至于愤怒。可是尊重并不能改变现状。现在,我决定不尊重它。”


    塔西娅惊讶地望着杜尔米,正要追问,但杜尔米已经起身,与她告别——他下定了决心。


    杜尔米友好地与在场所有酒客告别,即便酒客们恐怕情愿【白日梦】先生别看见自己。然后他推门走了出去,走进了梦中波尔普恩永不止息的雨水之中。


    他叹了一口气,轻轻说:“波尔普恩,别哭了。”


    波尔普恩的梦中,这才出现了第一缕光。


    第825章 载入史册


    终于,一切准备妥当,在昼生之月的第十五天,他们齐聚一堂。


    这注定是一场载入史册的聚会……哦,当然,因为【时历】都来了。时光与历史亲自见证这次会面。


    一开始,领民们并不知晓那常正的七神——其实眼下已经没有七位了——都会来参加。他们以为这不过是【白日梦】先生的又一次突发奇想。


    况且,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次聚会也注定不可能全员到齐,因为凯瑟琳·贝休恩女士已经离开了。她的光辉仍与他们同在。


    杜尔米也没想起来将这件事情告诉自己的领民。他依旧相当怀疑这种局面只是因为穆尔想来凑热闹。


    而露馅的也同样是穆尔。


    这天清晨,一只黑鸦落在了杜尔米居住的旅馆的窗台上,带来了一堆信件。


    杜尔米一边翻阅这些乱七八糟的信件,一边抬手跟黑鸦女士打招呼:“哦,早上好啊,【无人知晓】女士,真是麻烦您了。”


    “早上好,【白日梦】先生,很高兴能在这个清晨与您会面。为您送信是我的荣幸,只不过,我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想要请教您的意见。”


    “怎么了?”杜尔米的表情严肃起来。能让【无人知晓】女士如此直白提问的事情,恐怕不是小事。


    黑鸦似乎犹豫了一会儿,不太确定怎么描述整件事情。最后她说:“希尔芙德先知告诉我,她听见了世界的呓语正在……”她又迟疑了一下,“跳舞?”


    杜尔米完全懵了,他茫然地说:“跳舞?听见跳舞?”


    “是的。”【无人知晓】女士照实描述,“我并未遇到这样的情况,但是世界的呓语似乎兴奋了起来。”


    杜尔米:“……”


    好的,他明白了。


    他忍不住扶额,又叹了一口气,犹豫再三——主要是犹豫自己是否要维护那常正的七神之一的面子——最后还是跟【无人知晓】女士说:“我想,可能只是因为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唉。他甚至还在维护穆尔的面子。杜尔米不得不感慨:自己果然是个好人啊!


    不管【无人知晓】女士信了还是没信,总之这位女士是个体面人,她不会拆穿杜尔米善意的谎言。


    黑鸦又飞走了。等她飞走了,那位神就来了。穆尔特地给自己定制了一套儿童正装,甚至打了小领带,穿了锃亮的皮鞋。他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并且笑嘻嘻地说:“杜!瞧我,不算给你丢人吧?”


    杜尔米:“……”


    穆尔丢人都丢到希尔芙德神殿那边去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不过杜尔米看了看穆尔的打扮,也不能违心地说这位神不够用心。他就说:“真不错啊,穆尔,这不会是你在别人婚礼上的花童扮相吧?”


    “我又没有捧花。”穆尔一瞬间板起脸,“况且,晚上有人结婚吗?”


    “没有。”


    与此同时,杜尔米辛酸地发现,他的这些领民,有一个算一个通通打光棍……最接近婚姻关系的,竟然是莫尔芙·法涅斯与阿切尔·英尼斯……


    ……喷嚏先生好像到现在还不知道【无人知晓】女士就是莫尔芙·法涅斯,晚上聚会的时候得把这两个人排得远一点……等等,他怎么真的开始思考座次与顺序问题了!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随口问:“你们神会生孩子吗?”


    话音刚落,旅馆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穆尔瞪大了眼睛,迷惑地看着杜尔米,连那副小孩儿的作派都装不出来了。他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杜尔米,问:“你在想什么?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而且,你为什么会问我?”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有点儿心虚但姑且还是理直气壮地说:“我在思考遮兰的人口数量!”


    “然后你就想到了神明生孩子?”穆尔不可思议地说,然后他又笑开了,“这样吧,杜尔米,我推荐你去找米洛要一面镜子,照一下就多个人、照一下就多个人,生得可快了。”


    杜尔米嘀咕着说:“那又不是真的人。”


    “也可以当成真的人来用!”


    “那如果死了呢?你收吗?”


    穆尔大方地说:“我会为他开门,将他送去雾兰。不用谢。”


    “……真是谢谢您的慷慨。”


    “神的慷慨理所应当!”


    穆尔最后在杜尔米面前展示了一下自己特地定制的这身衣服,正要离开,却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情:“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们呢,晚上在哪儿聚会?”


    “我不是说过吗?”杜尔米反而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在遮兰啊!”


    【白日梦】先生与领民们的聚会地点几经变更,但一直都是在梦乡之中的某个地方。但这一次的聚会还有那常正的七神的参与,肯定不能放在某一位神的层域之中。


    如此一来,唯一的选择就只有遮兰了。可是,除了杜尔米,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知晓“遮兰”究竟在哪儿。


    哪怕是那些神,祂们知晓的也不过是遮兰的相关传闻、相关记录。对祂们而言,这也是祂们第一次真正接触遮兰。也难怪穆尔如此激动,甚至都跟世界的呓语一起跳舞了。


    穆尔翻了个白眼,就说:“所以,遮兰在哪儿?”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坏心眼地说:“哎呀,真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轮到我来说句话:真相就摆在你的面前,而你却视而不见!”


    穆尔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杜尔米,然后露出了一个怀疑的表情,他说:“你是杜尔米吗?我们亲爱的小杜尔米怎么变成这样了?好像突然在某一个时刻坏掉了!”


    杜尔米大笑着,他说:“这世上只有一个地方,人也能去、神也能去,不在乎来客究竟是微面者还是巨面者、究竟是活的生灵还是死的鬼魂……你自己去猜吧!”


    到最后,穆尔也没能从杜尔米的口中问出答案,只能等到夜晚才能知道了。可他的心中也产生了一个猜测。


    难道是神序之树?


    他不禁咋舌。那倒垂的巨树对待杜尔米可真不赖,甚至都乐意让杜尔米带着朋友们过去聚餐!


    穆尔就带着这样又焦虑又兴奋的心情离开了。杜尔米瞧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不禁嘀咕:“像是几千万年没出门郊游的小朋友终于可以跟小伙伴出去玩了……”


    杜尔米继续用无穷无尽的信埋住了自己。这些信是本杰明·诺普整理出来交给他的,来自世界各地,有的是正神教会发来的问候,有的是政务署的求助事项,有的则是来自目的不一的普通人。


    关于遮兰的建立与扩张,凯瑟琳·贝休恩在离开之前就已经留下了一套框架,综合了正神教会的信仰与忠诚、凡人国度的利益与名誉,真理侧金钱开路、神秘侧力量把关……


    简而言之,这并非一个正经意义上的国家建构,但有过之而无不及。


    或许最大的不同在于,遮兰更接近一个“国家概念”而非“国家实体”,比如说,凡人需要活在奥古斯王国,但凡人并不一定真的活在遮兰王朝。


    可是,正是这样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概念,首先在不久前治世变更的时候保护了所有人,并且也将在神秘侧的面前保护所有人。


    值得一提的是,尽管遮兰的核心更接近于一个高度机密的秘密结社组织,但是在遮兰的外围,特别是对于那些对遮兰一知半解的普通人来说,“遮兰”的存在有时候跟神明也差不多,因为这个词象征了一种神奇的力量。


    比如说,很多人都知道世界发生过动荡、波折、混乱,而【白日梦】先生力挽狂澜。这个“力”,就是遮兰。


    因此,现在有越来越多的普通人也会给遮兰写信。这些信往往会在他们半梦半醒的时候投递到无人知晓的远方,被本杰明·诺普一同收容整理,其中比较重要的就会送到杜尔米这里。


    这样一来,一张遍布谢兰与雾兰的情报流通网络就逐渐形成了。


    他们的人手一直不多,财政状况也一直比较紧张。但奇怪的是,名为遮兰的存在似乎正在一点一点舒展羽翼,并且遮蔽整个世界。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意识到,他就像是一朵蘑菇,向全世界洒出了他的孢子……


    好吧,这听起来就好像他是一个坏人一样。但他觉得这个比喻还蛮可爱的,对吗?他只是偷偷看了艾米的课本而已。现在孩子们的生物学课堂都会学这个了?


