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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第31章[VIP]


    沈禹溪果然成就了金丹。


    雷劫散尽之后, 那片被紫光与乌云反复撕扯的天空终于恢复了平静,一道淡金色的光柱从那座山峰顶端冲天而起,将整片天穹染上一层温润的华光。


    广丰宗上下立时沸腾起来, 欢呼声从各座山峰间此起彼伏地传来, 连山门前的云雾都被那股喜悦的气息冲淡了几分。


    不到三十岁的金丹修士。


    温言站在洞口, 望着那道冲天的金色光柱,目光被那刺目的光华灼得微微眯了一下。


    寻常修士能在六七十岁结成金丹,便已是天纵之资了, 而沈禹溪还不到三十。


    这般资质, 早已不能用“天才”二字来简单概括了。


    温言早就隐隐猜到, 沈禹溪或许身怀某种灵体, 否则再如何灵根资质绝佳, 再如何资源丰厚,也不该快到这个地步。


    只是沈禹溪从未提起过,他也从未问过。


    如今看来,他的猜测大约是对的。


    广丰宗上下欢欣鼓舞, 弟子的议论声隔着几座山都能隐约飘进耳中,夹杂着一声声“大师兄”的称呼。


    温言听着那些声音,心底那团强行压下去的嫉妒与恨意又翻涌上来, 像一锅被重新点燃的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烫得他胸口发疼。


    他们的师傅,在沈禹溪成就金丹的此刻,便迫不及待地宣布他为宗门大师兄。


    那道声音裹着浑厚的法力,越过重重山峰, 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弟子的耳中,像一道不容置疑的敕令, 盖在了所有人头顶。


    话语间满是欣慰与骄傲,沈禹溪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温言站在洞府中央,听着远处传来的钟声与欢呼,目光落在那池开得正盛的白莲上。


    白莲在夜风中轻摇,一朵朵洁白无瑕,像是一幅被谁精心装裱起来的水墨画,安静得让人想伸手撕碎。


    温言看着那花,眼底压着的那层冷意像是被这过分干净的白色一点点勾了出来,顺着夜风往上爬,缠在他的喉间,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他盯着那些白莲看了许久,心底的暴戾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撬开了一道缝隙,再也压不住了。


    他好想砸了这洞府,砸了那些符合沈禹溪喜好的素色帐幔、清冷香炉,砸了这处处不合他心意的一切。


    可是不能……他还要靠沈禹溪。


    温言眼眶通红,站在那片清冷素净的白莲池边,忽然低下头,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低低的,却带着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癫狂,在安静的洞府中散开来,像一滴浓墨落进清水里,起初只是一小团,转瞬便洇满了整片寂静,再也收不回去。


    他笑了很久,直到嗓子发哑,才慢慢收了声,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渗出的湿意,转身走回了石床边,安静地坐了下来。


    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他何必如此。


    也不过是一时落后罢了。


    温言眼睫微垂,夜明珠幽幽的光芒落在他清俊的脸上,却显得有那么一丝阴翳。


    那光明明该是温润的,可落在他眉眼间,却像月光照在薄冰上,冷而脆,仿佛轻轻一碰便会裂开细纹。


    他静静地坐在石床边,只有眼眶还残留着一圈浅浅的红,像是一朵白莲边缘被什么不小心蹭了一下,留下一点不该有的颜色。


    温言慢慢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随即掏出一颗安神丹,压在舌下。


    然后他抬手,不紧不慢地将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平静而从容,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冷意,像风吹过余烬,依稀还有一点火星在暗处微微跳动,又被他压了回去。


    ……


    “师兄。”温言站在沈禹溪的洞府前,微微弯起嘴角,嗓音温润。


    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底的冷意已经被他压得干干净净,看不出半分痕迹。


    沈禹溪正从洞府中走出来,他刚进阶金丹没几天,整个人像是被天光洗过一遍,眉眼间的气度比先前更加沉稳内敛。


    他见到温言时,眸中明显一亮,几步便走到温言面前,自然而然地握住了他的手腕,掌心温热,带着一股属于金丹修士才有的微微沉厚的灵压。


    “软软,你怎么来了,我正要去找你呢。”他的声音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带着刚刚出关后尚未来得及收敛的欣喜。


    嘴角的笑意从眼底一路漫到唇角,像是檐下积雪初融时落下的第一滴水珠,温润而真切。


    温言任他握着自己的手腕,没有抽开,只是微微垂下眼,目光落在他指节分明的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我听说师兄出关了,便想着来道一声贺。”温言抬眸看向沈禹溪,“师兄进阶金丹,是宗门的大事,我自然该来。”


    沈禹溪的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地扫了一圈,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软软,你似乎瘦了点,最近没受伤吧?”


    温言摇了摇头:“让师兄担忧了,我没受伤,只是最近忙于修炼,有些忘了按时歇息而已。”


    沈禹溪却仍旧看了他片刻,确认他没有说谎的痕迹后,拉着他进洞府,语气温和地接道:“你如今已经是筑基中期,修炼勤勉是好事,但也不必太过着急。以你的资质和功法进度,金丹是指日可待的事。”


    温言听到这话,眼睫微微动了一下,却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只是弯了弯嘴角,应道:“师兄说的是,我会注意的。”


    “我正要去拜见师父,软软,一同去吧?”


    沈禹溪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温言身上,自然邀请。


    温言却摇了摇头,垂下眼睫,淡淡地说道,“师兄又不是不知道,师父他……并不喜欢我出现在他眼前。更何况师兄进阶金丹,是好事,他老人家想必正满心欢喜,我去了反倒扫他的兴致。”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沈禹溪动了动唇,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那你在洞府等我,我去去就回。”


    温言点了点头:“好。”


    他没有追问沈禹溪去多久,也没有问他要同师父商议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目送沈禹溪转身离去。


    那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他脚前半步的地方,像一条干净的界线,他站在原地,没有跨过去。


    沈禹溪从师父那里回来时,面上的神色比去时松快了几分,像是谈了什么顺心的事。


    他进入洞府看见温言还在桌边等他,脚步便快了些,走到近前时语气带着几分轻快:“走吧,师父让我去宗门宝库取些东西,你同我一道去见识见识。”


    温言没有推辞,只点了点头:“好。”


    二人出了洞府,沈禹溪抬手祭出飞舟,两人先后登了上去。


    飞舟升空,沿着宗门主峰的方向平稳前行。


    温言站在沈禹溪身后,衣袍被风吹得微微向后翻卷,目光落在下方掠过的山峦与殿宇上,神色平静。


    途经几座弟子聚集的山峰时,因为山峰附近的禁制,飞舟的速度不由得放慢了一些。


    下方的弟子们抬头看见沈禹溪的身影,立时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恭敬地行礼问好。


    “大师兄好!”


    “大师兄,今日怎么有空往这边来?”


    “大师兄进阶金丹,实在是宗门之幸!”


    一声声“大师兄”从下方传来,像一阵阵潮水,拍打着温言的耳朵。


    他听着那些声音,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连眼睫都没有多颤一下,仿佛那些声音只是一阵穿林而过的风,同他毫无关系。


    可他的指尖却在袖中无声地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将什么东西轻轻捏碎了,又随手扬了。


    他偏过头,悄悄看了沈禹溪一眼。


    沈禹溪正微微颔首回应下方的弟子,神色从容而温和,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注目与敬仰。


    那姿态自然而舒展,没有半点刻意,仿佛他生来就该站在这样的位置,受人仰望。


    温言收回目光,垂下眼睫,将视线落在自己脚边的船板上,不再看下方那些仰望的面孔。


    飞舟很快越过了那片山峰,朝着宗门宝库的方向飞去。


    风声重新灌满耳朵,将那些“大师兄”的呼声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温言沉默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将袖中那只微微蜷紧的手慢慢松开。


    宗门宝库位于主峰腹地深处,入口藏在一道看似寻常的石壁之后,若不是沈禹溪带着他七拐八拐地穿过几条幽长的甬道,温言恐怕连这扇门都找不到。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嵌着稀疏的夜明珠,光线昏暗而沉静,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泛着一种温润的暗青色。


    温言跟在他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的环境,心中暗暗记下每一个拐角和标记。


    他从未进过宗门宝库。


    以他的身份和修为,本就没有资格踏入此地,哪怕只是最低阶的宝库,也需要一定的宗门贡献才能换取进入的机会。


    而沈禹溪却像是来过许多次了,步伐从容,方向明确,连转弯时都不需要停下来辨认。


    那熟门熟路的姿态,让温言心下微一沉。


    “这边。”沈禹溪在一处岔道口放慢脚步,侧过头看了温言一眼,“金丹期修士的宝库位置比较靠里,禁制也更多一些,你跟紧我。”


    温言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默默加快了步子,与沈禹溪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差半步。


    他能感觉到前方越来越浓郁的灵气波动,像是一层又一层无形的屏障正随着他们的深入逐渐变得厚重,压在人身上,带着一丝微微的沉坠感。


    空气中也渐渐浮起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气,混着一种特有的清冷气息,沉静而悠远。


    又拐过一道弯,沈禹溪终于在一扇厚重石门前停了下来。


    那石门通体漆黑,表面刻着繁复的符文,隐隐泛着暗金色的光芒。


    沈禹溪抬手将掌心贴上去,一道灵光从门中亮起,迅速扫过他的掌纹和灵压,片刻后石门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缓缓向两侧滑开。


    温言站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门后那片幽深而宽阔的空间。


    宝库内部比他想像中要大得多,一排排石架整齐地排列着,上面放着各色玉盒、法器与玉简,灵光在昏暗中安静地流转着,像一片沉在水底的星空。


    温言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只是在原地停了片刻,才抬步跟在沈禹溪身后,无声地走了进去。


    他的目光在那些石架间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沈禹溪的背影上。


    师兄……也真放心他。


    不过这些宝物都设下了高深禁制,他这般修为,也盗不走。


    ==========作者有话说:==========


    终于快写到文案了。


    第32章  第32章[VIP]


    “软软, 你说我本命法宝修成什么形态最好?”沈禹溪站在一排石架前,目光扫过上面陈列的各色炼器材料,忽然侧过头问道。


    温言正站在几步之外, 目光在一只玉盒上停留了片刻, 闻言收回视线, 认真地思量了一下才开口:“师兄先前惯用的法剑便是剑,剑法已自成体系,若改修其他形态, 反倒要从头摸索。不若继续用剑, 将剑与雷法融合, 或许更能发挥师兄所长。”


    沈禹溪听言点了点头, 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倒也是个好主意。”


    他没有再多犹豫, 转身从那排石架上取了几件泛着淡紫色光泽的矿石,又拿了一只玉盒里封存的妖兽骨材,一并收进储物袋中,动作利落, 显然是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走吧。”沈禹溪收好东西,朝温言招了招手。


    温言没有多问,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顺着原路走出了宝库。


    甬道中的夜明珠依旧泛着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地落在青石板上。


    出了宝库后,沈禹溪没有立刻祭出飞舟,而是放慢了脚步,侧过头对温言说道:“软软, 这些日子你跟我一块修行如何?”


