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买鸡崽,买粮食 有谁在他们家门口哭呢……
佟眠小哥儿攥着十枚来之不易的铜板, 鼓起勇气,上前对付东缘说:“谢谢。”
付东缘笑得十分柔和,看着他就想起了周劲的弟弟小楼, 可稀罕了,轻声细语地鼓励:“你采的蘑菇很好很新鲜,应该有底气地出价。”
“我知道了。”小哥儿说。
付东缘:“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吆喝, 我可以教你。最简单的就是卖蕨菜咯,好吃的蕨菜——”
小哥儿学:“卖菌子咯,好吃的菌子——”
他的声音细细的, 稚嫩又淳朴,真放出声音喊出来了会很好听。不过做生意,也不是全靠嗓门, 还要告诉人家卖点是什么。
付东缘又教:“可凉拌,可炒肉, 又脆又鲜——”
小哥儿是个会动脑筋的, 很快就学上了:“可红烧, 可做汤,又软又滑——”
付东缘满意地点点头,说:“对,就是这样。”
吆喝看的是胆量与脸皮, 通常来说, 只要迈出了第一步, 就成功了一大半, 往后只会越来越往上走。
付东缘卖完最后一把蕨菜时, 小哥儿也成功将自己的蘑菇卖完了,他们一齐收摊。
付东缘弯腰拾起摊在地上的那块布,感受着腰间沉甸甸的收入, 兴奋地对周劲说:“咱们可以去买鸡崽子了。”
周劲点头,把干净的东西往付东缘身后的背篓里放,在自己这个背篓底下垫了一层的干稻草,准备一会儿装鸡崽子,“咱们现在就去。”
两人收拾好,同小哥儿告别:“我们走啦,眠眠。”
后半程他们已经非常熟络了。
佟眠站在树下,直愣愣地点头:“嗯。”
“有机会我们下次再一起卖蘑菇呀。”付东缘说。
“嗯!”佟眠应。
夫夫俩并肩往卖家禽的位置走,走了没几步,后面一句脆生生的“阿哥”,将他们叫住。
听那声音是佟眠的。
付东缘转过头来,只佟眠抱着摆摊用的破草席,风一样朝他跑来,生怕他走了。
好像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付东缘很自然将头低下来。
小哥儿的声音依旧小小的,颤颤的,但付东缘一字不落地听清楚了。
他说:“不要去一个长着络腮胡,穿蓝粗布衣的人那里买鸡,他是我们村的混子,他的鸡都是偷的。”
付东缘弯着眉眼道谢,又催促:“快回家去吧,你阿爹该担心你了。”
这孩子甚至不是邻近几个村的,要翻好几座山才能到家。
“我这就回了。”佟眠说。
送走了眠哥儿,周劲和付东缘继续朝前走,到墟市正中的位置,便听到有个粗嗓门的在那吆喝:“卖鸡崽鸭苗,卖鸡崽鸭苗——”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满脸络腮胡,眉毛倒竖的蓝衣男人挑着两个笼子在那卖鸡崽与鸭苗,听到他吆喝后,围上来看的人还真不少。
有人问,就不用自己打听,付东缘拉着周劲走近,听了一耳朵。
只听见一灰布衣方圆脸的男人问:“你这鸡崽怎么卖啊?”
“便宜嘞,母鸡的六文钱一只,公的九文钱一只,这墟市里没有卖得比我家还便宜的了。”
“没得病吧?你抓一只出来我看看。”
“哪会儿会得病!您瞧好了,我这是正宗的黄郎鸡!皮黄、毛黄、脚黄。”
“是不错啊,出壳几天了?”
“五天了,都是自家养的。”
……
听了几耳朵,付东缘很明确地告诉周劲:“灰衣服那个是托。”
周劲拉着哥儿往别处走去,说:“咱不去招惹这样的人。”
偷来的鸡,被人卖了,主人家找上门来,那是要还的。买鸡的钱讨不讨得回来两说。
沿路看去,又看到一个卖鸡崽的摊子,这儿的小鸡不像前头那么惊慌,个个都很悠闲,一只只走的,像一朵朵移动的云。
抬头一看,摊主竟是大牛的兄弟春山。
春山见两人的目光率先扫过的鸡笼里的鸡,领悟道:“二位要买鸡崽?”
付东缘问:“这是你的家的鸡?”
春山点头:“是啊,自家母鸡孵的。”
付东缘想起来了,大牛家不仅有牛,鸡也养了很多,他来了兴趣,问道:“你家的鸡咋卖的?”
这个春山就有点拿不准了,他把人和鸡撂下,边跑边回头说:“你们等着,我去叫我大哥来,他就在前面的面摊上呢。”
说着人还跑了,把两个鸡笼子留给客人看。
新生的鸡崽毛色是淡黄色的,柔柔软软的,看上去很好摸,叫声糯叽叽的,你探头看它们一眼,它们就会跑到一堆,“叽叽叽叽”地叫起来。
付东缘好想上手抱一只,又怕唐突吓到他们了。
周劲见后娘陈翠蓉家中的鸡时就不会有这样的情感,可和哥儿一起看时,状态就不一样了,哥儿觉得可爱的,他也觉得可爱,哥儿觉得柔软的,他心底亦像那水一样,软成一滩。
没过多久,在面摊上吸溜了一碗面的春旺回来了,春山没跟着回来,哥俩应该是商量好了了,一个在这看着,一个去吃面,现在轮到春山吃了。
春旺用袖子擦自己的嘴呢,见是他们两个,跟春山一个表情,很欣喜,说:“买鸡崽啊?”
付东缘点头。
“要买几只?”春旺问。
付东缘看了一眼周劲,夫夫俩在眼神中达成一致:“十只母的,两只公的。”
鸡在饲养的过程中会有损耗,十只里头能活下来的数目是七八只。
得感谢低头叔的慷慨领路,今日他们赚的比上回卖地皮菜赚的多多了,可以多买几只回家。
“公的十二文一只,母的八文。”这个价钱已经是春旺压低过的了。
出来前,长辈就一直同他强调,说他们家鸡好,下的蛋多,又不易得病,买过的都知道,用不着压价。最高时,春旺公的卖十五文一只,母的卖十文,今儿是不知道从哪来了个外乡的,一直在低价售卖。
一早上了,他们一只都没卖出去,又不肯比他压得更低,索性就跑去吃面了。
“你们买得多,母鸡十只八十文,公鸡两只,一只算十文,合起来一百文,成么?”
付东缘很干脆,说:“成。”
来之前,他了解过价钱,这是合的。而且他也听周劲说过,大牛家的鸡养得精细,平时吃虫子、稻谷多,还特地找田螺来喂,个个身强体健,品质值得信赖。
软乎乎糯叽叽的鸡崽被付东缘用双手捧着,一只一只地放到周劲的背篓里去。
他很小心,像捧一块嫩豆腐一样。
还有鸡崽啄它一下,力度很小,痒痒的,引他发笑。
鸡装好,钱付过,周劲与付东缘去买别的东西了。
肉、粮食、盐、糖、秕谷子,还买了一些蔬菜种子,碰上吆喝卖豆腐的还让他装了两块豆腐和一些豆腐皮。
回来时装鸡崽子的筐子在付东缘背上,装采购之物的筐子在周劲背上。因为大骨头降价出清,他们一不小心买多了。
两个巴掌大的土豆,早已凉透了,但撕开皮吃时,滋味却是好的。
夫夫俩在回程的路上边走边吃。
将撕掉的皮往背篓里一丢,身后“叽叽叽叽”的声音响起,然后就感受到了小鸡啄食的动静。
夕阳又至。
付东缘今日走了有史以来最远的山路,两人在天未亮时就出发,回来时,夕阳已经笼罩了这片峰壑争秀的土地。
“早上我在墟市看见了,那两个在卖菌子呢!也不知道从哪采的,竟比咱们在前门岭采的要大!”
“你没上去问问?”
“我哪敢呐。葛大在牢里可不好过呢,就因为差点伤了缘哥儿。舅老爷那么的能耐,我要是同他犯了冲突,不也得下狱去?”
“胆子这么小,只是去问一嘴,什么不犯冲突不犯冲突的。”
“你有这个能耐,刚才那两个过的时候怎么不上去问?还说上我了。”
……
村里的这些妇人,用自我想象将事情脑补成她们觉得合的样子,一直有她们的高度在。
这些子虚乌有都不用付东缘去解释,去引导,她们自己就合化了,而且说得有板有眼的。
葛大在牢里不好过,那是李婶一家在使力,与他何关?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省事儿了,用她们内心的欺软怕硬,让自己也尝到一回“欺软怕硬”的便利。
走回西头,远远的能看见家门口的坡了。
怪异的是,往常这个时候,二狗要站在坡上朝他们摇尾巴了才对,这会儿周劲都嘬了口哨,二狗仍是没有出现。
“家里不会出了什么事吧?”付东缘担忧道。
周劲又嘬了一声。
晚风送了一声二狗的犬吠来,听着还挺正常的,不像出了什么事,只是二狗的身影迟迟没有出现。
踩在坡上,能看到家中茅檐的样子了,耳朵里突然听见一声极其压抑的啜泣,像谁在他们家门口哭。
付东缘和周劲对视一眼,赶紧上去。
到了坡上,只见一个干瘦的小孩蜷缩着背伏在二狗身上,抱着它正哭呢。
“小楼?”周劲唤了一声。
哭泣的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瞬间,眼泪变得更汹涌了。
第62章 劝弟弟,留家里 一起努力。
“小楼, 怎么了?跟哥说!”
本该在城里上学的弟弟,突然回到村里,还哭成这样, 周劲心急如焚,第一反应就是弟弟在城里受了委屈,这委屈还是天大的。
周小楼只是哭着, 一双眼睛红肿,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话来。
周劲放下背篓, 到弟弟身边去。他一坐下来,小楼就立马松开抱着二狗的手,抱到他哥哥膝上去, 整张脸贴着。
付东缘到小楼的另一侧,也挨着他坐下, 既是安抚周劲也是说给小楼听:“没事, 先哭着, 哭够了再说。”
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小楼背上。
周小楼哭了一通,将他哥裤子都哭湿了,缓了很久才缓过来,抽抽噎噎道:“哥、哥……我不想、不想上学了……”
“在学堂里, 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了?”周劲面色很不好, 剑眉拧着, 眉心拧得很紧。
他弟弟身板小, 年纪却比同学堂的人高出不少, 还是农村里来的,在城里的学堂很容易受到针对。周劲怕弟弟蒙受了冤屈。
“我、我不想在城里了……”周小楼的眼泪刷的又下来了,涕泗横流道:“我想家了, 我想回家……”
城里他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住得也不习惯,他想他哥,想他们村子。
周劲思绪如乱麻。一方面,他希望弟弟留在城里上学,这是难得的机会,像他们这样的庄稼人,只有读书识字考取功名,才能博得一条出路。在村子里没学识没地位,只会处处受制于人。
另一方面,周劲又想起小楼的身世,他这个弟弟真是从小苦到大。一出生就没有阿爹疼,亲爹又不待他不好,长大后在后娘家里当牛做马,没过过一天的好日子,临了还被黑心的后娘卖去了牙行,给人当奴隶,解救回来,他们又在他身上放那么高的期望,让他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苦熬那么久。
周劲想,如果自己是小楼,大抵也哭成这样。
“不想留在城里,咱就不留。”周劲一时语塞难言,付东缘开口了。
他说话有份量,周小楼抬起脑袋,泪眼汪汪地看着阿缘阿哥,问:“真的吗?”
付东缘用袖子给他擦泪,说:“真的,不仅你想你哥,你哥也很想你。他总是担心你在城里过得不好,过得不适应。你回来了,咱们就生活在一起。”
“可我回来了,后娘她、后娘她……”周小楼想说的是,他回来了,后娘一定会为难他们的。在后娘的说辞里,他已经摔下深潭死了啊,整个河源村的人都知道。她那么好面子的一个人,肯定不想自己的谎言被戳破,她要是发现了,一定会对他们发难的。
做错事的人气粗胆壮不怕天谴,受到伤害的人委屈退让反而怕了她,没有这个儿。
付东缘认真道:“咱不怕她,阿哥会保护你的,你哥也会。”
“她发现了,要是让我回她家怎么办?”周小楼目光变得惶恐,担忧极了,后娘家他是万不想再去了,他只想和他哥和阿缘阿哥待在一起。
“发现是一定会发现的,但她要不走你。记住,你现在姓付,不姓周,不是他们家的人了,咱可有凭证。”
付东缘的话给周小楼注入了一剂强心药,他的情绪好了些,将自己挎在腰间的包袱取了下来,说:“田大娘送我到这里的,我们走小路过来的,没叫村里人看见,她、她给你们留了书信。”
周小楼刚进学堂,识的字不多,周劲上过一个时辰的课,又只习得了自己的名字,更是看不懂了,信只能交给付东缘。
付东缘浏览了一遍,转述:“田大娘说她替小楼在学堂里告了假,并非退学,小楼在家待几日,若是思家之情有所缓解,还想去城里的学堂上学,可以再去,他们家还是愿意收养你。”
小楼眼睛扁了扁,又哭了:“田大伯和田大娘,都是好人。”
付东缘很认真地问他:“那你还想在城里上学吗?”
周小楼想读书识字考功名,但他脑袋笨,学得慢,说话还有口音,在学堂里总要遭夫子骂,遭同学笑。
若能在村里的学堂上学就好了,可那也几乎不可能,陈德骏不会让他去的。
周小楼将心里话说了,也将自己的犹豫说了。
付东缘倒有一个主意:“咱们不去学堂也照样能读书识字。”
周小楼眼眶里还蓄着泪水,泪光闪闪地问:“怎样才能?”
“阿哥教你,基础的阿哥能教。”付东缘说。买书本,买笔墨要花钱,他们攒攒,能买得起,“还能省去一笔束脩。”
周小楼激动不已,一直蜷缩着的腰都直起来了:“真的吗?”
“真的,你去问问你哥,我是不是真的会教?”
周小楼水汪汪的大眼睛又移向他哥。
周劲想起哥儿教自己写名字的场景,点了点头。
周小楼一边抱住一只胳膊道:“那我想待在家里,不去城里了。”
“好。”付东缘温柔地说,“明天让你哥进趟城,同田大伯田大娘好好地说一说,也得谢谢人家这段时间的照顾。”
周小楼:“嗯!”