    杜尔米很快就将这些信件看完了。其中的一些,本杰明叔叔已经分派好了人手,而另外的一些需要杜尔米自己决定。这跟他之前在利文斯通的古董商店处理的事情差不多,只不过这一次需要黑鸦女士帮忙送信。


    而这就是杜尔米今天最后需要做的事情了。接下来,他就该去遮兰准备场地、准备物资、准备晚上的宴会了。


    ……呸!他怎么也开始使用“晚宴”的说法了?神秘侧真的会在不知不觉中污染一个人。


    所以,“遮兰”究竟在哪里?


    “我觉得你们不应该问这个问题。”杜尔米自言自语说,“因为真相就摆在你们的面前——别再视而不见啦!”


    旅馆的房间安安静静、一言不发。它可不会回应这个绿眼睛年轻人的言语,也压根不知道这家伙在跟谁说话。哎呀,一间旅馆总会迎来很多奇奇怪怪的客人,但这些客人又不会永远留在这间旅馆。


    因此,旅馆甚至乐意欢迎这些奇怪的客人,只是为了窥觑他们人生之中那些精彩的秘密,让自己的生活不那么无聊。


    “不久之前,时钟先生找到我。他说,脑子先生不知道在忙什么、似乎每个人都忙起来了,可是,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我就说:‘您是【记录者】,那么就做一名记录者该做的事情吧。’


    “于是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说:‘我乐意记录【白日梦】先生的故事,因为这是我见过的最精彩、最跌宕起伏的故事,并且,是我亲眼见证的。’


    “时钟先生这么客气,都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但我也不想拒绝他,因为在我看来,这并不仅仅是【白日梦】先生的故事、杜尔米·奈特的故事,也是属于我们所有人的故事。


    “时钟先生就问我:‘既然如此,您对于标题有什么意见吗?我以为最合适的标题就是《白日梦》了,但这听起来不够文雅。’


    “我以为这个话题实在是太耳熟了。我曾经跟脑子先生在白橡木号的时候聊到过,那时候还是在讨论如何命名我所踏上的道路……当时我的回答是什么来着?


    “《白昼之眠》。白日梦的更文雅的说法。是的,完全没错。不过我觉得我不应该偷懒,给出同样的回答。所以我又换了一个说辞……《沉睡之昼》,听起来怎么样?是不是更像一本魔法书?”


    杜尔米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话,然后他低下头,看着眼前这叠手稿。这是劳伦特·霍索恩花了几天时间写出来的草稿,提前送过来让杜尔米瞧瞧。


    《沉睡之昼:白日之下的历史角落》。这是最后定下来的标题。


    后面加上的那一串文字,让这本书看起来更像是什么历史学专著。可是杜尔米觉得这不过是一个故事,很难说真实与虚幻各占多少。时钟先生摆出了一副要给他认认真真写一本传记的态度,杜尔米也只能同意。


    ……传记?真的假的呀?杜尔米心里嘀咕。他都已经到了有人给自己写传记的年纪啦?


    他翻阅着,偶尔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熟人给自己写传记的感觉真是太奇怪了,时钟先生的措辞总让他觉得十分肉麻。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一段话上。


    “对人们来说,那是地理大发现带来的辉煌时代。但是对于我们的主角杜尔米·奈特来说,他却是发现了旧日的尸体与废墟的阴霾。世界摘下假面,向他露出狰狞而残酷的微笑。”


    他想,这写的是白橡木号启航的时刻。而现在想来,那竟然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了。


    也就是说,他的故事竟然要从那么遥远的时候开始写起吗?


    起初他以为这是一个狰狞而残酷的故事、一片遍布迷雾的旧日废墟。到了最后,他的结论仍旧没有改变,但不仅仅是这样。他想为这段旅途添加很多很多别样的片段。


    于是杜尔米想了想,提笔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话:“——喜欢这个恶作剧吗?”


    瞧啊,【世界】的尸体在说话!


    杜尔米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笔。他以为这就是个不错的开头。时钟先生的文风太沉郁、太复杂,但杜尔米是个简单活泼的人!可别忘了,他还是艾斯特立马戏团的代理团长呢!


    最后,他看了一眼时间,宣布了一个真正残酷的消息:“该开会了,我的朋友们!”


    入夜了。该上班了。


    第826章 自得其乐


    “我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年没参加过一场正式的晚宴了。”


    “现在你有这个机会了。”


    “晚礼服让你觉得不舒服吗?”


    “晚礼服会让人穿着舒服那才是见鬼了。”


    “我向来认为在这种场合,紧绷与不适才是人们最终的目的。这是一种刻意制造的氛围。”


    “但是你们真的有必要这么紧张吗?来的不都是熟人?”


    “伙计,你还不知道呢?神也要来。”


    “……啊?”


    “我听说【白日梦】先生为我们特地准备了酒水饮料与甜品。”


    “熟悉的口味。”


    “显然来自波尔普恩的那家酒馆。”


    “哦,贺拉斯·兰西亚的伤心地?”


    “你的论文写完了吗?”


    “别说了,这也是我的伤心事。”


    “有没有人数过我们这里究竟有多少活人和多少死人?”


    “别忘了,还有不是人的。”


    “我总觉得浑身不自在,我的意思是,我们非得站在这儿聊天吗?”


    场地顿时一静。随后,海沃德·诺伊斯放下了手中的杯子,他诚心发问,但语气还带着那种惯常的戏谑:“否则呢?格瑞,你想做点什么别的?你的发言稿背好了吗?”


    “什么?我?”格里菲斯·索伦迷惑地指了指自己,“我什么时候需要发言了?”


    “每个人都有可能发言。”


    “可【白日梦】先生也没说要我发言啊!”


    在场的年长者们顿时闷闷地笑了起来。法罗夫人无奈地说:“你应该自己准备一份的,格瑞,哪怕简单一些。这是必要的准备。”


    格里菲斯目瞪口呆地环顾一周,他不敢置信地说:“你们不会全都准备了吧?!”


    “连艾米和克克都准备了!”格温·阿尔克温笑着说,“格瑞,你不会是忙着论文,然后就忘了开会的事情吧?”


    格里菲斯张了张嘴,然后又沮丧地闭上。他说:“我当然没忘,我只是完全没想过什么发言稿!你们的意思是,我们都得在这次会议上说点什么?”


    【白日梦】先生还没来,领民们三三俩俩地聚在一起聊天。不过格里菲斯这边发生的事情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渐渐地聚拢过来。


    “发生了很多事情。”劳伦特·霍索恩这样说,“不管是为了上一个阶段还是下一个阶段,我们总得记录一些什么。”


    “我听说你在写一本【白日梦】先生的传记?叫《沉睡之昼》?我们什么时候能看看?”


    劳伦特谦逊地说:“目前还是草稿,尚未完稿。况且,我不能说那是一本传记,其中提及了太多人与事,并不仅仅关乎于【白日梦】先生本人。”


    他们就接着这个话题继续聊了下去,谈论那位尚未到场的【白日梦】先生会让他们每个人都好受一些。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就卷进了整个世界的麻烦之中;但还好有【白日梦】先生在前面顶着。


    尽管如此,他们每个人也都在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这是一片极为空旷、辽阔的空间。


    在【乡】的深处,【白日梦】先生曾经与领民们开会的地方,那里曾经有万千倒垂的树木、孤独飘荡的船只。后来叶片如同蜡烛一般燃放光彩、如同银箭一般飞向漆黑的天空,绘制出一幅倒流的流星的景致。


    如今,这片空间的高处也同样悬挂着无数的燃烧的蜡烛,倒垂着的,像是恶作剧一样将火苗对准了地上的客人们。不过他们知道,那些火苗永远不会飘落。


    相比之下,地面就显得正常多了:草坪、长桌,还有垒高的饮料台与甜品塔。


    阿切尔·英尼斯为此深感欣慰,因为【白日梦】先生终于乐意呈现出一些凡人也能够接受的场面了。


    但绿草织成的草坪绵延向更远方,似乎没有尽头。这样空洞的、单调的场景,反而让人有点心里发毛。静谧的空间之中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他们轻声的交谈。


    杜尔米抵达的时候,望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古怪的场景。他觉得这像是一张会动的画。


    “哦!”他还没来得及与到场的人们打招呼,就猛地拍了拍脑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稍等,我去去就来。”


    说完,他的身影就消失了。他的领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白日梦】先生又在突发奇想什么。不过很快,他们就知道了:单调的空间之中突然飘荡起了一阵轻松悠扬的音乐。


    埃默森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低声跟莱拉女士说:“我一直觉得这小子身上有一种非常独特的东西。”


    “真的?那是什么?”


