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VIP]
好在两人都是筑基后期, 卫景霜虽然进阶时日更久,但灵力深厚程度与他之间的差距并没有大到不可逾越的地步。
他要等那个卫景霜自己都没察觉的瞬间,毕竟他向来都是卫景霜看不起的人, 这就是他最大的机会。
温言不想输, 更不想输给卫景霜。
他想要头名, 想要那颗丹药,想要进阶金丹,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好不容易走到这里, 不能倒在卫景霜脚下。
更何况这次和他打的人是卫景霜, 那个在暗处散播谣言, 唆使旁人给他使绊子的人。
打败他, 不会比这更爽了,心境都能精进几分。
温言想到卫景霜被一个他看不起的人击败时脸上会流露出来的表情,竹影又增加了数道。
他牙关处压着一枚备好的回灵丹,药力在口中缓慢化开, 像一条细小的溪流,一点一点地渗入经脉。
虽然比平日炼化慢了许多,但聊胜于无。
这些比斗的小细节是沈禹溪教给他的, 想到沈禹溪,竹影微微一晃,温言连忙收敛心神,将沈禹溪抛之脑后。
一直僵持着,卫景霜似乎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那一轮又一轮的冰系法术虽然依旧凌厉, 但温言注意到他的出手比开场时多了几分急躁。
同样的冰锥术,开场时他还会在射出后再补一道暗劲, 如今却只是直来直去地推出来,像是在赶时间。
温言不动声色地偏身躲过数道冰刃,没有急着反攻,只是继续稳住身形。
卫景霜见他始终只守不攻,嘴角那抹冷意便又深了几分。
这温言到底还是根基不够,被他压着打了一整场,始终找不到反击的机会。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判断。
虽然嘴上说了“倒是小瞧了你”,不过卫景霜心底并不真的认为温言能翻出什么浪来。
毕竟一个刚进阶后期没多久的人,靠丹药硬撑到这一步已经算是运气好了,还能有什么后手?
这一瞬的松懈,被他藏在了那层微微翘起的唇角后面。
温言等这个机会等得太久了。
他的目光几乎是极其敏锐地捕捉到卫景霜那一闪而过的轻慢。
温言猛地催动灵力,金丝翠屏伞骤然合拢,伞尖直刺卫景霜面门,同时凌霄玉竹从地面弹起,化作数道青翠竹影,从四面八方封死了卫景霜的退路。
卫景霜脸色微变,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凝出冰盾挡在身前。
不过温言早就看出来了,卫景霜每次凝冰盾时,脚下总会有一个细微的停顿,像是灵力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半分,让人重心不稳。
看来这冰盾术卫景霜并没有修炼到大成境界,温言心下微喜。
凌霄玉竹撞在冰盾上,炸开一片青翠与冰蓝交织的碎光。
与此同时,温言身形暴起,黑色短剑从袖中滑出,贴地飞掠,直取卫景霜脚踝。
卫景霜仓促间抬腿躲避,重心便偏了那么一瞬。
温言嘴角漾起一抹笑意,金丝翠屏伞猛地展开,伞面在卫景霜身前炸开一道金光,将他整个人推得向后一仰,脚下踉跄,脚跟磕在擂台边缘的石沿上。
凌霄玉竹的第二波竹影紧随而至,青翠色的灵光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像一整片竹林在刹那间倾倒,将他整个人裹挟着推出了擂台边缘。
他脚下悬空的那一刻,连最后的挣扎都来不及做。
卫景霜的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圆润弧线,月白长袍在日光下翻卷出一片刺目的光。
他落在擂台下的地面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即被围观的弟子们下意识让开的一圈空地衬得格外突兀。
温言站在擂台边缘,低头看着摔在台下的卫景霜,面无表情。
卫景霜的脸上一瞬间掠过难以置信的神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碎裂了。
台下的弟子们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出一阵难以置信的喊声,夹杂着有人在喊“我的灵石”,也有人喊“温言赢了”,更多的则是呆滞与茫然。
擂台下的喧哗像一锅被骤然煮沸的水,从最深处翻涌上来,一层叠着一层,压都压不住。
有人张大了嘴,手中的折扇掉在地上都没顾得上捡,有人猛地站起身来,还有人下意识地往前挤了一步,想看清那摔在台下的月白身影是不是真的卫景霜。
直到卫景霜从地上撑着站起来,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那些人才终于确认一个事实,温言真的赢了。
“我的天……”有人喃喃出声,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难以置信,“他居然赢了卫师兄?”
“那可是卫景霜啊,筑基后期两年多的老牌弟子,居然被一个刚进阶没几个月的人打下去了?”