周* 劲抚了抚弟弟的后脑,目光又与哥儿对上。
付东缘冲他柔和一笑。
周劲拧起的眉,彻底放松。
“天要黑了,咱要赶紧去做饭了,买的鸡呢?”
这会儿再去看放在地上的背篓,倒了,买的十二只鸡崽子不翼而飞,剩一个空背篓在那。
发出这个疑问没多久,只见二狗赶着一群黄澄澄的小鸡,从横屋后头走了出来。
鸡跑到院子里之后四散奔逃,被二狗一只只地撵进了队伍里。
十二只小鸡,一只没少。
得给二狗安个“优秀管家”的名号,在守护家产这件事上,没人比它更尽心了。
“时间紧任务重,咱们得安排一下活。”天边只剩最后几道霞光,眼瞅着要黑了,他们得赶紧将晚饭和买回来的鸡崽子安排好。
“大板负责将大骨剁成小节,将菜备好,我负责烧火做饭。小楼和二狗负责将鸡崽赶进鸡笼子里,给他们弄些吃的,安置好它们,能不能行?”
“能行!”付东缘一声令下,方才还沉浸在悲伤情绪中的小楼立马积极起来,开始干活,养鸡喂鸡他最拿手了。
“鸡笼在哪呢?”
弟弟活蹦乱跳起来,周劲那又黑又臭的脸恢复了原样,他指着横屋后头道:“在梧桐树下。”
小楼知晓,立马跑去拿了。
拎着装肉的背篓回灶屋,将蜡烛点上,灰黑色的灶屋立马变明亮了。
付东缘生火之前,特意跑到周劲身边问他:“我这样做决定,你心里可还满意?”
周劲点头:“嗯。”
付东缘挨得更近,略弯着腰,睁着一双桃花眼看他,“那你怎么还是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周劲说:“没有不高兴,只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有些懵。”
确实,谁能想到赶墟回来,能在家里见到小楼。
这何尝不是一种惊喜呢。
付东缘挽起袖子说:“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不仅买了鸡,还将弟弟迎回来了,值得庆祝,咱们晚上吃顿好的!”
周劲看着哥儿忙前忙后充满干劲的模样,心是暖的。
身随心动,他走过去,亲了哥儿的脸一下。
彼时付东缘正用锅铲铲着锅里未烧干的水,见周劲来,他回过头,嘴对着嘴,在周劲唇上挨了一挨。
一挨,情意就有些黏了。
两个人,一个手里拿着锅铲,一个手里拎着两块肉,站在灶台边上安静地接吻。
等外头传来“鸡上笼”的声音,两人的唇很默契地分开,用牙齿刮刮唇上的酥麻,各自去干自己的事。
“为了庆祝小楼回家,我们以汤代饮料。”
“阿哥,饮料是什么?”
“就是果汁酒水之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要干一杯!”
“咣——”三个装着奶白色骨头汤的汤碗一齐端起,在八仙桌的上方轻轻地碰了一碰。
“以后逢年过节,咱们都来点这样的仪式感。”
说话的付东缘一口将奶白的汤水闷了,周劲和周小楼也学着他的模样,将碗里的汤喝干净。
二狗也有,在饭桌下,用长舌卷着汤水。
“开动!”
“阿哥,你做的饭真好吃。”嘴里塞了满满的东西,小楼含糊不清地说道。
“喜欢吃就多吃点。”付东缘给他夹了一筷子笋干烧肉,夹完也给他哥夹了一筷。
周劲默不作声地扒拉着碗里的饭,想着赶快吃完,去给小楼搭张木床,夜里先凑合,明天再给他搭张好的。
他扒拉完就将碗放下,说:“你们吃,我去弄床,吃完后我来收拾。”
小楼正巧坐在付东缘画的那张画的对面,问付东缘:“阿哥,这画画的是哪里啊?真好看。”
“我们家呀。”付东缘说。
周小楼瞪大了眼睛:“我们家?”
付东缘笑说,“现在还不是,但我们一起努力,三年五年之后就是这个模样了。”
周小楼目光直直地盯着那张图,充满斗志道:“我也要帮哥哥和阿哥的忙。”
付东缘给他打汤,说:“多吃饭,吃饱了,长壮实了,能帮得上哥哥和阿哥更多的忙。”
周小楼大口将米饭扒拉完。
夜里,小楼和两个哥哥睡一间屋子。没法,老屋就这么大,没别的去处了。
两个哥哥没不好意思,小楼倒不好意思起来,说:“哥,明儿在横屋边上再搭间小屋吧,我睡外头去。”
搭鸡舍的竹子还没用掉,可以先用来搭小楼的房间,周劲说:“明天弄,先睡。”
很快,疲累了一天的小孩睡了去。
付东缘听见鼾声,心思异动,将原本规矩躺在自己枕上的脑袋,移去了周劲肩上。
周劲知道他要来,很自然地将手臂舒展开,环住哥儿靠过来的身子。
贴在熟悉的位置,付东缘才好睡。
挨靠了一会儿,周劲的脸轻轻往下低,寻摸着哥儿的唇。
感受着拂在脸上的呼吸,付东缘仰头,主动将唇送了去。
二人在黑夜里接了个无声的晚安吻,然后各自回到熟悉的位置,合眼睡去。
第63章 选地基,建竹屋 讨公道。
天刚蒙蒙亮, 淡青色的黎明从黧黑的夜色中显出。
雾气弥漫的茅草地,付东缘一身湖青色的长衫,细白温软的手上端着一团箕, 团箕的一端被他的手把住,一端抵在他的腰腹上,被有力地支住。
另一只手动作娴熟地摘着菜豆与豌豆, 寸劲使得刚刚好,每一个都干脆利落地下来,卧在他腰腹间的团箕里。
不远处的白菜地, 小楼摘了几片被虫咬过的白菜帮子,挥刀剁得稀碎,混了些碎米, 拿去喂鸡。
前院水塘边,周劲裤腿高挽, 赤脚采进塘里, 用捞网捞出几条捡地皮菜时捕获的鱼, 倒在塘边的青草地上,去屋里拿把剪刀,蹲在地上收拾了。
最忙的是二狗,一会儿在周劲身边看他鱼杀得怎么样了, 一会儿去付东缘身边看他菜摘得怎么样了, 一会儿来小楼身边看鸡有没有好好地吃东西。
清晨在忙碌中度过。
将菜豆、豌豆、干笋子, 分成两份, 装进背篓。将昨天买的排骨割了两根下来, 用竹叶包着,稻草捆着,放在菜豆上头。杀完的鱼, 洗净,用稻草串起来,放进腰篓。
周劲背上这些东西,揣着付东缘写的一封书信,踩着青白的曙光进城。
先去了付家酒楼一趟,敲了后门,将新鲜的蔬菜、干笋子、排骨及鱼,交给得益叔,并同他说了小楼的事。
“那你们这个月还进城吗?”刘得益拄着拐杖问。
“进。”周劲说,“阿缘还要进城来看病,到时候我们带小楼一起来。”
“好,好。”刘得益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一间酒楼,难免空寂,每个月最盼着的就是这一顿饭,人来得越多他越高兴,所以连说了两个好。
“您歇着,我去田大伯那一趟。”
“会走吧,需不需要我给你带路?”
“会走。”周劲说,“我自己去就成。”
近来天气多变,刘得益的腿时不时就疼一下,走路费劲,硬跟着去,反而会给孩子添麻烦,他看了一眼巷子,将门半掩上,说:“这会儿巷子没人,你快去吧。”
周劲辞别得益叔,前往城西田大伯家走去。
周劲去城里办事儿,留在家里的缘哥儿和小楼准备挑个适合的地儿,另搭一间竹屋,给小楼晚上睡。
付东缘领着弟弟在房前屋后逛了一圈,物色合适的地基,原本的设想是在正屋后头加盖,结果小楼另有想法:“搭在鸡舍边上吧,这样我能看着鸡。”
鸡舍在院子的正西边,因为现在什么都没搭,有很大一片空地。
付东缘去小楼挑的地方看了一眼,说:“这里地方大,又位于边角,有一个好处是往后我们要将正屋拆了盖新房,这儿不会被影响到。”
院子正中那一片规划盖新房,是没那么快,但多考虑一步,免得到时候拆拆建建,既节省了人力又节省了材料。
“咱得规划一下怎么建。”付东缘同意弟弟的想法。
“拿竹子搭,就这样两端架起来,再披个茅草就好了。”小楼用手比划了一下,非常简陋的一个屋子。
“不能那么随意。”付东缘说,“咱得为往后考虑,现在先建一间没错,但要给后面的扩建留出位置,所以这一间一定不能搭得太随意。而且你要读书习字,书桌必不可少,房间肯定要大些,往后阿哥和你哥要想学些什么,也可以来你这边。”
老屋已经够小的了,新搭的竹屋怎么能比它还小?
听到竹屋有这样用途,小楼收回自己的想法,老老实实地跟着阿哥测量、整平地基。
整完地基,阿哥还叫自己一起去后院,搬来一些细竹棍,在地上摆出柱网的放大样。
两人热火朝天地干着,恰好选中的位置离边坡不远,田地位于坡下的陈六媳妇儿朱有梅,除草时,无意中抬了一次头,见坡上站在缘哥儿身边干瘦的小孩像极了周小楼,吃了一惊道:“见了鬼了,那不是周小楼吗!”
“他不是死了吗?”定睛看了一会儿,朱有梅确定自己没看错,忙将除草的小锄头收进竹篮里,挎着竹篮,脚下生风身后似有人追地走了。
到陈翠蓉家门口,朱有梅大力敲门:“翠蓉,翠蓉!你在不在?!”
陈翠蓉在屋里腌咸菜呢,手上沾着一粒粒的盐,不爱给人开门,说:“谁啊,我现在没空,过会儿来找。”
门外的人说:“我,朱有梅,我有要紧的事跟你说,赶紧将门打开!”
“陈六家的,我正腌咸菜呢,腾不出手,你先回去,一会儿去你家找。”
朱有梅急道:“你知道我在周二家看到了谁吗?”
说到周劲,陈翠蓉就想起了在村口听来的缘哥儿的舅舅邹老爷将葛大整治了的事,心里一惊,停下手上的动作道:“难道是府县里来人了?”
“不是府县里的人,”朱有梅说,“是一个打死你也想不到的人,快将门开开,我进去说。”
陈六家的这语气,肯定是出了什么事,陈翠蓉无心腌咸菜了,将手洗净,将门打开,问:“谁啊,让你这么急成这样?”
朱有梅不仅急,而且慌:“我见到鬼啦,能不跑快点来告诉你吗!”
“大白天的说什么胡话。”陈翠蓉表情转为嫌弃,一脸信错人的模样。
“我看见周小楼啦!”朱有梅担惊受怕地嚷道,“可不就是看见鬼了,他不是死了吗!”
周小楼?
陈翠蓉愣了一愣,紧接着如遭雷劈,“他、他在周劲家?你真看清楚了?”
“我亲眼瞧见的,我那地不就挨着他们家吗!不是翠蓉……他到底是真死还是假死啊?”朱有梅品出了哪里不对。
这事儿解释起来麻烦,陈翠蓉也不想同外人说这么多,便交代朱有梅道:“我过去瞧瞧,亲眼看过才成,你先别往外说。”
说完去灶屋,抓了把哄天明去上学的糖塞到陈六家的怀里去,封口的意味十分明显。
朱有梅看着手里的这把糖,又看见陈翠蓉着急忙慌解围裙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果真没错,一年以前,周小楼是假死,不是真死。
陈翠蓉急匆匆往西头赶,连周大成都没叫,务必要自己去看一眼才放心。
到了村西头,到了周家老屋的坡下,陈翠蓉在原先偷听付东缘和周劲讲话的地方探了个头。
“阿哥,你要的草木灰,我铲来了。”
一个小孩赤着脚端着簸箕从陈翠蓉面前跑过,陈翠蓉瞧清楚了,那就是周小楼!
他不是被卖去外乡当奴隶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周二将他赎回来了?
这一刻,陈翠蓉思绪乱如麻,她不知道卖掉周小楼的这一年里发生了什么,也不敢贸然上去问。
想了一想,陈翠蓉还是打算去田里,将丈夫周大成找回来商量。
陈翠蓉家六亩上等水田,七亩旱地,还有一些种着油茶的山地,往常三个人干,活分一分,没觉得多苦累,而今能干活的都被撵走,只剩自己一个人在田里劳作,周大成自春耕伊始便感觉吃力,每日回到家都力尽神危,疲惫不堪。
女儿在绣坊学针线,儿子在学堂上学,往后有大出息,不可能叫他们来田里,只能自己咬咬牙,多干一些。
陈翠蓉来找周大成时,周大成正忍着腰背的酸痛,弯腰拾地里的一个根蔸。
陈翠蓉心急火燎地说:“出事儿了,周小楼被赎回来了,我看见他了。”
周大成的第一反应是高兴:“你可看清楚了,真的是他?没缺胳膊少腿?”
他的高兴不是父亲找回儿子的高兴,而是多了一个免费劳动力的高兴。
陈翠蓉没好气道:“瞧清楚了,胳膊腿好着呢,还长壮了些。”
“壮了好啊。”周大成笑眯眯的,“是周劲将他赎回来的?”
“我估摸着是。”陈翠蓉斜眼看他,“怎么,你还想去要人不成?”
周大成指着自家田地说:“你也瞧见了,咱家地里这么多活,现在就我一个人干,干到脱力也抢不上节气。多个人不好吗?他周小楼是周大成的儿子,我养他这么大,叫他做点活怎么了!”
陈翠蓉不想出请帮工的钱,想将钱留着给儿子天明读书用。地里能来个人帮着干,周大成就不会成天在那叫了,陈翠蓉觉得可以,说:“走,咱们去西头要人去。”
“小楼,咱们放完样了,剩下的等你哥回来再弄。阿哥晚上想炒些蔊菜,你能帮阿哥去采些回来吗?”
小楼对山里记忆没有消减,知道哪里有蔊菜,积极地回应:“好!”
“要是多的话,也采些回来给鸡吃。”付东缘又说。
“嗯,我多采些。”小楼答应,跑去准备采蔊菜要用的竹篮。
“去山里要小心些。”付东缘嘱咐。
“好。”小楼应。
只是刚像出笼的鸟那样跑下坡,又急匆匆地跑回来,问付东缘:“阿哥,我见着村里的人了,要躲吗?”
