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过寿辰,请吃饭 双囍临门。


    “哥, 今天什么日子啊,怎么把木甑拿出来了?”


    小楼早上起床,看见他哥在水井边用丝瓜络清洗他们家荒废很久的木甑时, 发出了欣喜又好奇的疑问。松松蓬蓬、粒粒分明的木甑蒸饭,那可是酒席上才能吃得到的美味啊!


    周劲耳根处有不自然的红,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浮在那了, 面上倒不显,可以神色如常地同他弟弟说:“今天是哥哥来到这个世上的日子。”


    小楼一拍脑袋,说:“对不起哥, 我忘了!”他知道他哥的生辰在四月,但具体是哪一天,他忘了。


    这也不能怪小楼, 周劲进入后娘家中后,从未过过一次生辰, 家里人不在意, 他自己也不在意。若不是哥儿看过他的年庚八字, 并且记住,他完全不知道今日是自己的生辰。


    “祝哥哥生辰吉乐,福泽绵长。”小楼特别正式地给他哥磕了个头,在那水井边上, 不顾满地脏兮兮的流水, 不顾他哥这会儿是否乐意接受弟弟的拜贺。这事儿对周劲来说从未有过, 所以极不适应。


    小楼心意一来, 丝滑又流畅地拜了, 响亮亮地说出自己的祝贺词。


    周劲原本想叫弟弟快起来,不需要做这些,可看到弟弟一片至诚, 他目光柔了柔,温声说:“谢谢小楼,你的心意哥哥收到了。”


    小楼从地上起来,看着他哥手里的木甑,想起多年前吃过的一口木甑饭,松软喷香的感觉在唇齿间回荡。


    小楼咽着口水跟他哥确认:“哥,我们今天真的做木甑饭么?”


    周劲低头,继续清洗手上的木甑,嘴上应:“嗯。”


    小楼可太高兴了,眼睛弯得像两道细细的月牙,上前搂住他哥的半个胳膊说:“要淘米吗?我来淘!”


    小楼具体要做这么,周劲不知,他也是听夫郎安排,只能这么转述说:“你去找阿哥,阿哥会给你安排活。”


    用过生日的名义做一顿饭,邀请凤姨和低头叔来吃,是付东缘的主意,真实意图是想弥补成亲时没有宴请他们的遗憾。


    虽然离他们俩的成亲之日已经过了四个多月,但周劲与付东缘两个今晚才做真的夫夫,借这个机会宴请一下凤姨与低头叔,也合。


    也赶巧了,碰上周劲的生辰,用过生辰的名义去邀请,长辈们就不会多问,心思单纯的小楼也不会多想,面皮算是保住了。


    这事儿周劲没有异议,全凭夫郎做主,只是他清洗木甑时,总会想起吃这顿饭的真实意图,是为了晚上的洞房花烛。这么想着,他耳根上的那抹红就褪不去了。


    小楼飞也似的跑进屋,问阿缘阿哥,自己能做什么。


    付东缘交代给小楼的任务只有一个:“一会儿吃完早饭,去马头崖和奇幻峰上将凤姨与低头叔请下来好吗,阿哥今天要大展身手,请他们来我们家吃一顿饭。”


    小楼以为他哥过生辰,就他们三个过,没想到还要去请凤姨与低头叔!那他们家今天会很热闹呀!


    小楼喜欢热闹,喜欢凤姨和低头叔来他们家,一口应了下来,说:“我一定会将他们请下来的。”


    这活儿交给小楼,付东缘放心。小楼毕竟是个小孩子,碰上长辈,又会撒娇又会卖萌,没人能经得起他这么求。要让周劲去,估摸就是站在他们跟前,木木的,简单地表明一下意图,遇上拒绝,也不好意思说那些软的好听的话。


    “小楼,叫二狗一起去,路上要小心。”