    埃默森面无表情地回复:“他很能自得其乐。”


    莱拉女士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轻声说:“我以为那是这孩子的优点。如果你说这是苦中作乐,那我就更加这么认为了。而即便你是为了取笑他,我也仍旧这样以为。”


    埃默森摇了摇头,他说:“你过度地溺爱他。”


    “难道你没有?”


    “没有。”


    “嘻嘻。”穆尔十分骄傲地说,“而我呢,我不仅仅会溺爱我们亲爱的小杜尔米,我还会配合他!你们两个大人就爱面子去吧,我反正不要面子。”


    埃默森朝着他翻了一个白眼——穆尔只是使用了一个男孩模样的化身,他能不能别把自己真的当成一个孩子?


    米洛正左顾右盼,最后他回过头,与他的兄弟如出一辙地骄傲地说:“我是这里最漂亮的人!”


    “你压根就不是人。”穆尔笑嘻嘻地说,“你骄傲什么呢?”


    莱拉女士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淡淡地说:“你们能正经一点吗?凡人已经许久没见过我们了,他们会失望的。”


    “你还关心凡人会不会失望?”是一旁的伊斯突然开口了,“莱拉,你实在是太喜爱人了,甚至还看重自己在凡人眼中的形象。”


    莱拉女士偏过头看了伊斯一眼,随后她冷冷说:“那是因为他们还不知道你是谁,伊斯,如果他们知道的话,肯定会有人过来揍你的。”


    “我不相信。”


    穆尔笑嘻嘻地说:“我万分赞同。”


    埃默森同样点了点头:“的确。”


    米洛思索了片刻,缓缓说:“不止一个人。”


    最后,连拖着长长裙摆、始终沉默寡言的门萨都说了一句:“群星的排列仅有一个方向。”


    ……伊斯气坏了。他觉得这群神是在污蔑他。再说了,他最近又没做什么坏事!


    杜尔米走了过来,他挨个与在场所有人打招呼。这里的一些人并不认识彼此,或是没见过彼此,所以杜尔米也会为他们介绍。慢慢地,他身后跟随的人越来越多。


    “他快到我们这里了。”穆尔突然说。


    埃默森看了他一眼,语气有点儿玩味地问:“你很紧张?”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很紧张了?”穆尔反问,“我根本不紧张!”


    米洛一针见血地指出:“你说话都不带‘嘻嘻’了。”


    穆尔噎住了,他瞪着米洛,还不等他发火,杜尔米已经走过来了。穆尔立刻抬头挺胸,大摇大摆地走到了众神的最前方。其余神明纷纷一笑,为这位神让开了位子。


    “……哦,穆尔!晚上好啊。”杜尔米笑着跟他打了招呼,然后回头跟自己的领民说,“这是【死昼】。”


    他们与眼睛黑漆漆的男孩面面相觑。


    穆尔不爽地说:“你就这么介绍我?就一句话?”


    杜尔米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他摸了摸下巴,换了一种夸张的语气:“啊,好吧,请各位看吧,这是执掌了死亡与白昼的力量,为活人指引生路、为死人指引死路的,世上最为殊贵与疯狂的神明……”


    穆尔下巴越抬越高,显然是听得高兴了。最后,他降尊纡贵地说:“没错!当然,我会庇佑你们的生命。”


    “他殊贵,那我们呢?”米洛不悦地说,“杜尔米,我相信你为我们每一位神都准备了一套说辞?”


    杜尔米头疼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说:“是的,我当然准备了。让让、让一让,给我一片舞台与空间,请让我郑重地、分别介绍到场的神明们。祂们的大驾光临令我感到蓬荜生辉……”


    他只来得及跟本杰明·诺普学习几句漂亮话、跟法罗夫人学习一些姑且撑得起场面的礼仪。不过呢,他转念又想,来的都是自己人,怕什么?


    他像是吹散一朵蒲公英那样,将自己的声音吹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好了!各位,请容许我向你们介绍。这位是【海镜】,你们可以称呼他为米洛。从世上的第一滴雨汇入大海开始、从港口的第一艘船扬帆起航开始,海洋的神明就已经在镜子的背面守候我们的旅途。


    “这位是莱拉女士,还有一位莱拉纳女士,她没来,不过她们都是【梦钥】。梦境的一缕思绪、或是梦境的一道化身。梦乡收藏人类的梦境、钥匙收束世界的秘密,愿我们所有人的灵魂同在故乡。


    “而这位,伊斯先生,是时光与历史的神——我能跳过伊斯吗?不行?在场好几位都是与伊斯之间存在着深仇大恨的,所以我真的要赞美这位神吗?


    “那我简单一点说吧:时光从世界之初就守候光阴、历史在永恒的未来等待着人类的抵达。不是时光书写了历史,而是历史铭刻着时光。石头上每多出一条纹路,史书上就会多出一个显赫的故事。


    “但这一切并不关于神,而是关于人。所以……埃默森,你希望我介绍你的功绩,还是介绍你的过错?我猜你一定会偏向于后者,但我情愿着重强调前者。


    “我情愿介绍你为谢兰独一的【帝皇】,建立了这世上最为显赫的王朝。你象征了那个遥远的崇高的年代,你是荣光所见证的荣光、辉煌所歌颂的辉煌。你的时代离我们最近,人们不敢评价你,因为他们必定站在你的立场。


    “还有一位并不在场的人神。她是希亚,也是【太阳】。她葬送了很多,也迎接了很多。她为我们拉开了一个时代的序幕,为我们带来了这世上最亮的那颗星星,也为我们重塑了这个世界的夜幕。


    “最后,是这片宇宙的群星。【星群】,门萨先生。知识从未缄默,坦荡地等待着所有人的捞取。世界还不曾是世界的时候,人的灵魂就已经在蠢动:为了叙述这个将要形成的世界。不受期待的,但终将璀璨的。”


    说到这里,杜尔米停了一下。他为人介绍了神,也应该为神介绍这些人。


    如果将每一位领民的名字都列在这里,那一定会是一个长长的名单,连看客都会感到厌倦。可是,尽管这里有很多人,但相较于整个世界,他们的人数其实也并不多。


    这里有凡人、有神明,有微面者、有巨面者,有信众、选民、眷者、使徒,也有列席、圣名、冠冕。


    这世界拥有七个台阶,一头一尾,信众与冠冕。所有人都在。


    天光照耀,而世界一如往昔。恰恰就是为了让世界一如往昔,他们才会聚集在这里。


    每一个平凡度过的日子,都是珍贵的。


    “……现在,女士们先生们,一切是人或非人的生灵或亡魂们,你们已经结识了彼此。”杜尔米郑重地说,“你们是第一批认识遮兰、知晓遮兰、抵达遮兰的存在。未来,无论遮兰将会驶向何方,我都希望我们永远铭记此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他。众人心中的【白日梦】、众人心中的白日梦。


    人们祈求他拯救吗?又或者,仅仅因为他的出现,人们就可以认为自己已经受到了拯救?


    ……杜尔米突然笑了一下,他语气轻快地说:“尽管如此,我并不认为是我拯救了这个世界。如果不是有你们在,我才不在乎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所以,当然是你们拯救了这个世界!”


    他是真的这么想的吗?是在开玩笑、恶作剧,还是真诚地这么认为?


    人们面面相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希望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他们向来是相信【白日梦】先生的,从未怀疑。况且,难道【白日梦】先生说的不对吗?


    如果这世上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人或者物,那么人们当然也不可能乐意拯救这个世界的。


    难道他们想要拯救世界的众多原因之中,不曾拥有【白日梦】先生的一席之地吗?