付东缘半弯下腰,搭着小楼的肩,认真道:“不用,见着人了,咱们就大大方方地跟他打招呼。”
“好!”小楼应完又飞奔而去。
看那小小的身影穿过田地,急窜入远处的山林,付东缘收回目光,来到灶屋。将水烧上,将淡竹嫩叶做的竹叶茶拿出来,泡上,就在灶屋的板凳上坐着,等着那对黑心肝的来找。
陈翠蓉出现在他们家坡下时,一向机敏的二狗察觉到了,过来向付东缘报告。
所以付东缘才要将小楼支走。
这个公道,他会替弟弟讨回来。
第64章 拿凭证,斥公婆 分鸡腿。
周大成扛着锄头来, 寻衅滋事的态度很明显,二狗在院子口子那冲他呲牙,同样是没好脸色给他。
周大成对二狗早就有意见了, 见一条畜生也敢这么猖狂,举起锄头,朝二狗所在的方位劈砍下来。
二狗灵活闪开, 在老屋边上冲周大成狂吠:“汪——汪汪——”
周大成又要抬起锄头,陈翠蓉拦他:“咱们正事是什么?你可别忘了。”
“一会儿再收拾你。”周大成对着二狗恶狠狠道。
陈翠蓉拉着丈夫周大成进院子,四处张望, 找着周小楼。
前不久还在构树底下撒草木灰呢,怎这一会儿就不见了?
“二位找什么呢?”一道低低的、从容不迫的声音传入陈翠蓉与周大成的耳朵里。
两人的目光一齐朝声音的来源处望去,只见一个白皮嫩肉清绝出尘的哥儿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 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不知为何,陈翠蓉面对这桃花瓣儿似的面孔时, 底气不如面对那讨人嫌的继子足, 所以她第一时间找的是自己善于拿捏的人, “周劲呢?叫他出来,我们有事要问他!”
“不巧了,大板今儿不在。”付东缘面上依旧是柔柔的笑。
“他去哪了?”周大成粗着嗓门问道。
“进城去了,有事儿。”付东缘不慌不忙。
周大成:“周小楼呢?他把周小楼藏哪儿了?”
“所以二位是来找小楼的?”付东缘的目光悄然发生了改变, 锐利如锥。
周大成应:“是啊, 我们瞧见他在这老屋里了, 快叫他出来!”
“小楼不是死了吗?”骤然间, 付东缘的语气冷若冰霜。
周大成那扁眯的眼忽然睁开, 好似被这语气恫吓住,一时回不上话来:“他、他……”
陈翠蓉接上道:“我们以为他死了,叫那幽水潭的女鬼抓走了, 可今儿早上,有人看见他出现在这儿了,可能是死里逃生了罢。”
“掉进幽水潭就是九死一生,你们怎么能确保那人看见的是小楼,而不是看错了?”付东缘反问。
“那人同小楼十多年的邻居了,怎么会看错?你快把他叫出来,让他跟我们回去!”陈翠蓉厉声起来,开始发难。
“二位进屋来吧,咱们屋里说。”
这人一下又变得好颜色起来,陈翠蓉心里又有了底气。
进了灶屋,一眼就看到灶屋墙上挂着的那幅画,陈翠蓉心里啐道:这么破的地方,挂什么画呀?装风雅装给谁看?周家老屋她踏过一次就不想踏第二次,坐下还嫌蹭一身灰呢。
“二位喝些茶。”付东缘将竹叶茶倒上。
陈翠蓉心里踟蹰,不知缘哥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周大成倒是很受用,觉得儿夫郎对他很是恭敬,一把端起竹叶茶,将它饮了。
陈翠蓉拦他不及,恨铁不成钢地在周大成贪吃的手上打了两下。
“后娘是怕我下毒?”付东缘将陈翠蓉那杯往前推了推,挑破她因怕自己做手脚而不敢饮用的心。
陈翠蓉一时有些尴尬,扯了扯嘴皮道:“没、没有……”
周大成反过来劝她:“喝吧,他哪敢给我们下毒啊。”
付东缘又给周大成倒了一杯,说:“公爹说得没错,我哪敢啊。我舅舅是个公正廉明的父母官,我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为非作歹,他必定严惩不贷。监牢我是不想进的,听说进了就没有能全须全尾出来的,我盼着和大板长长久久,必定做个奉公守法,敬老尊贤的良民。”
陈翠蓉总觉得缘哥儿话中带着别样的意味,具体是什么,她辨不出。
周大成却不这么觉得,他听到了“敬老尊贤”这四个字,立刻摆起了长辈的架子,叫嚷:“我知道小楼在你这,叫他出来吧。”
“敢问公爹找的是哪个小楼?”付东缘明知故问。
“哪个小楼?我儿子,周小楼!”周大成眼睛直瞪起,生气是因为他觉得付东缘听不懂人话,在这同他盘绕。
“那就是找错人了,”付东缘依旧柔柔的,“我这没有周小楼,只有一个叫付小楼的。”
“那小子敢给自己改姓,反了他的!”周大成拍桌而起,差点就要将桌子掀了,被陈翠蓉揪着衣领坐下。
付东缘丝毫不惧,掏出两张纸,递了过去。
一张纸上写的是:“永卖此儿,换得银钱两贯。”下面落了两个名字,一个是周小楼,一个是周大成。
一张纸上写的是:“以钱五两买一农户儿,更名为付小楼。”下面同样落了几个名字,一个是周小楼,一个是周小楼更改过的名字,一个是付东缘的爹付永茂的名字。
陈翠蓉瞪大了眼:“什、什么?”
她以为周小楼是被周劲赎回来的,赎回来后还是周家的人,没想到付家跑来掺了一脚。
付老板买了周小楼当儿子?往后要将家产留给他,他是疯了还是傻了!
周大成勃然变色,指着付东缘破口大骂:“他周小楼是我的儿子,怎么可能姓付!”
“你不是将他卖了吗?卖的时候没想过他会遭遇这些?”付东缘冷冷地看着他,“将儿子卖去牙行,不论是给人做奴隶,还是打断手脚上街去乞讨,你都能接受,唯独改去姓名,成了他人的儿子接受不了,你这父亲做得够称职的。”
“你——”
饶是周大成再愚笨,也听出了付东缘话里的讥讽之意。
“提醒一下,这两张纸我舅舅看过了,上头也落下了官府的官印,永久有效。小楼这孩子,我舅舅也认下了,当亲外甥来管顾。他老人家若是知道你们那么干脆地卖了儿子,现在又来抢他的外甥,会作何反应?”
“还有这村里的人,都不知道你们卖儿享乐吧,这要传出去,不得说一句这父亲丧尽天良,这继母阴险歹毒,蛇蝎为心?”
“听了我说的以后,你们再仔细地辨一辨,今儿来找的小楼,和我这屋里的小楼,是一个人吗?”
周大成还欲破口大骂,却被陈翠蓉拉走了。
拉走之前,付东缘清楚地听见这位人面兽心的后娘说:“你们家这个同我们没有关系。”
拽着丈夫周大成到坡下,陈翠蓉心里也憋着一肚子的火,没想到这人先冲自己撒了:“你拽我干甚!他一个小哥儿能守住人吗?你拦着,周小楼我上去就捆了!”
“行啊周大成,以前不挺怂的吗,现在横起来了?”陈翠蓉直视着丈夫的眼睛,怒气填胸道:“你知道葛大在狱中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吗?你也想被邹老爷抓去,打得满地找牙?夜里饿了就抓蟑螂蝇蛆吃?那种不人不鬼的日子你受得了,我可受不了!”
“你要去你去啊,别扯上我!别扯上我们陈家!”陈翠蓉训了丈夫一顿,就气冲冲地朝家的方向走。
周大成的气瞬间就瘪了,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锄头,握着,追了上去。
好事儿的朱有梅在陈翠蓉家门口不断张望,见这人回来,忙上去问:“瞧清楚了吗?是小楼吗?”
陈翠蓉脸黑得像灶锅的底下的灰,扭头剜了她一眼,没好气说:“认错了,不是!”
说完就进屋,将家门拍上。
留下碰了一鼻子灰的朱有梅一个人在那喃喃:“怎么不是了,村里还有人看见了呢……”
*
小楼采蔊菜时路过一片竹林,见里头有笋,就挖了两个回来。
阿哥特别高兴,说晚上要给他做好吃的煎笋块。
小楼想起上回在酒楼吃的香香辣辣的感觉,直咽口水。
下午,小楼跟在阿哥身旁,看他给瓜田里的西瓜和南瓜做嫁接。
原先他不懂嫁接是什么,阿哥跟他说了以后,他就懂了。
阿哥还让他上手试了试。
这活太细,他做不了,后面就帮着阿哥拉稻草绳了。
暮色笼罩时,他哥还没回来,阿哥让二狗去村口探探,看人到哪儿了。
二狗跑去没多久就回来报信,尾巴直摇,意思是人已经很近了。
阿哥领着他,领着二狗,在他们家院子口子那等着。
周劲走了一天的山路,除去同刘得益、同田三友说话的时间,他几乎都在路上。
他不觉得累,只盼着脚下的路再短些,好叫他快些回去见夫郎和弟弟。
路过东西两头的交界时,离家很近了,周劲的心悄然澎湃起来,快步走了一会儿,见到夫郎、弟弟、二狗站在院子口子那,两个招手,一个摇尾巴,都在等着他,周劲的嘴角不自觉弯起,心暖得不像话。
红日衔山,霞光满天,河源村的夕阳真是一天比一天好看了。
“小楼今天特别辛苦,帮我扶着扶那,还采这么多的蔊菜挖了这么好吃的笋子,这个鸡腿是奖励你的。”
“大板今天也辛苦,走了这么久的山路,还替小楼将上学用的书和笔墨拿了回来,这个是奖励你的。”
交代周劲从城里回来的时候买只烧鸡。晚饭,烧鸡上桌,这哥俩一个比一个客气,谁也不肯下筷子,只好由付东缘来分了。
鸡腿夹过去,周劲和周小楼却都要将这最好吃的部位夹回来,给付东缘吃。
一个说:“阿哥才辛苦。”
一个说:“夫郎最辛苦。”
“唉——”付东缘叹了一声,出馊主意,“既然如此,那我就要出一个矫情的法子了,两个鸡腿轮转,咱们一人咬一口吧。”
二狗在饭桌下盯着那两个鸡腿直流口水,心说他们分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分好呢,它都光盘等好久了。
最后采用的做法是将两个鸡腿从中间劈开,一人分得了半个。
夜里复盘时,付东缘反思自己的决策,在周劲怀里懊悔不迭:“应该买两只的,两只四个腿,刚好够分。”
周劲按回哥儿蛄蛹到边上的脑袋,心道:鸡腿好吃,不如哥儿的唇香。哥儿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等他的晚安吻呢。
第65章 搬新房,手长茧 我来帮你。
砍竹、晒竹、运竹花了三天, 竹屋建了两天,竹床、竹桌、竹椅等家具做了两天,期间张玉凤还过来帮了一段时间的忙, 足以见得建房不请帮工有多不容易。
张玉凤知道小楼平安无事,高兴坏了,下山见到小楼又哭是又笑, 抱着他不撒手。小楼也抱着凤姨哭,说自己好想阿爹。
小楼没见过生他的阿爹,对阿爹的记忆都来自于哥哥与凤姨的口述。哥哥寡言少语, 并不爱讲,凤姨是同他说得最多的,所以小楼看见凤姨就想起了自己早逝的爹。
付东缘与周劲看两个哭做一团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他们原先想的是,等这一阵忙过, 再带小楼去凤姨家拜访, 没想到小楼“大难不死”的消息在村里传这么快, 竟先一步传到了凤姨的耳朵里。
张玉凤想知道一年以前在幽水潭边上发生了什么,周劲和付东缘自是不好瞒,让小楼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后面被赎回, 被好心人家收养, 还有去城里上学的事儿, 一并说了。
张玉凤听到真相, 知晓阿哥的孩子受了这么多的苦后, 哭得肝肠寸断,心里对那对夫妇的怨念又加深了一层。
秧谷下塘这天,小楼搬去了新建的竹屋。
按照河源村的习俗, 搬家需在夜里子时进行。虽没几样家具,但按照习俗来有氛围,付东缘一致决定在夜半时分替小楼搬家。
先将大件的家具搬入,再将低头叔送的小泥炉、凤姨做的烫皮花生、两个哥哥备下的枕头棉被及喝水的瓦罐竹筒搬入。
二狗送了小楼一根自己珍藏的骨头。赠送的过程就是从灶屋边上刨出来,埋在了竹楼边边。
付东缘瞧见才意识过来,难怪上次煮骨头做骨肥的时候,大棒骨少了一根,原来是被二狗叼走了。
搬完家,子时未过,还需在屋里生火,用火光照亮整间屋子。传统念上,这样能驱邪祛湿,带来吉祥与如意。
最简单的做法就是把低头叔送的小泥炉点起来,烧上一壶热热的竹叶茶,再将凤姨做的烫皮与花生放炉边烤,不时捡几个来吃。
夜色深沉,火光满堂,三个围坐在一起的人,与一只毛色鲜亮的田园犬,时而说话闲聊,时而捡炉边烤得焦香的花生吃,很是惬意。
由着小泥炉里的火自己灭了,黎明已至,但外头夜色犹重,周劲牵着已经有些犯困的夫郎回老屋,也劝一脸兴奋的弟弟:“早点睡。”
小楼乖巧点头,心里却想和二狗在这新屋子里再闹上一闹。
周劲也给了二狗一个示意。
二狗蹲坐在竹地板上,仰头看着周劲,这张动不动就呲牙发怒的脸上竟流露出了人畜无害的神情,但眼睛里暗戳戳的兴奋可藏不住。
周劲拿他们没办法,随他们去了。
夫郎一夜未歇,他担心他的身子,要赶紧带他回去歇着。
付东缘原先确实困,特别是坐在火炉边上,由着那暖融融的柴火一直烤,就想栽在周劲怀里,昏天黑地地睡过去。可回到房里,躺在了床上,精神就像回光返照似的,突然好得不像话。
在周劲怀里翻来覆去好几次还是睡不着,付东缘索性抓来的周劲的手,在黑夜里摩挲。
那么大的一间竹屋,那多的家具,都出自周劲这双手。
随意拂过一处,都是硬硬韧韧的茧子,不像皮肤,倒像塑料。付东缘心疼坏了,但又没法,家里会打家具的就周劲一个,他和小楼谁也不能代劳,所以苦头都由周劲吃了。
“疼不疼啊?”付东缘在周劲的手上细细摩挲。
周劲说:“不疼。”只是觉得被哥儿手指拂过的地方有些痒。
“摸上去沙沙刺刺的。”付东缘用自己小上一号的手,同周劲的掌心相对。几乎,他手掌能触及到的地方,都长满了大大小小程度不一的茧。
“过段时间就好了。”周劲云淡风轻。
“过段时间你还得犁田、栽红薯,还得扯秧、插秧、除草、翻地……做什么能离得了* 你这双手?”
