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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1章 落叶归根


    前往弗尼瓦尔的路途竟然出奇地顺利。


    这是一支送葬的队伍。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的歌唱首席米德丽德·弗尼瓦尔,她在波尔普恩去世,如今则是要经历一番长途跋涉,返回自己的故乡、入土为安。


    据说这次送葬本该由她的养子,同时也是弗尼瓦尔神殿的先知候选,西摩森·弗尼瓦尔来完成。但是,她的外孙,那个出生在谢兰的兰介人,不知为何竟然也来了波尔普恩,并目睹了她的过世。


    于是,杜尔米·奈特也加入了送葬的队伍。


    这事儿听起来顺理成章,连最孤僻的外乡人也不可能产生怀疑。可是,知情者会明白这其中有多少的曲折与坎坷。


    不过,到了最后,这依旧是一次送葬。人死了就要落叶归根,合情合理。


    从波尔普恩去往弗尼瓦尔,人们一般会走山路,穿过整个塔拉山脉,最终抵达森之神殿的雪山脚下。这条道路本该是十分崎岖的,但是在谢兰人来了雾兰之后,为了挣钱,他们不得不将这段山路修得平整、稳固一些。


    偶尔,山上的泥石流也会淹没这段山路,特别是雨季。不过好消息是,这支送葬的队伍并没有碰上这样的倒霉事。


    他们穿过一个又一个的村庄,走过静谧又遍布蚊虫的森林,越过高大、绵延的山川。抬棺的人换了一轮又一轮,包括西摩森·弗尼瓦尔与杜尔米·奈特。


    或许是因为这位亡者是神殿的歌唱首席,这一路似乎都隐隐绰绰地响起了歌声。那些歌谣藏在茂密山林的每一片绿叶背后,是森之神殿为了迎接自己的子民,而特地唱的歌。


    最难走的一段路,他们不得不下马步行。狂风吹乱了他们的头发,盖在棺材上的毯子也猎猎作响。


    杜尔米站在山的最高处,遥遥望见雾兰的更远方——雪山、森林、沼泽、山川大河、广阔平原。他看得很认真。


    “这就是雾兰。”西摩森站在他的旁边,语气淡淡,“年轻但也苍老的土地。”


    杜尔米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说:“我曾经也走遍了谢兰。可是,雾兰跟谢兰截然不同。这里似乎拥有一种更加扑面而来的古老的生命力……一切生灵都很努力地活着。”


    西摩森的脸上出现了微不可见的笑意。那只是一闪而过。曾经的时代在雾兰留下的烙印,从未消磨过一丝一毫。


    “因为雾兰是不一样的。”西摩森回答,“这并不是骄傲或者自卑的宣称,而是客观的情况。从一开始,雾兰与谢兰就是不一样的。”


    人们照镜子,是为了看看镜中的自己。但镜中的自己也不过是他们看见的、他们以为的自己。他们不可能一模一样。


    弗尼瓦尔神殿的成员走了过来,用弗尼瓦尔的语言跟西摩森说了两句话。杜尔米听懂了一半,是说接下来的路程安排。他最近在跟小舅舅学习弗尼瓦尔的语言。


    他最近甚至穿上了弗尼瓦尔神殿的特色服装。雪山脚下的人们习惯了用动物皮毛来保暖,并且至今还保留着狩猎的习惯。有时候,野兽也会来狩猎他们。


    高山之上狂风吹拂,杜尔米就穿了西摩森给他的一件外套,看上去毛茸茸的。


    “还有几天?”杜尔米问。


    “五天。”西摩森回答,“还有五天,你就能回到弗尼瓦尔了。”


    他们已经走了七天了。送葬的队伍一直沉默寡言,悲伤很浅很淡地弥漫在他们之中。雾兰人关于死亡的理念显得更为豁达,他们认为死亡是为了与已经过世的亲人团聚。


    这意味着,米德丽德……将与阿德琳团聚。


    很久很久以前,阿德琳·弗尼瓦尔也是沿着这条路,离开弗尼瓦尔、离开她的故乡、离开遮兰,远渡重洋,去遥远的陌生的大陆追逐她所向往的知识。到了最后,她是否完成了自己的目标呢?


    杜尔米也不知道。不过他知道,他正在重走母亲的来时路。


    “我曾经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来到雾兰,更别说弗尼瓦尔了。”杜尔米开了个玩笑,“我曾经都不知道弗尼瓦尔是个地名。”


    “现在你知道了。现在,你都快要踏上它的土地了。”


    西摩森一直对姐姐的做法颇有微词。在他看来,不论阿德琳与弗尼瓦尔神殿的关系有多差,她都应该把神殿的存在告诉她的孩子。因为杜尔米也是弗尼瓦尔的孩子。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阿德琳也确实是这样做的。但新的时代整体更加延续了奥尔德斯治世的做法。因此,杜尔米“理应”不知道弗尼瓦尔神殿的存在。


    好在,到了最后,归乡的人不会搞错方向。


    慢慢地,远方的雪山开始靠近他们了。杜尔米曾经感受过北地的风雪,凛冽、冰冷,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力量。而弗尼瓦尔的雪山显得高贵、遥远、疏离而淡漠。


    那当然也是同样磅礴的力量,空气都逐渐变得有压迫感……哦,他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他真的知道吗?),但是他情愿用文学化的语言来描述初见弗尼瓦尔雪山的感触,因为这显得更有人情味。


    道路逐渐变得开阔、平坦,路边开始出现一些小贩。杜尔米甚至看见他们在卖谢兰的商品。


    更多的村庄甚至小镇也出现了。弗尼瓦尔神殿的领地上,大概生活着十万左右的人口,大部分都集中在雪山脚下与四周的土地上,小部分(不超过五千人)生活在雪山之上的神殿中。


    送葬的队伍在其中一个镇子停了一天,歇息一段时间。


    直到快要离开的时候,杜尔米才偶然得知,这个镇子就是西摩森出生的地方。


    确切来说,他的父母将他抛弃在了这里,因为养不活他。而镇上的人收养了他,将他养到七八岁的时候,也实在无能为力,就将他送去了雪山上的神殿。


    对于弗尼瓦尔周边的这些村镇而言,神殿毫无疑问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将西摩森送去神殿,就像是让这个孩子开启了一次挑战,成功也并不一定代表着幸运、但失败则是注定了死亡的结局。


    西摩森显然是幸运的,他不仅仅拥有天赋,可以成为先知候选,享有优渥的生活、尊崇的地位,而且他还受到了米德丽德·弗尼瓦尔的照料,有了兄弟与姐妹,体会到了家庭的温暖。


    哪怕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没能成为先知,但他也成为了凡俗事务的负责人。那时他手中直接掌握的权力与金钱,说不定比先知还多一些。


    尽管如此,一旦要讲述他的故事,也必定要从起初那个被抛弃在风雪之中的婴孩开始讲起。


    杜尔米偷偷看了小舅舅好几眼。


    西摩森发现了,冷淡地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直到他那个不安生的外甥自己跑过来揭晓答案。


    杜尔米忧心忡忡地问:“小舅舅,回到这里,你会难过吗?”


    “……难过?”西摩森几乎有些啼笑皆非,他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当然不会。”


    杜尔米松了一口气。


    西摩森本来不想说更多,但是杜尔米的表情让他有些发怔。最后他还是多说了一句:“你很幸运,杜尔米,你的父母爱你,并且溺爱你。这世上很多人不如你这样幸运,但是……”


    杜尔米想说什么,但西摩森没让他说出来。


    西摩森继续说:“但是,活着本身,也已经是一种幸运。”


    在雾兰这片土地上,每年都有无数孩子没能活下来,其中有一些是被父母抛弃,但也有一些受到父母宠爱。幸与不幸从来不能以一件事情的结果来判断。


    相比之下,西摩森并不认为自己是不幸的。恰恰相反,他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幸运,能受到这个镇子的居民的照顾,能成为弗尼瓦尔神殿的一员。


    这一切的起初似乎来自父母的抛弃,但最终并非通往不幸的结局。


    至于难过?


    真好笑。他觉得他的亲生父母才应该感到难过,要是早一步把他们的孩子送到弗尼瓦尔神殿而不是扔在雪山脚下的镇子,那他们早就抱上神殿的大腿过上好日子了。


    因此,西摩森认为杜尔米真是一个……天真又赤诚的年轻人,总是如此心善与心软。这不是什么坏事,当然不是。


    他们再度出发了。这一次他们耗费了两天的功夫,直接抵达雪山之上的弗尼瓦尔神殿。攀爬雪山比杜尔米想的更加艰难一些,但他们最终还是在傍晚之前来到了神殿。


    杜尔米望见了一棵巨大的、茂盛而繁密的树。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种的树木,但他为那样郁郁葱葱、枝繁叶茂的树冠而惊叹了起来。


    就在这棵树的身后,展开了一片宛如画卷一般的建筑。那是沿着雪山一同起伏、绵延的木质建筑,相当精美与繁复,甚至比起建筑本身,更像是舒展身体、盘在雪山之上的一条褐色巨龙——幻想生物。


    树木的绿色随处可见,甚至还有繁花似锦。一旦靠近,杜尔米就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温暖,仿佛雪山上的春天。


    风铃悬挂在入口处。苍老的先知已经在那里等待他们。


    “你们先送妈妈去侧殿,然后带客人们去休息。”西摩森吩咐在场的神殿成员,“我和杜尔米去见先知大人。”


    客人们,说的是随杜尔米一同来到弗尼瓦尔神殿的海沃德·诺伊斯等人。他们会暂时待在弗尼瓦尔神殿。


    当代弗尼瓦尔先知,是一个垂垂老矣的男人。他的苍老让人很难分辨他的年纪,按照西摩森的说法,他至少已经当了一百年的先知,逐渐耳聋目瞎,说话也越来越少,只有灵魂还保持着起初的敏锐。


    这一次西摩森和杜尔米回来,带着米德丽德的尸首,竟然惊动了这位苍老的先知。


    弗尼瓦尔先知静默地站立在神殿的入口处,他寥落、枯瘦的身影,与苍白、淡漠的雪山遥相辉映。尽管他已经老到眼皮都耷拉了下来,但他的目光仍是清亮、矍铄的。


    他开口,说的是谢兰的语言。他说:“欢迎你来到弗尼瓦尔神殿,我们的小杜尔米,尊贵的【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觉得这样的称呼有些肉麻,不过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完成了社交礼节:“很高兴见到您,先知大人。”


    “那可就让我折寿了。”弗尼瓦尔先知笑了起来,“别这么客气……就叫我达恩利吧,这是我还没当上先知时候用的名字。西摩森,走吧,去那个风景最漂亮的房间,以雪山的景致来招待我们的小杜尔米。”


    出乎意料的是,达恩利·弗尼瓦尔的脾气相当爽朗随性。杜尔米不清楚他是本性如此,还是为了招待【白日梦】先生,所以不得不从他那孤僻疯狂的灵魂之中挤出了一点儿凡人时候的作派。


    ……从小舅舅的面色来推断,杜尔米觉得是后者。


    他们坐了下来,窗外就是绵延的雪山。杜尔米不禁想到了空之神殿与隐之神殿。


    在雾兰的理念之中,“窗户”是一个很重要的概念。任何神殿在招待重要客人的时候,都会将窗边的风景作为一种独特的礼物,赠送给客人的眼睛与灵魂。


    他们聊了一些家常话,不过主要是西摩森在说、杜尔米补充。达恩利偶尔说话。他说他还记得米德丽德的歌声多么优美与嘹亮,当她歌唱的时候,仿佛连雪山都彻底静了下来。


    落日照耀在白雪之上,闪烁着极为亮堂的光芒,让雪山都变成了一片灿烂的金色。


    过了片刻,他们终于把米德丽德与阿德琳的事情全部聊完了。黄昏也到了。三人短暂地沉默着,不知道在等什么。


    最后,是杜尔米打破了寂静。他看见弗尼瓦尔先知的皮囊变得干瘪、双手变成骷髅。他知道,这位苍老的先知距离死亡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这个世界同样如此。因此,他们没有时间用来浪费了,他们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


    杜尔米就很自来熟地问:“咱们的那棵树,如何了?”


    第832章 七零八落


    从波尔普恩前往弗尼瓦尔神殿的路上,杜尔米从西摩森那里了解到了更多关于雾兰神殿的信息。


    尽管本质相通,但是雾兰的神殿神系,的确在表面上与谢兰的质料体系产生了区别。这种表象上的不同,事实上也影响了两块大陆的力量发展方向。


    每一座雾兰神殿都积蓄了曾经的先知们留存下来的力量,甚至每一位先知候选都可以自行选择一份世界呓语的精粹。


    比如隐之神殿的【无人知晓】,比如空之神殿的【宿命】与【末日】。


    这种内部传承的模式,构成了雾兰神殿最特殊的地方:代际传递。


    雾兰神殿的力量既开放也封闭。


    开放之处在于雾兰先知并不强求血缘与理念的传承,每一位先知都拥有极为鲜明的个人特色与统治风格。


    而封闭之处则在于,任何想要获得神殿力量的人——哪怕是莫尔芙·法涅斯——都必须在灵魂深处认可并且加入神殿,成为神殿的一员。


    从这个角度来说,比起谢兰的正神教会们,雾兰神殿也的确更像是统治者。尽管以神殿为名,但这个神秘侧的机构与组织,承担起了雾兰统治阶层的身份。


    同时,这意味着任何一个接触过神殿力量的人,都不可能消除这份力量给他造成的影响。一旦接触神殿,这份力量就会像鬼一样缠着他……好吧,因为这份力量确实来自“死亡”,不是吗?


    杜尔米一直很怀疑雾兰先知到底知不知道这些世界呓语来自【死昼】。他认为一些先知肯定能意识到,特别是那些知晓教团存在、明白最初之人究竟做了什么的先知,比如希尔芙德。


    再说了,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甚至看守着神序之树。杜尔米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弗尼瓦尔先知竟然不知道真相。


    ……然后呢?


    知道了真相,又能怎么样?


    他们是能摆脱这份力量,还是能改变这份力量?既然都做不到,那么真相就没那么重要。


    【死昼】从未承认他们是祂的信徒与追随者。相对而言,这也意味着雾兰神殿同样也不用承认【死昼】。


    双方的默契让雾兰神殿的体系越走越离奇。现在来看,即便起初聆听与收集世界呓语的做法,与谢兰的质料体系如出一辙,但后续的传承方式与理念发展,却已经是天差地别了。


    从实际的做法来说,雾兰神殿并不真正信奉【死昼】这位神,但他们的确尊重祂。或者说,像敬奉大自然那样敬奉神明,这就是雾兰的理念。


    可以说,皆大欢喜。


    至于不够“欢喜”的部分,那或许就是力量本身了。


    雾兰神殿以这份力量成为了雾兰的统治者与人上人,但同样也对抗着这份力量的侵蚀与污染。无数先知死在了追逐力量、聆听呓语的道路之上。


    死亡的冰冷,正一点一点侵染着他们的灵魂。可倘若他们没有聆听,那么这些呓语就将弥漫在整片大陆之上,成为人人谈之色变的疯狂与混乱的根源。


    人们会从中听见秘密、诅咒,还有宝藏。


    从这个角度来说,杜尔米相当敬佩这些先知。他们以自身的血肉之躯组成了一道盾牌与城墙。即便他们可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自己正在守卫普通人”的概念与意愿,但他们的确这么做了。


    又或者,正是因为死亡的呓语扭曲了他们的灵魂,所以他们才心甘情愿这么去做?