    杜尔米伸出了手,在草坪的正中央,一道若隐若现的幻影出现在他们的眼前。那是谢兰与雾兰的投影,相当完美地复刻了两块大陆的地形与每一座城池。


    小海狮在草坪上打了个滚,睡得更香了。


    杜尔米便说:“现在,我将会介绍这个世界的诸多问题,并且给出我的解决方案。”


    第827章 已有之物


    我们的世界是一本小说。


    这是一个事实,但也是一个比喻。我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好的比喻还是坏的比喻。但我认为这能让各位更快明白我们究竟遭遇了什么样的困境。


    最大的麻烦是:这个世界曾经面临终结,但却没能迎来自己的结局。


    这听起来很离奇。但可以说,我们的世界只是外头的那个世界的截面,一抹倒影、一场梦境,已有之物的生发与幻想。总而言之,那位小说家把我们给忘了。


    在神战的年代,时光与历史的神明认为,是时候迎来结局了。祂认为,安德烈·法涅斯能够成为收束一切故事的故事、终结一切命运的命运。祂对他报以如此厚望,但最终,法涅斯王朝还是失败了。


    可与其同时,一个故事所理应拥有的种种要素,诸如时间、地点、人物、种种情节,却都已经用尽了。


    当然,在真实的世界,这一切是不可能用尽的。但是很遗憾,我们的世界——应该有好几位都已经提前知晓了这一点——并不是一个正常的世界。


    用神秘学的话来说,是神秘侧的质料已经挤满了这个世界,无从排解、无从消融,以至于世界都要崩裂了。


    但用真理侧的视角来看,却是这个世界的故事走到了尽头,再也没有值得书写、值得传唱的故事了。


    这是神明共同的罪。我不得不这么说。当然,或许祂们那个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如果是我,我也不可能意识到这一点:任何一个生灵总要争夺一些什么,哪怕只是为了活下去。


    因此,最初之人、最初之神,还有后来的那些人与神。他们在谢兰这片大陆之上谱写了相当精彩、跌宕的故事。我们必须承认这一点;但这也是我们现在面临的麻烦的根源。


    崇高年代的生灵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给后世留下了一个什么样的麻烦。


    这个麻烦在于,死亡的回响已经遍布整个世界,镜中的倒影沉眠在深海的海床之上,【乡】对抗着【虚无边境】、政务署对抗着神秘侧,时光不断演奏着本不应该重来的历史,太阳燃烧着终究会燃尽的灰烬……


    而群星,尽管以自己的方式解读着【隐秘】,但也带来了同等的问题。


    一切都是问题,但一切又都无法解决这些问题。


    总之,让我们首先回到三百年前吧。


    在那个雾兰将要诞生、【世界】将要死去,法涅斯王朝已经跌落、新的国度尚且遥遥无期的时刻……发现了吗?


    这个“故事”所需的新的要素,终于出现了。


    那就是雾兰。当然,我是后来才意识到这一点的。我不得不承认,无论这是一个多么糟糕的消息,它竟然也给人们留下了喘息的余地,还有一场……白日梦。


    这个世界原本只有一块大陆,四周则是海洋。这个世界的未来本来是注定被框死在这片大陆之上的,理论上,人们永远不可能跨越这个界限,因为连宇宙都是虚假的,只有我们脚下的立足之地是真实的。


    然而,我们得到了来自海中的倒影。


    新的故事来临了,而这个故事关乎于探索狂热时代、关乎于最近的三百年、关乎于一个遥远的新大陆。


    人们从来不知道在遥远的海洋的另外一边,这世上竟然还有一块崭新的大陆、大陆上还孕育了截然不同的文化……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假如是一个真实的世界,那么这块大陆从来不可能是“崭新”的,明白了吗?这只有可能是发现者的傲慢的定义,那一块大陆明明也与旧大陆一样古老、一样崇高!


    而只是因为我们的世界如此独特、诡谲,所以雾兰才是新的,所以雾兰人也是新的。我不得不说这是一场奇迹。


    奇迹之处在于,海洋并非从一开始就是这个目的。这位神明甚至完全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祂杀死了【世界】,但与此同时,祂又为人们带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毫无疑问,故事在那个时刻迎来了一次转机……说到这里,各位是不是还是觉得脑袋晕晕的,听不明白?


    没关系,让我们回到那个比喻吧。


    想象一下,此时此刻,你的面前正摊开一本小说。你翻过最后一页,突然发现故事中断了,没了,而就算你想要补写这个故事,但这本书册剩余的空白纸张,也已经不够让你创造一个完满的结局了。


    你不禁抓耳挠腮,因为你确实想为这个故事补全一个结局。于是,你用了一个巧妙的、恶作剧一样的办法。


    你取来了一面镜子,将这本书放在镜子的面前,镜中倒映出另外一本书。尽管也是这本书,但其实完全不一样。因为咱们这个时代的镜子工艺没那么好,所以镜中倒映出的那本书上的文字是模糊的、看不清的。


    所以,你可以在镜中的书上重新书写一个崭新的故事。


    你一定会想,哎呀,这跟白日做梦有什么两样?没错,完全没错,白日做梦——到这里,你应该就已经彻底明白了。


    任何一个童话故事,都是因为人们相信所以才能够存在的。我不能说这个故事一定就是真的,但愿者上钩,对吧?所以,愿意补全这个故事的人,就能够补全它。


    当然,事情到这里也并不能说是完全结束了。因为这个故事还没有真正诞生,或者用一种更为神秘侧的说法:这个故事还没有真正收束为注定的结局。


    只有当它迎来一个结局,一切才真正尘埃落定。我现在非常能够理解安德烈·法涅斯的想法。


    奥尔德斯治世度过了平静的三百年,阿尔弗雷德治世来了又走。新的时代才刚刚降生几天的功夫,就已经让人目不暇接。旧的世界、新的故事。


    我思前想后,意识到最核心的问题,依旧是真正的生灵难以逃脱谢兰这个囚笼。这栋老房子已经太小太小了,支撑不起一个崭新时代的飞速发展——当然,我说的是神秘侧的动荡与脆弱。


    因此,遮兰或许会是一艘夜航船,带领我们驶向一片崭新的土地。崭新的可能性与崭新的未来。


    当然,我仍旧要说,这确实是一个异想天开的假设与方案。


    但是雾兰人都从未怀疑自己是虚假的,雾兰人甚至还能跟谢兰人生孩子呢——我说的是我自己的诞生,倘若你们好奇的话——那么谢兰人为何要认命?


    神秘侧的力量带来了一些祸患,但也昭示了更多的可能性。


    我很高兴地意识到,新世界、新大陆,并不仅仅是指三百年前的新发现,也可以是指三百年之后的又一次的新发现。我们终将扬帆起航。


    换言之,我们终究需要探索一个新的世界。


    而想要达成这个目的,我们首先需要一个“结局”。或许你们应该意识到了,这个世界的“故事”很容易受到影响,不管是真理侧的影响还是神秘侧的影响,甚至可能只是光阴的反悔……总之,世界的故事线有很多。


    为了确保我们的成果、我们的努力不被推翻,我们必须让一切都确凿无疑、板上钉钉。我们必须对抗神秘侧的轻率与动摇……说不定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我曾经见过一位小说家书写的似是而非的小说。他暗示了很多,但唯独没有暗示结局。


    当时我想,会不会是【世界】的【白日梦】之中本来就没有结局?一场梦很容易破碎、中断、戛然而止,不是吗?


    但是,如今的我情愿相信另外一种可能:结局掌握在我们的手中。这是我们的造主对我们唯一的宽容与恩赐,但也是祂的疏忽与错算。


    也就是说,我们能够自己决定“结局”。


    我们能够决定,在那本小说的最后一张空白页上,我们究竟要补全一个怎样的未来。


    ……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不可能知道这世上的绝大部分时候,正在发生什么样的故事。人的头脑不可能接收那么多的信息。我曾经认为这是一种不幸,是知识对于人的大脑的诅咒。


    但我现在认为,这或许也是一种幸运。因为很多时候,人们不需要知道那么多,他们需要做的,只是行动。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笑着说:“我说完了。”


    遮兰的草坪陷入了一片漫长的、令人不安的死寂。杜尔米知道他们正在尝试整理、理解自己说的那些话。但是到了最后,这里头注定只有少部分人能够明白,而大多数人只会选择盲从。


    呃,当然了,对于【白日梦】先生来说,这样的盲从是好事,甚至让他省心了。


    但这是因为他是个好人,而且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杜尔米暗自在心里嘀咕。人们的盲目与轻信,万一碰到坏人呢?


    就是在那样的死寂过后,海沃德·诺伊斯率先鼓起掌来。随后是与【白日梦】先生关系最好的那批领民。随后是那常正的七神(实到六位)。最后是在场所有人(也不一定都是人)。


    掌声响彻遮兰,甚至都让杜尔米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了:他刚刚难道说了什么鼓舞人心的话吗?