周劲往常也这样,春耕农忙,谁手上不长几个茧子?不同以往的是,今年他有夫郎疼,话里话外感受到之后,周劲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指尖错开,夫郎的手同他的交扣住,就这么紧握在一起。
本该是静谧柔和的氛围,付东缘却突然道:“你弄那事时,若不方便,可以叫我帮你。”
两只手交握时,付东缘发现了,因隔着厚厚的茧,周劲的手不大好蜷在一起。有那需求,用这样的手弄,也不舒服,倒不如喊自己来帮忙。
话题突然偏向这里,周劲下身的某处狠狠地跳了一下,反应很大,嘴上却推却:“不、不用。”
付东缘在黑暗中扁眯着眼,同周劲论:“你是觉得我们还没熟到这个地步?”
他倒觉得他们最近倒熟了不少呢。
“不、不是……”周劲语塞,说不出再多的来。
“那是为什么?”付东缘追问,不让他躲,身下长腿一跨,恰巧挨上了那处。
周劲脑袋懵的,心跳如擂鼓,更不知道说什么了。
付东缘支起身子,半趴在周劲身上,问他:“明日我们就要去见孙郎中了,倘若他说我们可以合房了,你还是会觉得这事难为情?”
“你不会是那方面不行才这样的吧?”付东缘突然用怀疑的语气问。
“不、不是。”周劲连忙否认,头摇得像拨浪鼓。
“若不是,你就让我试一试。”付东缘的声音静下来,很认真地同周劲说。
夫郎将手覆上来的那一刻,周劲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他身上很多感受器官都轰然倒塌了,包括他的嘴硬。
付东缘第一回见因自己条件太过优越,时间太过长久而感到难为情的。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才好了。
*
建房是个大工程,为了顺利完工,不影响后头的播种育秧,三个人几乎把所有的时间用在了干活上,花在做饭上的时间少之又少。
这几天,他们吃光了窖藏的红薯、土豆、南瓜,连一直心存畏惧的青皮大冬瓜,也被他们吃得只剩一个冬瓜头了。
煮这些东西简单,加点水焖着就是。
不然就是焖干饭,配着腌制的酸菜吃。
小窖里的粮食几乎都被吃空了。
付东缘盘点完说:“明天咱们进城,得买一些米面粮食。”
周劲负责数钱,“上回卖菌子的钱还有。”
付东缘翻了翻放猪油渣的罐子,点了点剩下的鸡蛋,说:“咱们今日先对付着,明日进城再吃顿好的。”
他们的囤的粮食还是不够多,几天就见底了。先买些供日常的吃喝,等地里的粮食收成了,囤一些起来,明年就不会这么捉襟见肘。
周劲点头说好。
日头起来了,周劲拾掇利索后和小楼一起去自家靠山的那片田里,准备在边上再开拓些,种点红薯。
付东缘在家洗衣,而后移植嫁接成活的西瓜苗,并将红豆、黄豆、绿豆的种子备下,泡上一日,等这片育瓜秧的地方腾出来后,种这些豆类。
忙活到一半,小楼大汗淋漓地跑来,手里小心地护着一个东西,送到付东缘面前,边笑边说:“阿哥,这个叫茶耳,我哥摘的,他叫我给你送回来。”
茶耳?
付东缘直起腰看了一眼。
看阿哥似是不知,小楼解释道:“是茶树结的,阿哥在拐子山上看到了几棵野生的油茶,见上头结了茶耳,就采了叫我送回来。这种圆圆的叫茶泡,长得讨喜,吃起来和茶耳一个味道。”
付东缘上辈子是个阳台党,想种的植物很多,无奈地方就那么点儿大,实现不了。茶耳他听说过,但没有亲眼见过,更别说亲口尝了。
他洗净手,捏起一片肥肥厚厚隐约还能看出叶子形状的嫩白茶耳,尝了一口,惊艳道:“脆脆甜甜的,好吃诶。”
小楼将那一兜子的茶耳全都给了付东缘,跑回田里后如实告诉他哥:“阿哥说好吃,我看到他一连吃了好几个。”
周劲一锄头砸在杂草茂盛的荒地里,同弟弟说:“那咱们快点干,干完之后再给阿哥采些。”
“好!”小楼积极响应。
饭点了,还不见这两个回来,已经做好饭的付东缘在院子口子那张望,想着这两个一向有时间观念的人怎么会迟了呢?
望了一会儿,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大一小的两个人。他们并肩走着,脚步轻快,就是这身上吧,不大好。
头发被扯散了,脸上还有一道两道的血痕子。
小楼一道,周劲两道。
付东缘看着外形有些潦草的两个,问他们:“你们去干嘛了啊?”像是去那荆棘堆里滚过了一般。
两个藏着惊喜的人,在付东缘面前齐齐放下自己的衣襟,露出里头大大小小白嫩喜人的茶耳来。
耽误了饭点,身上沾了这么多草叶荆棘,脸上甚至被划出了血痕,就为了摘这些茶耳。
付东缘当然知道是给谁摘的,起先很无奈,可这两张淳朴至极的笑脸就这么支着,憨乎乎地看着他,使得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第66章 进县城,问郎中 能办那事儿了吗?……
“给给给, 拿去吃。”
“这什么?”
坐大牛的牛车进城,一上车,大牛就一人给塞了两个煮好的鸡蛋, 强硬的,不收还翻脸。
突然塞鸡蛋肯定有由吧,付东缘就问了一嘴。
大牛嘿嘿笑道:“我夫郎有了。”
付东缘和周劲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连忙恭喜道:“恭喜啊恭喜。”
当初大牛和他夫郎情路之坎坷就坎坷在父母的认同上,他们以为两人未婚先孕, 才同意了这门婚事,后面闹得不可开交也为这事儿。
现如今大牛的夫郎真的有了,算是能好好地缓和一下儿子与娘亲、儿夫郎与婆母的关系了。
小楼很少收到这样红彤彤的蛋, 拿在手里把玩,喜欢得不得了, 也说了一声:“大牛哥, 恭喜恭喜。”
大牛脸上都要笑开花了, 忙不迭说:“谢谢谢谢。”
小楼又问:“但为什么是两个?”他记得村里人有喜事儿,发的鸡蛋是一个啊。
大牛忍不住地嘴角上扬:“我娘昨个儿从娘家回来,领着夫郎去半瞎那看过了,半瞎说我夫郎不仅有了, 还一下来了俩!是双胞胎呢!”
大牛说着自己就激动起来:“这回我娘可算是高兴了!”
付东缘、周劲、小楼又连道了几声恭喜。
大牛笑完就收敛了, 不敢笑得太过。他们家有人欢喜有人愁, 他们这房是高兴了, 但三叔房里现在闹得可僵了, 他每次进家门,都要将这些由内而外的高兴收敛一些,免得招三叔三婶的烦。
这事儿说来不复杂, 上回六弟春明在黎光山救鱼哥儿以后,就对人家产生了好感,一直关注着李家的事。
鱼哥儿和葛大的婚约闹得人尽皆知,虽是已经退婚,但村里人仍对鱼哥儿的清白持怀疑态度,说定亲这么久了,没准早发生了什么。
还说像鱼哥儿这种身子不干净,名声也毁了的哥儿,往后还怎么嫁人,谁肯要他?
那日,三婶同村里的几个在榕树下说鱼哥儿的不是,他六弟听着了,怒气冲冲地跑过去,当着众人的面,同他娘说:“别人不要我要!我要娶他!”
三婶脸色变得那叫一个快,勃然大怒道:“就算他和葛大没发生什么,但他衣服被葛大扒了,身子也被葛大看了去,是个不清不白的了,这样的人你还要娶?”
他六弟用前所未有的坚定语气说:“是,要娶!”
三婶当场发飙,叫来了三叔,将六弟绑了,关进了柴房,不给吃的,就饿着思过。
有两三天了。
大牛出来前还撞上弟弟春田踮着个脚,在那熹微的晨光中偷偷给六弟送吃的。
昨天晚饭藏起来的半个鸡腿,通过那窗户缝,偷偷地让春明咬。
虽在饭桌上,春田从不许春明要咬他的鸡腿,但在非常时刻,春田还是记得六哥对自己的好,不忍心看六哥饿肚子。
大牛今日进城,也得给六弟买些能藏在身上,偷摸着吃的东西。
送大板及他夫郎与弟弟到城门口,大牛将牛车拴在树上,交给一个熟悉的摊贩看管,自己也进城去买东西,碰巧还看见了先他一步的周家一行人。
不过只是看到了背影,瞧那方向,是朝孙家医馆去的。
周劲夫郎身子不好,大牛知道,具体害的什么病,他不知,只知周劲夫郎需每个月来城里看一次病。
若是同子嗣相关……他早上那般得意,是不是太不妥当了!
思及此,大牛在人挤人的大街上,拍了自己两下脑袋,想着往后再也不将这事儿拿出来说了,打死都不。
周劲领着夫郎及弟弟踏进孙家医馆的大门,小楼冲得快,正巧碰见了一个从里头出来的小哥儿,与他撞了个满怀。
小哥儿身子不如小楼结实,被他撞得连连后退了几步,怀里的几服药掉也在了地上,好在绑绳没松,里头的药没洒。
“眠眠?”付东缘认出了衣衫褴褛的小哥儿,忙将人捞过来看,问道,“有没有撞疼?”
佟眠也认出了他们,灰扑扑的脸上唯独眼睛是亮的,欣喜地叫道:“阿哥!”
付东缘瞧他笑得这么开心,想是没什么大碍,便问道:“最近可有去卖蘑菇?”
“有。”佟眠应,“可我都没看见你们来。”
“我们最近太忙了。”付东缘说。
小楼知道自己撞了人,神色很慌张,后面发现这人阿哥他们认识,慌张褪去一些,但还是很不好意思,忙将地上的药捡起,给佟眠递去,“真不好意思。”
佟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一轮弯月,说:“没关系的。”
“这药是给你阿爹抓的?”
佟眠点头。
“你家好远呢,你一个人来的?”
佟眠摇头:“不是,我跟我阿叔一起来的,阿叔去买东西了,要我在医馆门口等他。”
至于要等多久,佟眠并不知道。
付东缘拉过弟弟小楼,温声同他讲:“小楼,你能陪眠眠在这说会儿话吗?医馆哥哥陪阿哥进去就行,我们好了再出来找你。”
小楼点头应:“好。”他拉着阿弟去医馆外头的边边等。
付东缘和周劲进门前的最后一瞥,恰好瞧见了小楼将兜里的红鸡蛋分给了眠眠,估摸着在赔礼道歉。
进入医馆,扑面而来的就是浓郁的草药香。
孙郎中在接诊的桌案前饮水,看样子是刚闲下来。
“孙郎中。”付东缘与周劲上前道。
“你们来了,坐。”孙郎中放下喝水的大碗,瞧了一眼两人。仅是一眼,脸上就浮现出难以掩饰的笑意,笑得慈眉善目。
“又来叨扰您了。”付东缘在孙郎中对面坐下,周劲站着,站他边上。
“仅是看面色,就比上回好了不少。”孙郎中靠在接诊的椅子上,连连称赞,“看来是没少干农活。”
“您是想说我黑了吧。”付东缘开玩笑道。
孙郎中扶着花白的胡须道:“这我看不出来,你们俩每次都是一起来的,我只记住了差别。若真晒黑,你们俩也是一起黑,在我眼里就没甚差别。”
“确实如此。”付东缘被孙郎中的话逗得直笑。他晒得再黑,和自己黑皮的相公站在一起,他还是显白的那个,而且因为相公足够黑,就称得自己无论何时都白得发光。
“好了,不说笑了,将手放上来,我号号脉。”孙郎中进入了工作状态。
付东缘将手放在号脉枕上,尽量让身体放轻松,“您给瞧瞧,我那药是不是不用喝得那么勤了?”药喝得少了,不仅证明身体恢复得好,还能省下一笔药钱。
孙郎中仔细号了脉,收回手道:“可改成七日喝一回了。”
一下减了这么多药,证明好得不是一星半点啊,付东缘满脸期待地看着孙郎中,悄声问:“那我同我夫君,能合房了吗?”
孙郎中故意装听不懂,打趣两人道:“难道你们没睡一间屋里?”
“睡是睡了,再往下就没了。”付东缘说得再直接些,“这次来就是想问问您,我和他,能办事儿了吗?“
孙郎中看着付东缘,又看着周劲,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梭巡,说了很有深意的一句话:“你若不喜欢他,勉强能行。你若太喜欢他,就不行。你自己判判,你跟他在哪头。”
孙郎中的意思,付东缘领略到了。
就是目前还不行,他太激动,还是容易噶。
“那什么时候可以呢?”这是付东缘最关心的。
孙郎中又号了一次脉,没给出一个准数,只说:“快了。”
快了是多久,谁也说不准,还得等下个月的恢复情况。
“你们……很急?”
面对孙郎中八卦的神情,付东缘回了他一句:“我若不喜欢他,就不急,我若太喜欢他……是有点急。”
一席话,给孙郎中说乐了,也让周劲耳根子后头的那些红晕,多保留了一上午。
“小不忍则乱大谋,可一定要忍住。”这是孙郎中最后的嘱咐。
去药房拿了药,周劲与付东缘辞别孙郎中,出去寻小楼。
两个孩子特别乖地倚坐在医馆外头的石壁上,在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讲得特别投入,小楼还给弟弟捧药。
“小楼,眠眠。”
听见阿哥叫他们,小楼特别积极地跑过来问:“哥,阿哥,我们什么时候去捡蘑菇卖啊?”