    或许这也是【死昼】为他们带来的死亡诅咒。从接触神殿力量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注定死在这条道路之上。


    不同的神殿拥有截然不同的风貌与行事风格,譬如隐之神殿希尔芙德的成员就习惯性地藏匿于黑暗之中,正如暗夜中的一只黑鸦。【无人知晓】女士的作风就很能体现这一点。


    而空之神殿多克希尔向来高傲、自大。虽说多克·希尔·多克希尔并未展露出这一点,但他不愿担任神殿先知、情愿去做一名医生,又何尝不是他天性之中的固执与傲慢呢?当然,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更能展现空之神殿的风格。


    还有其余的许多神殿,杜尔米没怎么接触过。在他的印象之中,尽管实际上不是那样,但雾兰神殿总是给他一种“花花绿绿”的感觉,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而毫无疑问的是,森之神殿弗尼瓦尔,是绿色的,是生机勃勃的。


    这种印象可能来自于杜尔米自己继承了母亲的幽绿色的眼睛,也可能是来自于克克与西摩森那双相似的翠绿色眼睛,也可能是因为森林本身就是葱郁与青翠的。


    而在踏上弗尼瓦尔这片土地之后,杜尔米想,他的这种印象,来自于雪山脚下的村庄的热闹人烟、还有无尽冰雪之中长出的一株又一株翠绿且顽固的小草。


    还有,那位苍老、枯瘦的先知,独自站在神殿的入口处,等候着他们。风吹动了风铃,又或者,是风铃吹动了风。


    在那一刻,杜尔米不禁开始怀疑,究竟是活人聆听了死者的言语,还是亡者目睹了生者的生活?


    森之神殿弗尼瓦尔聆听风中摇曳的树叶声,从一开始,他们就认为,这一切关乎雪山、关乎雪山上的松树、关于可以燃灯做蜡的梣树。


    无数的树木生长在这个世界,而人类理应聆听、记录。年轮转了一圈又一圈,世界也在变得苍老。


    而更为阴森、并且残酷的现实是,只是因为人死后被埋葬在树下,所以人们才会听见树的声音。正如战之神殿乌萨纳斯能够听见世界的呓语,是因为曾有无数人死在争斗与战争之中。


    因此,与杜尔米这种“生机勃勃”的弗尼瓦尔的印象恰恰相反的是,森之神殿从一开始就关乎死亡,甚至关乎【世界】的死亡。


    落叶堆成了肥料,滋养了树木的生长。尽管如此,死亡并非代价,而是必然。


    最初的那棵树。


    杜尔米已经听闻了很多“最初”了。最初之人、最初之火,还有,最初的那棵树。


    在弗尼瓦尔,他们有专门的一个词用来描述这棵树。这是西摩森告诉杜尔米的,而这也是森之神殿最深邃、最可怕的一个秘密。要不是西摩森是先知候选,那他也不可能知道。


    弗尼瓦尔将那棵树称之为最古之树。


    按照古籍之中的描述,最古之树的枝干为银白色、叶片为深绿色,闪闪发光、郁郁葱葱、蔚为大观。


    关于最古之树的记载可以追述到森之神殿都未曾建立起来的时候。当然,要是说的直白一点,那就是雾兰刚刚诞生、连希尔芙德先知都尚未建立起这片土地的第一个神殿的时刻。


    据说北方雪山的先人最早发现了最古之树,他们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冰天雪地之中出现了幻觉。可是最后,他们确信,就在雪山的最深处,生长着一棵人们从未发觉也从未知晓的古老的巨树。


    围绕着这棵巨树,先民们建立起了最初的文明。在枝叶的庇佑之下,他们在雪山的严酷环境之中生存了下来。


    话虽如此,因为这个故事已经太过古老,所以很多弗尼瓦尔人甚至觉得这只是一段神话。


    理论上,那个时候的人们已经拥有了“最初之火”,已经能够利用火光来照明与取暖,那么在雪山环境中活下来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他们压根不需要什么树木的庇佑。


    仅有真正成为弗尼瓦尔神殿成员,甚至成为先知的人们才知道,那棵巨树确实庇佑了他们。


    并非他们的躯壳,而是他们的灵魂。


    ……而之所以弗尼瓦尔的先民们会在那个时候发现这棵巨树,也不过是因为雾兰直到现在才刚刚诞生、而【世界】也“恰巧”在这个时候死去。倒垂的巨树象征了【世界】的尸首,也定下了神明的顺序。


    因此,最古之树压根就不是“最古老的”,恰恰相反,祂还挺年轻的呢……尽管已经死了。


    这些故事听起来既遥远又亲切。因为一切仅仅发生在三百多年前,但时间竟然也已经过去了三百多年。


    “最古之树的状态并不好。”达恩利·弗尼瓦尔叹息着回答了这个问题,“从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在守望这棵树,祂象征着人类的灵魂、世界的灵魂,还有遥远的宇宙。可是,祂一直摇摇欲坠。”


    杜尔米知道,这位先知的说法其实更多还是一种神秘主义的说辞,绝不是客观的、具体的描述,而应该是一种抽象的概念式的说法。可是,这话要是按照字面意义来理解,竟然也毫无问题。


    杜尔米不得不承认门萨创造的神秘学概念是相当可靠的。可靠就可靠在,真理侧与神秘侧的一切都是一一对应的。


    死亡就是死亡、世界就是世界,一棵树也的确就是一棵树。


    “我想去看看,可以吗?”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地问,“我曾经在神秘侧见过祂,可是我没见过真理侧的祂。当然,祂确实是一棵树……我不知道怎么描述这种感觉,所以我想看看祂如今的模样。”


    既然那是【世界】的尸首,那么外域想必会用更残酷、更丑陋的形态来描绘这棵最古之树。


    “当然可以。”达恩利回答,“那么,现在……”


    “不,明天。”杜尔米摇了摇头,“明天下午,傍晚之前,可以吗?”


    他想先看看凡俗意义上的倒垂之树,然后再看看外域呈现出的模样。他觉得这种交替与变换,才能让他更好地观察到某些细节。


    达恩利的目光变得有些古怪。不过,【白日梦】先生在神秘侧的声名也向来如此,人们从来不怀疑这位巨面者的友善与可靠,但人们也一直说,这位巨面者从来都拥有一种乖戾的、自说自话的脾气。


    人们不曾触怒他,是因为他懒得跟自己平庸又弱小的同胞计较。至少人们是这么觉得的。


    因此,达恩利顺理成章地答应了杜尔米的要求,定下了明日的行程。


    杜尔米心想,要是明天一切顺利,那么他是不是晚上或者凌晨的时候,就可以抵达雨之神殿卡桑米亚了?一日千里,这听起来可真是匪夷所思,也很刺激。


    不过,他疑心不会这么顺利的。既然达恩利都说了最古之树状态不太好,那么事情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坏一些。


    说不定他还需要收集什么特殊物品来唤醒或者治愈最古之树。又或者,万一弗尼瓦尔神殿有什么坏人正在蠢蠢欲动呢?小说里都是这样写的!


    达恩利年事已高,之后就没有继续作陪。不过,西摩森还在,他领着杜尔米穿梭在弗尼瓦尔神殿复杂且精密的建筑之中,带杜尔米去为他准备好的客房。


    杜尔米几乎觉得这是一个迷宫了。还是说,是外域在哄骗他?


    窗外夜色已深。但杜尔米现在已经不会因为夜晚而感到古怪与别扭,他甚至都不再挑衅外域了。外域的那些诡谲的景色,已然成为了他习以为常的事情。


    只不过……


    他蹲在自己被砍得七零八落的尸体旁边,突然悲伤地叹了一口气:果然,弗尼瓦尔神殿是一个迷宫,他只是稍微走神了两下,然后西摩森就不见了。他迷路了。


    而刚刚迷宫的拐角出现了一群正在进行狩猎的“树人”(类似克克在外域的形象),三两下就把杜尔米砍翻了。


    好消息是,杜尔米现在已经很清楚自己的本质,这种程度的攻击不可能杀死他,而倘若他不愿意前往帷幕的话,那外域也没法赶走他。也就是说,只是他的躯壳死在了这里。


    但坏消息是,现在可没有【太阳】帮他拼凑、重塑躯壳了。现在他必须自个儿把自己的尸首重新拼好,这样明天的他才能够见人……呃,真正意义上的“见人”。


    他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因此他笨拙地拼了拼自己的尸首,却甚至不知道人的五脏六腑要如何组合,才能安安分分地成为一个人……


    他第一次觉得中学毕业的知识完全不够用!可是,谁能想到他竟然有这样古怪的需求呢?他自己做梦都想不到!


    因而杜尔米哀怨地说:“希亚女士,我应该先跟您学一下这门手艺,然后再同意您的死亡的!”


    第833章 妄自菲薄


    杜尔米蹲在自己的尸首面前唉声叹气。


    而那些“树人”——那些脖颈长得宛如树干、头发蓬乱宛如交叉的树叶的昏聩的人们——却只是浑浑噩噩地游荡在杜尔米的身边。看起来,在杀了杜尔米的躯壳之后,他们就对杜尔米的灵魂视而不见了。


    因此杜尔米怀疑,这可能是来自于最古之树的庇佑。银白的树木庇佑着这世上一切生灵的灵魂。


    于是杜尔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尸体,姑且算是安抚这个来自凡俗世界的躯壳。他小声嘀咕着说:“你先在这儿待一会儿哦,不要害怕,我去附近看看。万一有人会缝合尸体呢?”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面对一个摔坏了的玩偶。好消息是他可以找办法修复。不过坏消息是,这个玩偶是他自己。


    随后他就站了起来,抬头望向前方的走廊。弗尼瓦尔神殿的建筑是完全木质的,这显得温暖、生机勃勃,但也在此时让杜尔米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感觉——自己仿佛正行走于一个古老生物的身体之中。


    他穿梭其中,看见漂浮的白色蜡烛绽放出幽幽的光彩。慢慢地,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似乎正在深入这座雪山的心脏。这可能不是错觉,因为他嗅见了一种更厚重、更沉淀的气息。


    小舅舅去哪儿了?杜尔米短暂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最后他想,或许是“被安排”了。西摩森·弗尼瓦尔正一无所知地带着“杜尔米·奈特”去往客房,然后他会度过一个无梦安眠的夜晚。而杜尔米呢,他在这里与古老的生灵作伴,同时妄图修补自己在凡世的皮囊。


    不然明天早上的各位会望见他碎成一块一块地躺在床上。唉,真是见鬼。


    虽然杜尔米在心中抱怨着,但是他的脚步却久违地轻快了起来。他找到了自己刚刚出发时候的那种感触:未知的旅途、光怪陆离的世界、兴致勃勃的探索与研究。


    他好奇这片雪山藏着怎样的秘密——不对,他不是本来就知道吗?——他也好奇那最古之树究竟扎根在何方。


    世界尽管残酷、尽管狰狞,但欢迎他的抵达。


    漂浮的蜡烛为他指路、蜿蜒的藤蔓铺就了前方的道路。他走到了一扇门的面前,然后他打开了门。那一瞬,他感到似乎有什么力量发挥了作用——口袋里的古董怀表发出了一声轻响,是梦境充当了钥匙。


    不,只有【白日梦】才能踏足这片禁地。


    “你觉得,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究竟是【世界】的拥趸,还是【死昼】的信徒?”


    比起望见门后的场景,杜尔米首先听见了不明来源的声音。


    黯淡的空间被一种冰冷的光辉照耀着。杜尔米觉得自己见过那种光辉,然后他想了起来:那是雪光。


    细碎的声响萦绕在他的耳旁,像是有无数人在说话,又像是无数人的声线汇聚成了同一句话。他从中捕捉到了一个最为洪亮、最为引人瞩目的声音——是那棵树在说话。


    祂的声音带着一种粗粝的、瓮声瓮气的努力,是祂用并不那么适合发声的器物模仿了人类的声带。让一棵树开口说话还真是难为祂了,可祂说得很认真。


    然后,杜尔米抬起眼皮。他终于望见了那棵树。


    正如弗尼瓦尔的先民所说,那棵树的枝干、根系是银白色的,就像是宇宙之中的星星;而那棵树的树冠、叶片是深绿色的,就像是世界上任何一棵普通的树木。


    这棵树如此高大、壮观,又如此轻盈、静谧,像是活在了另外一个世界。周围萦绕着一丝一缕的光线,正是光阴为这棵树编织的摇篮。


    祂活得很漫长,也很尽力,不管是在祂生前还是在祂死后。


    但那只是一瞬的光彩。杜尔米仅仅只是眨了下眼睛,那棵树的样貌就变了,祂生长在人类、还有这世上其余一切生灵的血肉与灵魂之上,扎根在人们跃动的、正与死亡殊死搏斗的心脏之中。


    耀眼的、血腥的、狂乱的红色!


    那才是最古之树本来的样貌,猩红色染透了祂的一切,使祂成为更为阴森、妖异的一棵树。从天空开始,四周的一切都成为了一片血海。


    就像是外域特地在他的眼睛前面放了一块红色的玻璃。杜尔米暗自想。又刻意、又真挚,因为外域果真想让杜尔米看看,弗尼瓦尔神殿崇拜的、守候的,乃至于整个世界的神明都不得不敬奉的那棵树——究竟是何等可怖的模样!


    那一定是神秘侧最神秘的地方、真理侧最亵渎真理的地方,才能生长出来的匪夷所思的树木!


    他终于知道小说家笔下的侦探的红眼睛是从何而来的,又为什么不是绿眼睛。


    雪山的光辉给人们带来了一种错觉,似乎全世界都是苍白的、闪闪发光的。可实际上,那棵树扎根于人们的心脏,每一具死去的尸骸都成为了祂的养料。


    “都不是。”杜尔米回答,“弗尼瓦尔既不知道【世界】,也不知道【死昼】。雾兰人不在乎谢兰的神。”


    那棵树笑了起来,笑得枝叶也颤抖,甚至抖落下来了红色与绿色的叶片。杜尔米伸手拿了一片——反正都飘到他的面前了,他为什么不伸手呢?只是伸伸手的功夫而已!


    他低头打量着。他拿到的是一片红色的叶子,树叶的脉络就像是人的血管一样红通通的。他觉得这片叶子形状相当完美,很适合做成书签。他跟他爸爸学过怎么做书签,需要用到一些……呃,化学知识。他还没忘!


    杜尔米就顺口好奇地问:“所以,倒垂之树的梣树叶,就是你给我的吗?”


    “我苏醒在凡俗世界,而不是神秘侧。神秘侧的我没有自我意识,祂可能只是喜欢你,所以才会送给你祂的叶片。”


    “谢谢。”杜尔米心满意足地说,“我就知道我十分讨人喜欢。”


    最古之树再次笑了起来。


    祂的状态确实不怎么好,杜尔米忧心忡忡地想,因为祂一直在掉落树叶,就好像人类脱发一样。这一看就很有问题。


    杜尔米就问:“为什么是一棵树?”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世界】死后,会成为一棵树?我还以为会是别的什么……”


    “我的造主已经无法给你一个答案了,因为祂已经死去了。谁也不知道祂最后是怎么想的。”最古之树回答,“而我能给你的答案,也不过来自于我短短三百年的生命。太弱小、太短暂、太无趣。”


    “人类都活不到三百年。”


    “也有人活了三千年,甚至三万年。”


    “那意味着他们已经不再是人类了。”杜尔米说,“还好我只活了二十年。”


    最古之树再一次笑了起来,祂似乎很喜欢笑。又或者,是因为祂活了整整三百年,都不曾迎来一个能把祂逗笑的人——哎呀,只有了解真相的人,才能明白这“三百年”究竟意味着什么。


    尽管是世界的三百年,但却可能是雾兰的三千年,甚至三万年。


    幽绿色的光线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绿油油的身影。最古之树尊重这个仅仅活了二十年的人类,因此祂以人类形态的化身与他交谈。


    “我该怎么称呼您?”杜尔米彬彬有礼地问。


    “……格洛弗。”


    杜尔米注意到了格洛弗那一瞬的犹豫,因此他便问:“这个名字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弗尼瓦尔神殿的建立者,就名为格洛弗。他后来才给这片土地取名为弗尼瓦尔,并以此作为姓氏与氏族的名称。”格洛弗客观地描述着那位最初的弗尼瓦尔,“他很会种树。”


    在一棵树的眼中,没有任何人类的高尚品德能够比得过“会种树”这一点。而且格洛弗说的是“很会种树”,难以想象什么样超凡脱俗的天赋,能让一棵树如此评价一个人。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那位格洛弗先生,他是多久以前的人?”