    不过他还是很高兴地说:“谢谢、谢谢,谢谢你们。”


    他很高兴他的朋友们愿意支持他,即便他对于遮兰、对于未来的假想与方案甚至是天真的,甚至是带着一点童话一般的异想天开。但支持就是支持。


    况且,童话不好吗?


    埃默森一边鼓掌,一边叹气:“我不认为他将任何事情说清楚了。”


    “但他已经尽可能在最短的篇幅内说清楚情况了。”莱拉女士客观地说,“况且,人们也没必要知道那么多,我甚至觉得杜尔米已经讲得够多了。”


    米洛喃喃说:“57、58、59……怎么停了!”


    穆尔怀疑地问:“你不会指望人们的掌声持续一分钟吧?”


    “但是只差那么一秒钟了!”


    “你知道的,你竟然是我的兄弟,我真是为此感到羞愧。有你这个兄弟真是丢人。”


    米洛冷笑了一声:“彼此彼此。”


    莱拉女士轻轻叹气,她说:“你们甚至愿意承认对方是自己的兄弟了,从这个角度来说,你们的感情也没那么差。”


    米洛与穆尔同时看向莱拉女士,然后又同时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伊斯饶有兴致地说:“我看我写个《神明观察日记》应该销量不错,至少人们会很感兴趣的……”


    在掌声停下之后,一片裙摆落到了草地上。杜尔米惊讶地望着门萨,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星群】落到地上。这位神不是永远居高临下地编织祂的裙摆吗?


    而门萨穿过人群,走到了杜尔米的面前。这位神的人类化身比人们想象得更加高大,大概有两米高,男女莫辨,五官的每一个部分都很精致,但组合在一起就好像一个新手雕塑家的作品那样古怪。


    他的长裙闪烁着一种宝石般的光泽。杜尔米确定贺拉斯·兰西亚的眼睛也在放光,那是人类对于珍贵宝石的本能心动。


    “门萨先生?”杜尔米好奇地问,“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么说的时候,杜尔米心中多少还有一些忧虑。他想,万一门萨说的话仍是那种相当神秘主义的说法,那他该怎么为领民们解释呢?还是坦率承认其实自己也听不懂?


    门萨优雅地微笑了一下。他轻声说:“是的。神秘学,就要死了。”


    杜尔米:“……”


    哈、哈哈,那还真是……难得如此直白……


    第828章 溜须拍马


    海沃德·诺伊斯给贺拉斯·兰西亚使了一个眼神。


    贺拉斯很自然地往海沃德那边走了两步。【白日梦】先生仍在高谈阔论,说着深奥难懂的话语,让他们头一回意识到【白日梦】先生确实算是一场白日梦。


    “听懂了吗?”海沃德言简意赅地问。


    “没有。”贺拉斯同样言简意赅地回答,“我甚至认为【白日梦】先生并非是在跟我们讲解,他自然有他想要说服、想要沟通的对象。而我们只是见证者。”


    “我确信【白日梦】先生的改变是很突然的,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结束的时候,他可能还没搞清楚一切。但是在新的时代来临之后,一切似乎加速了。谁告诉了他真相?”


    “毫无疑问,神。”


    “但是神明们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告诉他?”


    贺拉斯停顿了片刻,然后他回答:“因为时间就要来不及了。也可能是因为,你的猜测是对的,神秘学就要死了。”


    那位门萨先生从神明的行列之中走了出来,然后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在场所有人:神秘学,就要死了。


    海沃德叹了一口气,他喃喃说:“我情愿我的猜测是错的。”


    神秘学是一个很复杂、很特殊的概念。人们很难认为这是一个完整的、体系化的学科。许多神秘学者甚至敝帚自珍,不愿意与其他人分享自己的理念,生怕被分薄力量。


    一些人认为医学也是神秘学的一种。还有更多人认为天文地理、物理化学、历史政治,乃至于许多人们耳熟能详的学科,也全都可以成为神秘学的一部分。


    如果用最大而化之的概念来形容神秘学,那么这是用以描述神秘侧的知识。


    ……好吧,可是什么是“神秘侧”?什么是“真理侧”?这种描述甚至本身就涉及到了神秘学的本质概念,是用“我”来形容“我”。没人能对神秘侧做出一个清晰明确的定义,神秘学也一样。


    但是,抛开神秘侧不谈,人类文明也在发展之中。比如说,造船业。在利文斯通的造船厂,人们不需要神秘学也可以造一艘船。


    既然如此,那是不是可以说,在造船业的范畴之内,神秘学已经死了?


    那么,迟早有一天,人们不需要神秘学也可以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迟早有一天,神秘学会死的。


    这个过程可能比人们想象得更快。利文斯通的造船厂里生产着如今的人们难以想象的机械工艺。海斯医院的医生们不需要魔法、草药、昆虫尸体的辅助,也同样可以独立处理人们的伤口与病痛。


    天文学家们据说正在研究一种古怪的玻璃镜片,可以直接清晰地看见天上的星星……他们还不知道星星究竟是什么。


    人类文明的发展超出了人类自己的想象,恐怕也超出了神明的想象。几千年前,甚至几百年前,神明还可以用神秘学糊弄这世上的所有人,让他们相信海上出现一场风暴是因为【海镜】发怒了。


    而现在,人人都学会阅读报纸上的天气预报了。


    新的时代并非拖延这个过程,反而是加速了。因为新船的工艺会让人们更快地接触真实的世界,一旦他们用自己的双脚踏足了原本难以想象的遥远地界,那么他们一定会开始蔑视神明的。


    这并不能说是坏事。任何一个生灵,想要活下去,最终都只能靠自己。


    但考虑到世界并不那么安全……海沃德还是情愿这一天晚点来,至少让他们先找到一个解决办法。


    比如说,万一真的有一位出色的天文学家用玻璃镜片看到了天上的星星,然后发现那不过是一名人类魔法师的尸首……天哪,那真是见了鬼了。他们该庆幸太阳已经经过了一次更换吗?


    海沃德更希望,在新的时代之中,他们不需要建立一个隐秘组织,而这个组织的唯一目标就是维修太阳、月亮、星星,并且确保没人能发现群星的秘密……


    贺拉斯·兰西亚语气平平:“你知道的,我从来不认为瞒着人们会有什么好下场。”


    “是的、是的。”海沃德连连点头,“你当初在白橡木号的高谈阔论,已经十分明显地彰显了你的理念。从这个角度来说,你可真不像是一位【塔】的导师。”


    贺拉斯的唇边溢出一丝冷笑:“那些老东西更喜欢师徒制,将知识分散在不同的区块、书籍,他们更喜欢高高在上地指引人们寻觅知识,却不知道【星群】从不阻拦人们获得知识。他们以为自己是神,还是以为自己是神的代言人?”


    因此,贺拉斯·兰西亚从来都支持公开神秘学知识,至少是将选择的权力放到人们的手中,让他们自己决定。


    “很遗憾,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我认为神明还是需要一位代言人的。”


    “哦?你不再口无遮拦了吗?”


    海沃德摇了摇头:“我承认以前的我不那么小心谨慎,偶尔会有所失言……但是,神秘学的问题不在于神秘学本身,你也很清楚。我们不能阻止人们接触神秘学,我们也不能阻止神秘学接触人。”


    神秘学的死亡并不意味着神秘学不存在了,更不意味着神秘侧就死了。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神秘学的死亡,意味着神秘学知识以另外一种方式出现在了人们的生活之中。人们不再认为海上变幻莫测的天气取决于一位神明的心情——即便确实有可能是这样——而认为那是大气气候的一部分。


    这种更迭、变换的过程,与其说是神秘学死去了,不如说是……


    “神秘学已经过时了。”海沃德很轻地说,“神创造的知识,不再适应人的生活了。”


    很难说这是一个好消息还是一个坏消息。


    神秘学也有很多问题,它古老、粗糙、原始,知识体系之中带有很明显的私人学派的风格,这意味着神秘学很难得到大众的认可与信任。


    但与此同时,新的知识也可能会让整个时代风起云涌,杀死一批人、淘汰一批人、否决一批人。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适应一个新的时代、一套新的知识体系。


    此外,两种截然不同的理念的割裂与决斗,很有可能会造成崭新的社会矛盾。在这样一个动荡的时代,这容易让了解真相的人产生更深的忧虑。


    “我不知道你关心神的知识有什么意义,既然连神都已经认可了神秘学的死亡,甚至主动提出了这个问题。”贺拉斯语气平平,“难道你如此敬奉神明吗?”