“我方才就说温言那几招有门道,你们还不信!”也有人马后炮地拍了一下大腿,满脸兴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先前那些押了卫景霜的弟子脸色最是精彩,青一阵白一阵,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有人则是一脸呆滞地看着台上的温言,像是还没能从这结果里回过神来。
而那几个押了温言的弟子,此刻已经激动得脸都红了,互相拍着肩膀,连声道“赚了赚了”,说完后,脸上又浮现起懊悔之色,“早知道多投一点了啊。”
更多的目光则是落在了温言身上,蕴含意味十分复杂。
温言站在擂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向卫景霜,嘴角缓缓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那笑意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轻轻一碰便会散开。
他向来生得好看,此刻面带笑意时,更如月下白莲,水中倒影,清隽得有些不真实。
卫景霜只觉得那笑意分外刺眼。
真真是小人得志,还不是都靠沈禹溪,才有这机会站在这擂台上,没有那些顶阶法器,如何能赢下这场比斗。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却又不由自主地浮现一丝不确定。
毕竟方才那一战,温言展现出的战斗经验绝非一日之功,判断时机,不是靠几件顶阶法器就能堆出来的。
温言能赢他,大部分原因并不在于强力宝物。
但卫景霜并不愿意相信,以他的骄傲,他更愿意相信温言不过是运气好,不过是仗着沈禹溪的庇护才走到这一步,可方才交手时那道精准落在他肩头的竹影,却让他没法完全说服自己。
他的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眼底那层惯常的从容已经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沉的阴翳。
本来都计划好了,两人联手,拿下前两名,顾君临拿第一,他拿第二。
如今出了温言这个变数,他该如何向顾君临交代?
卫景霜没有再多看温言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擂台,背影带着一层掩不住的狼狈与阴沉。
温言飞下擂台时,脚步落地的那一刻,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屏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半决赛的对手还不知道是谁,不过不重要,谁来都一样。
沈禹溪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所以他得靠自己了,金丹也好,大比也罢,都是他自己的路。
头名奖励,他一定要拿到。
……
洞府前,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温言心下微微一跳,眼底那层因连日苦战而泛起的疲色像是被什么轻轻拂去了,浮上一层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亮光。
他正要开口唤一声“师兄”,话到嘴边却又生生顿住了。
他心中暗骂自己是不是有病,人一来就凑上去,方才在台上咬着牙说“不来找就永远别来了”的是谁?
沈禹溪像是没注意到他那片刻的停顿,眉目间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开口便是熟稔的语气,仿佛这一个月从未断过联系:“软软,你回来了。听说你内门大比进到半决赛了,恭喜你。”
温言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沈禹溪的目光在他面上停了片刻,又落向他身后那扇紧闭的洞府门,略显艰涩道:“不邀请师兄进去坐坐么?月许没见,洞府禁制都换了……”
温言垂下眼,指尖在袖口处轻轻捻了一下,才开口解释道:“新的禁制法阵,忘记同师兄说了。”
他解开洞府禁制,侧身示意沈禹溪先进去。
沈禹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也不再多问,抬步走了进去。
“我近些日子有要事缠身,所以一直没能抽出空过来。”沈禹溪说着,目光落在温言身上,带了几分欣慰,“幸好你争气,半决赛都闯进来了。”
他话音未落,便往腰间一抹,数道灵光从储物袋中飞出,悬停在半空中,光芒流转,琳琅满目,显然都是品阶不低的物什。
温言抬眸看向他,目光在那片灵光上停了一瞬,又落回他脸上:“……这是?”
他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又不确定该不该信。
难道这是赔礼?
温言心中的弦轻轻绷了起来,他原本还在想,若是沈禹溪来了要怎么冷着脸对他,可这些东西一拿出来,他那点冷淡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落不下去,也收不回来。
他垂下眼,微抿唇,没有立刻开口。
第42章 第42章[VIP]
“怎么了, 不开心?”沈禹溪嗓音低柔,目光紧锁着温言。
那视线沉沉地落在他的发顶,带着一层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 近乎贪婪的专注。
可惜温言这会低着头, 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思忖许久, 终是开口问道:“师兄,究竟是何要事,竟要消失月许之久?”