    “倘若以雾兰的光阴来计算,那可能是好几千年。而倘若以谢兰的光阴为标准,那仅仅只有三百年。我对他的记忆已经快要模糊了,因为弗尼瓦尔的先知们来了又走,快得令我眼花缭乱。”


    “达恩利呢?”杜尔米说的是如今的那一位先知。


    “哦,最年轻的那一个,也是活得最久的那一个。他很有天赋,也很上进。他很喜欢到我这里来说话,尽管我从未回应他。”


    杜尔米就好奇地问:“为什么你不回应他?”


    “因为他的灵魂无法承担我的话语的重量。”格洛弗略微悲伤地说,“而你不太一样。”


    杜尔米怔了一下,这才明白自己能够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他巧合闯入,而仅仅是因为——他能够。


    站在这里、与最古之树交谈,这已经是力量层级的体现,更是层域的体现。换言之,是杜尔米闯入了最古之树的层域。但绝大多数人,甚至绝大多数巨面者,都做不到。


    杜尔米忍不住问:“那你这三百年都没跟人说过话?”


    “没有。”格洛弗便回答,“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我可以跟死人说说话,然后死者的灵魂会将我的话传出去。”


    ……杜尔米心想,他终于遇到一个比自己更惨的倒霉蛋了。


    同为诞生自【世界】的尸首的生灵——最古之树算是【梦境生物】吗?——杜尔米起码还拥有一半的凡人光阴,而格洛弗不一样:整整三百年,祂只能活在这片注定了死亡的地界。


    难怪最古之树迫不及待与杜尔米说话。杜尔米还想明天再来,但格洛弗显然没这个耐心。


    杜尔米又问:“那么,谢兰的那些神呢?祂们总应该能跟你说话了吧?”


    “可谢兰实在是太遥远了。”格洛弗小声说,“而我只是一棵树。我不能移动。况且,我是活在凡俗世界的一棵树,我需要森之神殿的人们帮助我生长。我听说你把利厄斯带在身边,我真羡慕祂,因为祂很娇小。”


    娇小……吗?


    杜尔米相当怀疑。不过,要是跟最古之树比一比身材的话,那么作为香料的利厄斯也确实十分娇小了。


    其实杜尔米对于格洛弗的情况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会是凡俗世界的一棵树?但他现在并不着急,只想跟这位坐牢了整整三百年的同僚好好聊聊天,姑且算是宽慰一下祂孤苦无依的三百年。


    ……活在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的精心照料之中,真的算是孤苦无依吗?


    格洛弗又说:“其实我曾经见过一位谢兰的神,可是,祂……或者说他,似乎只是来弗尼瓦尔神殿打工的。那时候神殿正在修缮西侧的建筑,他就出现了,可是他没有理我……是因为我听不懂他的笑话吗?”


    杜尔米:“……”


    他真不知道怎么评价埃默森的所作所为。


    于是他干巴巴地笑了起来,最后非常诚恳地说:“请不要妄自菲薄,因为我们人类也听不懂他的笑话。”


    格洛弗立刻就松了一口气。看得出来,这棵树还挺担心自己融不进人类的话题的。


    杜尔米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尸首。他不禁拍了拍脑门:哦,真抱歉,他刚刚完全将自己的尸体抛之脑后了。他就说:“对了,格洛弗,我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当然可以!请讲。”格洛弗的语气都雀跃了一些,像是在枝头蹦蹦跶跶的小鸟。


    杜尔米就说:“我的尸体就在弗尼瓦尔神殿的某个地方,都已经碎成一块一块的了。我注意你可以变成人类,那你应该有办法帮我修缮一下我的躯壳?求求你啦,我白天还要见人的!”


    幽绿色的人影似乎有点纠结地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他磕磕巴巴地说:“我、我应该可以的!”


    不能让新认识的朋友失望,嗯!


    第834章 寂寂无名


    杜尔米费了一番功夫才将自己的尸首搬到最古之树的生长空间。


    他自己的鲜血将他浑身都染成了血红色,还好他并不嫌弃自己;要是真的嫌弃的话,那他的躯壳一定会哭的。他很努力地搬运,最后累得气喘吁吁,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有那么一点儿重量的。


    他一边搬运,一边胡思乱想,不知道以后的弗尼瓦尔神殿是否会出现这样一个传说:在最深暗的夜里,会出现一个杀人狂魔,他会将切碎了的尸体搬运到神殿的各处,让人与尸块捉迷藏。


    可是——他冤枉呀!他只是妄图缝合自己的尸体,让自己重新回到白日的光辉之中。他都没责怪那些树人偷袭他呢!


    当杜尔米将自己的最后一块碎片搬过来的时候,他看见格洛弗正站在那具尸首之前,以幽绿色的丝线缝补他的躯壳。这具皮囊已经初具人形了,真是令人高兴。


    “谢谢你。”杜尔米兴高采烈地说,“我终于又能重见天日了。”


    “……你这样高兴么?”


    “为什么不高兴?”杜尔米理直气壮地反问,顺手擦了擦自己脸上的血,他想,虽然是自己的血,但他还是很讨厌血腥味,“能活着总是很好的,虽然我确实活在这里,但我也想活在别的地方——比如凡俗世界什么的。”


    “我一直活在凡俗世界。”格洛弗讷讷说,“我不明白神秘侧是一种怎样的地方。”


    对于一棵树来说,真理侧与神秘侧又有什么区别呢?


    杜尔米心想,其实格洛弗现在就在神秘侧,至少是在外域。但是那或许是杜尔米的视角,而不是格洛弗自己的视角。永远只有人们自己能决定他们自己。


    因此,杜尔米认为这个问题还挺难回答的。最古之树或许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这么多年却始终没能想出一个答案。


    在他沉默的那片刻功夫里头,格洛弗已经修缮好了他的躯壳。又一个漂漂亮亮、干干净净的小杜尔米!


    ……哦,不不不,当然不是“又一个”。这也是他,从来都是他。只是他换了一个皮囊而已,人们应该不至于认不出来吧?这一直都是他!


    杜尔米瞧了一眼自己的凡世皮囊,然后那具躯体就消失了。他将他送去了明日的清晨时分。他们很快就会相逢的,但愿他睡个好觉。


    然后杜尔米就说:“我想到了一个你肯定也能听懂的比喻。”


    “什么?”


    从那张模糊的、绿油油的面孔之上,杜尔米竟然瞧出了一种纯粹的好奇与期待。从未与活人说过话的一棵树。


    杜尔米笑了起来,他挺喜欢与这样的巨面者打交道的,那让他觉得神秘侧还有救。他说:“你会关注自己的叶片飘落向何方吗?”


    “不会。”格洛弗这样回答,“它们总是飘得到处都是。”


    “那么,神秘侧也是这样一种存在。大多数时候,人们也不在乎神秘侧的神秘会飘向何方。然而终有一日,叶片会落在一只倒霉的蚂蚁头上,而神秘侧的神秘也可能飘落在这世上任何一个人的头上。


    “——相当公平公正,不是吗?甚至不怀有任何恶意。但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


    格洛弗若有所思,他说:“你应该知道……【世界】是怎么死的。”


    杜尔米跑到格洛弗的本体那边,看了看树,然后席地而坐。格洛弗坐到了他的身边,坐姿比杜尔米更加乖巧。正如杜尔米说的那样,神秘侧的神秘如同最古之树的叶片那样飘向世界。


    “我知道。”杜尔米回答,他停顿了片刻,最后说,“【世界】是在绝望之中死去的。”


    “那么,祂就像是被神秘侧的叶子淹没了,窒息而死吗?”


    杜尔米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格洛弗将【世界】看作是他的造主,但杜尔米却无法这么想。他有爸爸妈妈,不必将一位古老的已逝的旧神看作是自己的造物主。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与格洛弗永远也无法达成一致。


    可他还是很高兴能在现在这个时刻见到这棵树,并且意识到,最古之树并不完全属于神秘侧。恰恰相反,雾兰这片土地滋养了格洛弗对于神秘侧的不屑一顾。


    他便说:“在我看来,或许祂的死亡也意味着祂回归了祂的造主的怀抱。”


    格洛弗并不理解。因为他是被他的造主抛下的那一个。【世界】的尸首长成了一棵树,而格洛弗是这棵树的自我意识。因此,只有【世界】的死亡才能让这棵树诞生。


    “你知道凋落物层吗?”难得轮到杜尔米来显摆自己的知识,他决定在这棵树面前好好表现。


    格洛弗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


    “森林的凋落物层,就是植物的枝叶、果实、花等等落到土壤之后形成的一层物质。”杜尔米搜刮着大脑里的知识,最后干巴巴地吐出一句话,“凋落物层会维持森林的生态系统稳定,年长的养育更年轻的,周而复始、生死轮转。”


    格洛弗疑惑地歪了歪头。不学无术的一棵树。


    杜尔米终于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所以,【世界】的死亡意味着世界的幸存,也意味着你、我的诞生。我不能说【世界】的死并不值得惋惜,但我认为祂的死亡至少也带来了一些好的结果。这是自然的规律。


    “神秘侧也一样。神秘侧就是真理侧永远无法搞明白的一团迷雾,是不可抵达的概率,是无数学者正在探求的真理的边界。我想,神秘侧确实不会消失的……但即便神秘侧从未消失,你也同样在生长,对吗?”


    格洛弗或许听懂了,也或许没听懂。


    不过杜尔米很快就说:“我觉得你并非仅仅生存在凡俗世界,只是你没去往神秘侧而已。”


    “我可以去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不试试的话,你甚至都不知道你能够修补我的尸首呢。”杜尔米耸了耸肩,笑了起来,“给我一片你的叶子,我带你去神秘侧逛逛。”


    格洛弗犹豫不决地给出了一枚叶片。他觉得他这位新朋友给他带来了一种入室抢劫一般的友谊。


    难道这就是现在的人类吗?格洛弗偷偷在心里大吃一惊。但因为杜尔米还在,所以他只能老老实实地露出微笑。难怪这棵树听不懂埃默森的笑话,他实在是太老实了。


    杜尔米将最古之树的叶片放到唇边,吹奏了一首曲子,相当简单、活泼的调子。不过,实话实说,哪怕他不吹什么曲子,【白日梦】的力量也还是会奏效的;只是他决定要正式一些。


    曲调飘过弗尼瓦尔神殿在雪山之上的树林,呼唤着天空与海洋,直至浪涛席卷着一切不祥的征兆,向他们奔赴而来。


    他们坐在银白色的树木之下,凝望着幽灵船劈开空气、带来滔天的巨浪,最终停靠在他们的面前,静悄悄好似不曾搅动世界的风云。最古之树成为了他们的港湾与锚点。


    “来吧。”杜尔米向格洛弗浅浅地欠身,做出一个迎接的姿态,“欢迎来到遮兰。”


    “遮兰属于神秘侧吗?”


    杜尔米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不过他决定诚实一些:“是的,但是【遮兰】也是凡俗世界的一艘船。我不觉得祂非得停靠在真理侧或者神秘侧的某一个角落,祂理应穿梭在世界的两端,为一切生灵带来一场美梦。”


    “梦。”格洛弗喃喃说,“我知道。我的造主为这个世界留下了一场【白日梦】。”


    现在,这场【白日梦】来迎接这棵树了。


    杜尔米带着格洛弗登上了幽灵船。绿油油的人影让船上的幽灵水手们纷纷投来古怪的目光,只不过,他们的船长——【白日梦】先生——向来就是这样离经叛道,他上一次还带了沙漠里的骆驼去看海呢!


    这一次,他不过是带了一棵树去看海罢了。生长在天上的树与生长在地上的树有什么不同?


    格洛弗站在船头。他确实是一棵树,因此无论幽灵船如何摇晃、颠簸,都不会动摇这棵树挺拔的身姿。他站在木头甲板上,就好像理所应当地站在自己所生长的土壤之上。


    他望见,幽灵船沿着最古之树为他们铺就的航道一路前行,先是向上,飞到雪山的最顶端。他伸手就能握住一颗星星,但他决定尊重这些魔法师的努力。


    然后,幽灵船猛地向下冲刺,破空的风声让格洛弗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他的头发像是树木的落叶一样飘飞。他们一头栽在了海里,发出砰地一声巨响,但没有任何人(或者树、或者幽灵)在这个过程之中受伤。


    他们潜入了深海,与鱼群共舞、与水母一同高歌。他们还碰上了一场可怕的风暴,雨水打湿了他们所有人的衣服。


    杜尔米打了一个响指,一阵风呼啸而过,又吹干了他们的衣物。


    夜色让雾气变得浓重,无数曾经来过这片海、又留在这片海或者离开这片海的航船们出现了。他们与他同行了一段时间,直至幽灵船在海洋的最深处看到了一片建筑的废墟。死去的王朝仍在等候他们的王的回归。


    幽灵船放慢了脚步。格洛弗哭了出来,因为他想到了他自己那位早已离去的造主。


    这棵树的眼泪滴落在海床之上,吸引了正在歌唱的、不会做梦的人鱼。面目狰狞的海兽与歌喉曼妙的人鱼一同护卫幽灵船的前路,接下来,他们抵达了一座孤独的岛屿。


    想必那是在过往的三百年里曾经拥有无上辉煌的岛屿,无数的探险家、航海家、神秘学家,乃至于富商、王公贵族,都曾经齐聚在欢愉群岛的笑声之中,以美酒与诗歌庆贺这个探索狂热的时代。


    可是后来,商路打通、金钱让一切都重新洗牌,这座岛屿也逐渐门可罗雀,变得静谧、变得没那么金碧辉煌。


    荣光离开了它、世界也不再关注它。偶然有月光照亮了它的时光,但只有夜里的幽灵船可能抵达这里,送来一批新的观光客。没关系、没关系,只要是喜爱它的、只要是它喜爱的!


    格洛弗跳下了船,他在孤岛的土壤之中打滚。这座岛屿曾经的建筑已然坍圮,也已经很久没人来照料岛上的植物。但这样的冷清却让这棵树觉得自在与舒服。他开始怀念雪山,也开始厌倦雪山。


    幽灵船暂时停靠在无人的港口。杜尔米冷不丁想,这座岛屿之上,或许有无数值钱的老古董。


    又或者,这里的古董早已经被世界尽头的怪物们带走了?


    杜尔米抬起头,望见漆黑的天空闪烁着几点夜星。倒垂的树木再度给他送来了一封邀请函。或许是格洛弗玩得开心了,所以他也想请杜尔米去树上玩一玩。


    杜尔米十分好奇,倒垂之树上是否拥有一座树屋。如果没有的话,他可以自己建一个。


    透过树屋的玻璃窗,他将望见整个世界。


    杜尔米伸手拿过了那封邀请函,那是一枚鲜红的树叶。杜尔米此前从未在神序之树见过这样的树叶,但他知道,这或许是来自格洛弗的馈赠,也或许是来自世界的邀请。


    他带着那枚红叶走到了格洛弗那边。他们的耳畔仅有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曾经进行过一场舞会,人声鼎沸、是这座岛屿最热闹的时刻。


    而如今,当这两位巨面者来到这座岛屿的时候,孤岛却已经迎来了自己最寂寂无名的漫长岁月。


    这个世界或许就散落着无数这样的孤岛,人类航海家的航船曾经将这些岛屿链接起来,共同绘制了属于过往这三百年的非凡的海图;只是到了如今,这世上唯独剩下两座孤岛——谢兰与雾兰。


    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年轻人竟然如此异想天开,妄图链接谢兰、雾兰、这世上一切的孤岛,还有那些孤独的生灵。


    “感觉怎么样?”