    温言微微一怔,脚步也跟着慢了半拍:“为何?”


    沈禹溪看了他一眼, 眉目温和:“我已成就金丹,正好可以指导你功法进度。你如今筑基中期,正是需要人点拨的时候,若是自己闷头修炼,容易走弯路。”


    温言垂着眼,没有立刻回答。


    沈禹溪说得在理,以他如今的修为,若有金丹修士亲自指点,修炼速度确实会快上不少。


    可他却……温言沉默了须臾,才抬起眼,弯了弯嘴角:“那便有劳师兄了。”


    沈禹溪见他答应,眉眼间明显舒展了几分,语气也轻快了些:“那便从明日开始,你每日来我洞府。”


    他说罢,这才抬手祭出飞舟,两人一前一后登了上去,朝着来路飞去。


    温言站在他身后,衣袍被风掀起一角,他看着沈禹溪的背影,又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因为沈禹溪顺理成章地成了宗门首席弟子,广丰宗上下无不对他敬仰有加。


    温言这段日子跟在沈禹溪身边,倒是听了不少这样的话。


    “大师兄好!”一位相貌清秀的弟子远远地便躬身行礼。


    “大师兄,今日可否指点一下我的剑法?我那一式总也练不到位。”一清俊少年追上来请教。


    “大师兄,这门功法我有些不明白,第四层的灵力运转图我看了好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娇美女修捧着玉简虚心求教。


    沈禹溪每每停下脚步,耐心应答,语气温和从容,不急不躁。


    他指点剑法时言简意赅,提点功法时一语中的,那些弟子们得了指点,便满脸喜色地退到一旁,口中不住地道谢。


    真真是废物,这点小事还要询问师兄。


    温言站在沈禹溪身后不远处,看着那些人围在沈禹溪身边,一个个目光热切,语气恭敬,仿佛沈禹溪的每一句话都是金科玉律。


    那些人的嘴一张一合,“大师兄”三个字从他们口中不断掉落,落在地上,滚进尘埃里,又被风卷起来,扑了他一脸。


    他面上不显,依旧安静地站在原处,低眉垂目,像是那些声音与他毫无关系。


    可他的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


    起初只是一粒微小又不值一提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了心口的缝隙里,在这日复一日的“大师兄”声中,悄悄地生了根。


    那根须细密而坚韧,慢慢地缠绕着他的骨骼,沿着他的经脉向上延伸,在他胸腔深处长成一丛密密的荆棘,每一根尖刺都带着酸涩又说不出口的疼痛。


    他垂下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最深处,像个经验丰富的木匠,仔仔细细地将那扇快要被顶开的门重新钉紧,又覆上一层薄薄的漆,让它看起来和从前一样平整。


    然后他抬起眼,像往常一样朝沈禹溪走去,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可那扇门后面,荆棘还在生长。


    两人刚回到沈禹溪的洞府,连茶都还没来得及斟上,沈禹溪脸色一丝无奈之色闪过,随即他抬手一招,一道翠光从门口飞了过来。


    沈禹溪指尖在玉简上轻轻一划,一道清越的男声便从其中传了出来,语气恭敬而热切,带着恰到好处的殷勤。


    “大师兄,近日听闻您进阶金丹,尚未得空当面道贺。家父知晓此事后,特意吩咐我务必请您来张家做客,好让我等为您庆贺一番。不知大师兄何时有空?张家上下必扫榻以待。”


    温言正站在几步之外,听到这话,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这道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正是张亦衡。


    那张在他面前永远带着轻慢与不屑的面孔,此刻在传音玉简中却恭敬得近乎卑微,每一句话都像是被反复斟酌过才落定的,连尾音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温言听着那声音,心中不免冷笑一声。


    这恭敬态度,当真是和在他面前时截然相反。


    张亦衡这废物在他面前时,何时用过这般语气?


    哪怕只是随口说一句话,也总要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打量,仿佛温言不过是一只被沈禹溪顺手带在身边的物件,不值得他费半分心神。


    可此刻对着沈禹溪,他却殷勤得像换了个人,连“家父”都搬了出来,生怕诚意不够。


    沈禹溪听完传音,将玉简放下,神色未变,只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张师弟,我近日在炼制本命法宝,恐怕脱不开身。”


    他说罢,指尖轻轻一弹,那枚传音玉简便自他掌心升起,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沿着来路返程而去。


    温言看着他那副淡然模样,心里那丛荆棘又悄悄向上攀了一寸。


    他垂下眼,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在桌边坐下,端起桌上一杯清茶,看着茶面上浮着的一片细碎的光。


    张亦衡大约很快就会再传音过来,而沈禹溪大约也会用同样的语气再回绝一次。


    可那又如何呢?在张亦衡眼里,温言始终是温言,不值得他弯一下腰。


    而他之所以弯下腰去求沈禹溪,也不过是因为沈禹溪站在了他够不着的地方。


    温言将那杯茶举到唇边,喝了一口,微苦,带着一丝回甘。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沈禹溪,神色清冷:“师兄,我也该回去了,明日再来。”


    沈禹溪听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顿住了。


    他看了温言片刻,目光落在他平静的脸上,似乎在斟酌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也罢,你功法如今已是小成,正是需要沉淀的时候。过些日子再来,不必急于一时。”


    温言眸光微沉:“好,师兄,那我先回去了。”


    他站起身,朝沈禹溪微微颔首,便转身朝洞口走去。


    洞府外的暮色已经沉了下来,竹影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像一片无声的海。


    他走到洞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低声道了一句:“师兄留步。”便抬步走进了那片暮色里。


    身后的洞府门缓缓合拢,将昏黄的灯光和沈禹溪的身影一并关在了门后。


    温言御剑飞回自己的山峰,沿着竹林间的小径往回走,步伐从容。


    晚风穿过竹叶,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脚边一片被风卷到路中央的竹叶。


    叶片边缘微微卷曲,带着一点枯黄,像是刚从枝头落下来不久。


    他看了那片叶子一会儿,没有弯腰去捡,只是抬起脚,绕了过去,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沈禹溪方才那句话的意思。


    功法小成,需要沉淀,不必急于一时,这话说得在理,挑不出毛病。


    可他到底沉不住气了。


    这段时日他日日往沈禹溪洞府中去,盘膝坐在蒲团上打坐修炼,好让沈禹溪随时提点,并没有回自己那洞府去。


    这会却说明日再来,沈禹溪大约也察觉到了他那句“明日再来”里藏着的情绪,才顺势给了他一个台阶,让他不必日日都来。


    温言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那片沉在胸腔里的荆棘似乎又向上攀了一寸,细密的尖刺擦过他的肋骨,留下一片若有若无的钝痛。


    他回到自己洞府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站在门口,洞府里的夜明珠却还在幽幽地亮着,投下一片清冷而静默的光,像是早就习惯了独自亮着,无论有没有人在。


    他在那片光里站了片刻,才慢慢走到石床边坐下,垂着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又缓缓握住,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夜明珠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他坐了许久,才闭上眼,似是要将那缕光连同那些翻涌的情绪一并关在了视线之外。


    洞府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石壁间来回游荡,像一尾找不到出口的鱼。


    温言没有动,也没有睁眼,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被那夜明珠的光一点一点地裹住,嵌进这片沉默里,再难挣脱。


    第33章  第33章[VIP]


    温言独自修炼了一个多月, 日子也变得安静了许多。


    没有人指点功法,也没有人在耳边翻动书页,更没有那些此起彼伏的“大师兄”在身侧盘旋。


    他盘膝坐在自己洞府的石床上, 灵力运转得比往日顺畅一些, 可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像是一段熟悉的曲子忽然断了音, 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尾韵,悬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落下来。


    这日傍晚, 他修炼完毕, 走到竹林边透气, 顺带参悟功法。


    晚风穿过竹叶, 带着一丝清凉的草木气息, 将他的衣袍轻轻掀起一角。


    他站在那里,望着远处被暮色染成淡橘色的天际线,神情有一丝恍惚。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竹林另一端转了出来。


    温言微微一怔, 认出了来人,却没有立刻开口。


    沈禹溪走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脸上, 开口问道:“软软,怎么这几日都不来我洞府了?”


    温言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平平:“不想打扰师兄。师兄要炼制本命法宝,又要应对宗门事务,我日日过去, 反倒添麻烦。”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沈禹溪沉默了一会儿, 温言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沉。


    片刻后,沈禹溪开口道:“你什么时候想来了,随时都可以来。”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留,转身朝来路走去。


    他的背影穿过竹林的缝隙,衣袍被晚风轻轻拂动,很快便消失在了小径尽头。


    温言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渐渐远去,直到连衣角都看不到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几片被风吹散的竹叶,忽然很想开口问一句。


    是不是每一个弟子问你,你都这样说?是不是每一个人说想请教,你都会停下来,耐心地答完?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弯下腰,捡起一片竹叶,在指间轻轻捻了捻,又松开手,任由它落回泥土里。


    他转身走回洞府,没有回头。


    ……


    沈禹溪沿着竹林间的小径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被暮色笼罩的小径。


    温言没有跟上来。


    竹林深处空荡荡的,只有风还在吹,将地上的竹叶卷起来又放下。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眉心却微微压着一道浅浅的痕迹。


    方才温言说“不想打扰师兄”时,语气平平,神色淡淡,像是真的在替他考虑,却藏着一层隔阂。


    他太熟悉温言了,熟悉到能从他眼睫垂落的角度里辨认出他有没有在说真话。


    温言在撒谎。


    沈禹溪没有拆穿他,他不想让温言觉得他在逼他,也不想让温言觉得,他在为这段日子忽然的疏远而困顿。


    从前温言总是跟在他身后,穿同色的衣裳,走同一条路。


    他穿青袍,温言也穿青袍,清瘦的身形裹在宽大的衣袍里,被风一吹便显得有些单薄。


    那时候温言总是低眉顺目地喊他“师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近,仿佛这世上只有他是值得被这样喊的。


    可如今温言却不再黏他了。


    他成了大师兄,身边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温言却越来越远,远到如今一句“不想打扰”说得那样顺滑自然。


    沈禹溪回自己洞府时,天已经暗了下来。


    洞府里的陈设和他为温言布置的那间洞府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边稍大一些,稍宽敞一些,却也更空一些。


    他走到石案边坐下,目光落在案角那只闲置的香炉上,炉中无烟,清冷而安静。


    不知怎的,他想起温言中了桃花煞那晚,替他上药的情形。


    那时候温言背对着他,将上半身的衣物除尽,露出一截干净的背脊。


    沈禹溪指尖沾着鲜红的药膏,一笔一划地在他背上画符,温言全程几乎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在那里,连呼吸都很轻。