“那得等有空的时候了。”卖菌子是好,可也不能耽误了春耕啊。
小楼脸上流露出不舍的神态,恰好这时佟眠的阿叔来了,将他领走。
“跟弟弟挥个手,我们会再见的。”付东缘察觉到小孩子之间的情谊,在小楼耳边轻声说。
小楼举起手来挥了挥,恰巧这时,佟眠回头望了一眼,看到了,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小孩子之间的感情真是纯粹。
付东缘带着周劲和小楼去了付家酒楼的后门,没直接敲门,先清了清嗓子演了一出,“爹,我带着相公和弟弟来看您了。”
里头传来一道与付老板嗓音出奇像的声音:“等你们好久了,快进来吧。”
付东缘推开门进去,合上时,特意将门留出一条小缝。
他们几个就趴在门缝边看,边看边说:“她躲在那呢,以为我们没有发现。”
说的是他们那多事的后娘——陈翠蓉。
第67章 挖土豆,种稻秧 吃竹筒饭。
农家一年之中最重要的就是种稻插秧的这段时间, 它决定了今年的收成。
村西头的几家“散户”做不到像陈氏宗族那般豪气,杀两只大猪给村里的庄稼户,为他们的春耕添把力, 只能多煮些饭,多切几块肉,夜里犒劳犒劳家里的男人。
周劲家插秧的这天, 付东缘也想去帮忙,可被周劲拦住了,他说田里有他和小楼就够。
小楼也拦道:“是啊阿哥, 田里蚂蟥可多,你要是被吸了血,我哥就无心干活了, 到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在那苦哈哈地干,怎么抢得过农时!”
小楼在家大半月, 肉眼可见地活泼起来, 现在也懂得开他哥的玩笑了。
付东缘应:“好, 我就在家里,中午给你们做好吃的送去。”
小楼:“行!”
从秧塘里扯出来的绿秧苗用稻草捆成一小扎,根朝外平铺在箩筐里,要担到稻田里去种。
这箩筐, 周劲肩上一副, 小楼肩上也一副。小楼肩上这副形状小些, 是周劲用盖竹屋剩下的竹条编的, 小楼近来爱不释手, 可爱担着它在田里跑。有时去采一些野菜,有时去抓几只泥鳅,都放在箩筐里, 担回来,给阿哥看。
目送哥俩去田里,付东缘也回院子干自己的事。
家里活挺多的,首当其冲的,就是哥俩昨个儿换下的泥衣,得洗了,洗完还要尽早晒上。
一旦开始犁田耙地,肯定是一天一身泥衣,家里没这么多衣服可换,小楼还是穿的他哥衣服改的,若不趁早洗净、晒干,明儿他们就没衣服穿了。
付东缘将衣服洗了,晒在小楼竹屋边上的长竹竿上。
这儿被他们弄成了一个晒场,底下是竹地板,上头是高高低低的晒架,有用来放晒笼的,也有用来挂鱼干晒干菜的。
这些竹竿里,长得最俊的那根,用来晒衣服。
将衣服的两个袖口从竹竿的一端穿过,付东缘握住衣服的下摆,又拧了一遍水,才将衣服展平。近来风大,仅是披着容易被风吹落,付东缘就想了这个晒法。
把几件衣服晒好,付东缘端着木盆回灶屋,从灶屋墙上拿了把挂在那的镰刀,在柴堆底下翻出把小锄头,又拎了张矮凳和一个箩筐,招呼二狗一起去后院。
菜地边角靠近茅草丛的地方,种着两行土豆,是周劲去年冬季种下的,数量不多,一行二三十株,而今已经到了收获的时候,付东缘要将它们挖出来。
在两行土豆之间搭上小矮凳,付东缘弯下腰坐下,直接上手。一手扯住土豆青绿色的叶子,一手拂开土层,找着土豆的踪迹。
土豆的地下部分不会扎得太深,拂开一层土就能看见。
一株底下往往都有一大窝,大小不一。
数一数,这株底下结了八个,大的有巴掌那么大,小的就像个蛋黄,圆滚滚的,讨人喜爱。
付东缘让二狗再拖个篮子过来,他要大的小的分开放。
一株底下都摘个遍,再用锄头翻翻有没有遗漏的,通常会找到一两个小的,也就拇指指头那么大,付东缘不会放过,都拾进篮子里来。
二狗也帮着刨,刨得颌下、前胸,一身的泥。
忙活一个时辰,两行土豆被付东缘挖了干净。大的放了一竹篮,小的也放了一竹篮。将两大篮的土豆提回窖里,妥善保存,够他们吃上一阵儿了。
安置好土豆,付东缘又提着镰刀来菜地,割了些嫩的土豆叶去喂鸡,剩下的原地埋了,做青肥。
菜豆豌豆的时间也到了,植株已发黄。
菜豆都有及时采收,吃不完的就拿去腌制,做成酸豆角。豌豆是特意留了些,等它老黄,采来剥豌豆仁,晒起来能放得久一些。
将最后一批豌豆采下,付东缘提着镰刀,找到植株的根茎,划开,再将整棵的植株扯下,割成几段,埋在地里做肥。
在菜豆地里忙了一通,时间不早了,付东缘得赶紧去做饭。
米先泡上,豌豆剥出籽粒来,洗净,和米一起泡着。
巴掌宽的咸肉,切成拇指粗细的小块,与白米、豌豆混合,加盐、酱油调味后,填入洗净的竹筒里。
竹筒是付东缘特意叫周劲留的,还叫他替自己开好了口子,方便他做竹筒饭。
锅里放入半锅的水,放上蒸屉,将塞好米粒的竹筒放入,整齐地摆着,再盖上锅盖焖煮。
另起一个灶,烧汤。汤里放的是两天前从墟市割来的排骨,焯过水了,直接放进锅里烧,烧开后放入切成薄片的枞树菌,再加些盐来调味。
将汤盛出来,放进瓦罐里保温,再大火炒两个菜。一道是开胃下饭的酸辣土豆丝,一道是鲜嫩爽口的清炒菜蕨叶。他们家后院外围的溪地旁,长了好多菜蕨,付东缘不时去采上一把。
饭烧好之后,付东缘用竹篮装起,再摆上炒好的菜及盛出来的汤。
“二狗,看着家,看着鸡,我去送饭。”
“汪汪!”
田间地头,热闹非常,每家每户几乎是一家老小齐上阵,大的弯腰插秧,许久都不见抬一次头,小的抱着满怀的秧苗,这儿放一扎,那儿放一扎。
四五岁,正是顽皮的年纪,干两下就没耐心了,蹲在田里捉泥鳅、玩泥巴。
付东缘提着竹篮从别人家的田地里经过,几乎是走到头了,才到自家那块。
“大板,小楼,洗洗手,吃饭了。”
去山边找一树荫,就坐在树荫下的石头上吃。
付东缘摘来两片大山姜的叶子,铺在地上,然后将菜摆上。
“哇!好香的饭!”小楼两眼放光地叫道。
竹筒饭沁着一股竹叶的清香,闻起来特别有食欲。
“是不是饿坏了?先别着急吃,喝几口汤。”付东缘担心这兄弟俩一早上都没喝过一口水,先给他们舀汤。
两个听付东缘话的,捧着汤碗乖乖喝了起来。
午饭吃上了,付东缘只是招呼兄弟两个吃,自己没有动筷,被小楼好一通催,“阿哥你也吃。”
周劲也停下筷子来等他。
付东缘把自己那份拿起来,同他们一起吃,眼睛却不住地朝田里张望,“低头叔忙完了吗?要不要叫他一道来?我这些菜都有多做。”
周劲示意弟弟,小楼立马放下碗筷站起,说:“我去叫他来。”
老低头在不远处的香柏树下嚼馒头,听见小楼叫,他不好意思地退却道:“你们帮我插了秧,还叫我去吃饭,不反了吗?有好吃的该是我分给你们。”
小楼直接上手拉低头叔的手,说:“低头叔,走了,我阿哥做了很多,我们都吃不完。”
老低头难以抵挡小楼的盛情,被半拉半推的,一道过来了。
付东缘从菜篮子里拿出一双竹筷递给老低头,说:“低头叔也尝尝我的手艺。”
“好好好,你放着,别端起来了,我自己会夹。”尝了一口付东缘做的土豆丝,老低头不吝夸奖:“你这娃子,做的饭好吃咧!”
付东缘弯起笑眼:“您明天别带饭了,我多做些,咱们就一块吃。”
“这怎么好。”
“您别这么客气,多亏了您带着小楼去捡菌子,他才有钱买纸买墨,继续读书识字,他都恨不得将他那份饭给您吃呢。”
“是的呀低头叔,咱们一道吃,吃完我再帮您插秧去。”
软磨硬泡终于答应了,付东缘收拾着被吃得粒米不剩的碗筷,回家准备晚饭去。
还得给哥俩编几双草鞋。
这阵子忙起来了,草鞋也变得不耐穿了,得多编几双备着。
一编就是一下午,还是二狗提醒了,付东缘才发现天色不早了,忙将手里的草鞋收尾,进灶屋去准备晚饭。
春耕就是这样,地里忙,家里也忙。
常常是吃过晚饭就歇下。
躺到了床上,付东缘还有余力,想着周劲弯了一天的腰,肯定累得腰酸背痛,想给他揉揉,明天下地插另外一块田地的秧苗时,也能好受些。
结果这人身子敏感着呢,腰还没碰到,就几乎要跳起来了。
付东缘觉得这画风和自己认知里的有偏差,便问:“你这时不应该累得身子都要散架了吗,怎么还有力气做这么大的反应?”
周劲摇着脑袋缩着身子说:“我不累。”
“你不累就不累,躲着我干嘛?”付东缘觉得周劲肯定有事,现在身子都不让他挨了。
周劲脸红了红,不肯承认:“没躲……”
付东缘手只是一扫,就知道症结在哪了。因为他摸到了周劲的为难处,并感受到这种为难要比以往那几次来得迅猛。
“你不会越累,那方面的需求越强烈吧?”付东缘直指矛头中心。
周劲这会儿是承认也难,不承认也难,就红着脸闷着声不说话。
付东缘又要发表他的意见了:“这有什么好难为情的?有需求你就说,我的手又不是抬不起来了。”
周劲感觉到难为情的不是因为哥儿,但具体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出来。
付东缘觉得周劲就是面皮太薄,他针对这一特征,是这么开解的:“你就想着这不算什么,往后更羞人的事还有。”
第68章 买土地,做帮工 小别。
四月春夏交际, 付东缘生了一场病,让家里的两个担心坏了。
起因是前一日,他们这里大变天, 乌云压顶,付东缘第一次见云离自己这么近,好似伸手就能触得, 大受震撼,看着看着就入神了,等雨浇过来近在咫尺了才回神, 然后转身朝屋里跑去。
跑到屋檐下险些还摔了,被偷看夫郎观云的周劲一把搂住。
付东缘正要感叹周劲的胸膛还挺好抱的,雨水就浇在了他的身后, 掀起了一阵寒意,然后就像蝴蝶效应那般, 引得他鼻尖发痒, 抵在周劲肩上打了个喷嚏, 然后就染上了风寒。
风寒来势汹汹,不给付东缘严阵以待的机会,他一进屋,腿就软了, 然后全身无力, 发起了烧。
好在从孙郎中那拿的驱寒药还有, 周劲赶紧去煎来, 让付东缘喝了。
一连喝了几天, 这头昏脑涨的感觉才有所缓解。
这回生病,付东缘鲜明地感受到了哥儿体魄的柔弱,要换作现代的他, 常年风里来雨里去,也没见生过什么病。
不过吃一堑长一智,这次的风寒也让付东缘长了记性,知晓每年季节交替的时候要尤为注意。
看云看雨,都不妨事儿,得穿厚点,不给寒气侵袭他的机会。
生病带来了身体上的难受,心态使然,付东缘不是会在那唉声叹气,怨天尤人的性子,他特别会给自己找乐子。
能下床了,他就抱床被子,坐在暖融融的太阳下,将自己裹成一个粽子,然后看院子里的小楼和周劲干活。
近来奇幻峰上的野生苎麻可以砍了,低头叔唤他们上去,一捆捆地砍下来,用扁担挑了,担回院子来剥皮。
剥皮只是第一步,剥下来的苎麻皮泡软之后还得用特制的刀来刮丝,刮完丝经晾晒、搓线、用草木灰熬煮、清洗、晒干,才能用来织布。
给一捆一捆的苎麻剥皮的那天,付东缘烧未退,没有行动力,只好坐在周劲给他搭的临时床板上,用“火辣辣”的目光看周劲劳作。
小楼今天去墟市卖菌子,将二狗也带去了,所以家里只有他们两个。
看着看着,付东缘发现,立夏过了,天逐渐热起来了,就产生了一个显而易见的好处——周劲身上的衣服越穿越薄。
看那麦色的肌肤与壮实的胸膛,从敞开的衣领里袒露出来,付东缘觉得这一幕对自己的眼睛十分友好。
剥苎麻皮要先将苎麻的下端弄折,再从这段折断的口子里撕出苎麻皮。
周劲手臂修长,动作流畅,就这么一折一撕再一拉,一条青绿色的苎麻皮就握在了他的手里,平铺在他的腿上。
付东缘一会儿盯着周劲赏心悦目的动作看,一会儿盯着他袒露的衣领子看,一会儿盯着他的腿看,看那满是腱子肉的腿部线条,看着总想呼啦啦地喝点什么。
脑袋虽晕乎,但付东缘嘴角总是抑制不住地想笑。
给浸泡过的苎麻皮取丝的这天,付东缘好多了,可以来帮忙了。
他还是被周劲裹得像粽子一样圆乎,但手可以伸出来了,可以帮着一起干。
周劲家取丝的工具有两个,一个用磨刀石磨过了,一个没有。毫无疑问,没磨的那个是给他的。他那操心很多的相公怕刀口太锋利,会伤到他的手,所以给了他个钝的。
周劲做了一次示范,付东缘学着弄了一次,虽不大流畅,但刮过的地方是有效的,能看到一小截被刮去外表皮,呈现出白白绿绿状态的苎麻纤维。
在没刮到的地方继续,一条完整的苎麻丝就被取出来了。
周劲自己手上弄得飞快,但不求哥儿跟他一样,在他看来,这就是满足哥儿好奇心,再顺道给他打发时间的玩意儿。
出乎周劲意料的是,付东缘上手摸索了一会儿,就找到了窍门,知道怎么用力,刮出来的丝平整又干净。他虽弄得慢,取出来的丝却是极好的,很适合用来织夏布,做衣衫。
夫夫俩在院子里不紧不慢地弄着苎麻丝,互相欣赏对方的手艺,不远处的田地突然传来一声怒骂,引得两人抬头。
“天杀了,谁又偷我们家稻秧了!”