    烙的饼刚放进盘子里,那只小手一抓,人就已经跑出屋子了,付东缘忙追出去嘱咐。


    “知道了阿哥。”他边跑边回,还嘬了声哨,叫二狗跟上。


    付东缘看着小楼欢快的背影,嘴角露出浅笑。毫无疑问,家里一旦形成了一种欢乐活跃的气氛,是非常容易感染人的。


    以这种心情听鸡圈里那两只粗嗓子的公鸡嘶鸣,都觉得动听非常。


    将洗好的木甑交给夫郎,周劲拎着斧头去院子里劈柴。煮木甑饭一煮就是一两个时辰,用的柴火多,他得多劈些,给夫郎一摞摞地搬进去。


    屋里,付东缘将淘洗的大米放入锅中,先用大锅将米煮至半熟,然后捞出沥干水分。而后将这些半生不熟的米转移到木甑里,放到洗净重新添上水的大锅里蒸,要蒸到木甑中间的米松软不硬,这锅的甑子饭才算是蒸好了。


    大锅里的米随它蒸着,付东缘在桌案上处起鱼来。上回做的糖醋鱼偷工减料,付东缘这回囤够了糖,口味要做足了,还有周劲爱吃的腌笃鲜,昨天也在城里买足了料,这回做五人份的。


    除开这两道,付东缘还打算炒一盘自家菜地里采的苋菜,做一道自己一直很想尝试的豌豆凉粉。


    昨日特意将自家摘来并且晒干的豌豆粒带去县城的磨坊里磨粉,磨好的豌豆粉兑水后放锅里煮,煮熟后倒进碗里放凉,就成型了,可以切来凉拌。


    付东缘选择这道菜的考虑的是天热,低头叔、周劲、小楼都是怕热的,桌上得有道凉菜。


    最后再做道红烧肉,这四菜一汤应该够他们五个人吃的了,对对对,还得煮几个蛋,让大板多吃一个。


    小楼跑去叫人,最先叫来的是凤姨。


    他原本打算先去奇幻峰,叫低头叔下来,然后再去叫凤姨,这样路上比较顺,可半路就碰上了凤姨,就先同她说了。


    凤姨从青石山背后的帽帽村里来,手里拎着一只鸡冠肥大、羽毛鲜亮的大公鸡。


    一问才知道,凤姨记得哥哥的生辰呢,还特意翻山越岭,走了好几里路去帽帽村的农户家买鸡,要给他们送来,不然他也不会在这遇上她。


    小楼抹着眼泪抱住凤姨的胳膊,说:“凤姨,你待我们真好。”


    “好了,”张玉凤摸着小楼的脑袋,“不是还要去叫老低头么,他是个磨蹭的,赶紧去吧,耽搁了吃饭就不好了。你阿哥要给你哥过生辰,要忙活的东西肯定很多,我得去帮他的忙。”


    张玉凤不知道缘哥儿要请她和老低头吃饭的事,现在想来,没准不是为了大板的生辰,而是为了补上当初没请他们喝喜酒的那一顿。


    这么想着,张玉凤脚步一转,又去村中卖炒货的地方,买了些花生瓜子,给小两口送去。


    小楼跑去奇幻峰找低头叔,一路上哭着去的,老低头见他这样以为被谁欺负了,要冲着东边的那些山一通骂呢,结果问了才知道,今儿是周家二娃子的生日,他来请他去他们家吃饭。


    哥哥过生日也不该哭啊,又问了一嘴才明白,玉凤那妹子先他一步去了,走了好几里的路买了只鸡。


    “三娃子,别哭了,低头叔领着你摘枇杷去。”


    “奇幻峰有枇杷?”小楼的泪止住,那酸酸甜甜的枇杷他只见过前门岭和后门坑上有,别处就再没见到了。


    “有的。”老低头说,他拿着个背篓,背在小楼背上,“一会儿你去看了就知道了,低头叔不会骗你的。”


    小楼背好背篓,见低头叔还从他家中拿出了一把长镰刀,看这阵仗就知道低头叔说这话不是为了哄他开心。


    翻了半座山,到了地方,小楼一眼就看到了那颗挂着黄澄澄果实的枇杷树。


    “低头叔,这棵枇杷树真大啊!”小楼激动地叫道。


    二狗也瞄准了树上的枇杷果,汪汪叫了两声。


    “你等着,低头叔给你割下一串来,你先尝尝味儿。”


    树林茂密,枇杷果都结在高处,低处都是一些光长叶不开花的,小楼看着这些修长的枇杷枝儿若有所思。


    等低头叔割了一串枇杷下来并用手接住,小楼仰着头问:“低头叔,我能拗一根枇杷枝儿回去给我阿哥吗,我阿哥种东西可厉害,我也让他种一棵枇杷树出来!”