    等药力渗入之后,他又用湿布巾替温言将残留的药膏一一擦去。


    布巾划过温言白皙的背脊时,擦去了那道鲜红的符纹,也露出了底下泛着薄薄红润的肌肤。


    他的动作比画符时还要慢一些,指腹隔着湿布巾触到温言腰窝处微微凹陷的弧度时,停了一下。


    他记得那时候自己的指尖微微发烫,像是布巾里的水顺着指缝渗出来,一直漫到手腕。


    他不确定温言有没有察觉,因为温言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低垂着后颈。


    那一小片被夜明珠光照亮的皮肤,颜色很浅,像一层薄薄的白瓷。


    那晚自己走出洞府后,在竹林边站了很久。


    那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风有些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清醒之后,他却不愿再去回想。


    他向来习惯把一切掌控得稳稳当当,若让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在心底生根,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冷静地看着温言。


    所以他不去想,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此刻独坐洞府之中,那些被他刻意搁置的回忆却又悄然漫上心头,像一层薄薄的雾,无声无息地笼了上来,挥不去,也挡不住。


    然而最令他印象深刻的,并不是温言身上那道桃花印,也不是那些符纹的每一笔走向,而是温言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安静乖巧地坐在那里,把自己放心地交给了他。


    仿佛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能让他放下所有戒备,任他摆布,任他靠近,半点也不设防。


    那般清瘦的身形,若是拢入怀中,大约也费不了多少力气,薄薄的,像一截能被单手握住的新竹。


    沈禹溪垂下眼,将案上那只香炉轻轻转了个方向,指尖在炉沿上停了一下。


    “……长大了。”


    洞府里没有人回应他,只有夜明珠静静亮着,落下一片清冷的光。


    ……


    “内门大比?”温言正站在云梦峰的执事柜台前准备接任务,忽然听到管事师兄提起这个消息,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是啊,温师弟你不知道吗?”管事师兄一边整理手边的玉简,一边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中带着几分兴致,“这次奖品可丰厚了,宗门难得这么大手笔。听说第一名奖励是六品金珠纹心丹,这丹你知道的啊,增加突破金丹瓶颈有五六成的功效。第二名也不差,是一件半法宝,第三名则是上品灵石若干……”


    他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别的,但温言后面的话已经没怎么听进去了。


    六品金珠纹心丹,增加突破金丹瓶颈五六成的功效。


    温言站在柜台前,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安静地听着管事师兄把话说完,然后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开始?”


    “三个月后。”管事师兄见他似乎有兴趣,又热心地补了一句,“报名截止是大比前七天,温师弟若是想参加,记得早些来登记。”


    温言点了点头,道了声谢,便转身走出了云梦峰大殿。


    外面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暗痕。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步伐不紧不慢,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可他的脑海里却一直转着那五个字——金珠纹心丹。


    这样的丹药,在市面上几乎是有价无市,别说筑基修士了,就算是金丹期修士也会动心,哪怕自己不用,赐予后辈或者置换别的宝物都行。


    宗门这次舍得拿出来做内门大比的奖励,想必也是想借此机会激励弟子们勤加修炼。


    温言御器飞行,望向远处一座山峰,那是沈禹溪的洞府所在的方向。


    金珠纹心丹……若是能得到它,他便离金丹又近了一步。


    而离沈禹溪,也会更近一步。


    不过内门大比高手如云,那些筑基后期甚至巅峰的弟子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如今虽是筑基中期,对上筑基后期也有一战之力,但想要拿到第一,并非易事。


    三个月的时间,若是能突破到筑基后期……


    温言在竹林边站了许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也凉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指尖慢慢收拢,心中终于是做了一个决定。


    还是得靠沈禹溪,不能这般疏远他了。


    他忽略掉心中那丝不痛快,转身朝着沈禹溪洞府的方向而去。


    路上他遇见几个弟子,有人认出他来,客气地唤了一声“温师弟”,他微微颔首算作回应,飞行法器没有因此慢下半分。


    沈禹溪正在洞府中翻阅一枚玉简,忽然收到传音,指尖微顿,随即抬手打开了禁制。


    片刻后,温言的身影出现在洞口,他放下玉简,看着温言走近,神色带着一丝意外:“软软,怎么来了?不是早给你令牌了吗?直接进来便是了,哪里还需要传音。”


    温言走到他面前站定,没有绕弯子:“师兄,三个月后内门大比,我想参加。”


    沈禹溪闻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如今筑基中期,内门大比高手如云,即便你想参加,也不急于这一时。况且三个月内要突破到筑基后期,根基容易不稳,我不建议你去。”


    温言听到这话,眸光瞬间沉了下来。


    他面无表情,只垂下眼,淡淡地说道,“师兄当初也是几年时间就从筑基初期到了筑基后期,又直接突破到金丹。你我都是服用过水元晶莲的人,虽然我只服用了一份,你服用了两份,但你都已经进阶金丹了,我靠水元晶莲残留体内的灵力,到筑基后期有何不妥?”


    沈禹溪看着他,没有说话。


    洞府内沉默蔓延,温言咬了咬唇,先前脱口而出的话已然没法收回了。


    片刻后沈禹溪才开口,声音更是冷淡了几分:“你若真想参加,我不拦你。”


    第34章  第34章[VIP]


    温言一听这话, 当即微微一怔。


    沈禹溪很少会这般冷淡地对他,哪怕是他先前赌气般说要“回去”,沈禹溪也只是温和地应了一句“过些日子再来”。


    此刻那句“我不拦你”却分明带着一层他从未听过的疏离, 像是一扇半掩的门忽然被风吹合, 将他挡在了外面。


    他站在原地, 方才脱口而出的质问还在空气中悬着,没有完全落下去。


    他抿了抿唇,神情低落了几分:“师兄……”


    两个字比方才轻了许多, 像是试探, 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沈禹溪看着他, 目光在他微红的眼眶上停了一瞬, 随即移开。


    那点冷淡像是被他压下去了一些, 却并没有完全消散。


    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意:“软软……我只是觉得你修炼进度过快,对自己不好。筑基中期到后期本就需要积累, 内门大比还有下届,下届再参加好不好?”


    沈禹溪依旧不想让温言去参加这届内门大比,要知道广丰宗的内门大比向来残酷, 为了丰厚的奖励,有几届甚至有数名同门陨落。


    虽说同门之间禁止下狠手,但在强大的法术法宝威力之下,难免有看顾不到的地方。


    温言听着那句“下届再参加”,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下届?还要再等几年?


    他不想等,也不想听这些为他好的道理。


    他只想快一点, 再快一点,快到他不用再仰着头看沈禹溪的背影。


    沈禹溪在修真的道路上走得太快了, 哪怕他倾尽全力也追赶不上。


    他咬了咬唇,声音闷闷的,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鼻音:“可是师兄,我就想这届参加,你就不能帮帮我吗?”


    他抬起头看向沈禹溪,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刚被风吹过还没干透的湖面,又像一片薄薄的冰,在夜明珠光下透着一层脆弱的颜色。


    那抹红落在他清俊如玉的脸上,似是雪地里开了一朵不该开的花,单薄而倔强,让沈禹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点冷淡在温言泛红的眼眶里一点一点地碎开了。


    他别开视线,片刻后才低声说了一句:“……你想参加便参加吧。”


    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是妥协,又像是不忍。


    洞府内的气息也跟着放缓了下来,如同风吹过湖面后重新归于平静。


    可他还未来得及再开口说些什么,温言的声音便又响了起来。


    “可是师兄,你还没答应帮我。”温言微微歪了歪头,清凌凌地看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依不饶的固执。


    沈禹溪微微一怔。


    他看着温言那双已经恢复了清亮的眼睛,忽然意识到方才那抹泛红大约只是短暂的情绪波动,此刻温言的眼底已经看不出太多痕迹了。


    什么时候,软软会这般压制情绪了,难道只是在他面前这样。


    不,可能跟他先前那般冷淡的态度有关。


    想到这里,沈禹溪微叹口气:“好。”


    这一个字落下来,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温言得了这个字,眉眼间的那层紧抿的线条便松开了,嘴角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那师兄,我先回去了。”


    他说着便要朝洞口走去,脚步轻快。


    “等等,软软这段时间还是继续在我这里吧,正好继续指导你修炼。”沈禹溪眸带笑意,如春风拂面,“你都好几天没来了。”


    之前对软软冷言冷语,以后不能这般了。


    温言转过身来看向沈禹溪,摇了摇头,:“不了,来寻师兄的同门太多了,影响我修炼,况且师兄刚成为宗门首席,哪有空闲来指导我。”


    沈禹溪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眉头微动,当即收敛笑意。


    他看着温言,目光在他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随你。”


    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不过温言也不在乎,反正沈禹溪一言九鼎,不会在反悔了,他没有再停留,直接走出了洞府。


    洞口的光线在他身后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禁制重新合拢,将沈禹溪连同那片清冷的光一并关在了里面。


    他当然知道沈禹溪方才那句“留下来住”是好意,也知道沈禹溪大约是想借着这段日子多指导他一些,好让他三个月后的大比更有把握。


    可他不想留下来。


    哪怕这座洞府他曾经住了很久,久到他几乎熟悉每一块石壁的纹路,久到他闭着眼也能走到石床边。


    哪怕他如今自己洞府里的陈设与这里一般无二,几乎是从这里照搬过去的,可他依旧不愿意再在这里长住了。


    前些日子他在沈禹溪洞府修炼时,久违地感到了一丝不自在。


    那份不自在说不清从何而来,就像是衣领上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头,偶尔蹭到皮肤,细小的痒,却怎么也摸不到它在哪里。


    或许是因为在沈禹溪面前,他一直需要伪装吧。


    哪怕他已经习惯了在人前戴上那副低眉顺目的面具,可在沈禹溪面前,那层面具似乎比平时更紧一些,贴着他的皮肤,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能在沈禹溪面前露出破绽,得维持住在沈禹溪心中那向来懂事乖巧的师弟模样,这才从沈禹溪那里获得更多修炼资源。


    到底喜怒不形于色没有修炼到位,所以他得回到自己的洞府去,回到那片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里去,哪怕那里的摆设和这里一模一样,令他厌烦,却至少没有沈禹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温言御器飞行回到自己洞府时,竹林里的晚风已经彻底凉了下来。


    他推开门口走进去,夜明珠的光安静地亮着,洒下一片柔和的光芒。


    他站在洞府中央,环顾了一圈,轻轻呼出一口气,说不上什么感觉,只是隐隐觉得轻松了许多。


    ……


    沈禹溪站在原地,望着洞口的方向,禁制已经合拢,温言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门外,可他依旧没有收回目光。


    方才那句“来寻师兄的同门太多了,影响我修炼”还悬在他耳畔,像一根细刺扎在心中,不痛,却怎么都拔不掉。


    他脸上那抹如春风拂面的笑意已经彻底收了,此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冰霜覆在眉眼间。