    格洛弗矜持地说:“如果神秘侧一直这样美妙与瑰丽,那么我也可以喜欢它。”


    这一次杜尔米真的忍俊不禁了,他说:“我想神秘侧会很高兴的。不过,我们该回去了。如果弗尼瓦尔神殿发现你离家出走了,那么他们一定会急坏了的。”


    “你也要回到你的生活之中了吗?”


    “是的。”杜尔米回答,“格洛弗,我们总要回到自己的生活之中的。”


    格洛弗有点闷闷不乐地点点头。因为这棵树有生以来,还从未经历过这样一场热闹、欢乐的大冒险。冒险尚未结束,他却已经开始想念了。


    “我明天会再来找你的。”杜尔米笑着说,“我想请你帮个忙。”


    格洛弗的眼睛又一次变得闪闪发光了,他立刻就说:“当然没问题!”


    杜尔米琢磨着,他还没说自己要请格洛弗做什么呢。看来格洛弗确实玩得很开心?他就说:“我想去往雨之神殿卡桑米亚,那在遥远的雾兰的另外一头。有一位神告诉我,我可以借助最古之树铺设的道路。”


    “我没有去过。”格洛弗学会了杜尔米那种轻快的、跳脱的语气,“今天是我第一次离开弗尼瓦尔。我很高兴。所以,我会试试看的——我会请神秘侧的我帮忙!”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觉得格洛弗说起“神秘侧的我”的时候,就好像杜尔米忧心忡忡地瞧着自己的尸首一样。


    ……杜尔米觉得自己的心态似乎变得年长了一些,意思是,他从一个小孩长大成人了!


    他突然能体会那些神秘侧的大人物面对曾经的小杜尔米时候的感触了,无知、但是天真,天真、但是可爱——天哪,他一个二十岁的小朋友,认为一棵三百岁的树天真可爱!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笑吟吟地说:“那么,明天见。”


    “明天见!”


    第835章 完好无损


    是西摩森·弗尼瓦尔的敲门声惊醒了杜尔米。


    杜尔米猛地坐了起来,很欣慰地意识到他的身体——格洛弗辛辛苦苦拼了半天呢!——完好无损。


    昨晚的记忆已经完整地出现在了他的大脑之中,当然,是凡俗意义上的记忆。正如杜尔米想的那样,西摩森“一无所知”地将他送到了客房,然后就离开了。


    这是弗尼瓦尔神殿最精美的一套客房了,不仅仅是装潢精致,更是享有着独一无二的窗外风景。昨天夜里,杜尔米就是呆呆地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雪,然后才去睡觉。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夜里的杜尔米”究竟是谁呢?


    杜尔米也不知道。不过他很心大。他猜测大概是天上的某一位神帮了他的忙吧,不管是埃默森还是伊斯,甚至莱拉女士,杜尔米都不会感到意外的。


    对此,杜尔米也并不感到惊慌失措。恰恰相反,他甚至有点儿好奇神明们是如何操控他的皮囊做这做那的。这事儿听上去很有意思,也很好玩。要是有机会的话,他也想试试。


    他一边这样想,一边去开了门。西摩森站在门外,表情一如既往地冷肃。


    不知为何,一看到小舅舅这样的表情,杜尔米就本能地心虚了起来。可他明明也没做什么坏事呀?他昨晚上还带着弗尼瓦尔神殿的树出去遛弯了呢!


    ……等等。遛弯?那个是不是应该叫做离家出走?


    杜尔米努力让自己的眼神变得更加理直气壮一点。他不心虚,完全不。


    西摩森走了进来,顺手关了门。他平静地说:“出事了。”


    杜尔米立刻问:“什么事?”


    “最古之树突然不见了。”


    杜尔米:“……”


    “不过好消息是,大概过了半个夜晚的时间,最古之树就又回来了。”西摩森缓缓说,“神殿闹得人仰马翻,忙着跟先知确认情况,甚至惊动了隐之神殿那边。”


    杜尔米努力撇清干系:“真的?怎么会惊动希尔芙德?”


    西摩森也不知道有没有怀疑杜尔米,不过他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希尔芙德先知负责看守这世上的一切隐秘之物,某种意义上,希尔芙德就是所有神殿的领头羊。出了这么大的事,希尔芙德先知不来慰问才是奇怪。”


    “原来是这样啊。哈哈。”


    他们短暂地沉默了片刻,然后同时开口。


    “小舅舅,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杜尔米与西摩森面面相觑。杜尔米顿时悔恨不已:原来小舅舅根本就不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也对,在西摩森的视角之中,杜尔米是乖乖回房睡觉了的。


    哪怕直觉怀疑杜尔米,但西摩森也没有证据。人当然会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


    不过杜尔米不打自招了。


    西摩森终于微微蹙起眉,他盯着这个不省心的外甥,语气冰冷:“仔细讲讲。”


    杜尔米也只好如实招来。不过杜尔米从来也不会说谎,他的所作所为就像是雪山上的雪花那样清晰可见。他就说:“昨天晚上我见到了最古之树。”


    西摩森也没问杜尔米明明已经回房间睡觉了、为什么又会见到最古之树。这其实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真理侧的杜尔米与神秘侧的杜尔米或许分头行动了——合情合理。


    没人能真正理解【白日梦】先生的存在形态。连杜尔米自己也不理解。再说了,人们难道就能完全了解一个普通人的存在方式、所思所想吗?


    杜尔米继续老老实实地说:“最古之树说祂三百年都没跟活人说过话,我就陪祂说了一会儿话。祂好奇神秘侧,我就带着祂去了幽灵船,看了看世界各地的风景。”


    说到这里,杜尔米思考了一下,又换了一个称呼:“他自我介绍为格洛弗,这名字来自弗尼瓦尔神殿的建立者。”


    “……原来如此。”西摩森语气淡淡,倒也不是很惊讶。


    不过杜尔米不太清楚昨天夜里弗尼瓦尔神殿闹成了什么样,所以他还是有些心虚。他就说:“说到这个,我昨天晚上还被弗尼瓦尔的人杀了!是格洛弗帮了我。”


    这一回西摩森的眉头蹙得更深,他怀疑地看着杜尔米:“你被杀了?”


    “呃,对。”巨面者被微面者杀了,没什么不可以的。


    “谁杀了你?”


    杜尔米挠了挠脸颊,嘟哝着说:“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夜里长得都奇形怪状的。不过肯定是沾染了弗尼瓦尔力量的人,否则不会是‘树人’的模样。”


    西摩森点点头,他很快得出了一个结论:“可能是最古之树的看守者,他们误以为你是闯入者,所以攻击了你。他们可能也没想到你这么……‘脆弱’。我可以把他们带过来让你报仇。”


    “不了不了。”杜尔米连忙摇头,“我带着最古之树离家出走,让他们忙了一晚上,姑且也算是报复了他们吧。”


    西摩森目光深深地看了杜尔米一眼。他很想说,这可不是一种对等的报复。他这个外甥恐怕已经习惯了死亡。但同样令人悲伤的是,杜尔米也不可能赖在父母的怀抱里撒娇,抱怨死亡是何等的冰冷与痛苦。


    而且,西摩森认为,杜尔米甚至是在刻意维持这种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参差与荒谬。


    要是【白日梦】先生果真不想被杀死,那难道真的有人能杀了祂吗?神明能杀死祂吗?不管怎么说,这样的做法可以帮助杜尔米维持作为“杜尔米·奈特”的锚点与人性。


    尽管如此,一位巨面者如此轻易地死亡,也依旧令人费解与惊慌。倒不如说,【白日梦】先生未免也太没面子了。


    杜尔米又补充说:“而且,我知道他们不是刻意针对我,或者刻意想要杀死我。按照您说的,他们只是履行了作为守卫的职责与义务。那么,他们又有什么错呢?


    “倘若他们杀死了任何一个真正的入侵者,那他们也理应得到赞誉而非惩罚。我只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出现了那里……我当然也不认为这是我的错,但守卫们肯定也没错。”


    西摩森不予置评,他说:“尽管如此,你毕竟是我的外甥、是弗尼瓦尔的客人与孩子,他们没有核查身份就进行了攻击,这同样是一种失职。我会在规定范围内进行批评与惩治,你不必管了。”


    杜尔米欲言又止。他很怀疑外域之中的守卫是否拥有理智。只不过,话说回来,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万一哪天埃默森或者其余神明的化身又遛弯到了弗尼瓦尔神殿,而神殿的守卫还是莽撞地进行了攻击……那结果可能就不是很好了。并非每一位巨面者都像【白日梦】先生这般仁慈与良善。


    在弗尼瓦尔神殿这样的地方当守卫,人们理应意识到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区别。这是他们活命的前提。


    此外……


    杜尔米不是很想拒绝小舅舅的护短。这让他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好了,事情告一段落……”说到这里,西摩森反而又停了下来,他问,“你今天夜里还会带着格洛弗溜出去吗?”


    杜尔米傻笑了两声。


    “……我知道了。”西摩森平静地说,“我会提前跟先知阁下说一声的。”


    杜尔米连忙点头,他说:“那么,我们是不是该去守灵了?”


    “先带你去吃饭。”西摩森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妈妈也不会希望你饿着肚子去给她守灵的。海沃德他们在饭堂等你。”


    ……弗尼瓦尔神殿甚至还有饭堂呢。杜尔米在心里嘀咕。难怪妈妈一直说的都是“弗尼瓦尔家族”,因为神殿确实很像是一个其乐融融、却也各怀鬼胎的大家族。


    等杜尔米自己到了所谓的饭堂,他才知道,自己之前关于弗尼瓦尔神殿的认知可以说是大错特错了。


    这里有很多孩子,从需要人抱着的婴孩、到已经露出一副小大人模样的少年,应有尽有。杜尔米放眼望去,起码看到了好几十个孩子。


    这个时候,杜尔米才想起来,尽管他的母亲是弗尼瓦尔“土生土长”的孩子,但神殿这里还有不少像西摩森这样,是外来的、受到弗尼瓦尔神殿收养的孤儿。


    这些孩子或将成为先知候选,或将加入神殿的凡俗事务,或将成为神殿的看守者。在他们长大成人、独当一面之前,神殿会负责他们的衣食住行、学习成长。


    难怪神殿还有饭堂呢!此前杜尔米对雾兰神殿的了解还是太浅薄了一些。


    西摩森早就吃过早餐了,所以他带着杜尔米来了饭堂之后就离开了。其实杜尔米也可以在自己的房间吃饭,不过西摩森知道他更喜欢热闹的人群,而且海沃德等人也在饭堂等他。


    这次随杜尔米一同来到弗尼瓦尔神殿的,是海沃德·诺伊斯、劳伦特·霍索恩、伊文思·奈特,还有藏身暗处的【无人知晓】女士。


    此时,在饭堂等杜尔米的,是那三位男士。


    海沃德正兴致勃勃地跟劳伦特讲述着自己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以及相关的神秘学知识。劳伦特一脸“天塌了这家伙又开始念叨神秘学了”这样的表情。伊文思反而挺感兴趣的,作为眷者,他跟海沃德挺聊得来。


    杜尔米往他们三个旁边一坐,好奇地问:“你们在聊什么?”


    三人一静,纷纷露出古怪的表情。


    “……怎么了?”杜尔米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你们吃不惯弗尼瓦尔的食物吗?我觉得还挺好吃的。”


    “不。”海沃德摇了摇头,“我们打了个赌,赌你过来的时候,是先问我们昨晚休息得好吗,还是先问我们在聊什么。最后,杜尔米,你果然还是更好奇。”


    杜尔米:“……”


    他的领民们都跟那群神学坏了,也开始拿他打赌了!


    伊文思哭笑不得地说:“但是没关系,杜尔米,因为我们都赌你更加好奇,所以没有任何一个人输了。”


    但是他输了!杜尔米哀怨地想。他跳进了这个显而易见的陷阱!


    “好了,别拿杜尔米打趣了。”最后,还是劳伦特最靠谱、最善良,给杜尔米解了围。杜尔米相当感动。如果时钟先生没参加这场赌局,那杜尔米一定会更感动的。


    杜尔米哼哼两声,就问:“昨晚睡得好吗?”


    “不好。”海沃德直白地说,“不知道是哪位仁兄把弗尼瓦尔神殿的树都拐走了,整个晚上神殿里闹腾腾的,吵得我根本睡不着。要不是我们几个是客人,估计弗尼瓦尔的人都过来查房了。当然,我相当同情神殿的遭遇。”


    杜尔米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没错。”伊文思附和说,“如果哪一天有人把森罗协会的‘船锚’给偷走了的话,我肯定比弗尼瓦尔更加着急上火。我希望这位犯事的仁兄首先隐藏好自己,其次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最后,当然,巨面者是自由的。”


    杜尔米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劳伦特叹了一口气,依旧是最好心、最宽和的那一个:“不过,我想那位先生也没意识到自己做了怎样的大事。向来如此,我们应该已经习惯了。我唯独希望他能注意好分寸与自己的安危,别玩过火了。”


    杜尔米:“……”


    他怎么觉得自己跳进了第二个陷阱?


    天啊,这就是脑子先生吗?轻轻松松就布设了两个陷阱,而【白日梦】先生一个都没发现!


    不过,时钟先生说得对。杜尔米又委屈巴巴地想。昨天晚上外域确实杀了他一次,十分过火。唉,都是外域的错。


    聊了聊昨晚的事情之后,话题终于进入正轨。他们谈及了之后要做的事情,杜尔米、海沃德、劳伦特,都有各自负责的任务,至于伊文思……


    “你们还记得,森罗协会曾经也对【白日梦】先生抱有敌意吗?”


    杜尔米茫然地眨眨眼睛。他甚至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件事情: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为了解决北地的变故、带回北地的历史,他曾经让【白日梦】先生的幽绿色光辉掩盖了【太阳】的落日余晖。


    这件事情造成了【白日梦】与太阳教廷之间短暂的对峙,不过力量的差距与现实的状况让这场争端最终消弭于无形。


    但是在那一次的掩盖之中,那抹幽绿色的光辉事实上也同样映照在了波光粼粼的海面之上,造成了森罗协会内部对于【白日梦】先生的更强烈的不满。


    这种不满是随着杜尔米的旅程而慢慢堆砌起来的,当然也不仅仅关于这一件事情。后来杜尔米甚至杀了【墟】的好几位巨面者,这事儿在森罗协会那边同样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只是森罗协会比太阳教廷更聪明,没有直白地将这种不满放到台面上,这也是因为有奈特家族从中调和,并且有不少理智的高层成员选择站在【白日梦】先生那一边。


    但是,以执刑官首领包斯维尔之死为转折点,太阳教廷真正成为了【白日梦】先生的盟友,而油滑的森罗协会却从未做出这样坚定的选择。


    倒不如说,那些八面玲珑的鱼头人先生们,只是因为【白日梦】先生占据了眼下的强权与大义,所以他们才会向祂低头。而倘若有机会的话……森罗协会显然认为,自己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弄潮儿。


    伊文思对此感到相当不快。讲道理,他甚至已经在【遮兰】见过【海镜】了——哦,他们那位神甚至还有一个人类的名字,名叫米洛,听说还是他们的那位领主大人给祂取的——可回头一看,森罗协会竟然还在那儿心怀不轨!


    也就【白日梦】先生并非真正的暴君了。要是这位巨面者果真是暴君的话,森罗协会早被祂杀穿了!


    伊文思甚至十分阴暗地想,【海镜】已经成了【白日梦】先生的领民,而他自己也是领民——伊文思与【海镜】平级了——而森罗协会甚至还是【海镜】的从属机构……


    也就是说,现在不是伊文思给森罗协会打工的时候了,而是轮到森罗协会必须看伊文思的脸色了!