沈禹溪沉默了片刻, 目光在温言面上停了一瞬, 却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他只是垂下眼, 缓缓开口:“这些东西你收下, 对你之后的比赛会有帮助。”
温言心中一沉, 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不快又悄悄地浮了上来,像是被人用手轻轻拨了一下的水面,荡开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
他问的是沈禹溪为何消失了一个月,沈禹溪却避而不答, 只把话题引向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灵光物件。
温言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灵光流转的东西,心底那点涩意一直往上升, 直至蔓延至喉咙。
他没有再多问,轻咳了一声,淡淡地应道:“好。”
沈禹溪似乎也察觉到了他那声“好”里藏着的疏淡,却并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时间不早了,我便先回去了。”
温言点了点头, 没有挽留,却还是起身送了几步。
走到洞府门口时, 沈禹溪的脚步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许久后却只是低声道了一句:“……半决赛好好打。”
说罢,他便转身走进了那片被暮色浸透的竹林里,身影很快便被交错的竹影和渐暗的天光吞没了。
温言站在洞府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暮色深处,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装了那些宝物的储物袋,掂了掂。
看在这些礼物的份上,送沈禹溪几步也不算亏,维持住乖巧听话的师弟形象。
随即他转身,回了洞府,将沈禹溪送的宝物一件一件地取出来,开始清点。
他清点得很仔细,像是要用那些散发着灵光的宝物把心中的闷意给一点一点地盖过去。
其实他不该问的,沈禹溪有自己要做的事,来去自由,何必多问,问多了反倒惹人烦。
他这般想着,眼眶却是微微发红,心脏似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酸得发胀。
他伸手去收拾散落在石案上的符箓,指尖触到其中一张时,却忽然失了耐性,将它猛地往案角一掷。
符箓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温言看着那张符箓,没有弯腰去捡,胸口的起伏比方才重了一些,又缓缓地平复下来。
片刻后,他转身走到石床边坐下,将目光移向洞顶那盏夜明珠,没有再往地上多看一眼。
那张符箓依旧安静地躺在地上,像一个没有被接住的问题。
……
半决赛的对手,是张亦衡。
温言到时,张亦衡已经到了。
他站在广场中央,一身玄色长袍,腰束玉带,身形挺拔,面容生得英俊,眉目间带着一层惯常的淡漠。
他周围还围着几个弟子,一个个神色殷勤,像是在他上场前抓紧时间说几句讨好的话。
若是没有沈禹溪在,张亦衡大约算得上是广丰宗第一天之骄子。
可惜了,有沈禹溪在,他便只能屈居其后,如同一盏萤火,再怎么亮,也比不上那轮高悬的明月。
张亦衡见温言来了,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瞬,随即挥了挥手,示意那几个弟子退下。
他上下打量了温言一番,嘴角笑容意味不明:“没想到这次对手是你。”
温言没有接话,只是抬眸看向张亦衡。
他今日依旧是一袭青袍,衣料被风吹得微微贴着身形,整个人清俊如竹,眉眼间没有多少表情。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道清瘦的轮廓勾勒得分明。
张亦衡心下微微一动:“不若这次比完之后,你跟我吧。”
温言微微一愣,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诧异:“你在说什么呢。”
他只觉得这话荒唐得不值得当真。
这张亦衡莫不是疯了?怎么会在这种场合说出这种话来?
且不说他并不是真的跟着沈禹溪,就算他真是,新的对象,他也不会找张亦衡。
以往被张亦衡欺压了那么多次,谁知道会不会变本加厉,他又不是傻子。
张亦衡被他那副神色刺了一下,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了,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恼意:“行了,上擂台吧,这次我不会留手。”
温言冷笑了一声:“我自然也不会。”
他没有再多看张亦衡一眼,转身朝擂台飞去,衣袍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层冷意照得分明。
张亦衡站在他身后,面色沉沉地看了他一会儿,才抬步跟了上去。
两人在擂台中央站定时,中间隔着数丈的距离,空气中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息,比方才又浓了几分。
裁判一声令下,张亦衡身形一晃,一道玄色残影在温言眼前散开,随即一柄漆黑长刀从侧面斩下,刀锋裹着一层暗沉沉的灵光,带着破风之声直逼温言肩颈。
温言没有退,金丝翠屏伞在身侧展开,伞面金光流转,将那一刀稳稳挡下。
刀锋与伞面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温言只觉得一股沉厚的力道从伞面传来,脚下微微后滑了半寸,地面上留下一道细浅的白痕。
幸好金丝翠屏伞防御惊人,将那几道凌厉的刀气尽数挡了下来。
温言在伞后稳住身形,手中握着的伞柄还带着方才撞击时的余震。
这把伞能撑住张亦衡的攻势,多亏了沈禹溪,是沈禹溪替他寻来银罗矿,是沈禹溪找人将它升阶到了顶阶。
这一刻,温言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只是那股涩意像是被这阵撞击震开了一条缝,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道裂缝里悄悄地渗出来。