    他不信。


    什么来寻师兄的同门太多了,影响修炼,都是借口。


    他很了解温言,比任何人都了解,了解他低头时眼睫会怎么动,了解他撒谎时语气会不自觉地放平。


    方才那句“不,了”说得那样干脆,连多一瞬的犹豫都没有,似乎在心底已经来回演练了许多遍,只等着他开口问便顺势推回来。


    沈禹溪垂下眼,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案角。


    他近来总觉得温言在疏远他。


    从那次温言在竹林边说出“不想打扰师兄”开始,那份疏远便像一层薄薄的雾气,一点一点地拢上来,起初只是若有若无,如今却已经浓到他伸手都拨不开了。


    他以为温言只是需要一些安静的时间,又或许是真的觉得他在炼制本命法宝时不该被打扰,可如今看来,事情并非如此。


    那次上药之后,他确实察觉到自己心中生出了某种不该有的对师弟的异样心思。


    他暗自压了压,告诉自己那只是一时的恍惚。


    所以他也配合温言这般保持距离的举动,温言说不来,他便不来,温言说回去,他便不拦。


    可此时此刻他才发现,原来他并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温言走得那样干脆,不喜欢温言看他的目光里不带半点犹疑,不喜欢温言在他面前变得越来越像另一个人,懂事、周到、挑不出毛病,却也离他越来越远。


    沈禹溪心底那些被压着的念头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从前的温言,跟在他身后走同一条路,穿同色的衣裳。


    他穿青袍,温言便也跟着穿青袍,清瘦的身形裹在宽大的衣袍里,被风一吹便显得有些单薄。


    这是他们师兄弟之间亲密的证明,如此这般的行为还有许多,简直数不胜数。


    就像后来温言说要搬去偏僻之处的洞府,因为功法需要清静的环境,需要清雅的竹林。


    沈禹溪没有拦他,只是问了一句“那需要什么我给你置办”,温言摇了摇头说已经想好要怎么布置了。


    之后他去温言的洞府看了一眼,发现那里的陈设同他的洞府几乎一般无二,紫竹书架、青瓷香炉、素色屏风,连石案上香炉摆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沈禹溪当时站在那里看了许久,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有些暖意从胸口漫上来,好像被什么柔软如云,轻薄如纱的东西轻轻填满了,甚至心口还隐约有些许发痒。


    他问温言为什么要摆成这样,当时温言低着头,看不清神情:“这样就像师兄在身边一样。”


    那时候的温言还会说这样的话,会把自己的依赖摊开给他看,不怕他觉得黏人,也不怕被看穿。


    可如今呢?


    如今温言连多待一刻都不愿意了,一句“来寻师兄的同门太多了”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些从前的事一遍一遍地在他脑海里转,像一卷被反复拉开的旧画轴,每展开一次,那些颜色就更淡一分。


    他垂下眼,那声低语像是从喉咙深处漫上来的,轻得连他自己都快要听不清:“怎么变成这样了。”连尾音都带着一层薄薄的涩意。


    洞府中无人应声,只有夜明珠光落在他脚畔,清冷如霜。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回石案前,脸上神情晦暗不明。


    第35章  第35章[VIP]


    果不其然, 过了大概几天功夫,沈禹溪便上门来了。


    他立于竹林之畔,晨风微拂衣袂, 面如冠玉, 丰神俊朗, 端的是一派宗门首席的从容气度。


    清光映在他眉眼间,更衬得眉目深邃,气韵端方。


    温言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 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侧身让开门口:“师兄怎么来了?”


    沈禹溪没答话, 径直走进洞府, 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 随即从袖子中摸出一只储物袋放在石案上:“带了些东西给你。丹药、灵香、辅助突破瓶颈的阵法,还有几样天材地宝,你备着用。”


    温言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只储物袋上, 心底欣喜若狂,面上却依旧端着那一层淡淡的冷静,只微微点了点头:“多谢师兄, “师兄公务繁忙,不必专程跑一趟的,你传讯给我,我上门取就是了。”


    沈禹溪却是微微一笑,在石案边坐了下来,姿态自然, 语气从容:“我这段时间没什么事,便不急着回去了。”


    温言微微一怔:“……师兄的意思是?”


    沈禹溪抬眼看他, 眸光深邃:“我住你这里。你修炼上的事,我正好可以当面指点,省得你来回跑。”


    温言站在原地,那句“师兄还是回去吧”差点脱口而出,又在舌尖上打了个转,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垂下眼,声音平平地说了一句:“师兄若是想住,那便住吧。”


    说完,温言转身走向石床边,将挂在床头的一件青袍收进柜子里。


    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沈禹溪落在他背影上的那道目光,沉静深远。


    沈禹溪住下后,洞府里的气息便与从前不一样了。


    温言起初还有些不习惯。


    毕竟洞府里忽然多了一个人,走动、呼吸、翻动书页的声响,都像一层薄薄的细沙,落在他原本安静的空间里。


    不过这点不习惯也没持续太久,毕竟前些日子他刚在沈禹溪的洞府住过一段时间,更别提往昔两人更是常相伴,早就习惯了彼此的作息与气息。


    不出两日,他便又恢复了如常。


    而且这几日下来,他觉得自己养气功夫涨了不少,已经能在一句不合心意的话涌到嘴边时,面不改色地换成一句“那便依师兄所言”,那股劲儿,渐渐地开始有些喜怒不形于色了。


    他垂下眼时,就连沈禹溪便也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这让他隐约有些得意,仿佛在自己那副低眉顺目的面具底下,又多了一层更薄更细的壳,把自己护得更严实了些。


    沈禹溪的指导确实有用,他本就离筑基后期只差临门一脚,加上沈禹溪带来的那些丹药和灵香,十数天里,他的灵力运转便又顺畅了一截,隐隐已有突破的迹象。


    温言盘膝坐在石床上,闭目调息,能感觉到丹田处的灵力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凝实。


    按照这个进度,三个月内突破到筑基后期,并非奢望。


    可这几日,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因为沈禹溪的目光似乎经常落在他身上。


    那种感觉很轻,像是羽毛拂过水面,等温言回头去看时,沈禹溪不是在翻玉简,就是在闭目养神,神色如常,仿佛从未看过他。


    一次两次,温言只当是自己多心。


    可次数多了,他心底那根敏感的弦便被轻轻拨动了。


    他生性敏感多疑,旁人的视线所附带的意味,他大差不差基本都能感知出来是善意还是恶意,是好意还是打量。


    可唯独这次,沈禹溪那若有若无的目光,他却怎么都摸不透。


    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温言只觉得像是一团温热的东西覆在皮肤上,说不上来是什么,却让他心底有些毛毛的。


    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悄悄地伸出了触角,探一下他的轮廓,又缩回去,不肯露出全貌。


    他试着不去在意,可那道目光总会在他不经意时又落下来,等他去捕捉时,又已经收了回去,只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余温,让他不得安宁。


    他闭着眼,在沈禹溪那道似有若无的目光里,修炼得比从前更快了,可心里那团细小的不安,却也在跟着一起长大。


    忍耐了几天,温言终究忍不住了。


    这日他正盘膝坐在石床上运转灵力,那道目光又落了下来,不轻不重,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用一根极细的线轻轻拉了他一下,让人分心。


    温言睁开眼,转过头,直直看向沈禹溪:“师兄,你最近为何老是看我。”


    沈禹溪正靠在石案边翻一枚玉简,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神色如常:“没有,你看错了。”随即他话锋一转,“倒是你,修炼时总走神,这般心浮气躁,如何能在三个月内突破?”


    温言被这话堵了一下,张了张嘴,一句“明明是你先看我”堵在喉咙里,又被他那副端正的姿态压了回去。


    他扭过头,不说话了。


    真真气上心头。


    他觉得自己最近好不容易练出来的养气功夫,在沈禹溪面前又摇摇欲坠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将那口堵在胸口的气慢慢压下去,才重新在石床上坐好,双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收拢。


    他不再看沈禹溪,也不再去想那道目光,只将注意力收归丹田,抛开杂念,平心静气。


    他没有看见,沈禹溪的目光从他移开的脸上缓缓滑落,落在他搭在膝上的手指上。


    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微蜷,指尖带着一层薄薄的粉色,像是春末枝头还未落尽的桃花瓣,安静地覆在膝上。


    沈禹溪盯着那双手看了一会儿,脸上浮现一丝极淡的微笑。


    心底那股一直叫嚣着的欲念,此刻终于破土而出,不再遮掩,也不再藏掖。


    他望着温言低垂的眼睫与微抿的粉唇,心口那根弦无端一颤,余音悠悠荡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落了地,生了根。


    ……


    张亦衡听说温言也报名了内门大比时,正在自己洞府中研究一柄新得的法器。


    传话的弟子话音刚落,他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眼看了一眼对方:“你说谁?”


    “温言,就是大师兄身边那位……”传话的弟子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


    张亦衡将手中那柄法器搁在案上,面上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温言,他当然知道是谁,那个总是跟在沈禹溪身后,低眉顺目的清瘦身影,像一株移栽在沈禹溪身边的竹,风吹雨打都有沈禹溪替他挡着。


    筑基中期也敢报名内门大比?


    张亦衡心中嗤笑了一声,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筑基中期就敢来凑热闹,倒是有些胆量。”


    他嘴上这么说,心底却浮起一层薄薄的烦躁。


    他向来瞧不上温言。


    资质平平,灵根寻常,偏偏沈禹溪对他格外看顾。


    沈禹溪待他的好,张亦衡看在眼里,却始终攀不上那份亲近。


    他出身张家,有个金丹期祖父,同沈家相比也就差了那么一丝,天资也算不错,可沈禹溪对他永远客客气气,温和而有距离,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界线,怎么都跨不过去。


    而温言呢?沈禹溪为他寻功法,为他寻灵物,甚至连拜师都要带着一起,要知道掌门可是元婴期修士!


    幸好温言虽然拜入掌门门下,却并未因此得到任何偏袒。


    掌门对他视若无物,仿佛收这个徒弟只是顺带的一笔,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张亦衡心里痛快极了,便在宗门任务中越发变本加厉。


    他明面上不露痕迹,暗地里却处处给温言使绊,完事后还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大肆嘲笑温言不自量力,竟敢与他抢任务。


    他不止一次在旁人面前笑话温言是个只会靠沈禹溪的可怜虫。


    反正沈禹溪再护着他,也不可能时时刻刻跟在身后,更何况温言自己偏要来接那些宗门任务。


    明明修炼资源皆有沈禹溪供应,何必自讨苦吃?


    张亦衡不明白,一个三灵根的废物,凭什么值得沈禹溪这般上心?


    就凭他那张脸?


    张亦衡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虽然他也不得不承认,温言那张脸确实生得漂亮,眉眼精致,若是拜入合欢宗,想必应该是精英弟子。


    但可惜了,合欢宗远在数万里之外,温言这辈子也别想了。


    再说了,温言光靠一张脸就能在修真界立足了?


    沈禹溪护得了他一时,还能护他一世不成?