    哈!现在伊文思觉得给【白日梦】先生干活也相当不错了,至少升职加薪非常之快。


    总而言之,伊文思决定给森罗协会一点颜色看看。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堂兄,你打算怎么做?”


    “森罗协会能够做大,无非就是因为这个时代关乎海洋、关乎海洋贸易。金钱是森罗协会最大的依仗。但是,你们知道森罗协会的钱从哪里来吗?”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试探性地问:“造船?”


    “完全不错,但这是更长线、更大额的交易。一艘船从建造到出港,起码需要三五年的时间,森罗协会很难在短期内回笼资金。”伊文思意味深长地说,“因此,森罗协会绝大部分的现金流,是依靠银行贷款、信徒赞助,还有自有船只的水产捕捞来实现的。”


    海沃德似乎已经明白了伊文思的意思,他笑得前仰后合。但杜尔米还是没明白。


    伊文思就摊了摊手:“刚好,杜尔米,咱们这边也有捕鱼的生意,而且发展相当迅猛。”他冷笑了起来,“一群尸位素餐、自视甚高的老东西,没了钱,他们就什么都不是。”


    杜尔米:“……”


    不是,等等,艾米与克克的生意都已经做得这么大了吗?!


    第836章 山谷之外


    这一整个白日,杜尔米都在为外祖母守灵。


    按照弗尼瓦尔神殿的习俗,生者将为亡者守灵七日。不过米德丽德·弗尼瓦尔已经在波尔普恩举行过葬礼了,因此他们回到神殿之后只需要守灵三日,然后就可以下葬。


    杜尔米很不情愿面对外祖母的死亡。只不过,在经历了一个完整的阿尔弗雷德治世之后,他又觉得外祖母如同一个凡人那般死去,不必被混乱的光阴亵渎生死……这似乎也是一个好的结果。


    正如米德丽德当初对杜尔米说的那样,她是个凡人,凡人终有一死。


    ……不知为何,杜尔米总是觉得真理侧的理念、决心,更能够打动人。或许是因为真理侧的凡人如此脆弱,所以任何一点点的坚持、恒心、勇气,都显得更加难能可贵。


    相比之下,神秘侧的疏忽与轻率,总是更容易让人懊恼、让人盲目与错信。


    守灵的时候,杜尔米也认识了好几位弗尼瓦尔神殿的成员。他是以阿德琳·弗尼瓦尔的孩子的名义回来的,并没有公开自己【白日梦】先生的身份。当然,有心人或许已经对他的身份有所猜测。


    在杜尔米回到弗尼瓦尔神殿之前,他还以为母亲的往事会引起一番争论。


    可事实是,弗尼瓦尔神殿没一个人跟他谈及阿德琳的叛逃,每个人都和颜悦色,甚至还反过来安慰他——这也很正常,且不说这是为米德丽德守灵,就连阿德琳自己都已经过世了,人们又何必往事重提呢?


    这与他去往奈特家族时候的感觉差不多。那个时候的他忙着在塔拉纳觅食、跟小公爵一起出门玩;如今他也按着神殿成员的推荐去饭堂打卡吃饭。


    他发现弗尼瓦尔神殿简直到处都是米德丽德的生活痕迹,她唱过的歌、她喜欢的菜肴、她教养过的孩子。


    他的外祖母在神殿生活了太久太久。甚至有人说,在达恩利·弗尼瓦尔尚且没那么冷漠、没那么疯狂的时候,先知阁下曾经亲自主持了米德丽德与她丈夫的婚礼。


    这人说得信誓旦旦,好似亲自参加过那场婚礼。杜尔米将信将疑。那是一场相当遥远的婚礼,而现在是一场葬礼。


    不过,杜尔米也十分遗憾自己没能见到外祖父。米德丽德的丈夫早年间就已经去世了,往后的很多年里,米德丽德始终孤身一人,连她的女儿都离开了。


    米德丽德过世之后,她将被葬在一棵树下。旁边就是她丈夫下葬的那棵树。这两棵树最初是这对夫妻一同挑选的,然而丈夫睡去得更早、他的那棵树已经郁郁葱葱,而妻子的那棵树还一直在等候。


    三天的守灵结束之后,杜尔米与西摩森亲自抬起了棺材,让米德丽德安睡在她亲自挑选的墓地之中。


    很多年以后,人们可能不会记得曾经有人葬身此地。但他们的确能够望见一棵树的生长。


    ……那是三天之后的事情。现在,让我们回到当下吧。


    今天夜里,杜尔米仍旧要去找格洛弗。不过他之前跟达恩利先知约好了,今天下午本来就要去看看最古之树。虽然外域姑且也算是为杜尔米展示了“正常”的最古之树是什么样,但杜尔米还是挺好奇凡俗意义上的最古之树。


    西摩森也过来了。不知道小舅舅有没有跟达恩利提及昨夜发生的事情,不管怎么样,达恩利看向杜尔米的目光还是相当温和、包容……又或者,正是因为这位先知太过苍老了,所以他能够宽恕小辈们出格的举动?


    达恩利带来了一把钥匙,打开了神殿的侧门。从这里走出去,沿着雪地走上一条小径,最后会抵达一座山谷。


    群山之中有无数这样的山谷,但仅有其中的一座,生长着雾兰最古老的树木。


    最古之树具体的位置在神殿之中也是绝密,只有当代先知才能知晓。不过对于达恩利这样的老先知来说,这世上压根没有任何秘密,只有已经知道的人和还没知道的人。


    西摩森是弗尼瓦尔的先知候选,他出现在这里也无可厚非。只不过,有人要是得知杜尔米来到了这里,那一定会相当不满地抗议——可是,他们总不能朝着弗尼瓦尔先知抗议达恩利的所作所为吧?


    杜尔米则是完全不在乎。正如他不在乎奈特家族与森罗协会的关系一样,他也不在乎弗尼瓦尔神殿的规矩。


    当他就要借助最古之树的力量、横穿整个雾兰大陆的时候,谁会在乎弗尼瓦尔神殿的小小抗议?他只希望最初的那位格洛弗也为此感到欣慰与荣幸,并乐意拯救这个世界。


    他们的脚印陷在雪山的积雪之中,挖了一个又一个浅坑。天气不算很冷,阳光是暖洋洋的。初夏的雪山脚下流淌着潺潺的小溪,有毛茸茸的小草长了出来。


    杜尔米甚至看到了一朵小花,不知道被哪只小动物衔来了这里,丢在路边,甚至都有点儿发蔫了。杜尔米将这朵花捡了起来,打算带给格洛弗看看。


    就这样,他们不知道走了多久……领头的达恩利先知已经有些走不动了,需要杜尔米与西摩森的搀扶。这个时候,他们终于抵达了一座山谷。


    那座山谷没有任何特殊的、显眼的地方,弗尼瓦尔神殿恐怕是特地维持着这种寻常。将一棵树隐藏在群山之中。


    “去吧,杜尔米。”达恩利轻声说,“我和西摩森会在外面等你。”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就说:“我可能很晚才能回来。”


    不仅仅是回到这座山谷,更是回到弗尼瓦尔神殿。今夜发生的事情,或许将决定这个世界未来无数年的命运。而这恰巧是昼生之月的下旬……马上就是浮梦之月了。


    也就是说,这是昼生之月与浮梦之月的交接之时。杜尔米突然想,不知道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会是什么。


    “没关系,我们会一直等候在这里的。”达恩利微笑了一下,“不必担心我们,更不必担心我。倘若我错过了这样一个时刻,那才是一场真正的噩梦。况且,总要有人来迎接你的归来。”


    这位苍老的弗尼瓦尔先知,说话也面面俱到,相当周全妥帖。杜尔米很难分辨这位先知究竟有多少真情实感。


    但是没关系。因为在“世界”的问题上,人们永远是殊途同归的。


    杜尔米朝着达恩利与西摩森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需要抓紧时间。然后,他终于走进了这座山谷。


    他为这座山谷的葱郁、繁茂而感到惊叹。四周遍布芳草与鲜花,让杜尔米带来的那一朵小花都显得寒酸了起来。


    不过杜尔米相信格洛弗不会介意的,因为他——祂——就生长在前方,是这座山谷之中的庞然巨物。那棵树的高度几乎就要越过了这座山谷,倘若人们第一眼将其错认为一朵盛开的、盛大的绿色的花朵,那也绝对不是人们的错。


    格洛弗恐怕不会在意他之下的这些花朵的鲜美与靓丽,因为尽管山谷之中的植物已经十分繁盛,但是他却是其中最张扬、最鲜绿、最出众的那一个。


    “下午好,格洛弗。”杜尔米穿过这座植物园,走到了格洛弗的树干旁边,“……你是我最为高大的朋友。”


    “谢谢。”格洛弗的树冠轻轻摇晃,似乎每一片叶子都感到愉快,他的声音粗粝、完全不像是人类。因为他正在用自己的叶片进行一次发声。是风的声音,还是叶片的声音?


    杜尔米又说:“我还给你带来了一朵外面的花,只不过没你这里的花开得好。”


    他伸手,将那朵小花放在最古之树的枝丫上。


    “我很喜欢,这朵花儿带着雪山的气息。”格洛弗说,“我只是等了一会儿,你就来了。我还在思考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还有我望见的一切风景——那就是这座山谷之外的世界吗?”


    对于格洛弗来说,那似乎也是一种“外域”。不过杜尔米知道,比起他所见的外域,格洛弗的外域是美好的。


    这让杜尔米有些想笑。终有一日,连外域也可以成为美好的记忆吗?


    “是的。”杜尔米终究没有打破格洛弗对于“外面的世界”的幻想,他没有必要这么做,特别是在他正要努力拯救世界的时刻。怎么,他要说他想拯救的这个世界没那么美好、没那么美丽?


    得了吧,他决定给自己留点余地,也给世界留点面子。再说了,骗骗格洛弗又怎么了?连图雅都跟利厄斯和解了呢。


    巨面者总会跟这个世界和解的,否则他们无法成为巨面者。


    格洛弗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片刻之后,他略微遗憾地说:“我开始后悔了。”


    “后悔什么?”


    “此前的三百年,我竟然一直生长在这里,而没有离开这座山谷。当然,我知道,倘若我想要离开的话,我只能借助神秘侧的我的力量。也就是说,我将会成为神秘侧的一员……我曾经以为这是一件坏事。”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想说,向着神秘侧坠落,那可能真的是一件坏事。只不过,格洛弗要是真的想离开这里的话,那他也确实只能选择投靠神秘侧。因此,这没有对错之分。


    人们的选择总是如此。不同的道路可能通往相同的结果,同一条道路也可能拥有无数岔路。


    就在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觉得自己的鼻子和眼睛都热乎乎的,他摸了一下,摸到了一手血。原来是鲜血的温度。


    他懵了一下,这才想起来格洛弗之前说过,普通人乃至于弗尼瓦尔神殿的先知,根本无法承受最古之树的话语的分量,因此格洛弗在过往的三百年里都没跟他们说过话。


    可是,杜尔米现在明明已经算是帝皇之路的巨面者了……好吧,弗尼瓦尔先知也同样是巨面者,但依旧无法跟最古之树对话。只不过,杜尔米现在才听了格洛弗的几句话呀?


    格洛弗还在那儿絮絮叨叨地说着。最古之树没有变成人类的形态,因此他没有眼睛、看不见杜尔米的情况。而即便他嗅见了血腥味,他大概也会以为那是雪山上的亡者吧。格洛弗总是跟死人聊天。


    杜尔米很淡定地站在那里。他有什么不淡定的呢?无非就是凡俗世界的皮囊再度碎成一块一块的了,唉,还是格洛弗负责修缮——格洛弗破坏、格洛弗维修。


    杜尔米的血越淌越多,终于淌到了地上,汇入了山谷的小溪。杜尔米不禁叹了一口气,他明白外域的用意了:原来血红的树也是被杜尔米的血染红的。


    格洛弗突然停住了,然后树干上的裂隙组成了一张人类的面孔——格洛弗从树上探出头,瞧了杜尔米一眼。


    然后他惊呼起来:“天啊,杜尔米,你流了好多血。”


    “没关系。”杜尔米有气无力地说,“常见的事,不必担心,我马上就回来。记得帮我缝补我的身体。”


    然后他闭上眼睛,安详地躺到地上。他死了。


    雪山的狂风吹过山谷,吹乱了最古之树的树梢。格洛弗完全傻在了那儿。


    他下意识按照人类的礼仪,慌乱地用绿色的叶子还有红色的花朵埋葬了杜尔米的躯壳。然后他才想明白杜尔米说的话,于是又着急忙慌地将杜尔米的尸首拖出来。


    时间很长又很短。终于,这个世界的黄昏抵达了。


    杜尔米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就看见绿油油的人影呆坐在他的皮囊旁边——杜尔米看了一眼,相当满意,他觉得格洛弗已经是个相当合格的裁缝了。


    “晚上好,格洛弗。”杜尔米很高兴地打招呼,“我回来了。这已经是我第二次拜托你拼合我的躯壳了。怎么样,有没有熟能生巧?你觉得我的脏器足够健康吗?”


    格洛弗犹豫了一下,最后老实地说:“失血过多,有点苍白。”


    “呃……”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信誓旦旦地说,“我会补回来的!我的意思是,我明天会去弗尼瓦尔神殿的饭堂里大吃一顿的。你知道神殿甚至有饭堂吗?”


    “不知道。”


    “那弗尼瓦尔神殿的人对你可太坏了。”


    要是有神殿成员在这儿的话,他们大概会直呼冤枉吧。他们如此兢兢业业地照料最古之树,而【白日梦】先生对他们的评价是:甚至不让格洛弗吃饭!


    杜尔米与格洛弗针对“人类的饭”进行了一番鸡同鸭讲的沟通,最后达成了共识:格洛弗也应该去尝尝看。


    之后,杜尔米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他好奇其中有多少脑子先生正在进行考试。他就问:“准备好了吗,格洛弗?”


    “准备好了!”


    杜尔米笑了起来,他笃定地说:“那么,我们该出发了。”


    第837章 走向何方


    这注定会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按照埃默森当时的说法,神序之树链接着世界各地,更确切一点的说法,是灵魂之乡链接着世界各地的灵魂。


    因此,通过神序之树穿行世界的做法,首先就需要“自由穿行于真理侧与神秘侧之间”的能力。这能力对于许多巨面者都是闻所未闻的事情,毕竟层域的界限就是他们永远无法跨越的【虚无边境】。


    要不是埃默森知道杜尔米总是神出鬼没、来去自由,那么他也不可能提出这样的建议。尽管如此,哪怕对于杜尔米来说,这样的道路也显得万分艰难与险恶。稍有不慎,他就会坠入灵魂的深渊。


    不过好消息是,杜尔米现在认识了格洛弗。如果真的出现了意外,那么格洛弗还有机会将他带回凡俗世界。


    ……其实格洛弗听杜尔米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的前提条件,他也没怎么听懂。毕竟在此之前,格洛弗完全没有接触过神秘侧——在这一点上,杜尔米深刻地理解了自己昔日的无知。


    因此,杜尔米最后只是拜托了格洛弗两件事情:第一,带领他前往神序之树;第二,一旦出现意外,格洛弗就带着杜尔米(的灵魂)返回山谷。


    好在格洛弗还没有无知到分不清杜尔米的躯壳与灵魂。在这一点上,杜尔米疑心自己反而分不清。


    尽管格洛弗一直认为自己生活在凡俗世界,但毫无疑问,他本质上是神秘侧的生灵。山谷中的最古之树,不过是神序之树在宇宙之中留下的幻影。


    从这个角度来说,杜尔米甚至怀疑山谷之中的这棵树并没有什么离奇的地方,只不过是格洛弗自己选择了、成为了这棵树,然后这棵树又恰巧身处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的领地之中;就好像【白日梦】先生成为了杜尔米·奈特一样。


    而与杜尔米同样一致的是,格洛弗也更加认可凡俗世界的自己,而非神秘侧的自己。


    因此,考虑到他们同样是【世界】故去之后所诞生的生灵,杜尔米与格洛弗就好像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一样。不过他们两个的关系可比【海镜】与【死昼】好多了,甚至可以说是一见如故。


    此时此刻,名为格洛弗的那棵树正矗立在山谷之中、月光之下。月色映在每一片叶子上,散发着皎洁的光彩。


    这是一颗生长在大地之上的树木,大约是活了三百年,见证了谢兰与雾兰无数的悲欢离合。人们总觉得,哪怕只是一棵树,能活这么久、见证人间如此之多的风风雨雨,这也是一种奇迹。


    可与此同时,天上的那棵树——那棵被杜尔米称为倒垂之树、被神明称为神序之树的树——却生长在天空之上、宇宙之中,向着大地垂落祂的枝叶与树冠。


    祂究竟是迫不及待想要抵达人世间的土壤,还是妄图将地上的人牵引至更高远、更辽阔的天地呢?