他抿了抿唇,没有让那点情绪在面上停留太久,便重新握紧了伞柄,将目光落回对面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张亦衡一击未中,并未停顿,长刀翻转,刀光如瀑,连劈三刀。
每一刀都比前一刀更沉,更急,像是要将温言整个人连同那把伞一并碾碎。
温言金丝翠屏伞连挡三刀,伞面上的金光微微颤动,却没有裂开。
他不等张亦衡第四刀落下,右手一翻,凌霄玉竹从袖中弹出,青翠流光划出,射向张亦衡腰侧。
张亦衡长刀一收,刀身横挡,将竹影格开。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这一击拉近了数尺,温言清楚地看见张亦衡眼底那层森冷的寒意。
他没有退,黑色短剑从袖中滑出,贴地掠去,目标是张亦衡脚踝
张亦衡像是早有预料,脚下轻轻一踏,一道灵光在脚底炸开,将短剑震偏了方向。
温言收回短剑,身形向后飘开数尺,重新拉开距离。
他微微喘了一口气,目光却依旧稳稳地锁在张亦衡身上。
张亦衡提着长刀站在原地,刀尖斜指地面,面色比方才沉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追击,像是也在重新打量温言。
两人隔着数丈的距离对视了一瞬,随即再次同时发动了攻击。
温言没有迎着那道玄色刀光冲了上去,金丝翠屏伞在身前展开又合拢,伞尖如枪般直刺张亦衡面门。
凌霄玉竹从侧面缠上,封死他的退路。
两道灵光在半空中轰然相撞,炸开一圈耀眼的碎光。
擂台上的石面被震碎了几块,碎屑被灵光卷起又落下。
台下弟子们的惊呼声被那道轰鸣吞没了大半。
真没想到,温言竟然能同内门高手张亦衡打得有来有回。
这进步未免也太大了吧。
温言身形微侧,一道竹影擦着他的肩侧掠过,却没有击中他,而是顺着灵力的牵引在张亦衡身侧化作一道转瞬即逝的绿光。
张亦衡正要挥刀格挡,却见那道绿光在空中骤然一凝,随即炸开一片青翠色的光雾,将擂台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温言的身影在光雾中若隐若现,手中的黑色短剑已从另一侧无声袭来。
张亦衡侧身闪避,却觉脚下微微一震,一道竹影从地面的石板缝隙中破土而出,如鞭般缠上他的脚踝。
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即长刀翻转,刀气如风暴般横扫而出,将竹影和光雾一同震散。
温言在这短暂的空隙中欺身而上,金丝翠屏伞合拢如
枪,伞尖带着一道凌厉的金光直刺张亦衡的胸口。
张亦衡仓促间横刀格挡,刀身与伞尖相撞的瞬间,他只觉得一股力道从刀身传来,竟让他后退了一步。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很快就被那股冷意重新覆盖。
他稳住身形,长刀斜指地面,嘴角的弧度也不知不觉地淡了下去。
方才那几招,温言的出手比他预想中更快更刁钻,也更老练。
“哟,这手段是大师兄教的吧?”张亦衡嗤笑了一声,长刀在手中翻转了一下,“难怪这般有模有样。”
又来了。
温言眼底那份刚刚因为交手而紧绷的专注,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
什么都归根于沈禹溪。
他的身法、他的竹影、他方才那几招近乎老练的时机判断,在张亦衡眼里都成了沈禹溪的影子。
温言没有答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凌霄玉竹,指节微微泛白。
他压下喉咙里那声几乎要冲出来的冷笑,心下下了个决定。
既然这么喜欢提沈禹溪,那就让他输得更彻底一些。
他不再多言,竹影再次出手,青翠流光在日光中炸开一道刺目的光团,射向张亦衡的咽喉。
这一次,他的出招比方才更快了一分。
张亦衡嘴角微微翘起,果然上钩了。
温言被激怒,出招急躁,露出破绽。
他身形一侧,避开那道直奔咽喉的竹影,同时左手不知何时已经从袖中滑出一柄雪色长剑,剑身细薄如冰,在日光下几乎没有反光。
那柄剑无声无息地贴着手腕探出,趁着温言竹影落空的瞬间,斜斜挑出,直刺温言肋下。
温言抓战斗的时机不弱,本能地向后侧身,却有些慢了。
剑尖擦着他的腰侧划过,衣袍瞬间裂开一道口子,一道细长的伤口出现在腰侧,鲜血很快渗了出来,在青袍上洇开一片暗色。
温言脸色煞白,脚下一错,向后撤开数尺,左手按住伤口。
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沾湿了他的指尖。
他低着头,看着指间那抹暗红,面上的神色被垂落的眼睫遮住了大半。
张亦衡站在不远处,长刀斜指地面,雪色长剑已经收回,他笑了笑,“温师弟,你就认输吧。”
==========作者有话说:==========
太卡文了,写起感情流来,实在是消耗情绪,暂时隔日更吧,这本字数不长,应该二十万内完结。
第43章 第43章[VIP]
“认输?”温言冷笑了一声,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却带着一丝让人心底发寒的冰冷,“想得美。”
他猛地咬破舌尖, 一口精血喷在凌霄玉竹上。
青翠的竹身在接触到精血的瞬间, 骤然亮起一层刺目的青光, 像是有什么沉睡了许久的东西被那抹血色唤醒,竹身上的纹路流转,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连周围的空气都被震得微微发颤。
张亦衡脸色骤变, 几乎是在温言精血喷出的同一瞬便认出了这道术法所含功效:“你疯了?不过区区内门大比, 你竟然用这等自损根基的秘术!”
他往后退了数步, 语气里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 “哪怕这次赢了我,你后面的比赛也没法参加了,起码要虚弱月许时间。你拿什么去争头名?”
“那又如何?”温言清淡的声音从青光后面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决绝坚定,“先赢了你再说。”
竹影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不再是一道一道地刺出, 而是如骤雨倾盆,将整个擂台笼罩其中。
每一道竹影都裹着那层泛着血色的青光,凌厉得像是被灌注了什么不该属于筑基后期修士的力量。
台下惊呼,“这已经是相当于筑基巅峰,半步金丹的实力了!!!”