    想到这里,张亦衡眸光微闪,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况且……沈禹溪也是个没用的。


    既然要护着温言,就护得严严实实,别让他出来碍别人的眼。


    可偏偏沈禹溪护又不护全,放温言一个人来接任务,来受气,倒像是故意让温言出来丢人现眼似的。


    既然如此,那何不……


    他听着传话弟子还在说着什么报名截止日期之类的话,没有再听下去,只挥了挥手示意对方退下。


    洞府里安静下来后,他重新拿起那柄法器,低头看着剑身上映出的自己的面容,却觉得那目光里多了一层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冷意。


    他垂着眼,将法器收起,像是把那个念头也跟着一并收进了鞘里。


    第36章  第36章[VIP]


    “软软, 这是此届大比的名单。”沈禹溪身为宗门首席,早早便拿到了参赛弟子的名录。


    温言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 目光在那些名字上一一扫过, 原本平静的眉眼渐渐拢起一层薄薄的褶痕。


    他看完之后, 将玉简放下,秀眉微皱:“张亦衡、卫景霜、顾君临都参加了?”


    这几个人都是往日给他使绊子的主。


    他先前去秘境,也不过是杀了两个张亦衡身边的狗腿出气, 而卫景霜和顾君临身边的人, 因为后面他一直跟着沈禹溪, 所以他一直没有机会动手。


    更别提这三人都没参加上次的秘境, 他连顺手收拾的机会都没有。


    比起张亦衡那种明面上的跋扈, 卫景霜和顾君临背地里欺辱他的手段要隐晦得多。


    张亦衡是明面上的老虎,獠牙在外,谁都知道他不好惹。


    可卫景霜和顾君临是暗地里的蛇,从不正面与你冲突, 却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盘算着如何咬你一口。


    温言至今还记得,当初宗门里那些关于他和沈禹溪的谣言,便是从这两人这里传出来的。


    什么“靠脸吃饭”“爬了沈禹溪的床”, 那些话最初不知是从哪一张嘴里吐出来的,可他后来查过,源头隐隐指向卫景霜和顾君临身边的人。


    这两人做事从来不会自己动手,永远有一群愿意替他们冲锋陷阵的狗腿子,像一层厚厚的壳,把他们的真面目裹得严严实实。


    温言垂下眼, 指尖在玉简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几人还在筑基中期徘徊,没想到都已经过了筑基后期, 且惦记上了头名奖励。


    不过这也正常,六品金珠纹心丹,谁不想要?


    更何况他们身世同张亦衡一样,都是有金丹期坐镇的修真家族的精英子弟,背后有家族撑腰,修行资源不缺,缺的正是这种能增加突破金丹几率的天材地宝。


    即便有金丹老祖坐镇的家族,也未必能轻易拿出一颗六品金珠纹心丹来。


    这样的机会摆在眼前,谁都不会甘心错过。


    张亦衡也好,卫景霜也罢,他们来参加大比,图的也不过是这一颗丹药罢了。


    温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底却没有笑意。


    眼下这局面倒是有些意思了。


    张亦衡、卫景霜、顾君临,这三个人平日里看着客客气气,背地里却未必没有嫌隙。


    张亦衡仗着有个金丹后期祖父,行事张扬,卫景霜和顾君临家中长辈是金丹初期,虽然面上不与他冲突,但温言几次撞见他们三人同处时,那两人眼底偶尔闪过的冷意,不像是装出来的。


    如今都冲着同一颗丹药去了,谁肯退让半步?到头来不过是狗咬狗,一嘴毛罢了。


    他倒是不急着在名单上多费心神,以进阶筑基后期为主。


    距离大比还有两个多月,他还有时间,有沈禹溪替他准备的那些丹药和灵香,让他修炼得比从前都快。


    筑基中期想在高手如云的大比中夺得头名,无异于痴人说梦。


    张亦衡那几个人,哪个不是等修为到了筑基后期才敢报名?


    他虽然烦躁,却还不至于被那点急切冲昏了头。


    “这几人有何不妥?”沈禹溪见他神色微动,出言问道。


    温言将玉简递还,摇头道:“并无不妥,多谢师兄。”


    他将那点心思一同压回了眼底,面上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平静。


    沈禹溪眸光微微一闪,没有多说什么。


    待温言闭上眼沉入修炼后,沈禹溪看了他片刻,才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出了洞府。


    竹林里的风比洞内凉了几分,吹动他的衣袍下摆,他却站在原处没有动,从袖中取出一枚通讯玉简,指尖在玉简上迅速划过,输入一道神识,随即将玉简抛向空中。


    那玉简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远处的天际。


    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竹林边站了片刻,才转身回了洞府。


    温言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没有察觉他离开过。


    沈禹溪静静地看了温言片刻,脸上神情晦暗不明,像是冬日的天色,阴沉沉地压着,看不出是雨还是雪。


    过了一天,沈禹溪再次起身,走出洞府。


    这一次,他站在竹林边,等了没多久,一道流光便从天际飞来,落在他掌心,化成一枚玉简。


    他握着那枚玉简,指尖微微收紧,神识探入其中。


    片刻后,他脸上那层原本温和平静的神色,像是被人轻轻揭去了一层,露出底下冷硬的东西。


    那些字句一行一行地落进他的眼底,他的目光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到最后几乎凝成了一层薄冰,挂在他的眉眼之间,连同唇角那道惯常的弧度也一并冻住了。


    温言不知情,也毫不知情。


    沈禹溪站在竹林边,握着那枚玉简,久久没有动。


    这会沈禹溪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失态,悔意、愧疚、自责一层层地叠上来。


    良久,他才从喉间挤出一句话,声音低沉到几乎带着杀意:“……可恨。”


    ……


    温言发现这段时间,沈禹溪已经不再像之前那般隐晦地盯着他,如今那目光直白而坦荡,不遮不掩,像是被揭了盖子的茶水,热气腾腾地往他这边涌。


    温言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心底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咬牙切齿地瞪了过去:“师兄,莫要再盯着我了!这般盯着,让我如何修炼?”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恼怒,像是一只毛绒绒的小猫咪被人拿羽毛反复撩拨,终于炸了毛。


    沈禹溪恍若未闻,眸光依旧沉沉地落在温言身上,像一层温热的光,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


    温言只觉得身上都要被那视线盯出两个洞来,浑身不自在到了极点,终是提高了音量:“师兄!”


    沈禹溪像是被他这一声唤回了神,微微怔了一下,才缓缓开口:“软软,怎么了?”


    温言深吸一口气,将那口几乎要冲出喉咙的郁气硬生生压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近乎委屈的气恼:“师兄,我要修炼了。你去莲塘那边吧,看看风景!”


    快些走吧,他还要抓紧时间突破筑基后期,沈禹溪在这里简直是拖他后腿!


    沈禹溪看了他片刻,竟真的听话地站起身,朝房间外的莲塘走去。


    那莲塘是温言为了这洞府特意开了天窗才引来的光,日光从洞顶开口处倾泻而下,正正落在塘中那一池白莲之上。


    此刻白莲朵朵盛开,花瓣在光线下微微透亮,清雅端丽,说不出的风姿。


    沈禹溪在塘边站定,目光落在那片莲花上,却没有真的在看花。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把软软护得够好了。


    软软想接任务,法器灵石符箓一样不少,第一次出门做任务,他怕出事,亲自跟在后面,远远看着,直到确认他平安回来。


    他总告诉自己,不能事事都替他挡着,修真界的路得自己走,护得太严实,反倒把人护废了。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些人竟敢这般欺他。


    沈禹溪想到这里,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了一下,沉甸甸地往下坠。


    白莲开得正好,他却无端觉得那花白得有些刺眼。


    温言刚睁开眼,便瞧见石案上搁着一枚玉简,灵力犹在,显然留下不久。


    他拿起来贴在眉心,沈禹溪低沉的声音便平静地落进耳中:“软软,我出去几天,你安心修炼。”


    语气如常,既没有多解释去向,也没有说何时回来。


    温言放下玉简,微微蹙了蹙眉。


    他总觉得沈禹溪近来的举动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


    不过他也只是想了想,便摇了摇头。


    反正沈禹溪给的东西都送到了,丹药灵香阵法一应俱全,好处已然到手,管他去哪里。


    沈禹溪不在,他反倒能更清静地修炼。


    温言将玉简搁回案上,重新在石床上坐定,闭目沉入了新一轮的调息之中。


    ……


    “听说了吗?顾家最近生意出了事,好几条灵材路子都被人截了,顾师兄这些天火气大得很,见谁都不给好脸色,千万不要去触他霉头。”


    “何止是顾师兄,卫师兄和张师兄也是,一个个跟吃了火药似的。昨儿我在云梦峰遇见卫师兄,不过是不小心挡了他的路,他便冷冷地剜了我一眼,吓得我话都不敢说了。”


    “说来也怪,这三家的生意差不多是前后脚出的问题,像是有人在背后同时动了手脚……”


    “嘘,别去深究。”有人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警惕,“这哪里是我们这些弟子能关心的事。那三位的家里可是有金丹老祖坐镇的,能同时让三家都吃瘪的,背后的人岂是咱们招惹得起的?”


    “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再不济也有家族兜底,哪像咱们这些没背景的弟子,半点风吹草动都得提心吊胆。”那人说着,摇了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回廊另一端,一位白袍男子缓步而来,相貌俊朗,气度不凡。


    那些零碎的议论传入耳中时,他面上原本端着的从容便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沉的阴翳,如薄云遮月。


    第37章  第37章[VIP]


    正是卫景霜。


    他在回廊中站定, 目光不动声色地将那几个议论的弟子扫了一遍,将他们每一张脸都记进了眼底,这才转身离开了此处。


    他走得并不快, 步履从容, 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听见一般。


    可他那双点漆似的眸子却是阴沉沉的。


    走出回廊后, 卫景霜御剑飞行,面上那层阴翳却没有散去。


    他自然知道自家生意出了问题,只是没想到已经传到宗门里来了。


    那些弟子虽然嘴上说着“不关我们的事”, 可背地里会怎么议论, 他心里清楚得很。


    可恨, 这些废物怎配议论他。


    ……


    “最近是谁在背后对付我们几家?”一紫衣男子怒极, 直接一掌拍在玉桌上, 珍贵的青玉桌便在他掌下应声碎裂,碎块四溅,落了一地,在幽静的密室中发出一阵刺耳的脆响。


    他声音里压着怒意, 像是一壶烧到了边缘的沸水,随时都要溢出来。


    卫景霜坐在他对面,面色虽然同样阴沉, 却比他冷静几分。


    他看着地上那些碎玉,没有立刻接话,等紫衣男子那阵怒火先散一散,才开口道:“好了,顾兄,不过是些小事。等你我得到第一名、第二名, 成功晋升金丹期,眼下这些事, 便不算什么了。”


    第二名也是辅助突破金丹瓶颈的物品,虽然效果不及第一名的金珠纹心丹,却也绝非寻常之物。


    他早早便与顾君临私下商量好了,并且收了顾君临送来的好处,打算让顾君临拿第一,自己拿第二。


    两人联手,胜算总比各自为战要大得多。


    可如今,计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乱了。


    “道理我都懂。”顾君临在一旁边坐下,嗓音低沉,“但我总觉得这事不简单。我们三家几乎是前后脚被人截了灵材路子,连出手的手法都像是同一个人安排的。这绝不是巧合。”


    他抬头看向卫景霜,目光里带着一层浅浅的探究,“你那边查到什么没有?”