    “可以啊。”老低头笑着把枇杷递了过去,提醒道,“但这枇杷在山里才长,你拗回去的不一定能活。”


    “我阿哥很厉害的,他种什么什么活。”阿哥去山里挖野果野花回来种,被村里的妇人看见了,她们也说种不活,可自己去后院看了,都活了!


    “没想到你阿哥一个城里的哥儿,种东西这么厉害呢。”老低头去帮小楼拗了一根表皮鲜嫩的枇杷枝下来,截一截,能种好几棵了。


    “我阿哥很喜欢种东西!”小楼说。


    “是啊,得喜欢才能种得好。”蓦然间,老低头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夫郎,眼眶微微地湿了,他夫郎也喜欢种这些野花野果,也喜欢拾掇门前屋后的那点地方,这棵枇杷树,就是他带着自己找来的……


    “哥,阿哥,我回来了。”


    周劲见弟弟身后满满一背篓的东西,用枇杷树的叶子盖着,问道:“怎么背了这么多的东西?”


    小楼慢慢地将背篓放下,说:“低头叔领着我去摘的,他说摘来大家一起吃。”


    周劲用目光扫视,没看见人,问:“低头叔呢?”


    小楼说:“他去打酒了,他说这么高兴的日子,怎么能没有酒呢。”


    周劲赶紧找人:“什么时候去的,走远了吗?”


    小楼说:“我跟他分两路回来的,这当口,应该是打完酒了。”


    周劲会这么问,是因为他们家就有酒,岳父给的酒还原封不动地放在小窖里,低头叔想喝可以将那坛酒拿出来喝。


    只是这会儿再去阻拦已来不及,打完酒的老低头负着手,笑呵呵地走进院子,朗声同周劲说:“二娃子,咱们叔侄俩今天好好地喝一杯,不醉不归!”


    周劲能陪低头叔喝几杯,但不能不醉不归,今晚他要洞房,得清醒着。


    第72章 喝鸡汤,吃甑饭 三喜临门。


    “哇, 今天好多菜。”小楼形容一顿饭的丰盛会用“过年吃的”做类比,但事实是,他过年时也没见过这么丰盛的菜, 甚至在陈氏宗祠外,偷偷看里面办席时,都没见过比面前桌子上的这些还好的菜色。


    “别看着流口水了, 坐下吃,凤姨给你打碗汤。”


    河源村的习俗是过生日当天要喝一碗鸡汤,普通人家吃不起鸡或是舍不得杀鸡的, 就打碗蛋汤。


    这事儿付东缘不知道,还是凤姨来之后告诉他的,所以他们又急急忙忙地把凤姨带来的鸡杀了, 炖成了鸡汤,然后把白水煮的鸡蛋剥皮卧进去。


    张玉凤把人都招呼到桌前, 一人端了一碗过去。


    这汤里每人一个人蛋, 过寿的两个。


    周劲看见自己碗里有两颗蛋后, 下意识地舀起一颗来,给哥儿送去。


    付东缘看见他的动作,将碗捧起,避开自家相公的投喂, 说:“今天过生辰的是你, 又不是我。”


    周劲的手顿住空中, 一时难以收回, 所以又去看弟弟的碗。


    小楼也掩住自己的碗口, 说:“我也不能吃哥哥的蛋。”


    见状,张玉凤过来说:“大板自己吃吧,今天你过寿, 把蛋分出去不合适。”


    周劲只好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低下头,双眼注视着它,然后在那颗光洁饱满的蛋上咬了一口。他一口咬去了大半,露出了蛋里晚霞一样色彩的蛋黄,它还在冒热气。