    杜尔米站在那儿,他抬起头,恍然望见无数的星星也散发出与往常截然不同的、更灿烂的光辉。就是在那样的光辉之中,神序之树现身了。


    祂为何是倒垂的?祂为何是茂密的?难道每一位巨面者,都只是从祂飘落向世界的一枚叶片吗?


    无数的叶片正在飘落。


    从天空飘落的叶片宛如落雨,即便在夜色之中,也浸透了冷清的月光,标识出蜿蜒的轨迹。那些叶片是有目标的、是有方向的,它们不约而同地飘向了雾兰北方群山的一座山谷之中、飘向一棵被弗尼瓦尔神殿称为最古的树木。


    而那棵树正在风中、雪中摇曳,祂一定等候了太久太久,才能回归凡俗世界的自己、才能找回神秘侧的自己!


    因而祂同样也已经迫不及待了。狂风卷起一些叶片、花朵,去迎接那些从天空飘来的树叶。月色打磨了它们的边缘,让所有的一切都闪闪发光。究竟是谁在发光?


    终于,天上的树与地上的树连通了,在祂们之间是一条由枝叶、花朵、果实组成的发光的“银河”。


    真理侧与神秘侧在此交汇。人们说,在这个夜晚,天上的星星出奇的亮。


    “好了。”格洛弗小声地说,“我不知道怎么将你送过去,所以我只能为你搭一座桥。小心一些,踩上去的时候别太用力。但是,那已经是一条道路了。”


    杜尔米真诚地说:“谢谢你,格洛弗。”


    格洛弗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叮嘱说:“别跌下去!”


    “我不会跌下去的。”杜尔米信誓旦旦地说,语气甚至是张扬而骄傲的,“我从没跌下去过!”


    他跳了起来,跳上了那条道路。他突然意识到,这似乎就是他跟格洛弗说过的凋落物层。也就是说,这其实是一条凋零的道路。不过,他正是沿着这条道路,去寻找一个拯救世界的办法。


    话虽如此,其实他还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去往世界的尽头呢。那些神明一直让他去,好吧,那他就去。可是,去了又有什么用?


    杜尔米在心里犯嘀咕。不过他很快就没心思想东想西了。因为凋零之路实在是太窄了,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通过。格洛弗为他铺设道路的时候一定没考虑过人类的体型要如何行走这样的道路,他可能只考虑了一朵花的大小。


    不经意间,杜尔米回了一下头,然后他吓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走过的道路竟然完全消失了!也就是说,这是一条有去无回、只能前进不能后退的道路。


    尽管杜尔米知道格洛弗一定时刻关注着这里,但他小心翼翼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处的位置——与高度——然后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突然回忆起了自己在克里斯琴的高空之上用云彩遮掩【太阳】与【帝皇】的争斗的事情。


    “难道因为我第一次去往的雾兰城市是波尔普恩,所以空之神殿多克希尔就诅咒了我吗?”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往后的每一次,祂都在用高空考验我与恐吓我!”


    他这么猜测。可惜无论哪一位多克希尔先知,都已经不可能回答他这个问题了。


    还好这是夜晚,夜色让一切都显得模糊。人们不可能看见有一个渺小的身影行走在今日的月光之中,人们也不可能知道他正在走向何方,以及,世界正在走向何方。


    “我总觉得咱们这个神秘侧的力量不太对劲。”杜尔米又自言自语说,“理应是这样的用法吗?”


    很可惜,小说家也不知道。小说家又没有超能力。


    于是,杜尔米每往前走一步,凋落物就会凋落向大地。这算不算是倒垂之树真正抵达了这个世界?任何一个有幸捡拾到这些叶片与花朵的人们,他们都能得到一份来自神秘侧的馈赠……倘若他们乐意加入神秘侧的话。


    而杜尔米正在一步一步接近神序之树。他知道,这并非外域,或者说【白日梦】先生的力量,为他提供的捷径。


    他走了另外一条路,将要真正目睹那些神明所说的神序之树。这是【世界】的尸首给世界留下的慷慨的馈赠……亦或是,怨毒的诅咒?


    当杜尔米来到那棵倒垂之树的面前的时候,他身后已经是一片漆黑,只余下深沉的夜色。


    退路已经断绝,前路尚且渺茫。


    他想象那是如此庞大、巍峨的一棵树,根系遍布宇宙的每一个角落,而树冠的阴影则足以覆盖谢兰与雾兰与森罗海相加的全部面积。


    他想象每一分每一秒,人类的灵魂都在轻轻叹息,叹息声落在神序之树上,为神明的墓碑也增添了一抹尘埃——正如弗尼瓦尔神殿的亡者全都埋葬在树下一样,死去的神也埋葬在倒垂的巨树之下。


    当他来到这棵树前的时候,他望见的是一棵发光的巨树,银白色的枝干、深绿色的树叶,正如弗尼瓦尔的古老记载之中对于最古之树的描述。


    他发觉这样的光辉令他感到熟悉……然后他想了起来,恐怕死去的【太阳】就在这里,仍在燃烧。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比格洛弗更威严、更肃穆的声音。那是神序之树的声音,洪亮、但又混合了无数的声线,是格洛弗最初选择的那种声音的放大版——无数人的声线汇入了世界共同的声音之中。


    杜尔米想到了【盛大钟声】。他想,这就是来自【世界】的最本质的声音。


    神序之树说:“你来了。”


    这句话让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发笑的,可是他确实忍不住。他觉得那短短一句话就好像——就好像事情完全解决了一样。


    只要杜尔米·奈特或者【白日梦】先生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个地方,那么整个世界就一定天下太平了。哈,世界敢信,他还不敢信呢!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说:“你好,我确实来了。我称呼凡俗世界的你为格洛弗,那也是你自己选取的名字。那么,我该如何称呼神秘侧的你?我的意思是,就像是【白日梦】先生那样,带方括号的那种名字?”


    真见鬼,他现在都知道“方括号”的存在了。


    这个问题让倒垂的巨树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就是在这个时候,杜尔米意识到,神序之树的自我意识,也就是格洛弗,离家出走了。换言之,神序之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名字”,也压根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神序之树只剩下一个空壳。当然,这是神秘侧的空壳,比杜尔米的凡人皮囊要厉害一万倍,但这依旧只是一个空壳。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才是最近这些年没有“新神”诞生的根本原因。负责排列神明顺序的神序之树罢工了,并且没人知道祂为什么会罢工。


    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既然埃默森去过森之神殿,那么他就理应知晓格洛弗的情况。


    或许是神明也暂时不希望这世上诞生一个新神,所以祂们才放任格洛弗的离家出走。杜尔米觉得这种可能性是更大的。那常正的七神同样在观望雾兰诞生之后的世界发展。


    至少格洛弗待在森之神殿是绝对安全的。


    至于埃默森为什么要给杜尔米指出这样一条道路的存在……


    这不可能是埃默森自己独断专行的选择。事实上,在杜尔米看来,那常正的七神其实还挺“团结”的。众神已经放任格洛弗在森之神殿待了三百年。算上雾兰独自度过的光阴,那格洛弗可能已经孤独地生长了几千年。


    这么长的时间都过去了,祂们真的会急于一时,仅仅只是为了让杜尔米节省那么几个月的时间,就让杜尔米特地跑一趟弗尼瓦尔吗?


    ……是为了缔造这世上的最后一位神。


    杜尔米必须见到格洛弗,确切来说,他必须见到神序之树的灵魂。


    山谷之中的树必须与天空之上的树合二为一,重新打通世界通往宇宙的道路、重新打通巨面者通向神明的道路——正是杜尔米刚刚走过的那条凋零之路,那甚至是神序之树亲自为他开辟的一条道路。


    由此,杜尔米才能真正在神序之树上刻下属于自己的名字,并且佩戴那空置了三百年的崭新的冠冕。


    杜尔米想明白了。他不禁抱怨,为何那常正的七神仍旧保留神秘主义的作风,不愿意在一切开始之前就将事情解释清楚。可他又想,或许这就是神明的意图:无知才能保持纯净、最纯洁者才能达成目的。


    与此同时,神序之树也想明白了祂自己究竟是谁。说不定是因为格洛弗也跟着杜尔米一起来了这里,所以神序之树才能想明白。


    祂缓缓说:“【终于】。我的名字。”


    第838章 无休无止


    那棵树就生长在天空之中。


    当杜尔米想到这句话的时候,他不禁以为这根本就是小说家的小说里头的场景。悬空的树木、漫天的星辰、漆黑的世界……还有,孤独的一个人。


    仅有杜尔米站在这里。他知晓此时此刻或许有无数人——与神——正在关注他的行动。可是,注定只有杜尔米能够踏足此地,他必须孤身前来、必须孤身领受这个故事的末尾与终局。


    因此,他认为,幸亏面前是一棵树。他乐意在故事的尽头与一棵树聊聊天。倘若这里站着的是他的同类或同族的话,那一切就显得奇怪了起来,好像人与人互诉衷肠一定是一件肉麻的事情。


    但是异类不一样。他可以幻想一阵轻风吹过,这棵树就立刻忘了属于人类的那些烦恼与麻烦。人类是一定需要毫无负担地前行的生物,否则他们自己就可以杀了自己。


    此时此刻,将要摆放到宇宙的天平之上的,有三样东西:【世界】、【终于】、【白日梦】。


    这三个词可以任意组合、随意排列。尽管如此,杜尔米只想到了两种。


    世界终结于一场白日梦。


    或者,世界终于实现了这场白日梦。


    这两种说法听起来都相当合情合理。【白日梦】先生确实可以杀死这个世界(那叫同归于尽!),而倘若【白日梦】先生乐意拯救这个世界的话,那【世界】果真是荣幸之至了。


    当杜尔米想明白这件事情的时候,他突然恍神了一瞬间。他产生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猜测。


    这世上有很多——特殊的词。他的意思是,那些带上了方括号的词。


    有的是圣名、神名,比如【白日梦】、比如【梦钥】;有的是用以标记其特殊性、表明其与神秘侧的关联的词,比如【无人知晓】、比如【锚点】。


    倘若【世界】、【终于】、【白日梦】这三个词可以组成一句话,那么其余的那些词呢?它们——祂们——是不是甚至能够组成一个故事?


    这个念头只是在杜尔米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他怀疑自己之前怎么完全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说不定在整个宇宙之中,这些特殊的词语的数量是有限的,只是人们尚未触及其数学意义上的边界。


    但他现在没功夫多考虑这个。这个想法就好像是在跟谢兰猜谜语——他说是“上头的”那个谢兰,而非谢兰大陆。


    “【终于】……呃,先生。”


    杜尔米决定就这样称呼神序之树,因为这回归了“先生”的本意,至少神序之树绝对比杜尔米先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考虑到【白日梦】同样诞生于【世界】的尸首,那么杜尔米喊神序之树一声“兄长”也是完全可以的。或者“姐姐”?不过嘛,杜尔米疑心格洛弗以男性形象出现,只是因为最初的那位格洛弗·弗尼瓦尔是个男人。


    唉。杜尔米不得不再次感慨神秘侧的轻率与动摇。幸好他认识的那些朋友们,并没有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改变性别或者年龄的,顶多就是改换了一下命运……


    真不晓得哪个才是幸运的、哪个才是不幸的。


    杜尔米往后退了一步,因而能够将高大宏伟的神序之树尽收眼底。


    他终于瞧见,在那些深绿色的叶片之上,铭刻了一个又一个的名字;而银白色的枝干则是干干净净、空无一物的。那或许描绘了“谢兰”这个世界在本质意义上的虚无。


    不过既然这个世界都指望一场【白日梦】来拯救祂了,那么虚无不虚无的也无所谓了。【虚无边境】甚至想尽了办法来证明自己无法打通真理侧与神秘侧,因而这个世界是真实的——最后是谁失败了、谁成功了?谁嘲笑了谁?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禁莞尔一笑。他诚恳地说:“我想见到您已经很久很久了,因为我总是在外域见到您垂落向我的枝条与树叶,但却从未见过完整意义上的您。”


    “【世界】……也已经死去了。”【终于】先生的声音嗡嗡作响,“我诞生自祂的绝望,却无法完成祂的夙愿。我们无法打破这片天空。”


    “祂想回归谢兰的怀抱吗?”


    “祂一直想。或者说,至少祂想回去——出去——看看。”


    “在那恒初的四神之中,为什么仅有【世界】拥有这样的愿望?”杜尔米相当好奇地问,“为什么往后的其余神明,似乎都在为咱们眼前的这个世界殚精竭虑,而不在乎‘外头的世界’?”


    杜尔米其实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不过他能想象那常正的七神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那两位人神自不必说,祂们的一切都与谢兰大陆紧密相关,辉煌与痛楚、神圣与亵渎,都是如此。这栋老房子就是祂们的家、祂们的全部;到了最后,两位人神也依旧是人。


    而那永望的五神呢,也是因为谢兰人望见了祂们,所以祂们才能成为“永望”。祂们自然会为了这个世界而竭尽全力,因为祂们就诞生在这里,祂们是谢兰大陆的孩子与神明。


    可是,那恒初的四神并非如此。【最初之火】、【隐秘】、【世界】、【大地】。


    初火与大地母亲是与这个世界密切相关的。杜尔米了解了太多与这两位神相关的事迹,他不得不认为这两位神拥有着与那永望的五神类似的理念,但更为愚昧、更为混沌、更为……迟钝。


    古老的神拥有一种非人的表象与特征。比起后来的神,人们更为敬畏与疏远——甚至遗忘了——那些更古老的神。


    比如,那位雨水的神明?


    至于【隐秘】与【世界】,这两位神可以说是外来的神,但也可以说是随着谢兰的诞生而一同诞生的神。祂们的关系有点像是脱胎于雨水之神的海洋与死亡。


    ……哦,等等!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死昼】对应【隐秘】、【海镜】对应【世界】?