    卫景霜摇了摇头:“查不到。对方做事极其隐秘,像是早有准备,根本不留痕迹。我问了家族里的管事,只说对方来路不明,手段老练,像是蓄谋已久。”


    “况且,你我两家坐镇的金丹期修士,距离大限不过数十年了。这事若放在平时,或许还能周旋,可如今……有些人怕是已经在等着看我们衰落了。”


    顾君临的脸色又沉了一分。


    他当然知道这事。金丹期修士坐镇,是家族立足的根本。


    没了金丹老祖,产业缩水、地盘被蚕食,都是迟早的事。


    可眼下金丹老祖还没坐化呢,怎么就有人敢对他们出手了?


    他越想越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内门大比,那张亦衡恐怕是不小的阻力。”顾君临忽然开口,“他背后那位是金丹后期,如今正当盛年,比我两家都要硬。若是他也冲着第一去,你我联手也未必能压得住他。”


    卫景霜闻言,嘴角弯了一下,弧度里却没有多少笑意:“张亦衡此人,向来目中无人,行事张扬,平日里得罪的人也不少。他不来找我们的麻烦便是万幸,可他若真要在台上挡我们的路——”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台上失手,也是常有的事。他总不能次次都靠他祖父来收场。”


    顾君临看了他一眼,像是从他这句话里品出了什么,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地上那堆碎玉,不知在想些什么。


    密室里的沉默持续了片刻,两人各怀心思,谁都没有再开口。


    那堆碎玉静静躺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无声地昭示着方才那阵暴怒的余温。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斜斜地落在那堆碎片上,映出几道细碎又锐利的光,像是无数道被折断的视线,正无声地注视着这个房间里的两个人。


    “我倒是听说了一件趣事。”卫景霜率先打破沉默,抬手施了个法术,将一地碎玉收拾干净,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


    “哦?”顾君临挑了挑眉,来了几分兴致。


    “沈禹溪那床榻上的玩意儿,也要参加内门大比。”卫景霜嗤笑一声。


    “就他?他也配?”顾君临从储物袋中又摸出一张玉桌摆好,听到这话,眉间那层积压已久的郁气竟散了几分,仿佛这消息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一个三灵根的废物,怕是连第一轮都撑不过去。”


    “大师兄还挺大方的,听说前段时间又是送丹药灵香,又是亲自上门指导,生怕那人修炼停滞不前。”卫景霜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感慨,“我看大师兄,怕是被灌了迷魂汤。”


    “算了,不要再说他了,不值一提的玩意儿。”顾君临摆了摆手,像是拂去一粒落在衣袍上的灰尘,对温言再不愿多费半分口舌。


    他将那张新摆好的玉桌拍了一下,重新将话题拉回正轨,“还是说说张亦衡的事。此人近来修为涨得极快,听说还得一件半法宝,不知是何功效,若是真在台上对上了,你有几成把握?”


    卫景霜沉吟片刻,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若是我二人联手前后消耗他一番,再由你迎击,拿下他并非不可能。不过……”他话锋一转,“他也未必就敢在台上对我二人下死手,我等可以……毕竟他的祖父虽然修为高,却也不是一手遮天。只是这事得从长计议,不能急。”


    两人便又低声商议起来,密室里重新被一层凝重的氛围笼罩,方才那番关于温言的讥讽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被轻轻揭了过去,像揭过一页无关紧要的旧纸。


    而温言对此自然毫不知情。


    他此时正盘膝坐在洞府的石床上,闭着眼,呼吸平稳而绵长。


    外界的一切声音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他的意识沉入丹田深处,只感觉到那股青翠色的灵力正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一次比一次更加顺畅,一次比一次更加凝实。


    那些丹药和灵香的药力像是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正一点一点地汇入他体内的江河,将那层无形的屏障反复冲刷,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薄,像是只差最后一滴便能将其彻底贯穿。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他在临界点上已经停留了数日,像是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反复叩打,等着它从里面被人拉开。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


    洞府内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夜明珠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像一层薄薄的暖光,将其裹住。


    温言已经在这道临界点上停留了数十日了,体内的灵力像是涨满了的潮水,一遍一遍地拍打着那道无形的堤坝,每一次冲击都比上一次更近一些,却始终差一口气。


    那层屏障薄得像纸,却始终没破。


    不知道坐了多久,温言只觉得丹田处那股青翠色的灵力忽然不再奔涌了,像是河流在入海口处骤然放缓了速度,蓄积着最后一波力道。


    他屏住呼吸,将神识沉入丹田最深处,看见了那道屏障。


    只有薄薄的一层,像是水面上的冰,透过去便能看见底下深不见底的暖流。


    他没有急着再冲,而是耐心地等着,等着那股灵力自己蓄满,等着它自己找那个最薄的裂口。


    就在这时,丹田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随即那股蓄积已久的灵力骤然翻涌起来,如同闸门被猛然拉开,奔腾着,呼啸着冲开了那道薄薄的屏障。


    温言只觉得浑身一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托了起来,整个人浮在一片温热的水流之中。


    灵力在经脉中流转的速度比从前快了将近一半,运转间顺畅得像是有人替他打通了一条新的河道。


    他缓缓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指尖微微蜷了一下,随即一道青翠色的灵光从他掌心浮现,颜色比先前更深更凝实,像是一株已经长成了的竹,不再是筑基初期所幻化而成的那株细弱的幼苗。


    筑基后期。


    没想到数年时间便达到了,虽说耗费了不少珍贵的资源,但他的努力也是功不可没。


    温言轻轻呼出一口气,掌心的灵光也随之散去。


    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感受着体内那股已然焕然一新的灵力流淌过经脉的每一条缝隙,心中浮起一个念头。


    距离沈禹溪,又近了一步。


    虽然这一步不好跨越,金丹和筑基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槛,而是一整座山。


    可至少,他已经站在山脚下了,抬头能看见山顶的轮廓了。


    温言闭着眼,如葱玉般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搭着,任由不知何时升起的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又落定下来。


    若是他也进阶到金丹,到时候……沈禹溪总不能继续唤那个令他头疼的小名了吧。


    筑基时叫也就罢了,难道等他成了宗门数量稀少的金丹修士,还要私底下一口一个“软软”地唤他?


    除此之外,等金丹期后,这些摆设通通都要换了才是。


    他不用再继续暗搓搓地讨好沈禹溪了,他……终于也可以有自己的喜好了。


    至少这寡淡至极的青衣,他不想再穿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重感冒,精力不行,这周就写完榜单字数,不日更了。


    第38章  第38章[VIP]


    温言眼底那点因为突破而泛起的亮色渐渐沉淀下来, 化为一层薄薄的沉静。


    筑基后期不过是一张入场券,距离内门大比的头名还隔着很长一段路。


    张亦衡、卫景霜、顾君临,那三个人早就是筑基后期了, 根基稳固, 法器精良, 背后还有家族撑腰。


    更别提还有其他拥有黑马之姿的师兄弟们。


    而他虽然也到了这个境界,却是靠着沈禹溪给的丹药和灵香才勉强赶上来的,根基尚且需要时间打磨, 更别提与那些早已在后期浸淫数年的人相比了。


    温言想到这里, 眉目间那层因突破而生的清朗便悄悄退去了几分, 像是被一阵风吹散的薄云, 露出底下阴沉的底色。


    筑基后期到金丹之间隔着一座山, 而这座山的山顶上,此刻正悬着一颗他必须拿到的丹药,可通往山顶的路上,已经站满了人。


    那些人的修为未必比他高多少, 却比他多走了好几年,甚至有些人更是参加过好几次,比他更熟悉那条路上的每一个弯道和坑洼。


    他要想赢过他们, 光靠修为是不够的,还需要别的东西。


    洞府外,莲塘里的白莲依旧安静地盛开着,清浅的香气透过窗缝渗进来,落在他鼻尖,带着一丝凉凉的湿润气息。


    那香气本该让人心神安宁, 可此刻落在温言心头,却像是雨水落在刚刚凝好的薄冰上, 一点一点地渗进去,将他方才那阵短暂的喜悦冲得越来越淡。


    温言压下心头那层因大比而生的阴云,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沈禹溪好些日子没来了。


    说是出去几天,怎么转眼间过去了快一个月,也不见人影。


    那枚玉简上的话还清清楚楚地留在他脑海里,没有解释去向,也没有说何时回来。


    可一个月过去了,连个传音都没有。


    温言坐在石床上,眸底不断有翠光闪过,像是深潭之中有游鱼翻了个身,带起一片细碎的光影,转瞬又被沉沉的暗色吞没。


    他闭上眼,试图将那些杂念压下去,可那些念头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刚落下去又飘起来,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膝上,落在他怎么也拂不干净的心口。


    果然又是被那些废物绊住了脚步吧。


    成为大师兄以后,他先前住沈禹溪洞府时,来找沈禹溪的人便没有断过,今日请教剑法,明日询问功法,后日又有人捧着玉简等在洞府门口。


    他当时真的羡慕沈禹溪,甚至嫉妒得发狂。


    凭什么他刚进阶金丹就成了大师兄,人人敬仰,事事从容,仿佛一切都该是他的。


    他恨不得自己就是沈禹溪,恨不得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恨不得那个位置坐着的人是他。


    只是沈禹溪来者不拒,什么人都有耐心解答,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就像……就像以前教他时一样。


    若是他成了大师兄,才不会像沈禹溪那样来者不拒。


    大师兄就该有大师兄的样子,端得起架子,镇得住场面,而不是什么人都能凑上来问一句“大师兄,这个怎么做”,他也耐心答一句,像什么话。


    温言想到这里,修长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紧,连带着呼吸也沉了几分。


    那些人,连这种简单至极的问题都要来问沈禹溪,自己不会翻书吗?不会去藏书阁查吗?


    什么都来问师兄,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果然都是废物!