    海沃德翻了一个白眼,他说:“而我认为,你似乎太过信任人类了。”


    “我信任人类?”贺拉斯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不过转瞬即逝,“很遗憾,我当然不信任人类。只不过,相比之下,我更不信任神明。”


    “即便神明给了你至高的殊荣?”


    “我还以为祂不想把我挂在天上了呢,原来我最后还是要去宇宙当星星啊,那我尊敬祂做什么?”


    海沃德笑了起来,他戏谑地说:“普通人想去还去不了呢。”


    贺拉斯同样笑了起来。而他们都知道,这种笑容的背后,藏着一种很深的苦涩。他们掌握的知识无法改变他们的命运,也无法改变这个世界的命运。更悲哀的是,到了最后,连知识本身都受到了淘汰。


    “我们说的话有点太多了,很多人都在看我们。”贺拉斯突然说,“他们一定好奇我们正在叽叽咕咕讲什么东西,为什么不听【白日梦】先生的发言。”


    “那是因为【白日梦】先生有【白日梦】先生要做的事情,而我们有我们的战场。我那位老朋友可真是给自己找了个好差事,他最狡猾了,我就知道。但新的时代确实需要一位记录者。”


    贺拉斯叹了一口气,他觉得海沃德真是一个装腔作势的人。而他也知道,其实所有魔法师都这样,包括他自己。


    ……墨菲·李顿走了过来。同为魔法师,在场的其余两位魔法师很期待他会说什么。


    而墨菲说:“你们知道这样窃窃私语很不尊重【白日梦】先生吗?”


    “哦,我的天呐。”海沃德摊了摊手,“咱们魔法师之中竟然出了一个溜须拍马的天才,我看神秘学确实该死了。”


    “您为什么会这么说?”杜尔米惊讶地问,“门萨先生,您发现了什么特殊的征兆吗?”


    对于在场的与会者而言,今夜的这场聚会一定令他们印象深刻、终生难忘:首先是【白日梦】先生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总之就是他们这个世界快完蛋啦;然后是一位神告诉他们,连神秘学都要死了!


    门萨缓缓说:“是【星群】定义了神秘学,是神秘学定义了【隐秘】。但定义并不意味着改变与塑造,这只是观察、观测的结果。而终有一日,定义与观测无法持续,那么结束就是理所当然的。”


    听得出来,门萨先生一定是绞尽脑汁让自己的话听起来简单一些,不那么像是谜语。但是,这依旧相当难懂。


    莱拉女士叹了一口气,她走了过来,解释说:“他的意思是,神秘学已经达到了自己的极限。”


    那些超越了神秘学范畴之外的概念,或许就该用崭新的知识来形容与描述了。不知为何,杜尔米总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神秘学一定与古老的日子相伴,连念诵、阅读、碰触与知晓,都带着极为浓重的尘埃的气息。


    那想必是失落在遥远过去的秘密。但真正探究这个秘密的人自然会知道,就让它葬身于此吧。


    因为,未来不再是属于神秘学的时代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他诚恳地问:“两位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创造一个崭新的学派了?用以讲述那些归于神秘学的、但或许也超越神秘学的事物?”


    埃默森冷笑着说:“他们的意思是,神秘学已经没救了,想拯救世界,还是换条路吧。”


    第829章 他还在呢


    随着话题的深入,并非每一位领民都持续聆听着这些对话。


    他们逐渐三五成群地待在一块,就像是贺拉斯·兰西亚与海沃德·诺伊斯那样聊起了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尽管盖伊酒馆为他们准备了淡酒,但人们更多还是选了果汁。他们将一部分注意力放在【白日梦】先生那边,但大部分时候牵挂着自己的对话。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跟格温·阿尔克温聊起了北地的风光,格温女士说她会趁着休假时间去逛逛,然而她的假期却遥遥无期;图雅与利厄斯正在大眼瞪小眼,但利厄斯并没有人类的形象,所以其实是图雅正瞪着一根小草。


    格里菲斯·索伦正在妄图说服阿切尔·英尼斯,在新的季度给他们大学多批一点经费;【无人知晓】女士与多克·希尔·多克希尔正在商谈雾兰的未来,西摩森·弗尼瓦尔也加入了他们的讨论之中。


    劳伦特·霍索恩正在采访朱利安·邓莫尔,询问他关于杜尔米父母的一些事情,这些细节都将成为《沉睡之昼》的记录内容;伊文思·奈特这辈子也没想到自己能在遮兰看到一只骆驼,他在海里呆惯了,现在蠢蠢欲动想摸一摸这头骆驼。


    小海狮蛄蛹着凑近了甜品台,还好神秘侧的巨面者不必担心自己因为真理侧的甜品而发胖,而且艾米与克克也在这里,她们会给小海狮推荐最好吃的那款甜品。


    哈金斯·法雷尔目光有点儿微妙地打量着穆尔,尽管这是一位神明,但他总觉得自己在别的地方见过这个眼睛黑漆漆的男孩……在一场发生在太阳教堂的婚礼上?但是这应该不可能吧!


    而亚恩先生的亡魂更早找到了穆尔。


    “嘻嘻,找我有什么事?”


    “我背负着死亡的诅咒。”亚恩先生略显局促地推了推眼镜,“我想请教您,我身上的诅咒,有办法解决吗?”


    神秘侧的亚恩成为了【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但真理侧的亚恩仍旧在世上无穷无尽地生存然后死去。穆尔惊讶地打量着这抹亡魂,最后他怜悯地说:“哦,真是个倒霉蛋。”


    杜尔米百忙之中抽空关照了亚恩先生这边的情况,他反而笑话穆尔:“要是你早一点发现亚恩先生这样的诅咒,那么你早就能够在世上建立起生死轮转的机制了!”


    “什么?”穆尔怒气冲冲,“杜,你还来笑话我?你知道我这些天为遮兰送来了多少灵魂吗?”


    杜尔米确实不知道。他总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穆尔干活吧?


    他偷偷掀开帷幕,瞧了一眼遮兰,然后他心虚地将帷幕盖了回去,为自己嘲笑穆尔的事情而感到愧疚。他说:“真对不起,原来你的工作强度如此之高,怪不得疯了。”


    穆尔:“……”


    他决定讨厌杜尔米一秒钟。


    穆尔最终还是帮亚恩先生解决了这个小麻烦。不过,这当然也并不意味着亚恩先生成为了普通的凡人,恰恰相反,他不用在凡俗世界死去活来了,所以他甚至比之前更加靠近神秘侧了。


    亚恩先生万分感激,他接连向穆尔道谢,并且说:“如果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穆尔把一把钥匙扔给了亚恩先生。


    “这是?”


    “这是【白日梦】先生交给我的一把钥匙的复制品。”穆尔得意洋洋地说,“虽然我是这世上信徒最少的神,但是我意识到自己确实需要一些帮手,所以,你来帮忙我一起引渡亡魂吧。反正你本来也已经死了。”


    杜尔米觉得穆尔可真会见缝插针。亚恩先生明明是他的领民!


    不过,这样也不坏。真理侧的人们尚可在遮兰延续自己原本的生活,但神秘侧的生灵终究需要为自己找寻到新的一席之地。他们总得做点什么,否则将会被虚无吞噬。


    杜尔米只是分心了片刻。他回过头望向门萨。天上的神依旧静静地等待着。


    杜尔米就说:“我差不多能明白您的意思。可是,您觉得,有什么‘更新’的知识可以替代神秘学吗?说到底,关于真理侧的那些奥秘,的确是普通人也可以研究的东西;但是,神秘侧依旧是神秘侧。”


    这种特殊的、神奇的、甚至是诡谲的力量,也确实是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是从人类诞生开始就已经弥漫在这个世界的难以计数的层域与众知层域、锚点与界碑。


    没了神秘学,人们也可能会用别的知识来形容这些东西,比如占卜、比如超能力。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甚至站在神秘侧那一边了。”埃默森嗤笑说,“你难道不应该直接杀死神秘侧吗?”


    “我确实可以这么做。”杜尔米耸了耸肩,“但是我在神秘侧也认识很多人、或者非人,他们都是我的朋友——唉,也包括您,埃默森——我不想杀死他们。”


    埃默森噎住了。莱拉女士发出了轻笑声,她知道埃默森不可能说得过杜尔米,因为杜尔米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真诚。


    杜尔米又望向了门萨,他想了片刻,突然有点明白了:“所以,这才是您要每月进行一次【群星会幕】的原因?您是要保全神秘学最后的火种,还是……”


    还是,趁这个机会,彻底杀死神秘学的那些的“遗老遗少”?