张亦衡来不及多想,长刀横挡, 刀气如风暴般在身前炸开,试图将那片竹影硬生生撕出一道裂缝。
可那些竹影落在他刀光上的力道比方才沉重了将近数成, 每挡下一道,他的脚便向后滑出一步,脚下的石板碎了一层又一层。
他的虎口已经被震得发麻,长刀的刀身也在微微震颤,像是承受不住那持续不断的冲击。
温言站在那片青翠色的竹影之后,面色白得几乎透明,嘴角还挂着一丝来不及拭去的血迹,可他的目光却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更坚定。
他没有给张亦衡任何喘息的机会,竹影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无穷无尽,每一波都比前一波更加密集,更加沉重,带着一种近乎不管不顾的决然。
张亦衡咬牙撑了数波,终于撑不住了,脚下猛地一滑,膝头狠狠磕在碎裂的石板边缘,整个人半跪了下去。
他的刀挡在身前,却已经被那道连绵不绝的竹影压得接近地面。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那片青翠色的流光,落在温言身上,看见他唇边那抹尚未干透的血迹,看见他握竹的手在微微发抖,看见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可他眼底却没有半分动摇。
张亦衡忽然意识到,温言是认真的。
他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逞能,他是真的愿意拿自己后面所有的比赛来换这一场的胜利。
……所以温言到底是多恨他,竟然不惜用这等秘术。
竹影再次落下,这一次,张亦衡的刀没能完全挡住。一道竹影穿透了他的防御,直接重重地在他的胸口。
张亦衡的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擂台下的地面上。
他落地的声音沉闷而干脆,将四周的喧嚣一并砸碎。
台下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比方才更加混乱的声响。
温言站在擂台上,竹影已经散去,凌霄玉竹恢复了那副安静的青翠模样,像是方才那道刺目的血色光芒从未出现过一样。
他微微喘着气,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低头看了一眼台下脸色发青的张亦衡,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片刻后,温言将凌霄玉竹收入储物袋中,转身飞下擂台。
他的背挺得笔直,擂台下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温言走过那条让出来的通道,没有往两边看一眼。
没有沈禹溪,他也能赢。
勉强回到洞府,温言脚步已经开始发虚。
每走一步,腰侧那道伤口便跟着扯动一下,阴寒之气沿着经脉缓缓蔓延,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在他的皮肉里生根。
他走到石床边,伸手撑了一下床沿,却没能稳住重心,整个人重重地倒在床上。
后背撞上石面时,他才发觉自己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是真正有劲的。
腰侧的伤口还在渗血,汩汩地往外涌,将青袍洇湿了一大片,暗色的血迹贴在皮肤上,又凉又湿。
张亦衡那柄雪色长剑留下的阴寒之气盘踞在伤口边缘,似一层薄薄的冰膜覆在血肉上,阻止着伤口自行愈合。
温言咬着牙,试图调动灵力去驱散那团寒气,可经脉里空空荡荡的,怎么催都聚不起半点灵力。
他试了几次,终是放弃了,松开手,任由那条手臂无力地垂在床沿。
好痛啊。
他闭着眼,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又轻又急。
血腥气在洞府里悄悄弥漫开来,混着夜明珠那片静谧得近乎漠然的光,像是这个空间里唯一还在流动的东西。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洞府门口上,像是透过那扇门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沈禹溪会来吗?他受了伤,流了这么多血,沈禹溪应该会来吧。
以前他每次受伤,沈禹溪总是第一个到的,带着丹药和药膏,皱着眉替他上药,嘴上不说什么,手上的动作却比谁都轻。
可这一次,沈禹溪已经一个多月没来了。
他先前送了东西就走,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况且洞府禁制已经更换了,沈禹溪……进不来了。
温言睫毛轻轻颤动着,好似能将那个念头像一片枯叶一样轻轻扇走。
他侧过身,将受伤的那一侧压进被褥里,像是在用那点微凉的触感压下伤口处的灼痛。
洞府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那片被血洇湿的青袍贴在身上,凉意正顺着伤口一点一点地渗进去,渗进他的骨头缝里。
其实他储物袋中有高阶的疗伤丹药,品阶不低,服下后内外伤都能在数个时辰内痊愈,除了秘术的后遗症。
可他现在不想用。
温言低头看了一眼腰侧那道被血浸透的伤口,眸光沉沉。
今日他实在太冲动了。
为了赢张亦衡,他不惜动用精血秘术,把自己的后路一并斩断。
头名奖励、金珠纹心丹、进阶金丹的希望,都随着他那一口精血喷出,被他自己亲手推远了。
他赢了这场比赛,却也输了内门大比。
温言垂下眼,看着指间已经干涸的血痕,心里那股涩意又漫了上来。
怎么每次碰到沈禹溪的事,他就这般不清醒?