    温言睁开眼,神识延伸落在洞府门口那扇紧闭的大门上,像是在等什么人推开它走进来,等了一会儿,大门没有动。


    他垂下眼,不再看了。


    ……


    内门大比这日在宗门主峰的广场上如期举行。


    温言站在人群之中,抬眼望去,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名内门弟子,各色法袍在日光下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光影,人声鼎沸,热闹得像一锅刚刚煮沸的水。


    他听说这届报名的人数比往届都要多,足有两百余名内门弟子,其中筑基中期占据了大多数,筑基后期虽然不多,却个个都是冲着那颗金珠纹心丹去的。


    第一轮比试是筛选赛,由执事长老们施法查验修为,将那些筑基初期的弟子剔除出去。


    以往有筑基初期弟子蒙混过关的,自恃实力强大,要去争一争,奈何修为不够,只能借异宝或者秘术伪装。


    所以这个手续也不繁杂,也不浪费时间。


    温言排在队伍中,看着前面的弟子一个个上前,有人顺利通过,有人被拦下,神色各异。


    他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却觉得自己的注意力始终无法完全落在前方。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往人群外围飘,像是在找什么人,又像是怕看见什么人。


    直到他走到查验台前,执事长老抬眼看了他一下,示意他伸出手。


    温言将灵力注入查验法器之中,法器亮起一道青翠色的光芒,显示为筑基后期。


    执事长老似乎认识他,隐晦地打量他一眼,便点了点头,递给他一枚参赛令牌,他便转身走下了查验台。


    他站在人群外侧,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枚令牌,又抬起头,目光在周围那些攒动的人影中扫了一圈,还是没有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将令牌收进袖中,像是把那点不该有的期待也跟着一起收了起来。


    第一轮比试很快便开始了,抽签、上台、落败或晋级,广场设置的擂台上灵光交错,不时有人被打落台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温言站在候场区,安静地看着台上那些激烈的交锋,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的指尖却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令牌的边缘。


    若是沈禹溪此刻在这里,会站在哪个位置看他。


    可他抬眼望去,预想位置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艰涩,似一颗被咬开一半的青果,酸意从齿间一路蔓延到喉底。


    温言收回目光,将视线重新落回台上,没有再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没等多久便轮到了温言。


    他抽到的序号靠前,在候场区不过站了半盏茶的工夫,便听见执事弟子念到了他的名字。


    他飞上擂台时,衣袍下摆被风轻轻拂动,日光落在他身上,将那道清瘦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安静。


    擂台对面站着一位筑基中期的修士,看面容有些眼熟,像是某次在云梦峰上交过任务的师弟,两人还曾交谈过几句。


    那人原本还紧绷着神色,待看清温言的相貌后,却明显愣住了。


    他盯着温言看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开口:“温师……兄?几个月不见,你怎么就后期了?”


    他实在难以置信,像是看见一棵上个月还只有半人高的竹,忽然间蹿到了丈许。


    温言眉目间笼着一层轻盈如云雾的笑意,语气温温的:“胡师弟,我也是运气好,近来得了些机缘,侥幸突破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突破后期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那笑意落在他眼底,却比从前清透了几分,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天,干净,却也带着一层淡淡的距离感。


    胡姓修士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竟忘了这是在擂台上。


    他以往也见过温言,那时这位师弟脸上虽然也挂着温和的笑意,但总觉得眉目之间压着一层薄薄的阴郁,好看是好看,却总觉得少了几分鲜活气。


    可今日一看,那层阴郁虽然还在,但容色不知比从前更盛了几分,眉眼清隽,整个人站在那里,如竹影映月,说不出的好看。


    胡姓修士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感慨,不愧是大师兄留在身边的人啊。


    不过既然是大师兄的禁脔,温师弟就不该来参加这个内门大比啊,突破金丹的物品,大师兄怎么可能不给他准备好?


    难道说这个传言是假的?


    他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又意识到另一件事,自己方才习惯性地称温言为“师弟”,可对方如今已经是筑基后期了,修为比他高出一个小境界,论资排辈也该称一声师兄才对。


    不过他也是心中叫叫罢了,反正温言又听不到。


    哪怕心中思绪万千,他面上还是那副有些呆愣的神情。


    温言看着胡姓修士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风轻轻吹过,将些许青丝拂在脸颊上,模糊了神情。


    擂台边那位执事裁判见他迟迟不动,终于忍不住开口催促:“胡师侄,已经开赛了,莫要耽搁时辰。”


    台下的内门弟子们也纷纷出声,一句句“快些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更有熟悉的同门叫道“胡则开,快点!”


    胡则开被这阵催促惊醒,连忙收敛了心神,暗道自己怎么在大庭广众之下发了这么久的呆,可能真是被温言修为的突飞猛进给震惊住了吧。


    胡则开清了清嗓子,拱手道:“咳咳,那便失礼了!”


    温言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胡则开没有再多犹豫,率先出手。


    他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柄赤红折扇,灵力灌入其中,对着温言便是一扇。


    数道炽热火焰从扇面中喷涌而出,如蛇如箭,朝温言席卷而来,擂台上的温度骤然升高了几分。


    第39章  第39章[VIP]


    “胡师兄那柄风火扇可是顶阶法器, 方才那数扇连发,寻常筑基初期怕是连第一道都躲不过。”一名弟子低声点评。


    “温言什么时候筑基后期的?若不是今天亲眼看见,我还以为他还在中期徘徊呢。”另一人摇了摇头, 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擂台下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钉在台上, 不曾移开。


    毕竟温言已是筑基后期,那就不是随便看看热闹的事了。


    台下弟子心里都明白,温言如今已经有了争夺头名的资格, 谁也不愿意在台上对上他的时候还对他的手段一无所知。


    于是那些目光便不再只是好奇, 而是带着一层暗戳戳的掂量。


    而被众多目光关注着的温言却连脚步都没有挪动, 只是右手往腰间一摸, 一道金芒飞出, 在身前展开成一面流光溢彩的伞面,金丝翠屏伞。


    火焰撞在伞面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爆响,火星四溅, 却连一道灼痕都没能在伞面上留下。


    温言站在伞后,衣袍纹丝不动,连发丝都没有被热浪掀起半分。


    胡则开见状, 脸色微变,但并未收手。


    他手中折扇连挥三下,三道火焰先后激射而出,一道比一道猛烈,最后一道已经凝成了近乎白炽的颜色,显然已经催动了全力。


    可金丝翠屏伞依旧稳稳地立在温言身前, 将那三道火焰尽数挡下,伞面上的金光甚至连一丝震颤都没有。


    温言没有急着反击, 只是隔着伞面安静地看着对方,等他那股势头先落一落。


    待胡则开第三道火焰消散后,他才收了伞,指尖一动,一道青翠色的灵光从掌心浮现,化作数道细长的竹影,如离弦之箭般朝胡则开射去。


    竹影来势极快,如数道青翠流光从温言掌中迸射而出,在空中划出几道凌厉的弧线,直逼胡则开周身要害。


    胡则开当即一惊,根本来不及闪避,只得猛地一抖折扇,将体内灵力尽数灌入其中。


    扇面骤然展开,一道赤红色的火墙拔地而起,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在后方。


    竹影撞上火墙的瞬间,青翠与赤红猛然碰撞,炸开一片刺目的光雨,伴随着嗤嗤的灼烧声。


    火墙剧烈地颤抖着,表面不断有裂纹浮现。


    胡则开咬牙将灵力催到极致,试图将那层屏障撑住,可那些竹影在火墙表面反复撞击,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那道裂纹的同一个位置。


    数息之后,火墙终于承受不住,轰然碎裂,化作漫天飞散的火星。


    一道细长的竹影穿过缝隙,快如电光,轻描淡写地落在胡则开的肩头。


    那力道并不重,但胡则开只觉得肩头一麻,随即一股巧劲从落点处涌入,在肩头轻轻一拨,将他整个人推得连退数步,脚下踉跄,脚跟磕在擂台边缘的石沿上,身子一晃,险些跌坐在地。


    他拼命稳住身形,抬起头看向温言。


    那道竹影早已收回,只留下胡则开肩头衣料上一点极淡的青色印记,像是一片刚落下的竹叶,安静地贴在那里。


    温言还站在原地,衣袍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未曾乱过一分,安静地看着他。


    胡则开站稳身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被竹影点过的地方,又抬头看向温言,眼中那点残存的战意终于彻底散了。


    他收了折扇,拱手道:“温师兄技高一筹,我认输。”


    温言微微颔首,收回竹影,朝他点了点头,便转身飞下擂台。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哗然。


    “这么快?这才几招啊?”


    “那可是筑基中期全力出手,温言连动都没怎么动,就靠一把伞全挡了?”


    “那把伞是什么品阶的?看着不像是普通法器……”


    “你没看到他方才那道竹影吗?灵光凝实,这根基哪里像是刚突破后期的样子?”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被风吹散的落叶,纷纷扬扬地落在温言身边,不过这会没人敢凑上来,毕竟温言在宗门内名声不大好,且性子又挺孤僻。


    关键是后者。


    温言即便与人交谈时面带笑意,也总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像是冬日里隔着窗纸看灯,光暖意在,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笑意浮在面上,却始终落不进眼底,让人觉得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


    温言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和声音,只是面色冷淡地穿过人群,走到候场区的一角站定,低垂着眼睫。


    这时,一道普通至极的声音落入耳中:“还不是都靠大师兄,他定是得了大师兄的好处。”


    温言眸色一沉,循声望去,目光掠过层层人影,却只见攒动的人头与闪烁的目光,说话之人早已隐没其中,不见踪迹。


    “呵!”温言冷笑一声,没有急着离开候场区。


    虽结束了第一轮比试即可离开,但他并不打算就此退场。


    他站在角落,闭目调息了片刻,便将神识悄然延伸出去,覆向广场半空中那几座浮空擂台。


    既然来了,便不能白白浪费这个机会,他需要看清接下来可能遇到的对手。


    此时,中央那座擂台上正斗得激烈。两道灵光交错碰撞,轰鸣声一阵接一阵地传下来,震得台下围观弟子的衣袍都在微微颤动。


    温言凝神看去,目光微微一凝。


    台上两人竟然都是筑基后期,且招法凌厉,显然都不是泛泛之辈。


    一人使剑,剑光如匹练般纵横交错,带着凛冽的寒意,另一人使鞭,鞭影翻飞,如毒蛇吐信,招招直取对方要害。


    两人你来我往,谁也不肯退让半步,整个擂台的地面大部分都碎了,碎屑被灵光卷起,在空中飞散又落下。


    温言心底不由得浮起一丝意外。


    初赛便遇上同级别的对手,这抽签的运气实在算不上好。


    按常理来说,前期遇上强敌对于双方都不是什么好事,早早暴露实力不说,就算赢了,也要消耗不少灵力,甚至可能带伤进入下一轮。


    这次抽签看起来倒是没什么猫腻。


    不过温言对此倒是心情不错。


    他倚着候场区的栏杆,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台上那两道交错的身影上,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满意。


    不管台上那两人谁赢谁输,总归会少掉一个棘手的对手。


    看完所有比赛后,温言心中有数,便不再多留。


    他转身离开候场区,准备遇见回洞府。


    刚走了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喊声。


    “温师兄!”