不出意外,肯定又有人去偷陈六家的菜了,让他媳妇朱有梅大为恼火。
陈六家的田地大部分在东头,只有这小半亩,在周劲家的坡下。
因往来费劲,好吃懒做的陈六不爱管,他媳妇朱有梅倒是勤快,干完家里的活了就拎着把小锄头,拿着些菜苗在这地头种。可不论种什么,总会被偷。
这么大点儿的地方,种的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不可能夜里专程派个人在这守着。
那贼也是盯上他们了,就逮着他们家和陈大脸家的薅。
一而再再而三,朱有梅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今儿打算将事儿闹大,同大脸媳妇儿何秋香一起,和西头的人吵了起来。
“不是你们偷的还会有谁?你们家就在这边上,天天在这走。”
“我们家挨得近就说我们偷的,王驼子家的地离我们家更近,我们咋不去偷他们的?”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你们欺负我们住得远!”
王驼子的儿子王大勇出来说:“凡事都* 要讲证据,你们家的苗这么小,谁偷了补田里,不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在田里逛了一早上了,找出这样的苗没有?”
朱有梅嗓门粗大,压王大勇一头:“谁知道你们偷去以后种哪里了!”
王大勇没好气道:“西头就这么大,谁家房前屋后要是多了点东西,一看便知。你睁大眼睛瞧瞧,谁家有?别是你们自己做了手脚,在这贼喊捉贼!”
朱有梅气道:“你的意思是我演的了?我吃饱了撑的演这戏干嘛!”
王大勇忿忿:“你们东头的人吃饱了撑的做出来的事可多,要我一件件地数出来吗?”
“你!”朱有梅气得两只眼睛都要翻过去了,赶紧叫何秋香回东头叫人。她们现在就两张嘴,吵不过西头这十几口的人。
叫来了自家男人,也叫来了家里的一干亲戚。可以这么说,这个点,没什么事干,坐在村口大榕下拉闲散闷的,都被何秋香叫了过来。
西头也不怕他们人多,纷纷回屋里,将锄头柴刀等威慑力强的农具拿出来。
两边本就积怨已久,就看谁撕开这道口子了。
付东缘和周劲无心刮丝了,悄咪咪地跑到自家枣树后头,剥开茂密的枣枝看。
他家枣树立夏前一天发的芽,至今半个多月了,长势良好,冒出来的嫩芽叶叶很多,嫁接的枝条也尽数成活。
这会儿更是派上了大用场,为他们充当了掩体。
眼看着怒火越积越多,两边的人都按捺不住要动手了,河源村的村长陈德骏姗姗来迟,一开口就是劝架标配:“胡闹,都给我住手!”
东头的见村长来了,底气更足了,七嘴八舌让村长给他们评。
“你说秧苗是村西头的人偷的,证据呢?”陈德骏第一个质问的是陈六的媳妇儿朱有梅。
朱有梅哪里能拿出证据,她要真有证据,早就同这家人撕破脸了,犯不着整这一出。她只能引着村长去自家田地里看,“村长您瞧瞧,外围这一圈的秧苗通通不见了,这人不下水田,明显是做贼心虚,不想留下足印,他这样阴险狡诈的我们哪里能拿到他的把柄?”
秧苗少了一圈这么明显的事,不用走近看,也能注意到,陈德骏不愿费这个劲,背着手立在原处道:“陈六家的,我们东头是亏待你还是怎么的,东头的地不够你家种的?犯得着为这一点下田地闹这一出么?你们家要真的缺这点粮,我从义仓里补点给你就是。”
依陈德骏看,东西两头分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最好,他们各过各的,不要掺和在一起。那么多的田都分好了,怎么到了陈六家和陈大脸家就非得留着这么点的地呢?
朱有梅主要是看不得地荒,小声嘀咕:“那这块就荒着了么?”
“翠蓉家不也是这么做的么,专心种东头的,收成也不见差到哪里去。”
陈翠蓉家的地之所以荒着,也是因为种什么就被人偷什么,后面懒得管了,索性让它荒着。
依村东头的人看,有这精力,去前门岭山脚开垦几块,都比西头的好,还省得跟这些杂姓的扯皮了。
朱有梅娘家在青石山后头的帽帽村,那儿山多地少,在险峻的高山上找个下脚的地都难,别说这么大一块的平地了,她自小跟兄弟几个缺衣少食,就是因为没地种粮食。
放着这么大的一块地荒着,朱有梅做不到,说:“可恶的是那贼,不是我这地,村长您应该主持大局,将这贼抓出来……怎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
陈六的听自家婆娘没大没小的,眼皮一跳,大动肝火道:“你怎么跟村长说话的!就是一块破地,在这折腾什么?”
陈德骏微笑着拦住,说:“农家人心疼土地是应该的。西头这么多田,怎么就两家姓陈的被偷了,其他的都相安无事,你可有想过?依我看,还有一个解决办法,就是将你这地儿卖了,卖给有心种粮食的,也算是对你这片地有交代了。”
陈德骏这话一出,陈六家与陈大脸家纷纷商量起来,都觉得可行。
既然决定卖了,现在就是要定个地价。
“陈六家的。”陈德骏唤道。
朱有梅忙不迭探了个头:“村长。”
陈德骏问她:“你这地一年能产多少粮食?”
朱有梅想了想,答:“五斗。”
听到这个数,付东缘在脑袋里快速地换算。半亩地产五斗粮,一亩地产十斗,一斗十二斤半,换算下来就是亩产一百二十五斤。
这也太少了。
现代的农田,多数都能达到一千斤以上,产量是古代的十倍。
一斤粮食三文,一亩地种一季稻,收成是三百七十五文,种两季是七百五十文。
更可怕的是,付东缘默默计算的时候,周劲悄悄凑到他耳边说:“陈六家的地,产不出五斗粮。”
也就是说这亩产上一百斤都难。
那辛苦一年,也赚不到什么钱啊。
付东缘默默思忖,影响古代水稻产量的因素是什么呢?土地的肥力?水稻的品种?还是虫害、天气?
那边,陈德骏问完陈六家的,转头问陈大脸家的。
陈大脸家的答得比陈六家的快,直接说了个:“八斗。”
他家的地也就半亩,产量却比陈六家的多了七八十斤。
“何秋香,说话带点脑子,你那地能产出八斗的粮食?”村西头的开始大声质问。
半亩八斗,亩产和村东头那些肥田都有得一拼了。
何秋香直气壮道:“我那田一年上多少次肥啊,产量自然高。”
“还上肥,青叶都没见你堆过!”
田地的定价是根据产量来的,产量越高,地价自然也越高。
何秋香抨击这个站出来说话的人:“面瘫儿,你们家要买不起就少说点话,叽歪什么?”
“你这破地还真当有人买了!”
两边眼瞅着又要吵起来了,陈德骏连说了几个“好了”,将这些吵闹声截停,拍板道:“都按五斗卖。”
“一季五斗,两季十斗,算成三年的粮价就是一两多些,倒不用算得那么精细,干脆点。陈六家的,你家这块卖一两银子,大脸家的,你家那块比陈六家的大一些,但离路边远,也卖一两银子,可有异议?”
一两银子的地价,已经超出朱有梅和何秋香的预期,她们哪还有声音?
既是定好了价,现在就要问买地的人了,陈德骏又主持道:“西头的各位,家里可有缺田少地的?”
他口中的西头的各位,家家户户都缺地,但家家户户也都缺钱。
叫他们拿一两银子卖这样一块烂地,和要他们的命没什么两样,所以一个两个都不吭声了。
朱有梅知道自家田地能卖一两银子时,心里可高兴了,喜形于色,可听村长问完,西头的这些都默不作声,没有一个有意愿买,立马变了脸。她怎么就忘了,西头的一个个都是穷鬼!
陈大脸家也是同样的心。
价出了,没人愿意买,事情就卡在这儿了。
主持大局的陈德骏开始扫视人群,问:“西头的人都来了吗?怎么就这几个人?”
心思活络的陈六替村长扫了几眼,说:“没见到葛家和周二家的。”
“叫两个人去叫叫他们,看他们是什么个意思。”陈德骏发话。
陈六立马拉着自家兄弟去了。
他跑近的那个,叫自家兄弟去远的叫葛家人。
付东缘和周劲密切关注着,哪用得着他叫,自己转悠着转悠着就走了下来,倒是去叫葛家的那个去了一会儿,回来道:“葛家的说,他们不买。”
葛大入狱后,葛家花了大笔的钱财去牢里捞人,哪有钱买地?陈德骏说:“那就不管他们了,剩下的几家都商议一下,有哪家想买的?离得近的,合买也行。”
一直在场看这闹剧起来的,依旧默不作声,没有表露出丝毫的意愿。陈德骏知道他们拿不出钱,就去看后来的周劲与付东缘,问他们是什么意思。
付东缘很直接:“一两银子不买,五百文倒是可以考虑。”
此话一出,陈六家的急火攻心,亢声道:“这是维持生计的农田,你当是卖什么?卖不出去就贱卖?”
“在买家眼里,它只值这个价。”付东缘语气平稳道。
在场的除了付东缘,没有人再出过价了,陈六家的想叫价,也不知要怎么个叫法,只能去看村长。
陈德骏对这两块地卖多卖少不是很在意,他只想着尽快将这事儿解决,尽快同西头的划清干系,他也看陈六家的,说:“既是有人愿意买,低些也无妨,你们怎么看?”
朱有梅想说那就都别卖了,这地他们留着,但还没开口人就被陈六拉到身后去了,不让她说。
瞧出村长不是很想搭这两个婆娘的陈六上前道:“五百文,成啊,卖了咱们去东头好好种,省得两头跑了。”
陈德骏满意一笑。
再看大脸陈志杰,都还没等陈德骏张口呢,也爽快地做主道:“五百文,我们也成。”
五百文买半亩的地,算下来是划算的,另一户有想法的人家也蠢蠢欲动,悄声问付东缘:“缘哥儿,两块地你都要吗?还是可以匀一块给我?”
说话的是王驼子。
付东缘道:“我只要离我们家坡近的这块。”
他倒是想将两块地都收入囊中,但他们家没有这个实力,光这五百文,估摸着就要将家底掏空了,所以另外一块远的,不做考虑。
得到了准信儿,王驼子上前道:“缘哥儿要陈六家的这块,大脸家的我们要了。”
陈德骏满意地捋捋胡子,说:“好、好。”
大脸媳妇儿何秋香刚刚还和王驼子的儿子王大勇吵呢,两个都看对方不顺眼,都不想做这个买卖,无奈这个家,都不是他们说了算,只能怨声载道地认下。
回屋拿钱,去村东头的村长家签订白契。
付东缘也想去,周劲不让,说他风寒未愈,还是不要出门了。
付东缘没坚持,看周劲在那点钱,过去问了一嘴:“咱家还有钱吗?”
周劲刚点完钱袋子里的铜板,绳子一系,抬眸道:“不多不少,刚好五百文。”
付东缘非常不好意思:“家里的钱又被我花光了。”
周劲不以为意,说:“我再去挣。”
只要不动到哥儿的买药钱,他就不担心。
钱袋子空了,看着挺没保障的,好在前阵子收获了土豆,家里的茄子、辣椒、瓠瓜、西瓜、苦瓜、冬瓜、南瓜、丝瓜……都在茁壮生长,端午前后,小麦、藜麦、穇子、黍、高粱等杂粮也可以收获,饿是饿不着。
只是钱袋子空了,还是要想些办法再挣来,以防不时之需。
周劲拿着签订好的白契回来时,顺道还带回来了一个挣钱法子。
是大牛的二哥陈春贵告诉他的。
春贵昨日去了一趟乌茹乡,得知乌茹乡多寿村的马家四月二十要割麦,请各村的青壮来,一天给一百八十文,去干个几天,五百文就赚回来了。
周劲想去,又担心哥儿一个人在家中会出什么岔子,便回来同他商量。
付东缘说:“情况不一样了,小楼不也在么?他现在就跟个小大人似的,你交代他的事,他都会办到。”
而且周劲出去给人打短工的这段时间,他没有出门的需求,被意外找上的概率少之又少。
乌茹乡太远了,若是近的,周劲会采取跟上回一样的做法,带哥儿一起去。可这回不仅不能坐牛车,还要翻山越岭许多遍,周劲不想哥儿吃路上的苦。
小楼听了以后,也过来跟他哥保证,说自己会好好照看阿哥的,绝不让村东头那些心思难辨的人靠近他们家。
还有二狗,二狗每天都寸步不离地跟着。
周劲这才下定了决心,劳烦春贵捎个消息去马家。
乌茹乡的马太爷与春贵的祖母有姻亲,近来马太爷得了重孙,举家欢庆,春贵那瘫了的阿爷知道以后,赶忙让春贵挑着两筐鸡蛋去贺喜。
鸡蛋送去马家,马太爷高兴非常,还问了春贵他阿爷的情况。春贵如实说了。
马太爷还买点他们家的鸡,给孙媳妇补身子,就掏了两锭银子,烦春贵再跑一趟,再挑些鸡来乌茹乡。
这一来一回的,春贵就将打短工的消息传回了村里,又将自己觉得靠谱的几个人选报给了马太爷。
马太爷人逢喜事精神爽,通通应下,说:“尽管叫他们来,我这里有的是活干。”
这马家的太爷不仅工钱给的丰厚,待人也是极好的,路远的会给两袋麦子做补贴。
一直到临行前一天,周劲都挺满意这份短工的。
可临行前夜,他突然想到,成亲四个月,他同哥儿几乎是形影不离,这回是头次分别。
打短工三日,加上一天的路程,他要与哥儿分别四日。刚听闻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细细咂摸,便觉得这四天,太漫长了。
也不知在乌茹乡的夜晚,怀里没了熟悉的触感,他还能不能睡得着……
想着想着,周劲目光幽深了几许,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边上,付东缘也没有睡,明天这睁眼闭眼都能看到的人就不在身旁了,他哪舍得睡。
感觉身侧的人呼吸并不均匀,付东缘出声:“周劲,你睡了吗?”
周劲收回视线,低声应:“没有。”
付东缘:“那我们说说话?”