    杜尔米希望会是前者,可他竟然离奇地更加相信后者。在抉择的时刻,这些神从不手软与心软。


    创造了神秘学的神,却反而在新的时代面前率先做出了改变,甚至打算舍弃神秘学。杜尔米真不知道那些魔法师们知道了会怎么想。当然,他觉得他认识的那些脑子先生们或许不会在意。


    但是,显然,这世上有许多人同样以神秘学作为安身立命的手段,有些甚至过于偏激,毁坏了魔法师群体的声誉。


    理智上讲,杜尔米觉得门萨的办法也不坏。他们总得经过一个挑选与分拣的过程,然后才能共同决定神秘学在新时代的命运。但是,感性上说,杜尔米觉得这样的办法有些残酷。


    没人会觉得考试是为了送死。人人都觉得,考试一定是为了获得更好的前途。


    可是,在【星群】为魔法师们准备的这场【群星会幕】之中,成功的,反而会成为神秘学的牺牲品。


    “不,我不赞同。”杜尔米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决,“我很高兴您愿意提前跟我说您的想法,这意味着我还来得及阻止您,是吗?”


    “你那一票投给了【太阳】。”米洛突然说,“这意味着我们能够活下来。”


    杜尔米懵了一下,他完全不知道米洛说的“那一票”是什么,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投票了。话题怎么突然发生了转换?


    莱拉女士叹了一口气,她端着一杯酒,没喝,只是端着。她为杜尔米解释:“我们曾经共同决定,谁会是第一位死去的神。而最终的一票,决定在你的手中。”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怀疑地问:“难道不是【帝皇】?不是【梦钥】?”


    “我和莱拉还活着。”埃默森干脆利落地指出了这个现状,“这意味着【帝皇】与【梦钥】至少还有一根触角活在这个世界上,哪怕只剩下一点点,但我们确实活着。而【太阳】会彻底死去、焚烧殆尽。”


    杜尔米点点头,他说:“希亚早就跟我说过……”


    他停住了。他想到,那个时候的希亚,不会想到凯瑟琳·贝休恩的身上,就依附着她女儿的灵魂碎片。


    所以,当凯瑟琳·贝休恩站在【太阳】面前的时候,希亚会想什么呢?


    在那一次的危机彻底解决之后,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这个问题。他与逐光女士的关系太好,以至于他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太阳】的想法。而时至今日,他恐怕也不可能闯进太阳之中,去询问那位已成焦炭的神的想法。


    ……适当的留白是必要的。杜尔米暗想。但有时候又显得过于仓促。


    比如说,直到现在,杜尔米也仍旧觉得他们与凯瑟琳的道别并不完美。逐光女士只是坚定地奔向了自己的目标。


    因此,杜尔米并不认为是自己的决定杀死了【太阳】。这甚至也不能说是“杀死”。无数的过往注定会促成一个结局,【太阳】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结局。


    这是一个坏结局吗?还是,一个好结局?


    凯瑟琳·贝休恩同样葬身于太阳,这意味着希亚终究与自己的女儿团聚了……哪怕是通过死亡的方式。


    “而真正的太阳诞生了。”门萨缓慢地说,“以一位神作为薪柴、以一个凡人的灵魂作为灯芯……这是一场无比伟大的神秘学实验,然而也宣告了神秘学的死亡。”


    “为什么?”


    “人们不再需要【太阳】,他们已经拥有了太阳。”


    杜尔米沉默了。


    “类似的事情会不断发生。如今人们正在想办法解决群星、解决宇宙。时光、死亡、梦境、海洋,人们迟早有一天都会弄明白的。他们的知识不再需要恩赐,而全凭他们自己的探索与研究。


    “到了最后,他们不再用神明来解释这个世界,而是用他们自己的知识来定义这个世界。那可以被称之为‘神秘学’,但也恐怕不再是神秘学了。


    “所以,杜尔米,你说的是对的,神秘学永远会存在。但是,你同样错了,因为神秘学不再需要我这位神了。那么,神秘学自然已经死了。它是注定要死的。”


    【星群】是象征着神秘学、仪式、宇宙的神明。从人类第一次仰望星空开始,繁星就已经笼罩了天幕。


    宇宙以群星勾勒命运、人类以群星描绘光影。或许终有一日,人们能抵达离他们最近的那颗星星;但也或许,人们永远不可能抵达离他们最远的那颗星星。


    可是,最近与最远之间,是知识为他们搭建了一座桥梁。重要的不是抵达,而是搭建桥梁的过程。


    知识永远都在,【星群】或许已然不再。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他说:“您的意思是,新的时代需要新的知识。”


    “完全没错。”


    “然后您找了我……?”


    门萨略有意外地看着杜尔米,他问:“不应该找你吗?”


    “虽然我也算是参加了两次【群星会幕】,但我甚至连试卷都没摸着。”杜尔米乖乖巧巧地说,“原来您真的认为我能够为世界搭建崭新的知识体系啊,我实在是太荣幸了。


    “毫无疑问,我现在已经迫不及待了。您觉得我应该从哪儿开始做起,比如,从人们怎么飞到天上开始?还是从烧开水开始?说到这个,我认为烧开水真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


    门萨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然后走了。他去找了那三位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脑子先生。


    穆尔幸灾乐祸地说:“你甚至都能把门萨气跑了,杜尔米,你实在是太厉害了。你知道祂面对多少愚钝的魔法师都能够心平气和地赐予知识吗?”


    “我认为是门萨先生认为我无知的大脑不值得他的拯救。”杜尔米相当潇洒地说,“太好了,我早就想将脑子先生介绍给门萨先生了,那彰显了我对于知识的尊重,以及我的自知之明!”


    埃默森终于头疼地叹了一口气。


    “我早就想说了。”莱拉女士面无表情地说,“这里有这么多神秘学家、魔法师,就没有一个乐意给杜尔米系统性地科普一下神秘学知识吗?你们都在做什么?”


    埃默森语气淡淡:“你知道的,莱拉,往杜尔米的脑子里塞神秘学知识,需要的不仅仅是耐心,还有勇气。这孩子如果能认认真真学习,那还有救,可问题是——他更会突发奇想。”


    “原来如此,所以你放弃了?”


    “我决定将这个艰巨而光荣的任务交给门萨。他自个儿创造的神秘学,别告诉我他竟然讲不明白。话虽如此,在杜尔米这边,我确实有些怀疑……”


    杜尔米:“……”


    喂,他还在呢!


    第830章 旧的地方


    “那位神朝我们走过来了。”


    “哪位神?”


    “那位神?”


    海沃德·诺伊斯终于忍无可忍了。他觉得他这些聪慧过人的同僚们总会在某个时刻突然遗失自己的大脑。难道这就是【白日梦】先生给他们带来的诅咒?


    “咱们的那位神!”他说,“天上的那位神!”


    是【星群】朝他们走过来了。


    不论魔法师们是否信仰、笃信群星,的确是这位神赐予他们知识、学识,乃至于地位与力量。尽管魔法师可能不尊敬这位神,但在这位神面前,他们也一定手足无措、兵荒马乱,像是最年幼的学生面对最严厉的老师。


    墨菲·李顿是在场唯一一个没有参与过【群星会幕】的魔法师。话虽如此,因为他进阶课题的缘故,他望向【星群】的目光反而是最为心虚的……


    门萨先生高大的身躯一站到这三位魔法师的面前,他们就自觉把自己缩得小小的,好像这样就能躲开老师的目光。


    “神秘终有尽头,世界会给出一个答案。”


    他们面面相觑。


    怎么到了魔法师的面前,门萨先生就又一次开始了神秘主义的作风。但离奇的是,三位脑子先生确实听明白了。


    他们互相给对方使眼神,希望对方能够勇敢地站出来面对这位神。又或者,让【白日梦】先生来解围呢?不过到了最后,他们确实只能指望自己。


    于是,海沃德就说:“我们能创造星星吗?”