    看见热气的那一瞬间,周劲停止咬动,用舌尖抵着,感受搅弄在一起的蛋白与蛋黄留在唇齿间的感觉。不知为何,他觉得今日这蛋格外鲜甜,格外好吃。


    小楼还教他哥自己的吃法,说咬出蛋黄后,把蛋浸在汤汁里,就能让蛋吸满汤汁。


    周劲照做了,那蛋在他嘴里散发出鸡汤的浓香,又弹又有嚼劲。


    周劲一连吃了两个,然后才开始喝汤。


    等八仙桌上的五个都将这一碗小小的鸡汤和碗里的蛋吃了,张玉凤和付东缘才把香喷喷的甑子饭盛出来。


    甑子饭盖子未掀开,屋子里就已经飘荡着浓郁的米香了,掀开以后,热气裹挟着喷香的味道传了过来,勾得肚子里的馋虫都叫了起来。


    一早上,小楼最期待这一口了,坐在位子上,回过身,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杉木板子做的木甑,好似要将它烫开,让饭自动飘过来,到他嘴中。


    张玉凤知道小楼喜欢,特意给他添了个冒尖的,谁的饭尖尖都没有他的高。小楼一口咬下去,甑子饭蓬松疏软,粒粒分明,他嚼完鼻尖上都沾着饭粒,被迫切的手摘下来送进嘴里,然后在心里止不住地说:“真好吃,真好吃。”


    “凤姨吃鱼,低头叔吃鱼,肉也来一块,还有这汤。”


    “好了,你们别给我们夹了,我们自己来。”


    屋里热热闹闹,好吃好喝着。


    屋外,二狗今天也过节,张玉凤把小黄招呼来了,并给它们煮了一大碗的鸡杂鸡骨架。


    二狗吃一会儿,就要跑去跟小黄挨挨蹭蹭一会儿,还给小黄看自己藏起来的猪大骨。


    一顿饭吃得既满足又高兴。


    饭后小酌两杯,周劲倒没怎么喝,低头叔和凤姨喝上了。两位长辈都同周劲和小楼的阿爹有极深的感情,都盼着张阿爹的两个孩子能越过越好。


    此前周劲与付东缘劝凤姨搬下马头崖,凤姨没有应允。后面派小楼去,以为小楼软话说一阵儿,凤姨就能松动,谁知也是收效甚微。


    今儿低头叔也来劝,说:“马头崖上不安全,你住的还是吊脚楼,夏天水一大,将支柱冲垮了怎么办?而且今年发水,那水很可能是浑的。”


    “浑的”的意思是泥水,泥与石的混合,破坏力极强。泥水一来,凤姨住的吊脚楼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张玉凤低头思忖,想了一会儿才说:“我会在水来之前搬下来的。”


    付东缘与周劲既欣喜又惊讶,欣喜的是凤姨终于答应搬下来了,马头崖他们去过,凤姨住的吊脚楼他们也去过,那儿太凶险了,真的不适合住人。


    惊讶的是他们怎么劝都不管用,今天低头叔一说,凤姨就答应了!


    周劲与付东缘不知道的是,他们两个在长辈的眼里就是小孩,长辈很多话不会同小孩说,但很多东西在长辈之间是心知肚明的。


    张玉凤和老低头这两个几乎同病相怜的人,太知道这个村的祸事是怎么起的了,所以他们之间的沟通非常有效。


    老低头一暗示,张玉凤就懂了。


    加上凤姨答应搬家这一桩事儿,今儿他们这儿可谓是三喜临门。


    小楼乐呵呵地说:“凤姨搬下来了,就住我的竹屋!我再去搭一间小的。”


    张玉凤笑着道:“不用为我操心,凤姨有地方住。”


    又吃了些花生瓜子,老低头拎着自己那坛喝到一半的酒走了。这酒他本想留给周劲,但周劲不要,他只好带回山上自己喝。


    临走前他还在说:“今儿这酒酒劲不够,没意思,下回我带个酒劲足的来。”


    周劲说:“您别带了,我家里还有一坛。”


    老低头挥* 着手说:“唉,那是你岳父给的,留着留着,跟我带来的不一样。”


    他说着就朝田里走去,说是回山上之前,再去田里看看水。


    那头,张玉凤不知看出了什么,悄悄同小楼说:“马头崖上来了一种周身翠绿的鸟,特别好看,在凤姨家边上扎窝了,要不要上去瞧瞧?”