周劲:“嗯。”
付东缘缠着周劲讲了一会儿割麦打麦的过程,还是酝酿不出睡意,索性睁着眼睛,盯着身侧的人看。
屋里漆黑,其实什么也看不到,但周劲能感受到哥儿的眼睛一直睁着,并且在黑暗中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付东缘又出声:“明天天不亮你就要去乌茹乡了。”
周劲:“嗯。”
付东缘:“你会揣着两块土豆饼上路,然后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日头很高了,才会走到乌茹乡的地界。”
周劲:“嗯。”
付东缘:“靠近多寿村的时候,你会将那两块土豆饼拿出来,三两下吃了,然后进马家开始干活。”
周劲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嗯。”
哥儿太了解他了,连他什么时候吃饼都猜得一点不差。他就是这么打算的。
付东缘:“进了麦田,你弯下腰开始割麦。你割得很快,比别的帮工要麻利,要刻苦耐劳。你不断往前割,金黄的麦叶不住地打在你身上,留下一道道的刮痕。”
应到最后,周劲的声音很轻了。他察觉到,哥儿说的是他在乌茹乡的一日是如何度过的。
“到了晚上,你和帮工们一起吃饭,马太爷出手阔绰,说不定会给你们炖肉吃。你不爱跟别人在一起吃饭,就胡乱夹些东西,拌在饭里,然后大口扒拉干净,别人才将饭尖尖平,你就把饭吃完了。你把碗筷收了,离开座位,去外头透气。”
“夜里躺在一个人宽的木板床上,你累得不行了,合眼就要睡去,但大概率是睡不着的。因为你会想我,像现在这样,即使我躺在你身边,你也抑制不住地开始想。”
听到后头,周劲根本没有出声,因为哥儿说的都对。
他确实会这样。
确实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相思成疾。
“想得厉害了该怎么办?你可是要干重体力活的,夜里怎么能不睡好呢?”付东缘抛出一个问题,但不需要周劲回答,自己就说了,“想得厉害了就得承接以下画面。”
周劲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但他的脑袋已经开始放烟花了。
哥儿说完前头的话,就支起身子来吻他。柔得像水一样的吻,落在他唇上。
他的鼻尖抵着自己的脸颊,温软的,缠绵的。
很短促。
亲完周劲,付东缘开始展示自己小学三年级参加校园十佳歌手比赛未获奖的歌喉,他自认为自己唱得不错,未获奖是因为那些评委不懂得欣赏。
歌声一出,付东缘觉得周劲比那些评委更懂行,因为自己一唱,他就笑了,嘴角弧度很大的那种笑。他觉得周劲是喜欢的,不然他不会笑得这么开心。
“赶紧闭上眼睛睡觉。”付东缘边催边唱,一首温馨舒缓的摇篮曲被他改得面目全非。
周劲解不了这首歌中怪异陆离的声调,但能听出哥儿唱词中的意思。
他在哄自己睡觉。
继嘴唇被柔软的情意包裹之后,周劲的耳朵、心弦,也被一团团轻软的棉絮围拢。
他合上眼,由着哥儿将他脑袋中的思绪清空,然后安然而舒适地进入了梦乡。
付东缘在周劲睡着之后,又偷偷亲了他好几下,直到自己心里也有了慰藉,才裹上被子去睡觉。
翌日,鸡鸣二遍,周劲醒了。
付东缘打了一个哈欠,也起来。他要给周劲做土豆饼,让他带去路上吃。
五更天,外头还是墨黑一片,周劲家的松油灯点起来了,案板上传来整齐而富有节奏的切土豆丝的声音。
鸡鸣之后,小楼也醒了,睡眼惺忪地过来送他哥。昨夜写字写得晚,还是二狗催,他才上床去睡觉。
二狗知道主人要离家,像一条跟屁虫一样跟在周劲屁股后面,跟着周劲去井边打水,把家里的水缸填满。
跟着周劲去柴堆边上劈柴,飞得远的,它都给叼回来。
焦香酥脆的土豆饼出锅以后,付东缘夹了两个,放进盘子里,让小楼端去投喂他哥。
小楼晓得他哥的性子,知道他哥上路以后不爱在中途停下脚步吃东西,赶紧伸出小手扇着,好将土豆饼扇凉,盯着他哥吃下去。
“哥,那些小柴我就能劈得了,你放着吧,别操心了。”小楼端着饼走过去,狐假虎威道,“阿缘阿哥说了,你要将这两块饼吃完才能出门。”
周劲想起昨天哥儿盘的他一路上的行动,将柴刀放了,去水缸边舀了小半瓢的水洗手,然后接过小楼递来的盘子。
土豆饼新鲜出炉,酥脆喷香,还带着没被小楼那小巴掌扇完的热气。
周劲拿起一个,一口咬下半张,大口咀嚼。
见边上二狗定着身子看他,目光都有些直了,周劲笑了笑,将手里剩下的小半张土豆饼抛给二狗。
二狗仰头接住,囫囵咬几下就吞下,吞完在那舔嘴巴。
尾巴是一直在摇的,感激主人的投喂。
周劲把剩下的土豆饼吃完,将盘子端回灶屋,就得出发了。
灶屋里,付东缘已经把周劲的水和粮放进了麻布口袋,并用麻绳系上。
换洗的衣物是昨天就收拾好了的,周劲背在背上,然后同家里的三个道别:“外头黑,你们在屋里吃饼吧,别出去了。”
意思是不用送他。
付东缘送他到屋门处,仰着头嘱咐:“外头黑,你路上要小心。”
周劲:“嗯。”
小楼也说:“哥你安心去赚钱,我会照顾家里的。”
周劲摸着弟弟的脑袋,说:“好。”
二狗:“汪汪!”意思是它这道防线也很坚固。
周劲眉目柔和地看了二狗一眼。
月光如水,周劲离开家门,朝远处黑黝黝的山峦走去。
下了坡,上了村中的大路,周劲回了一次头。
明明嘱咐他们不要出来了,哥儿还是带着小楼和二狗在院子口子那目送他离去。
周劲望了一眼,回过身,闷住脑袋往前走。
才离开家,他就已经开始思念家里的一切了。
如哥儿所说,割麦打麦是一件辛苦事。给别人做帮工,主顾家既是付了工钱,那就要不遗余力地干。
晚上,吃过了晚饭,可以回棚屋休息了,周劲几乎累瘫在床板上。
同间棚屋,能像他这样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的已经不多了,多数都已熟睡,鼾声四起。
周劲也想快些入睡,睡了身子才能恢复,明日还能使出这样的气力。
可越这么想他就越睡不着。
转念,想哥儿。
想哥儿靠在他肩上的感觉,想着哥儿亲他、哄他睡觉的模样。
事实是,越想越难入睡,不如昨晚那般顺畅。
不仅是唱歌的哥儿钻出来了,连做饭的、洗衣的、挖笋的、采菌子的……通通都钻了出来,挤在周劲的脑袋里。
周劲眼前浮现出四个月来他和哥儿经历的种种。
从第一日第一眼开始想起。
实在想哥儿想得紧,周劲从床板上起身,只身来到了屋子外头。
在马家牌坊式的大门下,周劲找了个边角,坐下。
顶上有灯笼,底下也是亮的,周劲从怀里掏出一张被自己折了几折的纸。
将纸小心翼翼地摊开,平铺在自己手上,周劲目光柔和地扫着纸上的字。
上头的字是一对对的,字形重复。周劲逐对看过,目光会在一对字上停留很久。
一个同样出来透气的帮工瞧见了,过来探了个头,惊奇道:“呦,兄弟,你还识字呢?”
他瞧见了纸上有字,但瞧不出写了什么,他大字不识一个。
周劲摇着头说:“不识。”
那人问:“不识你在这看什么呢?你手里拿的不是一份文书么?”
周劲说:“上面写着我的名。”
那人道:“那你好歹会写你的名,我连我名字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周劲说:“这是我夫郎写的。”
那人看看周劲,又看看被周劲捧在手心的纸,明白了,说:“你是想夫郎了吧?”
周劲点了点头。
这出来透气的人也是因为睡不着才出来的,一屁股在周劲身旁坐下,同他攀谈:“你夫郎懂得真多。”他不识字,但看人家能密密麻麻地写满一张纸,就觉得这人肯定厉害。
周劲眼睛里有笑意,说:“是,他懂的很多。”
那人看清周劲的脸,说:“我识得你,今日在麦田里你一下就割完了半亩地,你这体力好啊,雇主请帮工都爱请你这样的。”
边上的人夸自己而不夸他夫郎的字,周劲与他就没有共同语言讲,所以没有应声。
那人又说:“你是何处的人?我大哥家秋收之后要建房,能不能找你来?”
周劲问:“你家哪的?”
那人说:“柴胡村的。”
柴胡村就在多寿村边上,周劲听罢,摇了摇头,说:“太远了,我来不了。”
那人觉得他是担心工钱不够,说:“我们给的工钱跟马家一样。”
建房要扛木材,也是重体力活,一点不比割麦打麦轻松,工钱给得高是应该的。
周劲没有答应,只是说:“太远了。”
第69章 织夏布,做夏衣 走夜路回家抱夫郎。……
西瓜移植一个多月了, 长势良好。西瓜蔓长至五到六节之后,付东缘做了一次摘心,就是将顶端的主蔓摘掉, 让营养流向侧蔓,保证侧蔓的生长。
侧蔓付东缘每株留了三条,多余的巡查时摘掉, 还有那些提早开放的花朵,现在植株还不够健壮,营养跟不上, 不宜留,付东缘看到了就会掐掉。
哥哥去做帮工的第一天,小楼跟着阿缘阿哥来到菜园, 来到瓜地,摘那些“早熟”的花, 摘完之后握在手中, 一会儿路过鸡舍, 丢进鸡食槽里。
保留下来的侧蔓,付东缘做了不同的方向的牵引,每枝划定了一个区域生长,免得以后长打架了。
小楼蹲在田埂边上, 蹲在阿哥对面, 跟阿哥一起弄。瓜苗边上长草的, 他都给拔了, 能给鸡吃的留在手里, 不能吃的,将根蔸拔去之后,盖在西瓜的根部, 做绿肥。
巡完西瓜地,付东缘带小楼来到了种南瓜的地方。
南瓜种在鸡舍后头,这儿有一条长长的坡,付东缘将南瓜种在坡下,有意让南瓜向坡上生长。
南瓜长得比西瓜快,一片片青绿色叶子,要有两个人的脸那么大了。天气热起来之后,它的生长速度更是其他瓜类无法比拟的,届时,整个边坡都会被大如蒲扇的南瓜叶覆盖,蓬勃而富有生机。
三天前,付东缘给南瓜苗们打了一次顶,这会儿长出了许多侧蔓。他有选择地保留了一些,其余的都掐掉,一株掐几枝儿,他种了一排,一遍走下来,能掐上满满一把。
这些鲜嫩的南瓜秧就不拿去喂鸡了,晚上加蒜和辣椒清炒,他和小楼两个人吃刚好。
要是大板也在,就不够吃了,一人两筷子,还不够塞牙缝的。
走个南瓜地的功夫,付东缘想起了自己远在他乡的丈夫,又在担心这个人是否吃好,是否睡好。然后就开始思考,等大板做完帮工回来了,要给他做什么好吃的。
把南瓜边上的杂草也拔一拔,也去鸭舍前的瓠瓜棚和丝瓜棚上瞧瞧,这两种植物,攀援能力都很强,搭个架子自己就爬上去了,完全不用他们操心。
再去冬瓜地逛了一圈,回到前院时,张玉凤来了,付东缘忙去招呼,小楼也跑得勤,给凤姨又是拿花生又是送瓜子的。
“先不忙活小楼,”眼见着小外甥要把屋里的好吃的全搬出来了,张玉凤忙道:“我是来教你阿哥织夏布、做夏衣的,怎么能还没教上就先吃上了呢?”
付东缘说:“您走了这么远的路,先歇歇,我和小楼把整经的工具搬出来。”
周劲家有一套非常古老的织布工具,在他们床底下放着。这些东西用的念头久了,断的断,裂的裂,被周劲用新的木头替换了,能用。
前几日不剥了苎麻丝么,付东缘就想着给周劲和小楼做几套夏衣穿。河源村三面环山的地形,夏季暑热期长,周劲和小楼又是天天下地干活的,衣衫不做薄些做透气些,哪行啊?
闲时付东缘将晒干的苎麻丝分成了一根根的细丝,搓在一起,弄成了长线,听周劲说,搓好的苎麻丝并不能直接用于织布,还得经过整经与上浆。
这两步就难倒了付东缘,光听周劲说,而没有实操,他连工具都不会用。
这几日周劲也不在,指导不了他,只好将自己的救星——凤姨,请下山来,让她教自己一回。
整经、上浆、织布、做衣,都是细活。
付东缘手挺细的,心也细,张玉凤讲的时候他就能听进去,小楼就听不得这些,他眼里装的都是粗活,观望了一会儿,见自己实在不怎么感兴趣,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同阿哥和凤姨说:“我去田里看水去。”
张玉凤交代:“有泥鳅的话抓几只泥鳅回来,凤姨中午给你们烧泥鳅吃。”
“好!”小楼积极响应,跑去灶屋里拿挂在墙上的鱼篓。
付东缘见二狗目光跟着小楼走,眼睛里流露出渴望,便说:“二狗一起去吧。”
狗子哪能天天困在家里,也得去外头撒撒野啊。
二狗在付东缘脚边赖了赖,然后欢快地跟着小主人跑了。
一个身板小小,步伐却迈得极大的小孩,在田埂上飞奔,在他身后,一只黄色的田园犬迎着风向前冲,跑得身子都飞了起来。
小满之后的秧苗,已经将插秧时留下的间隙填满了,密密麻麻又绿油油一片,站在自家坡上望去,横七竖八的田地,被统一的绿色覆盖,壮观,又惹人喜爱。
“你们坡底下那块地打算种什么?”张玉凤问起坡底下新买的地,小两口打算怎么处置。
陈六家的就是个鼠肚鸡肠的,地都卖了,种在里面的秧苗还给拔了去,弄的乱糟糟的,再交给这小两口。
“那块地地势高,沟渠里的水不好上来,上来了其实也没多大用处,两下就渗完了,不如当旱地来处置,种些红薯。”
白米能当粮食,红薯也能做粮食。他们这儿的红薯香甜软糯,水煮好吃,加干饭里焖好吃,可以煮红薯汤,做红薯干、红薯粉,还可以酿酒,做地瓜烧。
付东缘悄悄从小楼那打听过来的,打听到周劲小时候可爱吃红薯干,所以打算多种些,挑些长条的出来,给周劲做一筐子的红薯干。
张玉凤听到缘哥儿想将那地种红薯的真实由,发自内心地笑了笑,说:“你别看大板长得黑黑粗粗的,其实心思可细。小楼那是个心大的,谁对他不好,只要有一阵他是开心的他就会忘了,大板不会,好的坏的,他都记在心里,嘴上却不会说。若不是有你这样体贴入微的夫郎在他身边,时时照拂着他,换得他的真心,我真不知道他几时才能开心起来。”
“我嫁给大板,我也开心。”付东缘说。
张玉凤高兴得几欲落泪:“我阿哥要知道大板和小楼现在过的是这样的日子,也会开心得笑出来。”
说起公爹,付东缘问:“凤姨,您知道公爹去世后被埋在哪了吗?”