    “一旦遮兰成功,宇宙便无关紧要。新的世界会迎接我们,旧的世界只会留在旧的地方。”


    “我并不这么认为。”海沃德是下意识这么说的,说完之后才想起来他是在否决一位神,他下意识有点紧张,但或许是跟【白日梦】先生相处久了,他竟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慌乱。


    他定了定神,继续说:“并非每个人都想要了解世界的真相,我们必须考虑那些凡人的处境,必须想到一个足够安抚他们的办法,或者至少,一种让他们能够接受的说辞。”


    “神秘无关凡人。”


    “但世界有关。”海沃德坚定地说,“世界正是由这些凡人组成的。”


    贺拉斯·兰西亚意味深长地看着海沃德。他不知道海沃德做出这个决定,有多少是因为格拉德,又有多少是因为受到了那位逐光女士的鼓舞与激励。他想,为了庇佑这世上的绝大部分人。


    墨菲叹了一口气,他想到了那位葬送在【虚无边境】的阴谋之中的太阳骑士。如果没有【白日梦】先生的出现,狮子先生可能就这么死了,连尸首都不会回到凡俗世界。而这只是陷落于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夹缝之中的,一个小案例。


    “您是神。”海沃德平静地说,“您拯救这个世界,只是为了世界本身。但我们不是。我们无法抛开凡人来认知这个世界,因为我们自己就是凡人。从一开始,人就是最重要的。”


    不需要任何理由或者借口。拯救这个世界,是为了一切活着的人。


    “……我们在逼迫一位神改变祂的观念吗?”墨菲苦笑着说,然后他同样坚定地说,“是的,吾神。这就是我们的理念。如果遮兰这艘航船行至最后,我们的确抵达了新的世界,但却遗弃了这世上其余的生灵……那还有什么意义?”


    【星群】将一切的赌注放在了【白日梦】先生的身上。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因为在场所有人都是这么做的。


    可是,赌赢了之后究竟能获得什么,他们暂时还没达成共识。


    神明有神明的理念,人类有人类的计划。


    贺拉斯头疼地敲了敲脑袋,他想,他们能在这里与神明对峙,不过是因为他们都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而这位神也知道【白日梦】先生会站在人类这一边。


    因此,从一开始,结果就是注定的。因为结果只决定于杜尔米的一念之间。


    在贺拉斯看来,争论毫无意义。在这种时候让【星群】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顶多只是让后续的计划更加顺利一些。只不过,贺拉斯也并没有出言否认同僚们的想法。


    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在神的面前为人争取更多。


    再说了,他也是人。


    “……明白了。”门萨颔首,“我尊重你们的意见。”


    海沃德怔了一下,他没想到【星群】……不,门萨先生这么轻易就让步了。还是说,这位神从一开始或许就知道这个结果,只是习惯以傲慢、独断的态度出现?


    “那么,下一个问题。这个世界需要一个崭新的知识体系。”


    海沃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直接说:“我们会联合【塔】的魔法师们做一个课题。【白日梦】先生可以挂名参加,要是您愿意的话,也请您加入指导。我想,我们的课题首先得从宇宙开始。”


    墨菲瞪着海沃德:他怎么不知道【塔】会有一个新的课题?贺拉斯没意见吗?


    但是,他的这两位同僚就这样若无其事地与神明聊了起来,无数的知识在他们的谈话之中流转,最后墨菲也悲哀地叹了一口气:魔法师之上的群星,就是这世上最怪的魔法师。


    杜尔米从一开始就知道门萨先生与脑子先生的对话会顺利进行的,他一点儿也不担心。


    说白了,对于神明来说,照拂人类——哪怕只是稍微照拂一点儿——不过是顺手的事。有杜尔米在,连米洛与伊斯都变得安分守己起来了,更别说是门萨这样原本就相当稳重的性格了。


    不过杜尔米反而担心起另外一件事情:如果脑子先生们与门萨先生真的一起鼓捣出一个崭新的知识体系……那他的中学毕业证不是白拿了?他不会还得重修吧?


    杜尔米想到自己那张以后大概永远不会派上用场的水手证书,心中不禁产生了很浅的忧伤……


    聚会仍在继续。倘若世界承认的话,那么这场聚会被称为“神明的晚宴”也不是不行。的确有神明出席、也的确是发生在夜晚的盛宴。


    只不过,在空空荡荡的遮兰进行的这场晚宴,是否显得过于孤寂了呢?


    杜尔米很遗憾小说家没能来参加聚会。要是小说家也来的话,这场晚宴才算刺激呢。但现在这样也不错。


    在最初的沉重话题结束之后,聚会回归到了一场聚会应有的模样:吃喝玩乐、谈天说地、追逐打闹……不,最后那个不是。但杜尔米确实玩得开心了,他甚至组了一场牌局。


    考虑到他的领民们许多都是白橡木号的成员,牌局的进行可谓是相当顺利。


    而且,埃默森也当过白橡木号的成员,他可以教那群神怎么打牌。


    倒垂的蜡烛燃放着星星点点的幽光,遮兰的草坪之上人声鼎沸。杜尔米几乎觉得这里不再是死寂的废墟,而是热闹非凡的集市。可是他再仔细一想,他们几十号人就能营造出如此热烈的氛围吗?


    大概每个人都是跟那些不甘寂寞的亡者学的,用自己有限的嗓子发出了无限的噪音。


    一场牌局结束,杜尔米笑吟吟让位,让其余领民过来打牌。他走到了遮兰的边缘,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一只黑鸦飞到了他的面前,然后变成了【无人知晓】女士。


    “您想单独跟我谈谈?”杜尔米问。


    “是的。”【无人知晓】女士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一直感到忧愁,“【白日梦】先生,莫尔芙·法涅斯逐渐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了。”


    再如何愚笨的人,在经历了奥尔德斯治世、阿尔弗雷德治世这样来回的折腾之后,也一定会发现自己记忆的不对劲的地方。况且,那位王女阁下本身十分聪慧,还拥有【荣光之许】的力量,还接触过【白日梦】先生。


    不管怎么样,她一定会发现自己身上的怪异,并且怀疑自己幼年时的那些经历。


    在新的时代来临之后,莫尔芙·法涅斯竟然出奇地安分、安静。可她是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人,她绝对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她正在追查一些线索。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不禁说:“这真是一个坏消息。难道她发现自己去过雾兰了吗?”


    “我是她的影子。”【无人知晓】女士哀伤地说,“迟早有一天,她会发现我这个不安分的影子的。”


    “但【无人知晓】的力量不是掌握在您的手中吗?”说完,杜尔米反而停住了,他喃喃说,“……是的,一旦她发现了您的存在……那么,她就会被【无人知晓】的力量吞噬。”


    杜尔米能阻止莫尔芙·法涅斯发动一场不必要的战争,但是,他能阻止一个不幸的人发现真相吗?


    他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杜尔米有点烦恼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他有点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故人似乎一个接着一个被旧事吞没了。


    “请别这样烦心。”【无人知晓】女士反而宽慰他,“这是我注定的宿命。”


    “我不喜欢宿命这个词。”杜尔米愤愤不平地说,“哪怕海伦娜女士现在就在诺斯王国当着王后,我也不得不说,我依旧讨厌宿命。”


    “那么,就请将它当做我们注定要迎来的故事的结局吧。”【无人知晓】女士轻声说,“即便您不说,我们也知道,其实您也为自己安排好了结局,对吗?”


    杜尔米略微心虚地眨了眨眼睛,他连忙摇头:“绝不是这样。”


    “任何一个故事都会迎来结局的。凯瑟琳只是第一个离开我们的,但她不会是最后一个。我很遗憾,她没能来到遮兰、与我们聚会。但是,终有一日,我们都会在遮兰再见的。”


    【无人知晓】女士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那并非哀伤的惋惜的,而是仿佛望见了更遥远的未来。


    他们可能无法抵达、但他们注定能够望见的那个未来。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他其实很难形容自己最近的感受,那让他觉得自己都不像是自己了。可他知道,那是接近结局的感觉——漫长的旅程就要结束了。


    接着,他突然笑了起来。他说:“您知道吗,女士,偶尔,我甚至觉得我们应该为此感到荣幸。”


    “哦?”


    “因为人类最常见的结局就是死亡,而我们的结局却并非如此。恰恰相反,我们的结局意味着我们打破了这层桎梏,我们真正迎来了我们想要的真实。往后的一切都不再由‘小说家’说了算了。”


    【无人知晓】女士黑纱之下的面孔,似乎露出了一个莞尔的笑容。她说:“您似乎笃定,那个结局是一个好结局。”


    “不会是坏结局的。”杜尔米坚决地说。


    “那就好。”【无人知晓】女士说,“这样就好……”


    这样,她才能够安心地……归于无人知晓的命运。她将铭记自己,也将铭记一切无人知晓的故事。


    她将铭记这场白日梦。【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