    小楼处在对万事万物好奇的年纪,当然想去,欢快地跑到哥哥和阿哥的面前,同他们说了。


    “去凤姨那,就凤姨家吃晚饭,吃完饭凤姨送你下来。”张玉凤又说,这回是在小两口面前说的。


    小楼寻思那鸟白天飞出去觅食,日暮了才飞回巢穴,自己要是回来得太早,可能就会错过它飞回来的那个时刻,就仰起头,眼睛亮亮地问两个哥哥,“可以在凤姨家吃晚饭吗?”


    没什么不可以。


    周劲和付东缘应了下来,还让他们捎点枇杷走,低头叔摘太多了,他们根本吃不完。


    人都走了,夫夫俩并肩站在院子口子那目送,将人都送进山,一回头才发现,家空了,现在只剩他们俩了。


    热闹之后的空寂,很容易让处在这个氛围里的人觉得整个世界就剩他们俩了。


    事实也是如此。连二狗也被叫进山里玩了,整个院子,整个家,只剩他们俩。


    付东缘感受到气氛变得有些不同,转头看周劲,问他:“咱们的洞房花烛夜,改改时间?”


    晚上办事儿合适,可现在天时地利人和,时间还多,不更合适?


    周劲面上羞赧,嘴上诚实,只应了一个字:“好。”


    付东缘:“那我去烧水了。”


    洞房花烛夜前的准备:烧水、净身、更衣、点蜡烛、铺床、放喜被、放百子枕。


    用喜服洞房是付东缘的主意,他的想法很简单,成亲之夜没干的,今天都要续上。


    把烧到只剩一小节的喜烛藏起来是周劲的主意。付东缘就说那蜡烛烧着烧着明明还有剩,怎么突然换了松树油来点,原来是被他相公藏起来了。


    你说他是个木头吧,其实小心思挺多的。


    蜡烛放在床边的桌子上,在红喜服、红喜被的映衬下,照得整个屋子红艳艳的。


    先净完身换完衣服的付东缘给它挪了个位置,免得一会儿动静太大,波及它。


    挪到一个怎么震都震不到的地方,付东缘了身上的喜服,回到原先在座位上,乖巧坐着,等他相公。


    周劲进来还带着沐浴后的潮气,这人好似身子都来不及擦干就开始穿衣服了。


    几个月来,周劲的身板比从前大了一号,这喜服穿在他身上勉勉强强。


    付东缘瞧着只觉得自家相公的身材很好,目光快速扫视,脑袋里想着,这块那块那块,一会儿就全是他的了。


    周劲落好拴,走了过来,给夫郎脱了鞋,将夫郎那一双雪白秀气的足握在手中。


    依稀想起几个月前踩青叶的那一回,他拘谨得很,不大敢碰夫郎的脚,觉得他们之间是云与泥的差别,而今,他可以将夫郎的脚握在手里,抱在怀中。


    将人挪上床,衣衫解了,两个人赤诚相见。


    红烛摇曳,身影交叠,付东缘一边寻摸一边数着:“你的腹肌、胸肌、背肌、人鱼线、肩线……还有这凹凸有致的臀,从今往后都是我的了,我想摸就摸。”


    周劲要小气地不让他摸,他就同他闹。


    周劲感受着哥儿的手在自己身上游移,呼吸是紧的,目光却带笑。


    这么说来,那往后哥儿的脚,他是不是也是想摸就摸,想亲就亲了?


    还有哥儿雪白的颈,柔韧的腰……


    两人一上一下对望好久了,身子都变汤了,却迟迟没有行动,身子被压着的付东缘问周劲:“你怎么还不开始?”