张亦衡不过是提了一句沈禹溪,他便像被踩了尾巴一样,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平日里那份冷静和算计,在那些与沈禹溪有关的话语面前,薄得就像一层纸,轻轻一戳就破了。
他歇息了好一会儿,鲜血浸透了被褥,在素白的云锦上洇开一片暗沉的红。
洞府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温言咬了咬牙,勉力撑起身子,从储物袋中摸出一颗低阶疗伤丹药服下,又翻出一袋药粉。
这是是最低等的止血药粉,洒在伤口上非常疼,据某个弟子说,那痛觉像是盐水洒在伤口上一般。
他捏着那袋药粉,没有犹豫,直接将它倒在了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血肉的瞬间,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腰侧炸开,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伤口深处。
温言猛地咬住下唇,将那一瞬间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闷哼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脸色瞬间惨白,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
等那阵痛感稍稍退去一些,他才松开手,低头看着伤口处被药粉覆住的那片暗色。
痛一点也好,记住了这个痛,以后遇到类似的事,便不会再这般冲动了。
他躺了下去,缓缓闭上眼,洞府里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不知昏睡了多久,温言在一片昏沉中缓缓睁开眼。
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眼前的光影模糊成一片,耳边便响起一道熟悉的男声:“醒了?”
温言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花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床边那道身影。
他嗓子干得发疼,脑子也昏昏沉沉的,秘术的后遗症像是潮水一样漫上来,将他整个人裹得动弹不得。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哑声开口:“……是师兄吗?”
“嗯。”沈禹溪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温言的视线恍惚,片刻后才慢吞吞地说道:“你怎么进来了,我记得……”
他记得自己换了洞府禁制,没有他的允许,旁人进不来。
可他话说到一半,沈禹溪已经打断了他。
“受了这么重的伤,为何不服用高阶的疗伤丹药?”沈禹溪的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压着一层薄薄的怒意。
温言没有接话,只是睫毛轻颤,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片刻后,他低声开口:“师兄,我想喝水。”
沈禹溪沉默了片刻。
温言看不见他人,只能感觉到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沉沉的,片刻后,沈禹溪没有再追问,只是伸手将他轻轻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往空中一招,一只茶杯便从石案上飞来,稳稳地落入他手中。
温热的水汽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温言靠在他胸口,能感觉到沈禹溪胸腔里那一下一下的心跳,沉稳而有力。
他低着头,安静地喝了几口水,这才摇了摇头,示意不喝了。
沈禹溪将茶杯用灵力送回,鼻息微重。
温言依旧靠在他的胸口,却没有再说话。
沈禹溪也没有催,只是任由他就那样靠着,洞府里安静下来,只有夜明珠的光静静落在两人之间。
温言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秀美如蝶翼般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又慢慢阖上了。
见温言复又睡去,神态是那么乖巧听话,沈禹溪心头那股翻涌的怒气像是被温水淋过一般,无声无息地熄了,余下的只有一丝涩涩又熨帖的温热,贴在他胸口,久久不散。
沈禹溪微叹一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纯白丹丸。
他低头看向温言,见他唇色淡如被水洗过的花瓣,边缘微微泛白,干涩而柔软,像是一片久未沾露的叶。
他将丹丸抵在他唇边,指尖触到那片薄薄的温热时,动作不由得放轻了几分,才将丹丸送入。
温言的嘴唇不自觉地合拢了一下,柔软的唇瓣轻轻覆上沈禹溪的指尖,像是一片花瓣落进温水里,温热的,轻软的。
沈禹溪猛地抽回手,动作比他自己预想中快了几分,指尖还残留着那片温软的触感,久久不散。
他垂下眼,像是想掩饰什么,耳根却已经悄悄红了一小片。
第44章 第44章[VIP]
沈禹溪深呼吸了好一会儿, 原本面如冠玉的俊容上,此刻却晕开了一层薄薄的红,像是初雪覆上暖玉, 清透之下透出几分罕见的失态。
他轻手轻脚将温言放回榻上, 拢好被褥。
直身时, 却见指间不知何时沾了一抹干涸的血色。
他望着那抹暗红,久久未动,目光沉沉, 也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才将指尖缓缓收拢。
沈禹溪面上神色几经挣扎, 终是低叹一声, 探手从储物袋中取出数件物什。
一盆清水、几方布巾、一套青袍、一套素白里衣, 连同其余零碎物件,尽皆悬浮于半空之中,琳琅满目,静待取用。
沈禹溪在那排悬浮的物什前站了片刻, 指尖在一方布巾上停了一瞬,才取下来,浸入清水中。
布巾吸饱了水, 变得沉甸甸的,他拧了拧,水珠滴落盆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拿着布巾在温言身侧坐下,低头看着那张因失血而苍白的面容,目光在那微蹙的眉间停留了一下, 才抬手,轻轻擦了下去。
动作很轻, 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是颈侧,锁骨,肩头……
布巾滑过的地方,露出底下泛着薄红的肌肤,触手温软,如同被温水浸过的暖玉,温度比寻常略高了几分。
沈禹溪的指腹隔着布巾感受到那片温热时,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秘术反噬后本就容易高热不退,此刻这偏高体温多半是后遗症所致。
可他的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布巾在掌心里被攥出细密的褶皱。
他垂下眼,没有再看那片泛红的皮肤,重新浸湿了布巾,继续擦拭,动作比方才更快了一些。
沈禹溪将温言周身细细擦拭一遍,又在腰侧伤口处洒上高阶药粉,拿绷带层层裹好。
做完这些,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即又不禁自哂一笑。
不过换药更衣而已,竟叫他乱了一贯平稳的吐纳。
然而心跳沉沉地叩着胸膛,闷响如鼓,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闭了闭眼,像是要将那阵不该有的悸动一并合在眼帘之后。
沈禹溪告诫自己,这只是替软软清理伤口,换一身干净的衣裳,仅此而已。
可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温言胸口,那片因为擦拭而泛着湿润光泽的皮肤上,像一截被水洗过的玉,温润,干净,却让他指尖发烫。
他飞快地移开视线,拿起那套雪白里衣。
衣料叠得整整齐齐,是他自己的衣裳,比温言平日穿的宽大不少。
他将里衣替温言穿上时,肩线明显松垮了几分,衣摆也长了一截,松松地堆在他腰侧,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瘦单薄。
他又拿起那套青袍,同样替他穿好,系带在腰间松松地绕了一圈,打结时他刻意放轻了力道,怕勒到伤口。
可穿好后他看着温言一身宽袍大袖的模样,却忽然失笑了一声,既然要让软软休息,他给他穿什么外袍?