    杜尔米突然能明白为什么海洋成为一面镜子的事情,竟然能够在本质意义上摧毁【世界】的存在了。因为两对双生子的映照与关联,甚至对于这个世界的本质的暗示,在这一刻原原本本地展现了出来。


    从这个角度来说,自【世界】的尸首之中诞生的【终于】与【白日梦】,也同样是一对双生子。话虽如此,这最后的一对双生子,却是不约而同地抛弃了自己的【力量】,选择在凡俗世界寻觅自己的一席之地。


    【终于】成为了一棵树,而【白日梦】成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


    至少杜尔米并不认为自己完全就是【白日梦】先生,也绝不会认为自己是【世界】的孩子。


    回过头来说,倘若【死昼】真的对应【隐秘】,那么杜尔米就能够理解为什么那常正的七神一直让他去往世界的尽头了。那里可能存在着关乎【隐秘】的最终本质。


    直到现在,杜尔米对于【隐秘】的了解也相当之少。他只知道【星群】一直在努力解构、解析、描述【隐秘】的存在,以神秘学的方式;但是,一旦神秘学出现并且存续,往后的人们就只会关注神秘学本身,而非关注【隐秘】。


    因此,比起真正让【隐秘】清晰、纤毫毕现地呈现在人们的面前,【星群】的做法更像是用神秘学掩盖了【隐秘】。


    帷幕啊帷幕,这竟然又是一层帷幕。杜尔米突然感叹。他真想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少重帷幕,而在这重重帷幕背后,又究竟隐藏了多少的秘密。


    在真正接近结局的时刻,他决定让自己坦然一些,承认自己的好奇心、承认自己真的十分好奇。


    这好奇心抓挠着他的心脏与灵魂,甚至让他向一棵树发问。


    而那棵树也慷慨地回应了他:“因为【世界】永远期待扬帆远航的那一天。倘若你能将【海镜】与【世界】对应起来,那么你就一定能够理解这一点。雾兰人说,世界是人之广大,大地是人之切实。


    “因此,倘若【世界】不曾幻想除祂以外的世界、世界之外的世界,那祂就绝对不可能成为【世界】!这才是【世界】对于己身最为深刻的诅咒,祂永无止息、永远贪婪地妄图占据全部的世界——祂永远渴望出发。”


    杜尔米有些愣住了。


    尽管他不认为自己是【世界】的子嗣,但是他突然意识到,【白日梦】先生似乎也继承了【世界】永远启程的本质与宿命。他一直身处旅途之中,从未停歇、从未休憩。


    因此,当【世界】意识到谢兰来自一个世界之外的世界、梦境之外的梦境,那么祂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探索与探究。


    以【世界】的死亡为标志,世界开启了一个名为“探索狂热”的时代。


    ……一切都对上了。杜尔米惊讶地想。他早该意识到的,真理侧的一切与神秘侧的一切,永远一一对应、遥相呼应。


    也正是因为这样,杜尔米注定将会拜访神序之树。他与倒垂之树已经相逢了很多很多次,但在此之前,没有哪怕一次,杜尔米能够明白这样的相逢的本质——世界终于白日梦。


    倒垂之树必将成为他旅途之中的一部分,甚至于终点。


    “……【世界】还是失败了,对吗?”杜尔米叹息着说,“祂没能打破这个世界,没能离开这个世界,到了最后,祂只是杀死了祂自己。”


    “在绝望之中。”【终于】先生回答。


    杜尔米很难想象那一刻的【世界】究竟会作何感想。在关于【世界教团】的那些信息之中,杜尔米逐渐发觉【世界】更像是一位博物学家,博采众长、学识斐然。


    想必祂很乐意沉浸在永恒的知识、探索世界的乐趣之中。


    然而在祂生命的最后一刻,祂更像是一个绝望的小丑。祂意识到世界的虚幻、己身的荒芜、窒息一般的囚笼、永远不可能抵达的彼岸与故土……


    “我也挺想打破这个鱼缸的。”杜尔米饶有兴致地说,“但前提是,我首先得找个办法,将鱼缸里的生物们换到另外一个地方,保护好他们,别真的鱼死网破了。


    “可是,从另外一个视角来说,也并非所有人都想打破这个鱼缸。普通人只是普普通通地生活着,他们有什么错?即便在探索狂热时代,真正扬帆远航的船长与水手也依旧是少数。


    “他们甚至不在乎世界是不是假的——其实我也不在乎——所以,我还是得给他们留下一场白日梦、一场美梦。活着的人继续活着,而死了的人也可以找个机会回去,或者一直‘死着’。


    “世界还是会重新启航的,但不会再是【世界】的孤注一掷了。这是我向世界、还有这世界的一切生灵与一切神给出的承诺。我承诺他们,即便失败了,我们的世界也将沉眠于一场【白日梦】之中,永恒地享有这场美梦。”


    【终于】先生望着他,也可能没有。谁能知道一棵树究竟望着什么呢?


    过了片刻,神序之树突然问:“那么,除你之外的人们,要如何确定你究竟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成功了是一场白日梦、失败了是一场美梦。啊哈!反正人们不亏。


    “很简单。”杜尔米耸了耸肩,“他们一定立刻就会明白过来的,绝对如此。”


    “真的?”


    “当然!”杜尔米信誓旦旦地说,“因为任何故事都必定拥有一个结局。只要我们的故事完结了,我们就成功了!”


    神序之树恐怕还是没有明白。但杜尔米知道自己并不是胡诌。只不过,当然,想要完美地收束这个故事,他们还需要一点时间。


    “……我知道你想要去往世界的尽头。”


    “你知道?”杜尔米惊异地说,“难道你偷听了我和格洛弗的对话吗?”


    “不,是因为我俯瞰着整个世界,知晓全部生灵的动向。”【终于】先生缓缓回答,“一切生灵都【终于】我,因为他们的灵魂由我收束。”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想,也就是说,神序之树掌握了这世界的一切信息。


    而既然【终于】先生这么问了……


    耶。杜尔米在心中小小地欢呼了一声。他成功地说服了这棵树。


    “去吧,杜尔米。”神序之树亲自为他拉开了帷幕,一条若隐若现的浮着光的道路出现在他的眼前,“你将穿过整片雾兰大陆,你将穿过往日、如今、将来,你将走过这个世界无休无止的风雨——终于,你将抵达世界的尽头。”


    连死亡都栖息在死亡的怀抱之中,在那永恒的世界的尽头。


    第839章 新的道路


    就面积而言,雾兰与谢兰并无区别。


    这两块大陆都是狭长的形状,永远分列在森罗海的两侧,至少在地图上是这样的。


    在过去的三百年间,无数地理学家提出了无数假设,仅仅只是为了论证这种形状、位置的可行性与合理性。他们试图寻找一个合情合理的原因,究竟为什么谢兰与雾兰会在这么多年间毫无交集。


    但无一例外,那些猜想需要千万年的时光作为前提:大陆的演变、物种的迁徙。而人类的寿命是如此短暂,以至于对于单独的一个人来说,地理意义上的变迁毫无意义。不觉得“地理大发现”这个词太傲慢了吗?


    因为母亲的关系,杜尔米一直对雾兰存在着一种隐晦的、哀伤的怀念与向往。15岁之前的他从未踏足那片遥远的大陆,但已经从故事、从梦境之中听闻了祂的存在;那是妈妈的故乡。


    在真正抵达雾兰大陆之后,杜尔米反而觉得,关乎雾兰的一切既是变得更加清晰了,也是变得更加模糊了。


    他很难形容自己对于雾兰神殿、雾兰先知、世界的呓语等等存在的想法。最初可能是吃惊,随后可能是恍然大悟——谢兰拥有着【力量】,那么雾兰怎么可能不拥有【力量】呢?——最后可能是一种啼笑皆非的无奈。


    在神秘侧面前,谢兰与雾兰究竟有什么区别?在巨面者面前,谢兰的微面者与雾兰的微面者究竟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哪怕谢兰人瞧不起雾兰人、雾兰人瞧不起兰介人,而兰介人平等地瞧不起任何谢兰人与雾兰人——但他们没有区别。


    因此,在波及世界的危机面前,哪怕微面者与巨面者也同样毫无区别。除了众志成城,人们别无选择。本质上,他们都是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灵,无法脱离这块土地而生存,连巨面者也是一样。


    即便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未曾从荒唐的美梦之中醒来,但危机已经迫在眉睫。


    这是昼生之月的夜晚。杜尔米将要穿越整个雾兰大陆,去往他想要去往的世界的尽头。他站在北方雪山的最高处,放眼望去,整片大陆完完全全在他的视野范围之内。


    他能看见起伏的高山,那是塔拉山脉的横亘之地。他也能看见密集的城市群与荒芜的原野,雾兰的未开发地域比人们想象中更多。他甚至能看见浪花拍打着海岸、狂风席卷着森林——站在高空,世界变得清晰可见。


    至于更远方,那里氤氲着一片混沌的漆黑的浓雾。杜尔米知道,那就是他的目的地。


    神序之树已经为他铺设了最初的道路,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摸索出一条更漫长的路,沿着弗尼瓦尔,直至卡桑米亚。


    ……这真是一桩难事。


    此前杜尔米就已经考虑过这件事情的难度,但他完全没想到这甚至比他想象的更加难一些。


    他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黑暗”。


    这下他可算是能体会到最初之人的苦楚了。漆黑的世界并不适宜人类的生存,他们需要火光。


    这是夜晚,即便天上的星星再如何为他点灯、为他闪耀,群星也只能照亮天空,而无法照亮杜尔米身周的黑暗。夜幕宛如浓黑的雾气,让杜尔米一上来就有点儿分不清方向了。


    月亮很无辜地悬挂在那儿,那意思就好像是在说:你需要太阳,而非月亮。


    至于地上,星星点点分布着的雾兰的城市,的确在夜间也点亮着灯火,但是那同样无法顾及高空之上的杜尔米。


    杜尔米确实可以将【太阳】召唤过来,但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再度考验凡人的理智与精神状态了。他们好不容易才真的相信了日食与月食的存在的。


    因此,杜尔米也就只能从神秘侧想办法了。好消息是,他很快就想到了。


    他想到了梦中的波尔普恩的路灯,那些总是被鬼精灵的恶作剧扑灭的路边摇曳的灯火。人类的智慧,不是吗?原本就是为了照亮夜归时人们的道路。


    “从梦中的波尔普恩借一盏路灯,是个好主意。”杜尔米打了个响指,“但路还很长,只从波尔普恩借恐怕还不够。我想,很多城市都会乐意借我一盏灯的,之后我会找个时间还回去。”


    只不过,究竟是杜尔米归还路灯的速度更快,还是人们在梦中妄想出一盏新的路灯的速度更快呢?


    杜尔米有点儿怀疑这个问题,不过这不妨碍他光明正大(偷偷摸摸)从梦中的波尔普恩借来了一盏路灯。说到这个,他还没去过梦中的弗尼瓦尔呢。从梦中的雪山之巅借来一抔雪,可以照亮黑夜吗?


    很快,这条漆黑的道路的两侧就被杜尔米“栽”上了高高的路灯。即便是梦中的灯,也的确可以驱散高空的漆黑。


    考虑到这里只有猎猎狂风与静谧的空气,那些路灯应该很乐意过来工作,至少这里没有鬼精灵。


    杜尔米开始往前走。他从利文斯通、克里斯琴、亚玛利埃,还有他去过的任何一座城市——从城市的梦中分别借来不同的灯,用以装点这段夜路。


    但是很快,他遇到了第二个问题。


    正如神序之树说的那样,他将穿过整个雾兰大陆、也将穿过过去现在未来。这意味着光阴就在他的身旁。


    起初还只是稀薄的雾气,杜尔米误以为那是摇曳的雨、是飘过的云、是流淌的风。可是很快,雾气变得浓重,让杜尔米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身旁的路灯即便再如何努力放出光彩,但还是无法驱散四周的迷雾。杜尔米觉得这有点不太对劲,因为,逐光女士的提灯明明就成功地驱散雾气……


    哦,历史。【太阳】的力量之所以能够驱散历史的迷雾,是因为【太阳】自身也定格了一段历史,甚至是最初的人篡夺神的历史。在太阳教廷的定义之中,【太阳】的诞生时刻也同样可以作为一个承前启后的历史节点。


    因此逐光女士的提灯当然可以驱散雾气,那本质上是【太阳】的力量。


    而梦中的灯却做不到这一点。因为这不过是存在于人们的头脑之中、于夜色之中照亮他们昏沉的梦境的事物。


    杜尔米幽幽叹了一口气。他往下看了看,发觉自己已经走到了波尔普恩附近。太好了,倘若以路程的长度来计算,他已经走过了四分之一的路途。这比他想象中更快。


    他的前行方向是以他知晓的那些神殿作为参考对象的。


    比如说,他接下来的目标就是隐之神殿希尔芙德,那在雾兰中部。从弗尼瓦尔到波尔普恩、再到希尔芙德。这个方向至少确定是往南面走的。


    然而他现在困在了历史的迷雾之中,他可不确定他下一步踏出去,究竟是走向探索狂热时代的三百年后的希尔芙德,还是几千年前那位希尔芙德先知刚刚抵达时一片荒芜的雾兰。


    他需要对抗这片混沌与混乱。他需要驱散这片迷雾,比如说,利用更为明亮的灯火,或者……


    或者,寻找一个足够稳固、足够坚实的历史节点,跳出这片迷雾。


    可是,在哪儿呢?


    雾兰这片大陆的历史几乎乏善可陈,那当然不是因为雾兰人没有历史,而是因为谢兰人并不记述雾兰的历史。在很久很久以前,雾兰的历史就已经在谢兰的征伐过程之中逐渐湮灭了。


    对于谢兰人来说,他们的历史掌握在【记录者】的手中;而对于雾兰人来说,他们的历史掌握在雾兰神殿的手中。


    在谢兰征服雾兰的过程之中,许许多多的神殿都消失了,也就意味着这些神殿记录的历史也同样消失了。


    而且,在奥尔德斯治世改换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时候,原本理应注定的波尔普恩的历史也发生了变化。多克希尔神殿甚至没有死去!这意味着现存的历史也不一定就信得过。


    可是,波尔普恩已经是杜尔米最了解的雾兰城市了,他总不能回头去寻觅弗尼瓦尔的历史吧?


    正当杜尔米发愁的时候,他的余光无意中瞥见了——不,是他的本能、他的力量,驱使他去发觉与注意一个地方。一片区域,雾兰的某块土地。


    那是……斯特里特。


    当杜尔米第一次在风中听闻遮兰的存在的时候,他就已经知晓了斯特里特的名字。尽管如此,当时的他只知道斯特里特是一个雾兰的城市(同样是风告诉他的)。


    可是,事实上,此时此刻的雾兰并不拥有这样一座城市。在亚玛利埃,杜尔米真正明白了这一点。


    以万象湖为界,亚玛利埃在谢兰、是谢兰最西的城市,斯特里特在雾兰、是雾兰最东的城市。祂们是相隔最近的城市,也是相隔最远的城市。


    是遮兰建立了这样一座城市。或者说,是【白日梦】先生建立了斯特里特,在很久很久以后。


    斯特里特不会出现在历史之中,因为它是来自未来的城池。当它终于抵达这个世界的时候,悲伤的往事都已经不再作数了,风中只会剩下欢声笑语——那标志了遮兰的真正胜利,也标志着世界的胜利。


    因此,这座尚未存在的城市,斯特里特,将会成为遮兰的象征,以及——


    引领杜尔米走出历史的迷雾的,独属于他自己的历史节点。


    “未来的历史?”


    杜尔米品读着这个词句,总觉得如此荒谬与荒唐,因为历史当然是属于过去的,怎么可能来自未来?但倘若一段故事注定成真、注定成为命运的轨迹,而他甚至是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个结局……


    那么,斯特里特就是在未来的历史之中,等候着他。


    在如今的这个时间节点上,斯特里特所在的那块土地还是一片空白。雾兰人对此地讳莫如深,似乎曾有神殿在此驻足,却淹没在广袤的风沙与寂静之中。


    是的,与谢兰相对应,雾兰的这块区域也是一片荒芜的沙漠。


    而更加不幸的是,有一批谢兰人因为种种原因最终选择定居在亚玛利埃,但雾兰人并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开发他们的这片沙漠地区,在短暂的揠苗助长之后,雾兰人就直接迎来了谢兰人的出现。


    因此,与亚玛利埃的命运并不相同的是,直至今日,斯特里特的声名也从未显扬。很少有人踏足此地,人们将这里当做是生命的禁区。


    ……周围的迷雾越发浓重。到了最后,曾经的道路与前方的道路都已经不见踪影,路灯的光辉也变得黯淡。


    杜尔米呆呆地站在那里,似乎已经完全手足无措了。于是,迷雾将要一拥而上,彻底淹没与吞吃这个莽撞的、大胆的年轻人——独自一人闯进灵魂之乡的路途之中,何等的勇敢!