    周劲要开始了,他只是想着从哪头开始,哥儿问他的那一瞬间,他想明白了,身子退进被窝里,捧住了哥儿的脚……


    第73章 办那事,还操心 打周劲三十大板。


    “大板, 打你三十大板,你好讨厌。”


    完事之后,付东缘汗涔涔的, 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不过听他语气,好像对刚才的房事不太满意, “叫你快点你怎么不快点?”


    周劲身上流的汗比付东缘多多了,这会儿还在不停地往下淌。他听到哥儿的质疑,只是垂下眼眸去亲他, 没有做过多的解释。


    为什么要缓缓地来,不能太快?那是孙郎中的交代,他得照做。


    付东缘气得捧过周劲的脸就咬, 咬是咬了,没上劲, 就咬出了一圈浅浅的牙印子。


    明明差一些就能释放, 这人偏偏将战线拉得很长, 像那推土机一样,将一铲子的土越推越多。


    最初的设想是高速运行的列车,结果搭上的是一辆匀速前行步履缓慢的推土机,付东缘能不怨吗?他还兴致勃勃地去移那蜡烛, 白移了!就周劲使在这事儿上的力气, 把蜡烛放床上在都不会倒。


    气到咬周劲的付东缘想错了一件事, 这事儿上周劲使力气了, 还使了大力气, 他只是没敢把自己的力气放哥儿身上。


    跪在床上的膝盖及膝盖下的床板承担走了大部分的力。


    周劲要收着自己的劲儿,就要让膝盖牢牢地扎在床板上。


    他们俩睡的床铺着一床褥子,那褥子原本是平的, 被周劲的膝盖上了力以后,结成块的陈年老棉被一次次地冲击挤开,直至挤出了两个窟窿。


    后半程周劲的膝盖就相当于直接在床板子上磨。


    磨去了皮磨出了血,周劲也不敢把多一分的力转移到哥儿身上去。


    付东缘气呼呼地用他绵软无力的手打了周劲三十大板后,想明白了:“我就说那日临走时,孙郎中怎么把你叫走了,这些东西是不是他跟你交代的?”


    周劲点头。


    若没有交代,他也知道要收着。这是第一回,他不知道哥儿的身子耐得住什么样的力气,只能用最轻最保险的力度来试。


    “还有一边做一边听我的心跳这样的奇怪的行为,是不是也是他教的?”


    周劲又点头。


    孙郎中说的是要时刻关注哥儿呼吸及心跳,直接趴上去听是周劲自己想出来的。他听了才知道哥儿的心跳急不急,才能判断自己要不要停下来。


    付东缘听完只能说他这相公太能耐了,做这事儿的时候还能操心这么多。


    他就想不了这么多,满脑子都是:“周劲好讨厌。”


    红烛烧了个干净,屋里靠外头的天光视物。西窗投进一抹绚烂的夕阳,照在他们床边的地上。


    付东缘追加了周劲十大板,然后环着他的身子问他:“现在几时了?”


    周劲侧身去看地上的那道光,看完后说:“申时中了。”


    付东缘想起他们亭午吃完饭就开始了,这么一算,少说也有三个小时。


    周劲能耐住三个小时的性子,控制自己的欲念慢慢来,付东缘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了。


    反正这事儿放在别人身上肯定办不到,只有他们家大板可以。


    生了一小会儿的气,气头过了以后,付东缘再看伏在他身上的这个人,只觉得怎么看怎么稀罕。


    周劲感受到哥儿情意绵绵的目光,又忍不住低下头来亲他。


    “你一直这样撑着累不累,要不要躺下来?”付东缘见周劲的鬓角在不停地冒汗,就想给他腾地方,让他躺下来歇着。目前,整个百子枕上放着的不是付东缘的脑袋就是付东缘的手,被他牢牢霸占了。


    周劲摇头,他就想这么撑着看哥儿。


    付东缘懒洋洋地躺在床上,身体逐渐放松。他脸上及颈项处的红是周劲一点一点堆出来的,所以褪得也格外慢。


    心跳已经恢复平稳,脸上的红晕还在。


    周劲目光中的哥儿就像吐蕊的桃花那般,灼灼动人,好看极了。


    “我想睡觉了周劲。”身体上的疲累涌了上来,付东缘眼皮不支,在那一下下地张合着。


    周劲在哥儿眉心处落下一个吻,然后侧过身子躺了在他身旁,瞬间恢复了原有的睡姿,轻声对哥儿说:“你睡。”