他摇了摇头,伸手去解那件青袍的系带,指尖刚触到衣结,手腕却忽然被一只雪白纤长的手握住了。
那力道很轻,却让沈禹溪的动作猛地顿住。他低头看去,正对上温言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带着几分未褪的迷蒙,像是刚从昏沉中被什么惊扰而醒,视线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未及掩饰的错愕和探究。
“……师兄,你这是做什么?”温言的嗓音沙哑,带着虚弱的尾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不止一圈的青袍,又抬眸看向沈禹溪。
沈禹溪被他那样看着,动作僵在了半空中,指尖还停在衣结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咳……”沈禹溪清了清嗓子,目光微微错开,避开温言那双因为发烧而格外水润的眸子,斟酌了片刻才开口,“你爱洁,方才师兄替你擦拭了一下,换了一身新衣。不过先前给你穿上了外袍……”
“
想着你要好好休息,穿着外袍总有些不便利,便想替你脱下来。”
他思忖片刻,决定还是老实解释一下,末了还补了一句:“没有别的意思。”
可他那张脸上刚刚才褪下去的红晕,此刻又悄悄浮了上来,比方才更浓了几分,似一层薄薄的霞光覆在白玉上,怎么也藏不住。
他避开温言的目光,生怕被看出什么端倪,耳根也悄悄烫了起来。
温言看着他这副模样,眸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没有开口,只慢慢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安静地躺了回去。
“那……你好好休息。”沈禹溪站起身,准备离开。
谁知他刚转过身,衣角却被一道轻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力道拉住了。
他低头看去,温言的手正攥着他外袍的衣缘,指节泛着失血后的白,力道却轻得像是一片落下的叶,随时会松开。
沈禹溪顿住了脚步,又折返回来,在床边重新坐下,温声道:“怎么了,软软?”
温言抬眸看他,眉头微微蹙着,漂亮的眸子里,映着夜明珠清冷的光,他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像蝶翼在风中轻轻扇着。
他沉默良久,终究只是垂下眼,低声道:“……没事。”
但那只攥着衣角的手,却没有松开。
沈禹溪也没有再问,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那片衣角被攥着,像是他纠结不定的心也被软软这般攥着。
温言侧过头,目光落在床边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沈禹溪正低头用灵力将剩下的东西挪到身前整理起来,侧脸被夜明珠的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温柔又有耐心。
温言看着他,胸口却浮起一阵隐隐的闷意,说不清来处。
他垂下眼,将那股闷意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咀嚼了起来。
他忽然发现,这股闷意里竟然没有从前那种熟悉的酸涩和嫉恨。
他早就知道沈禹溪优秀,也早就习惯了那份优秀带来的压迫感,可此刻沈禹溪坐在床边,替他擦拭换药,替他盖好被褥,动作那样轻,那样慢,那样……温柔。
温言看着盯着那双好看的手,心里那团说不清的闷意忽然松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这股闷意不是嫉妒,而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只觉得那道堵在胸口的东西,正在悄悄地换了个名字。
他闭上眼,没有再去想。
……
秘术的后遗症比温言预想中要凶狠得多。他昏昏沉沉地在榻上躺了好些天,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攒不齐。
等他终于能撑着下床时,内门大比的决赛早已落下帷幕。
因为他未能按时登台,被视作弃权,决赛的位置便由另一个人顶替了上去。
温言从沈禹溪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从他把那一口精血喷在凌霄玉竹上的时候,这个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他不后悔,没什么好后悔的。
可一想到那颗金珠纹心丹,想到决赛的资格,想到自己拼了这么久却连决赛上台的机会都没有拿到,他还是觉得胸口闷闷地堵了一口气。
这一趟,实在是有些赔了夫人又折兵。
沈禹溪见他面色沉郁,温声道:“软软,你若想要那金珠纹心丹,其实不必如此费神。师兄自有法子替你寻来。”
“好,多谢师兄。”温言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清浅的笑意,像是一朵被雨水打湿后又勉强撑开的花瓣,单薄而乖巧。
这段日子,沈禹溪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他榻边,替他擦洗换药、喂服丹药,事无巨细,无一不是亲力亲为。
温言心里都记着。
沈禹溪待他,确实是极好极好的。
那些细碎的照料,那些不曾言说的耐心,一笔一划,都落在他的心里,像是写在纸上的字迹一般,怎么也擦不掉了。
如今又说要替他弄金珠纹心丹……
温言靠在床头,低垂着眼睫,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个念头。