    温言脚步一顿,心下微叹,还是停了步,转过身去。


    几个少年从不远处快步追上来,跑在最前面的那个还朝他挥了挥手,脸上挂着热切的笑。


    几人跑到近前才停下,个个眼睛发亮地看着他。


    温言扫了一眼,认出是几个筑基中期的师弟师妹,平日里在宗门中见过几面,算不上熟,但也谈不上陌生。


    “几位师弟师妹,是有什么事吗?”温言语气客气而疏淡。


    几个少年嘿嘿直笑,互相推搡了一下,才有人率先开了口:“温师兄,几个月不见,你都筑基后期啦!”


    另一人紧接着接话:“你才进阶筑基不过几年时间,这也太快了吧?我们还在中期苦苦挣扎呢!”


    第三个甚至直接凑近了一步,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兴奋:“听说你是三灵根呀,怎么修炼这般迅速?师兄你是不是有什么灵体藏着没说?”


    第四个附和道:“是啊是啊,师兄,是什么灵体啊?灵慧?还是法灵,亦或是术耳?”


    几个少年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像是一群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的小兽,围着温言转个不停。


    温言听着那阵叽叽喳喳,倒也没有恶声恶气地打断,只是待他们说完,才不紧不慢地解释了几句:“没什么灵体,不过是修炼刻苦了些,再加上丹药辅助,才侥幸突破了。”


    那几个少年听了,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但见他不愿多谈,便也不好意思再追问下去。


    温言见他们安静下来,便微微颔首:“若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几个少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远了,才又低声交头接耳起来,不过个个神色不像先前那般殷勤友好。


    温言连神识都懒得放出去,便能猜到那几个少年此刻在说什么。


    他在宗门里的名声从来就不怎么样,那些仰慕沈禹溪的人恨不得把他从沈禹溪身边扒开,换自己站上去。


    他靠着沈禹溪?他不否认,可他靠的是自己的手段让沈禹溪愿意给他靠,这难道不是本事么?


    ……


    回到洞府后,温言坐在石床边,却发现自己怎么都静不下心来。


    他试了几次,灵力总在经脉里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他有些烦躁地睁开眼,心想沈禹溪不过一个月没来,影响有这么大么?


    以前做任务或闭关,几个月不见也是常事。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沈禹溪说了“几天”,结果一个月连个传音都没有。


    他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却隐隐有些不舒服。


    他低下头,闷闷地想,都怪沈禹溪说话不算数。


    第40章  第40章[VIP]


    直到进入了前十, 温言依旧没有在人群中看到沈禹溪的身影。


    他每打完一场,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往台下扫一圈。


    他起初还有些生气,想着沈禹溪说话不算数, 说好几天却一个月不见人影。


    可随着比试一轮一轮地过去, 沈禹溪依旧没有出现, 他心底那点气恼便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他不太愿意承认的惶然。


    以前只要他在宗门内,沈禹溪隔三差五便会来找他, 或是送些丹药, 或是指点功法, 又或者只是来坐一坐, 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那些日子他从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甚至有时还会嫌沈禹溪来得太勤,扰了他清修。


    可如今沈禹溪忽然不来了,他才发觉原来那些“隔三差五”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他生活里的一部分,如今忽然断了, 他竟有些不习惯。


    温言坐在候场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心底那层惶然越积越厚。


    若是沈禹溪以后都不来了, 那他们之间是不是就要这样慢慢疏远了。


    沈禹溪有他的事要忙,有他的宗门事务要处理,有那么多弟子围着他转,他原本就不缺人陪。


    温言想到这里,气得眼眶微微发红,心里那股涩意翻涌上来, 连带着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回心底, 重新走上擂台时,眉眼间只剩下一片冷沉沉的厚霜。


    他没有再往台下看一眼,出手也比先前凌厉了几分,像是在用那一道道灵光和竹影,将心底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一并清干净。


    若是不来找他,那就永远别来了。


    ……


    这次的对手是卫景霜。


    温言在抽签结果出来时便看到了那个名字,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飞上擂台时,对面那人已经站在那里了。


    一身月白长袍,衣料上绣着暗银色的纹路,在日光下泛着微光,衬得他神清骨秀,端的是一副光风霁月的模样。


    可温言心里清楚,这人的皮囊底下藏着恶劣阴毒。


    卫景霜看着他,笑容温和,似是相熟好友一样,语气也温温的:“温师弟,好久不见。”


    那声“师弟”咬得极轻,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温言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知道卫景霜为什么看不惯他,也知道顾君临和张亦衡为什么都看不惯他。


    无非是因为沈禹溪对他太过照顾,而这些人觉得他不配。一个三灵根的废物,凭什么占着沈禹溪身边的位置,凭什么让沈禹溪为他寻功法、送丹药、亲自指点?


    他们大概在心里无数次地想过,凭什么是他。


    温言垂下眼,没有让自己的情绪浮上脸。


    他在心里静静地想,那就更要在这次比赛打败他了。


    只有赢了他,才能让这些觉得他不配的人知道,他站在沈禹溪身边,靠的不只是沈禹溪的照顾。


    更何况,他还要借此机会,一报先前那些欺压之恨。


    从前那些暗地里的绊子、那些无处申辩的委屈,如今都到了该清账的时候了。


    他抬起头时,眼底那层冷霜已经结成一层薄薄的冰,封住了底下所有的暗流。


    他朝卫景霜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只将灵力缓缓注入掌心,等待着裁判那一声开始。


    裁判一声令下,擂台上的空气骤然凝滞了一瞬。


    卫景霜率先出手,他身形未动,只是指尖在身前轻轻一划,一道冰蓝色的灵光便从他指间蔓延开来,像水面骤然结冰,一层薄薄的寒霜顺着擂台表面向温言的方向飞速蔓延。


    那寒霜所过之处,石板上结起一层细密的冰晶,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温言脚尖轻点,身形向后掠出数尺,避开那蔓延而来的冰霜,同时右手一挥,凌霄玉竹从袖中弹出,青翠的竹身在空中划过,带着破空之声直刺卫景霜胸口。


    卫景霜不闪不避,只是抬手在身前凝出一面冰盾,凌霄玉竹撞在冰盾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冰盾表面裂开几道细纹,却没有碎裂。


    他微微挑眉,对温言这一击的力度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那副从容的姿态,指尖再次一划,数十道冰锥从空中凝成,如雨般朝温言射去。


    温言金丝翠屏伞立即展开,伞面金光流转,将那些冰锥尽数挡下。


    冰锥撞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碎冰四溅,在伞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霜花。


    卫景霜的攻势并未因此停歇,他左手掐诀,一道冰蓝色的光柱从掌心射出,带着凛冽的寒气直逼温言。


    那光柱的速度极快,温言来不及闪避,只得将金丝翠屏伞挡在身前。


    光柱撞上伞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温言只觉得一股巨力从伞身传来,整个人被推得向后滑出数尺,脚下的石板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温言稳住身形,眉头微微一皱。


    凌霄玉竹再度出手,竹影分化成数道,从不同方向朝卫景霜袭去,同时右手摸向腰间,一柄黑色短剑悄无声息地滑出,带着一层薄薄的冰霜,贴地低飞,从侧面直取卫景霜的下盘。


    卫景霜早有预料,他脚下轻轻一踏,一道冰墙从地面升起,将黑色短剑挡在了外面,同时右手一挥,数道冰刃在半空中凝成,朝着温言铺天盖地地压去。


    温言的金丝翠屏伞在身前飞速旋转,将那层层冰刃尽数挡下。


    冰刃撞在伞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冰屑,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雪。


    卫景霜眸底闪过一丝意外,手上却并未停顿,一道冰蓝色的灵光再次凝聚,化作一条冰蛇,从地面蜿蜒爬行,朝温言脚踝而去。


    温言身形一闪,脚下翠光浮现,避开了冰蛇的撕咬,但冰蛇旋即炸裂开来,化作一片冰雾将他笼罩其中。


    温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要将他的灵力一同冻住。


    他暗自咬牙,灵力在体内急速运转,将那寒气逼退,同时金丝翠屏伞猛地合拢,伞尖朝前一刺,一道金光从伞尖射出,击向卫景霜所在的位置。


    卫景霜侧身一闪,金光擦着他的衣袍掠过,在他身后的石板上炸开一小片裂痕。


    他脸上的笑意微微收了几分,目光落在温言身上,比方才多了一层认真。


    他确实有些意外,温言进阶筑基后期不过数月,根基尚浅,可方才那几轮交锋下来,他竟没能占到明显的上风。


    他那些冰系法术和秘术神通已经轮番使了一遍,身上的顶阶法器也催动了数件,却依旧没能将温言击退。


    这显然不太合理。


    他压下心底那一丝烦躁,冷笑一声:“倒是小瞧了你。”


    温言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凌霄玉竹。


    擂台上的交锋仍在继续,灵光与冰屑交错飞溅,将两人的身影不断吞没又放出。


    台下的议论声却已经渐渐从单纯的观战转了方向。


    “看来应该是卫师兄赢下这场比赛了。”一名弟子目光紧锁在台上那道月白身影上,“温言虽然表现不错,但从局势看,他胜算不大。”


    旁边有人接话:“我也是这么想的。卫师兄进阶后期都两年多了,功法层数、秘术数量都摆在那儿,温言毕竟才刚突破没多久,根基还不够稳。”


    “我可是压了卫师兄赢的,可千万让我赢下赌注啊。”


    “我也是压了卫师兄。”另一人跟着附和,“五十块中品灵石呢,要是输了这个月就得吃土了。”


    “诶,那我是压了温言,万一呢?”


    “估计就你压了他,压了多少灵石?”


    “十块下品灵石,若是温言赢了,我应该能得了上百块。”


    “那你这十块应该是打水漂咯。”


    底下弟子兴奋交谈,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擂台。


    自从一百进八十的比赛开始,宗门便放了外门弟子进来观战,观战要收取门票费,还顺带开了赌盘。


    赌盘开得光明正大,押注的弟子不在少数,这场比赛,有人押温言,有人押卫景霜,但大多数人还是倾向于卫景霜。


    毕竟卫景霜成名已久,而温言虽有突飞猛进之势,却总让人觉得根基尚浅,难以与浸淫后期数年的人抗衡。


    温言在擂台上无暇分心,自然听不见那些议论。


    他正握紧凌霄玉竹,微微喘着气,目光却依旧紧紧锁在对面那道月白身影上。


    卫景霜方才那一轮攻势虽然凌厉,但温言察觉到他的灵压也比开场时弱了几分。


    那些冰系秘术耗费不小,卫景霜并不像表面上那样从容。


    毕竟两人都是筑基后期,法力深厚程度差距不大。


    温言借着金丝翠屏伞的防御,一边稳住身形,一边悄悄调整着灵力的运转节奏。


    他在等,等一个时机。


    这个时机太难等了。


    卫景霜不是那种会轻易露出破绽的人,他每一招都带着算计,进退之间几乎不留空档。


    温言不敢贸然反攻,只能一边防守一边等,等他灵力不济,等他心浮气躁。


    可卫景霜偏偏沉稳得很,就是不给他这个机会。【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