    付东缘枕上周劲的肩,眼睫轻晃两下就睡着了。


    周劲垂下眼眸,盯着哥儿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合上眼,小睡一会儿。


    这一觉,付东缘睡得安适深沉,没有东西能吵得醒,周劲小睡半个时辰就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将哥儿的脑袋放回枕上,轻手轻脚地离开床榻,捡拾掉落在地上喜服。一件件地捡起折好,收进箱笼,再把里衣捡起,披在身上,一会儿拿去洗。


    出了屋子,外头霞光万丈,耀眼极了,周劲不敢将门开得太大,留条缝,侧着身子就出去了,然后将门合上。


    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见家里还是只有他们两个,周劲披着里衣拿来个木盆,先将哥儿的里衣放进盆里,再去井边提了两桶水,一桶水浇在木盆中,泡着衣服,一桶提去了横屋,清洗他大汗淋漓的身子。


    冲洗后出来将两身里衣洗了,晒上,周劲才去灶屋弄吃的。


    他揉了些面,用麻布盖着,放粗瓷大碗里醒着。


    哥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这些面就备着。他自己简单,往烧得只剩些木炭与柴灰的灶膛里丢两个土豆,由着它慢慢烤,烤熟了自己再来吃。


    出灶屋,在院子口子那张望一会儿,见小楼与二狗一蹦一跳地从田埂上回来,周劲又回屋看了一次哥儿。


    “哥,阿哥呢?”小楼一进院子就找阿缘阿哥。


    周劲才进去看过,哥儿熟睡着,便说:“阿哥歇下了。”


    小楼说:“阿哥今天做了这么多菜,累着了吧?”


    周劲不是也得说是。


    小楼侧身让哥哥看自己身后的背篓,“我给阿哥挖了好多花花草草,想给他种来着。”


    哥儿喜欢在院子里种东西,在山里见着些奇特的、好看的、能结果的,都问自己能不能挖回来。他们这除了前门岭与后门坑上的树与石头不能动以外,其余的摘摘伐伐,都很正常。


    周劲平日在山间、在田间遇上了特别的植物也会给哥儿挖回来,问他想不想种。


    每一株植物在哥儿眼里都是有意思的,都会叫他欣喜。


    弟弟挖回来的这些,周劲得先帮哥儿处置着,免得明天哥儿起来兴冲冲地来看,却发现它们半死不活的。


    从弟弟背后摘下箩筐,周劲拎了把小锄子,去后院找了块地方,先把这些花草种进土里去,浇上水,免得它们死了。


    周劲下地干活时习惯将裤腿挽起,今天也不例外,小楼在他哥正忙活的时候跑过来看,忽然看见哥哥乌黑乌黑的腿上,膝盖好红,急忙地问:“哥,你膝盖怎么了?”


    周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忙站起,将裤腿放下,然后又蹲下,嘴上支吾其词:“没、没怎么……”


    小楼说出自己猜想:“你不会惹阿哥生气,让阿哥给罚了吧?”他们家能降住他哥哥的,只有阿哥了。


    周劲不说话了,闷头种着花。


    小楼是个聪明的孩子,继续往下猜:“咱们家的地是土夯的,跪不坏你的膝盖,你这样的只能是跪木板或搓衣板的。”


    两相比较之下,小楼觉得他哥跪搓衣板的可能性更大,一直缠着他哥问:“你怎么惹我阿哥生气的?”