他当初拼了命地参加大比,不过是想争一口气,想靠自己拿到那颗丹药,早一点站稳脚跟,早一点不用再承沈禹溪的情,这样可以早点做回自己。
长年压抑本性,曲意逢迎,心境便如被蚁蛀的梁木,表面无恙,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
为了讨沈禹溪的欢心,他把自己的喜好一样一样地收起来,穿不喜欢的青袍,住不喜欢的洞府,就连笑容都要对着镜子练过数十遍才肯挂到脸上。
日子久了,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反复揉捏的面团,表面看不出什么,内里却已经松散了。
偏偏他先前还没察觉到这个问题,只觉得心境微有破绽,服用安神丹即可修复。
可安神丹吃多了,脑子会微钝,他那时在台上被张亦衡一句话就激得失了分寸,恐怕也有这个原因。
那颗本该清醒冷静的心,早已被他长年的压抑磨得又薄又脆,一碰就裂。
没想到兜兜转转,到头来还是沈禹溪轻描淡写地一句“师兄可以帮你”,就把他的那点倔强轻轻揭了过去。
温言也说不清这会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那口气争到最后,像是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反倒把自己弹了回来。
温言看着沈禹溪坐在不远处悠然饮茶的模样,姿态闲适,倒显得他这洞府才是沈禹溪该待的地方。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开口:“师兄……你如今已是大师兄了,整日在我这里耗着,宗门那边不会有事务要你处理么?”
“软软不必多想。”沈禹溪搁下茶盏,眸光温煦地望向他,“你之事,便是我最要紧之事。”
温言闻言,心头倏然一颤,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叩了一下。
那股在胸口盘桓许久的酸涩,竟在这句话里悄然化开,露出一层浅浅的甜意。
就像是幼时他初入炼气三层,父亲破例奖励他一枚灵果。
那果子甘甜沁人,汁水满溢,是他至今仍记得的滋味。
此刻心头漫上来的那缕甜意,便与那灵果一般,清浅而绵长。
“师兄,你可不可以……”温言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了,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及时刹住了后半句,险些将那藏在心底许久的话一并说了出来。
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一下一下地撞着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面破土而出。
那股陌生又熟悉的情感涨满了他的胸腔,酸涩中带着甜,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终于隐约明白了,原来……那些被他反复压抑、不断否认的,都是同一种东西。
他对沈禹溪,从来都不是什么嫉妒。
他那些日复一日的嫉恨、那些隐秘的占有欲、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此刻都像是被一道光照亮了整个心间。
原来都不是什么深沉的理由,不过是自卑过剩,找不到出口,便在心底长成了一丛歪歪扭扭的荆棘,扎着别人,更扎着自己。
“可以什么?”沈禹溪见他说了一半便猛地刹住,神情也跟着微微一滞,像是被那半句话悬在了半空中。
他放下茶盏,稍稍倾身向前,目光带着几分探寻,“怎么不说了?”
温言被他这样看着,心跳又乱了一拍,却只是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倦意的浅笑:“师兄,我想安歇了。”
他垂下眼,像是真的困了,可那只搭在被沿的手指却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沈禹溪看了他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站起身来,帮他躺下,又替他掖了掖被角:“那你歇着,我就在外面。”
他转身走出去时,衣摆轻轻拂过床沿,带着一阵极淡的木香。
温言闭着眼,直到那阵脚步声远了,才慢慢睁开眼,看着洞顶那片安静的光,只觉得心里那团曾经缠成一团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师兄……”他轻轻启唇,声音低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那两个字含在唇齿间,像是一颗含了很久的糖,甜意早已渗进了舌尖,却迟迟不舍得咽下去。
夜明珠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细碎的阴影,在那阴影里,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又缓缓阖上了眼。
……
沈禹溪步出内室,在莲塘边驻足而立。
天窗投下的暮色溶溶,白莲于碧水间静静盛放,最靠近他的那一朵,花瓣舒展如玉,边缘泛着薄薄的暖光。
他垂眸看着那花,思忖起来。
这洞府中的灵气禁制他几日前重新调过,灵气较从前更为绵长,莲花也因此开得愈发好了。
这样软软住着大约会舒心些,这样才能好得更快。
软软所修功法,附带秘术威力虽巨,后患却也深重。
或许当初便不该将那功法予他。
当时他只顾着功法契合灵根,一心只想给软软最合适最好的功法。【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