    可是,下一秒,杜尔米就轻声说:“我很抱歉。”


    他很抱歉,他竟然忘了斯特里特的存在。那将是他亲手缔造的、也将是他亲手建立的。从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注定失落的王朝、那些注定葬送的城池,就已经在光阴之中等候他了。


    他曾经听闻、也曾经记述。他曾经兴致勃勃地向他人讲述遮兰的故事,并以为那将是他此生唯一值得讲述的故事。


    只是,到了最后,他还是不小心忘却了。他竟然不小心忘却了属于他的力量、国度与城池,他竟然忘了他自己也曾经(将要)在雾兰建立一番辉煌的事业。


    ……没关系。斯特里特回答他。因为在历史的迷雾之中,并非我指引了您,而是您指引了我。


    在这广袤的、永恒流淌的历史的长河之中,一座城池将铭记一位建立者,一个国度将记载一位君主,一片黄沙将等候一个驻足的人。


    这世上不可能永远弥漫着光阴的迷雾。人类在雾中探索,开辟领地、记录生活、造就辉煌。人类书写了历史。


    而那些不曾被历史写就的土地与光阴,终有一日,也将等来自己的新王。


    一个方向。


    杜尔米的心中出现了一个方向。


    他开始朝着那个方向狂奔。他不知道终点有多远,甚至不觉得疲倦——哦,当然,是他的灵魂在狂奔,而他的皮囊仍在格洛弗的照看之下,相当悠闲地睡着觉(明明是死了!)。


    可是,他知道他要朝着哪个方向奔去。他理应知道的,他甚至早就已经知道了。那是未来的他,也是过去的他。


    他将奔向东方。那是离开这片迷雾的方向。


    夜色中弥漫的雾气曾经一度遮蔽他的视野,可如今的他只是轻轻吹了一口气,冰冷的雾就一溜烟地逃走了。斯特里特——那座梦中的城池、那座尚且不曾存在的城池——就在浓雾的背后等待着他。


    穿过雾气,杜尔米缓缓停下了脚步,他望向那座辉煌的城市,知晓斯特里特将会诞生在一切结束之后。


    到了那个时候,万象湖将被打通、【墟】的危险将会不复存在,于是,亚玛利埃与斯特里特之间的路途,将会成为谢兰与雾兰之间最近的一段路。


    巨大的利益将会驱使人们疯狂地开发沙漠,但沙漠本身的艰难险恶又让人们很难直接放弃海洋贸易的既有格局。


    因此,向东或是向西,对人们来说不是什么问题。


    ……而您,【白日梦】先生,我亲爱的小杜尔米,您现在要前往南方——雾兰的最南方。斯特里特再一次提醒他。死亡正在那里恭候您的大驾光临。


    杜尔米一下子回过神,他眨了眨眼睛,还是望向斯特里特,几乎以为自己正在与未来的自己隔空交谈。说不定就是这样呢?他总能见到过去或者未来的自己。


    夜晚的风让他以为自己回到了凡俗世界,可那座不应该存在于凡世之中的城池告诉他,这里仍旧是神秘侧。


    是混乱的光阴、是注定的未来、是遥远的旅途。是他将要迈向的下一步。


    前往卡桑米亚的漫长路途,他已经走过了四分之三。斯特里特带着他一口气冲过了一半,现在,祂将目送他走向最后的四分之一。


    “……好吧,我知道。再见啦。”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谢谢你为我带路。以及,期待我们的尽快相逢——当然、当然,我知道这个需要我好好努力,所以我会努力的!争取早点让你……呃,重见天日!”


    他遥遥地朝着斯特里特挥了挥手,与那片陌生的、但终将成为斯特里特的土地告别。


    随后,他的前方将是一片坦途:高空的狂风无关紧要、漆黑的视野将被梦中的灯照亮、天上的星星陪伴他一同度过这段寂静的旅程,还有,倒垂的巨树每隔一段路,就会为他铺设新的道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杜尔米逐渐感到一点轻微的坡度——他正在下降。


    从最初的雪山之巅,到更高的倒垂之树,到光阴与历史的迷雾,到混沌的不可知的未来与终将诞生的城池,最终,他将会下降、将会坠落,将会回归名为雾兰的土地与大陆,去寻找这个世界的大地母亲。


    【大地】就沉眠在这里。最后的这段路,是大地母亲带领他前行,并且告诉他:不要害怕,是母亲在拥抱你。


    终于,他穿过了重叠的时光、冰冷的高空、弥漫的黑暗——终于,他望见了人世间的灯火。


    夜色仍旧深沉,人们沉眠在自己的美梦或者噩梦之中。群星以漆黑的裙摆遮蔽了整个宇宙,守候着一个可能从一开始就并不存在的答案。


    狂风和暴雨将随机摧毁一座城池,海浪与冰雪也曾经为世界带来灭顶之灾。但飘落的叶片将会搭建一片新的栖息地。


    而他抵达了雨之神殿卡桑米亚。


    第840章 保持缄默


    杜尔米抵达卡桑米亚的时候,天色尚且昏沉,小镇还沉睡在梦中。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已经脚踏实地、站在大地之上。可随后,他又小心翼翼地后退了一步。


    “格洛弗?”杜尔米试探性地问,“你在吗?”


    于是天上垂落了一根枝条——令杜尔米感到意外的是,神序之树的枝条竟然也开出了小花,形状就像是杜尔米带给格洛弗的那一朵——格洛弗借由神序之树回答了杜尔米:“在、在的。”


    听起来,格洛弗甚至比杜尔米还要紧张,他问:“你还好吗,杜尔米?需要我带你回来吗?你一直没有说话……”


    杜尔米怔了一下,连忙说:“我没事,我已经到啦!卡桑米亚,我已经看到了祂。”


    “那就好。”神序之树的枝叶蹭了蹭杜尔米的脸颊,带来一阵毛茸茸的痒痒的感觉,像是在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杜尔米坦然站在那儿。他觉得自己认识的巨面者小动物……呃,还有植物,越来越多了。总有一天他会开一家动物园的,以及植物园,他就是园长大人!


    接着,格洛弗问:“既然你已经到了,那么你准备怎么做呢?”


    “探索一下世界的尽头,当然。”杜尔米直率地说,“不过,我想,我应该首先等候黎明。”


    “为什么不现在就去往那个小镇?”


    杜尔米有点儿语塞,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他已经穿过了神秘侧的道路,而前方就是神秘侧意义上的卡桑米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那座模糊的、氤氲在光线之中的小镇,他却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敬畏与踌躇。


    他不是很想在这个时候进入卡桑米亚。大地母亲的拥抱似乎短暂地消失了,只留下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


    这里理应是【死昼】的领地,但穆尔却不见踪影。这位神理应在第一时间迎接杜尔米的,不是吗?以穆尔的性格,杜尔米甚至觉得他应该立刻跳出来笑嘻嘻地说着“杜!嘻嘻,你终于来啦”之类的话。


    可是,穆尔不在、大地母亲也不在,埃默森与莱拉女士同样不知所踪,他在高空穿过历史的迷雾的时候,伊斯竟然也一声不响。到了现在,竟然只有他刚认识的朋友格洛弗一直都在。


    杜尔米总觉得不对劲。难道这是世界的尽头的怪异之处吗?


    但这个夜晚也理应步入尾声了。既然他已经来到了卡桑米亚,那么他觉得自己可以先从凡俗世界的卡桑米亚开始探索,而不必急于一时。


    杜尔米甚至有点儿怀疑,倘若他在此时此刻进入卡桑米亚的话,那他会立刻被无穷无尽的亡魂淹没。而在这里,说不定没人能救他出去,连外域也不能。


    这不就是这段路途最后的、也是最隐蔽的陷阱吗?当人们以为自己将要抵达终点的时候,他们一定会放松下来的。他们失去了戒心。可是,同样也是在这样一个时刻,人们最容易迎来危机与失败。


    多少人都是功败垂成。杜尔米提醒自己。别忘了你最初看到的那片浓郁的黑雾。


    杜尔米从未见过黑色的雾气。他见过白雾,那是时光的迷雾;他也见过黑烟,那是死亡的吐息。那么,黑雾会是什么?时光与死亡共同的诅咒吗?


    因此,在最后的时刻,杜尔米果断地控制了、压制了自己的好奇心。在这场漫长的旅途之中,这是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事情:好奇心将会招致祸患。


    大部分时候,杜尔米自己就能对抗这种祸患;小部分时候,他必须承认自己也是人,至少他认为自己是人。


    “因为我有点累了。”杜尔米用了另外一个理由说服格洛弗,因为他知道格洛弗已经很担心了,“我想休息一下。”


    格洛弗立刻就明白了,他让杜尔米好好休息,随后,他有点儿扭捏地说:“对了,杜尔米,我可以去你的船上玩一会儿吗?我只是想离开山谷透透气……”


    杜尔米笑了起来:“当然!遮兰欢迎你。”


    格洛弗就兴高采烈地奔向了遮兰的怀抱,甚至完全忘了问杜尔米天亮之后的安排。


    不过杜尔米还是不得不先喊他回来:“等等!格洛弗,别忘了先把我的身体送过来!不然明天早上我就要出糗了!”


    “哦!”格洛弗立刻回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非常想去遮兰玩,总之,格洛弗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将杜尔米在凡世的皮囊送了过来,用树叶和枝条打包得严严实实,杜尔米差点以为他在搬运一具尸体了。


    等等,恐怕确实是一具尸体吧!


    将杜尔米的躯壳送过来之后,格洛弗就立刻离开了。


    而杜尔米站在原地,伸了一个懒腰。尽管他的眼眸还是神采奕奕的,但是精神上的疲倦也不可避免。他看了看四周,发觉尽管他落到了地上,但周围的一切仍旧是黑漆漆的,仅有前方那座小镇是灯火通明的。


    只不过,这样的场景,反而更加深了杜尔米心中的怀疑。


    他干脆席地而坐,抱着自己的皮囊就像是抱着一个抱枕。他托着腮、将头靠在自己的身体的肩膀上,就这样昏昏欲睡。他决心等到天亮,决心与面前这座小镇对峙。


    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预感:夜晚尚未结束,那么,他的旅途也尚未结束。


    就这样,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耀在杜尔米的眼皮上的时候,他突然睁开了眼睛。哦,当然,是他的身体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甚至能嗅见泥土与露水的气息。几片树叶盖在他的身上,就好像尽力充当他的盖毯一样。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叶子,顺手拿了一片塞进口袋当做纪念品——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山坡的下方,就是雨之神殿卡桑米亚。


    杜尔米瞧了一会儿,突然玩味地笑了起来。他发现,倘若他昨天夜里直奔卡桑米亚的话,那他可能会直接从山坡上摔下去——当然,这是凡俗世界的情况,而神秘侧也必定存在着相对应的一处陷阱,类似跌落深渊?


    倘若他真的以为自己距离卡桑米亚仅有一步之遥的话,那么这处山坡会让他好好吃个苦头的。在漆黑的夜色之中,他其实看不清从自己这个位置通往卡桑米亚的确切道路,甚至看不清高度差。


    现在杜尔米已经知道了,他能够死而复生、在白昼与夜晚之间死去活来,其实是因为有神(或者别的什么力量)在背后偷偷帮他。可是,在卡桑米亚,谁能帮他呢?


    他总不能真的指望灵魂与躯壳还在分家的神序之树吧?


    想到这里,杜尔米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一边向着白日之中的小镇走去,一边拖长了语调,慢慢悠悠地喊:“穆尔——”


    空气安静了一两秒。然后眼睛黑漆漆的男孩从树上跳了下来。


    穆尔双手叉腰,得意洋洋地说:“我就知道你会主动呼唤我名!嘻嘻,说吧,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


    “没什么事。”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只是我十分怀疑,你为什么没有一直出现。”


    穆尔朝着杜尔米做了一个鬼脸,像是在报复杜尔米没事也来打扰他,然后他说:“因为你在神序之树的引领之下,我们都不知道你去了哪儿、身处世界的哪一个小角落。等你回了凡俗世界,我们才重新得知你已经抵达卡桑米亚了。”


    “你们竟然不知道?”杜尔米惊异地问。


    “当然不知道。”穆尔胡乱地挥了挥手,“那是神序之树,你以为我们就一定能随意窥视吗?”


    “可是,神序之树难道高于……”


    “在【世界】最后的挣扎之中,祂的确在某个瞬间,于千万分之一秒的光阴之中……祂可能打破了这个世界的桎梏,也可能是触碰到了这个世界的边界……在最后的时刻,祂升华了,也死去了。


    “而神序之树作为祂的遗留与残骸,也继承了祂的位格与层域。祂给世界留下了一个破碎的世界,尽管如此,从祂的尸体上确实长出了一棵树……”


    说到这里,穆尔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补充:“并且酝酿了一场白日梦。”


    杜尔米停下了脚步,他已经走到了那座小镇的边沿。在这里,他看到了埃默森与莱拉女士——原来他们都等候在这里?杜尔米有一瞬的惊讶,随后他很高兴地笑了起来。


    “我来了。”杜尔米非常潇洒地说,“按照我们的约定,我成功抵达了这里。”


    “恭喜你,杜尔米。”莱拉女士语气柔和地说,“你的选择比我们想象中更加出色。”


    埃默森没好气地嗤了一声,他说:“我们等在这里是生怕你立刻死在卡桑米亚,哪怕不能给你抢救一下,那至少也得给你收尸吧?”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诚恳地说:“谢谢你,埃默森。”


    埃默森不说话了。


    穆尔笑嘻嘻地说:“其余神也想来,但埃默森懒得为祂们制造一具身躯,因此祂们只能在神秘侧窥探凡俗世界的轨迹,而只有我们三个能够真正出现在凡俗世界。”


    说着,穆尔走到了最前面,张狂地伸出双手,像是要拥抱这世间的一切亡者。


    他为杜尔米介绍说:“欢迎来到卡桑米亚!世界的尽头、死亡的悬崖、大地的深渊!在这里,你可以目睹一切,也可能遗失一切——全凭你的选择。”


    这是世界尽头的小镇,常年阴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从来如此冰冷的湿润感。


    时间久了,人们会疑心那是否是一种古怪的血腥味,亦或者,那种血腥味是从他们自己的胸膛之中泛滥出来的?


    这里的人们拥有两种极端的命运:他们要么活了很久很久,久到光阴好像都遗忘了他们,以至于到现在死亡还没有收走他们的性命;要么,就是早殇,在母亲的肚子里,或者在牙牙学语的时候就遭遇一场厄运。


    年轻人都死光了。卡桑米亚人说。这一定是雨之神殿降下的惩罚,为了惩戒他们的不诚、不恭、不敬。


    何尝不敬?外来的异乡人便问。难道你们做了什么亵渎之事?


    没有。当然没有。


    卡桑米亚人向来是这么生活的。可因为这个小镇实在是太小了,生活在世界尽头的人们必须懵懂无知、必须自欺欺人,然后他们才能活下去:不能明白这一点的人早就已经死了。


    因此,比起神殿,有另外一个东西压着他们、恐吓着他们,让他们保持缄默、保持无知、保持——寂静。


    ……所以,是什么呢?那个绿眼睛的异乡人忍不住好奇地问。说到这个,先生,我该怎么称呼您?对了,我是杜尔米·奈特!


    谢兰人?那位镇民问他。


    不,不完全是。我妈妈来自弗尼瓦尔。所以我既是一个谢兰人、也是一个雾兰人,更是一个兰介人!


    那个卡桑米亚人眼神古怪地打量着这个年轻的异乡人。或许是因为对方的眼神实在好奇并且干净,也可能是因为那遥远的、仿佛在世界另外一端的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的存在打动了他……


    最后,这个卡桑米亚人说:“我名为卡桑米亚。”


    杜尔米惊讶地望着他。


    卡桑米亚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一种岁月磋磨之后的平静:“是的,我是卡桑米亚神殿的当代先知。”【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