说起这事儿,张玉凤表情变了变,又要发火:“我阿哥死后,周大成带着两个陈姓的人硬将我阿哥的尸骨从我家中带走,他们夜里上山埋的,不知去了哪座山头,埋好也不告诉我们地点,不让我们去祭拜。”
“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肯说是吗?”
“我去吵了许多回,菜刀都拿上了,架他们脖子上,他们就是不* 说。”
清明那天,他们就给公爹烧了几张纸,在院里磕了几个头,没到他老人家的墓前去祭拜。
付东缘知道,这事儿也是扎在周劲心里的一根刺。
“那两家姓陈的人是谁?”付东缘问。
“一个是村里的木匠,叫陈大柱,一个是住周大成隔壁的,叫长生。”
付东缘暗暗记下。
整经、上浆,花了一天时间,晒干后,第二天就可以开始织布了。
那织布机的用法,张玉凤教过一回,付东缘就会了,后面全由他来。
第三天,将织好的布清洗捶打做成夏衣,张玉凤问周劲和小楼的身高臂长,竟意外地发现,两个孩子这段时间都长个儿了。
小楼长个儿好解,可大板都十七了,怎么还往上蹿了一节?她冬天时给大板做冬衣可不是这个尺寸。
付东缘听了凤姨的疑问之后,特别骄傲地说:“我喂出来的。”
周劲以前都不好好吃饭,现在敞开了肚子吃,还给投喂了那么多的大骨汤,能不长个儿吗?
“那他现在得比你高半个头了。”张玉凤估量了一下说。
“应该有吧。”付东缘许久没有拉着周劲去量身高了,唯一一个印象是个把月前,他发现,自己看周劲的眼睛居然要仰头了,以前都是平视的!
那时他就知道周劲在悄悄地长个儿。
给周劲做了两身夏衣,给小楼也做了两身,付东缘将清洗过的夏衣搭在屋檐下晾,晾好时抬眸,无意中发现刻有他身高与周劲身高的吊檐柱上,并非只有当初的那几道刻痕,原来他这个闷声发大财的相公隔个几天,就会做着檐柱上做记号。
然后付东缘就看见周劲当初那个和他平齐的身高,慢慢地,慢慢地,向他划定的想身高靠近。
没有直观的数据,感受还不明显,在这一道道的刻痕下,付东缘不仅要感叹了:吃饭这么有用吗?
他和周劲吃了一样的东西,他会不会也长了?
兴冲冲地贴向檐柱,付东缘心里想的是,他不求像周劲那样蹿高一大截,只求有个两三公分就够了。
脑袋贴上去,一手压着头发,一手用石子划线,挪开脑袋一看,这条线,与四个多月前他画的那条,重合了。
付东缘:……
不量了,做饭去。
日落之后便开始下雨,下到天黑又不下了,这雨来得又快又急。以防夜间还有意图不轨的云搞突袭,付东缘没敢把晾在屋檐下的衣服拿去外头。
等第二天一早,朝云出岫,奠定今天是个好天气后,付东缘才要把晾在屋檐下的衣服一件件地收下来,拿到竹屋边上的晒场上去晾。
第一件衣服刚脱刚出个袖子,身后就传来一道熟悉又轻柔的呼唤:“阿缘。”
付东缘捏住衣服,愣了一愣,然后扭头,欣喜地冲立在他身后的人看去:“周劲!”
意识到不对,又赶忙问道:“你不是下午才能到家吗?
周劲背着包袱,一手一袋麦粉,束起的发上、袒露的手臂上全是露水沾湿过的痕迹。他将两袋麦子放下,语调平稳目光却灼人:“我走夜路回来的。”
他实在是太想家,太想夫郎了,昨日工钱一结,连饭都没吃,就走夜路回来了。
付东缘见这人早到家但胡子拉碴,双眼布满血丝,又是高兴,又是心疼。
他上前,抱住这个脸都被寒风吹硬的人,用手捂着,用脸颊蹭着,然后牢牢地抱紧他。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触感占据了周劲的身心,他闭着眼睛抱着夫郎,在心底说:“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付东缘在嘴上说。
小楼昨天又熬夜复习阿哥教的功课了,早上睡眼惺忪地起来,一拉开房门,就看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哥将阿缘阿哥拦腰抱了起来,带进了屋。
他知道这不是小孩子能看的,就将房门关上了,还把企图用叫声欢迎主人归家的二狗的嘴捂住,悄声同它讲:“嘘,我们不要打扰他们。”
第70章 潮湿吻,落颈侧 这回可以了。
周劲拦腰将自己抱进屋里, 付东缘以为他是想亲自己,又不好被小楼看见,就进屋了, 但到了屋里,把自己放在床上,这人就傻愣愣地站在床边, 干站着,没有下一步的行动。
这大抵是心有惊雷情绪汹汹又不知该如何将它外化出来的表现。
说明他们家大板还是个纯情且对亲密行为不熟练的少年郎,不懂得进门就将人抵在墙上亲这种霸道总裁的伎俩。
付东缘往后退了退, 给纯情的相公腾了个位置,招呼他上来:“你躺上来吧,我陪你睡一会儿。”
打了一天的麦子, 再走一夜的山路,不累才怪。少年郎的身子虽好, 也不能这么折腾。
周劲听见夫郎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开始动手解包袱, 脱外衫。
外衫除去,里头只剩一件薄薄的里衣,周劲除去鞋袜,上了夫郎的床。
在熟悉的位置躺下, 周劲才想起自己要做的事, 又将身子支起, 支支吾吾:“阿缘, 我……”
呼吸温热, 倾洒在耳际,付东缘抬手捧住周劲的脸,说:“在外务工的这几日, 大板想坏了吧。”可欠了好多的晚安吻呢。
“能吗?”周劲问。
付东缘拉着周劲的脸到自己唇边,先吻再说。
周劲身子压下,同夫郎紧贴。
唇舌纠缠,熟悉而又黏腻的鼓弄声侵袭周劲的耳膜,让他将夫郎搂得更紧,吻得更深。
付东缘被攻势猛烈的相公吻得七荤八素,眼神迷离。忽的,那潮湿炽热的吻离了他的唇,滑到了他的脖颈上,让头次被触及敏感地的付东缘打了个激灵,身子猛地瑟缩了一下。
这动静让从未与人有过亲近行为的付东缘愣住,让他意识到原来自己的脖子这么不禁碰,也让意乱情迷从而有些失控的周劲停下了动作。
他意识到自己的吻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有些慌乱地抬头,说:“阿缘,我……”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脑袋空空的瞬间竟想用唇用手,挤弄到夫郎的衣领里。
“现在看来不只有我一个人急了,”付东缘唇间掠过一缕高兴的笑,“咱们大板心里也急了。”
以往周劲的急只体现在身体上,还是付东缘有意逗弄他的时候,他心里揣得很清楚,知道自己不能越过这条界限,不能过早地觊觎哥儿的身子,可情浓了以后,他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
“我、我还是躺回去……”
“别,就这样。”人要走,但是被付东缘拦腰抱住,“有这样的反应才是正常的,我要是嫁了个木头,我就得怀疑那方面,他行不行了。”
周劲将支离开的身子,覆了下来,抵住哥儿的肩,将脑袋贴在哥儿的脸颊边上。
付东缘抓了抓周劲的后脑,像平常抓二狗脑袋那样,同他说:“我这么说,你不会又难为情了吧?”
“没……”周劲闷声闷气的。
他心里很清楚,以前是真难为情,这回是真想。
付东缘也感受到了一些越来越强烈的触感,心疼苦苦忍耐的相公,说:“明天又能去孙郎中那了,咱们再去问问。”
周劲:“嗯。”
付东缘:“我觉得这回他点头的几率很高。”
毕竟现在药都不用定时吃了,只是偶尔心跳过快,身子觉得难受了,再拿出来服用。
周劲低声应:“嗯。”
付东缘说:“你躺好,歇着,我们明日去孙郎中那。”
周劲放平身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应:“好。”
*
用打工挣回来的麦粉擀面吃,用昨天夜里就开始熬的猪骨汤做汤头,浇在面上,再铺上葱丝、蒜蓉与金黄酥脆的煎蛋,热腾腾又香迷糊的午饭就做好了。
“哇,我哥那碗面真大!”上了桌,小楼没说两个哥哥早上腻在屋里,害他不敢来灶屋找吃的事儿,就盯着阿哥盛到他哥面前的那碗面看。
“你要?我分你些。”周劲用筷子搅和着面,让覆在上头的葱与蒜,浸润到汤里去。
他夹了一筷子起来,要分给小楼,小楼抱紧自己那碗面说:“不要,我吃不下。”
他怀里这碗面就已经够多了,他哥再夹给他,他哪里吃得完?他只是想单纯地感叹一下:阿哥给他哥添了好大的一碗面!阿哥的情都融在面里了!
呼啦啦地吸溜着面条,付东缘又舀了几勺酸豆角出来,给一人碗里添了一勺。
豆角是切好再腌的,又酸又脆,爽辣开胃。
小楼舍不得一口气扒拉光了,用筷子在那一粒粒夹着,一粒粒地吃,吃完还要再说一声:“阿哥腌的酸豆角真好吃!”
“大口吃,咱菜地里还种了很多的长豆角,长豆角拿去腌更好吃,等端午长豆角可以摘了,阿哥再给你腌上几缸。”付东缘笑盈盈地看着小楼。
周劲也想发表自己对夫郎腌的酸豆角的喜爱,但迟了一步,又不如小楼那么会说,只好低下头来,一口将夫郎舀来的酸豆角都吃了。
那本是舀拌在面里的,一口都吃了多酸啊。
付东缘看周劲酸得脸都皱起来了,提醒道:“这边这位,喜欢也别一口气吃这么多,拌面里吃。”
吃过午饭,付东缘拉周劲回屋试夏衣,小楼特别有眼力见地领着二狗去田里看水。
水稻的成长期需水量大,周劲家山边的田又是位于水渠的末端,中间若有泥块掉进水渠里堵住,或是谁家想让自家田里的水多灌些,挖了泥巴来堵,水就流不到他们这了,得及时疏通开。
夜里是最容易做手脚的,有时夜里也得来巡。
小楼一跑下坡就看见了扛着锄头的老低头,热热络络地跟他打招呼:“低头叔,吃了吗?”
老低头笑得脸上都要开花了,说:“吃了,吃饱了才下来溜达的。”
小楼见低头叔最近总是笑吟吟的,问他:“低头叔,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呀?”
老低头说:“我高兴我们西头安安静静的,没有那些吵闹的人了。”
小楼知道低头叔同东头的那些人有天大的仇怨,不好再问下去,便换了一个话头:“你也来看水吗?”
“是喽,”老低头说,“西头的地儿有我看着就行了,你回去歇着吧。我看一圈,保证每家都水都分得匀匀的。”
小楼让低头叔的耳朵低下来,悄悄同他讲:“我哥刚才从乌茹乡回来,他同我阿哥有许多话要讲,我就跑出来了……”
低头叔笑得眼睛周围的皱纹都深了几许,说:“那你跟着低头叔在田里寻一遍,一会儿低头叔带你摘地泡去。”
“好!”小楼欣喜至极。
周劲穿了夫郎做的夏衣,觉得十分合身,但又舍不得多穿,穿上去没一会儿就要脱下来。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了?”付东缘见他脱得这般快,以为是那个线头没处好,扎到他了。
“没不舒服。”周劲说,“我现在不穿,等天热了再拿出来穿。”
“家里的苎麻丝还有,天热了我再给你做两身。”
周劲还是没换上新衣,捡了一件已经被洗得发白的短打来穿。
鸡已经开啼,再过两个月母鸡也要开始产蛋了,他们得将欠下的鸡舍搭起来。这几天割麦子赚了钱,还能去买几只水麻鸭回来。
稻田的秧苗长稳固了,现在正是虫害厉害的时候,往水田里放鸭子,它们能啄食驻扎在稻谷根部和叶片上的虫子,帮助秧苗生长,所以这鸭舍也要尽早搭起来。
周劲回来之后就歇了一个时辰,又进山砍竹子去了。
*
第二日进城,付东缘带了两缸自己腌的蕨菜,一缸给得益叔,一缸给替他看病的孙郎中。
孙郎中上个月就吃了付东缘送的一缸酸豆角,按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吃了以后说出来的话应该中听才对,可孙郎中依旧性情耿直,有什么说什么,还尽给夫夫俩出馊主意。
这回有蕨菜坐镇,不知他给出的建议能不能靠谱些。
孙郎中这回把脉把得尤其的久,还眯缝着眼,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好似要将付东缘身上的疑难杂症统统考虑一遍。
付东缘看他这样,把心里的期望定得低一些,悄声问:“还不行吗?”
这个月他试了一下挥斧头劈柴和挑石头下山,心率一直挺平稳的,身体也没觉得有多难受,就产生了一个疑问:这么重的体力活都做了,怎么床上那几下还捱不住了?
孙郎中心里有了定论,移开手,摸摸胡须道:“还记得我上个月是怎么说的吗?”
付东缘怎么不记得,上个月他们的对话他记得一清二楚,因为很离谱。
上回,孙郎中把完脉是这么说的:“目前来看还不行,但你们要是急的话,我倒有个法子。”
听完这句话,付东缘还觉得孙郎中是世外高人,是上天派来救他们的,眼睛亮亮地问:“什么法子?”
“你们俩办那事之时,你就装作没那么喜欢他,你的心就不会跳得那么快了。像你平常干重活那般,有意地控制。”
装不喜欢,怎么装?衣服都脱了,人都被吻得七荤八素,腹肌也摸上了,再装不喜欢,装得了吗?
付东缘当场拒绝:“装不了,办不到。”
装不了孙郎中只好收回自己的提议,友好地邀请他们离开:“那你们下次再来。”
这回孙郎中要是给出一样的提议,付东缘还得回家郁闷一会儿。
结果孙郎中这回说的是:“行了,你们回去试试吧,要不行再停下来。”
坐大牛的牛车回村,小楼发现这趟路程,哥哥和阿哥的话特别少,眼睛也不常对上,不知是怎么了。=
【魔蝎小说 www.moxie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