    周劲就是不说。


    小楼闹他哥几回就不闹了,回屋抄书去。


    他的字写得还是不大好,阿哥让他多写写。


    小楼在竹屋里支着窗子借着最后几抹的夕阳写字时,周劲捧着两个烤好的土豆走了过来,探头探脑,还给小楼提要求:“你写个‘付’字给哥看看。”


    他来不是为了抽查小楼的功课,只是单纯想知道这个字怎么写。


    小楼现在写名字写的是“付小楼”,他读书考学用的是这个名字。


    将写满字的纸翻到背面去,小楼一笔一画地写给他哥看,他写字很慢,毛笔去砚台上沾墨水时,周劲咬下了第一口的土豆。


    “付”字第一笔落下后,周劲就屏住了呼吸,不去咬嘴里的土豆了,结果这土豆都要将他噎住了,小楼的“付”字还没写完。


    弟弟写字确实太慢了,连周劲这个外行的都看出来了。他写一个字的功夫别人能写十个,以后考学,如何能写完纸上的题?


    周劲将嘴里那一大口粉粉绵绵的东西咽下以后,问弟弟:“小楼是不是担心写字耗纸耗墨才不敢下笔的?”


    小楼看着面前这张好贵好贵的纸,诚实地点了点头。


    周劲突然就不说话了,想了好久才想出来:“你在竹子上写个字试试。”


    小楼提着笔过去,在竹子上写了,没比刚才快多少,但至少敢下笔了。


    周劲又让他多写几个,小楼写了,而且越写越流畅。


    周劲说:“往后你就在这屋里写,把这些竹子都写满之后,哥给你做竹书。”


    周劲嘴上说的是竹书,心里想的却是另一桩。他在想,自己能不能用山上的构树、马松子、野葛等草木做出纸来。


    第74章 砍构树,遇大牛 说那傻弟弟想见鱼哥儿……


    付东缘睡了一夜, 起来时正好碰上鸡鸣的第三遍。


    他们家这两只公鸡挺有特色的,一只羽毛是非常漂亮的金黄色,尾羽带点褐, 付东缘管它叫黄黄。一只羽毛为浅黄色,腹部为白色,付东缘管它叫白白。


    黄黄前胸较宽, 打鸣时喜欢将脖子仰成与身体垂直的角度,中气十足,叫声响亮, 通常是:“喔喔喔——”


    白白项短背平,体型不如黄黄的大,一遍二遍鸡鸣时不爱跟着村里的那些鸡叫, 到第三遍时才抻脚仰脖用力嘶鸣,它的叫声通常只有两声, “喔喔——”


    一遍二遍鸡鸣, 他们家只能听见黄黄的叫声, 到了第三遍,两只公鸡比赛似的铆足了气力,“喔喔——”与“喔喔喔——”交织,让付东缘觉得就算自己前一刻没醒, 后一刻也会成为“黄白大战”的受害者, 老实地从床上爬起来。


    这一觉睡得够长的了。


    按照现代的时间换算, 他从昨天下午四点多开始睡, 睡到第二天早上五点, 整整十二个小时,是他近些年来最长的睡眠记录。他猝死前的那段时间,加起来的睡眠时长都不及昨天的零头。


    睡前身子只是累, 没有别的不适,毕竟周劲昨天那般轻柔地待他。睡饱之后,身上的疲累消失,付东缘评估自己的状态:四肢有力,恢复良好,给他一把柴刀就能上山砍柴去。


    醒来的付东缘摸黑找水喝,摸到放在桌子上的瓦罐,外沿还有温温的热意。


    放了一夜的水,肯定什么热度都没有,手上这个一反常态,怕不是某个有心的人一直烧一直换。


    付东缘太渴了,掀开瓦罐的盖子抿了一口,见入腹刚好,就高举着,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咕咚咕咚”咽了几声,付东缘将喝去大半的水放下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二狗的叫唤。


    同二狗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这么久,付东缘非常清楚,这样的声调不是在预警什么,而是在叫人。家里就他们仨,撇开他这个明显不对的方向,那不是在叫小楼就是在叫周劲。


    付东缘静静等了一会儿,然后就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周劲疾步匆匆地走来,推开房门,借助门缝照进的光亮打量已经苏醒的哥儿。


    哥儿刚饮过水,朱唇水润,肤白似雪,周劲一时竟看得呆了。


    这一幕与付东缘刚来这个家时的那一幕重合,半裹着被子的付东缘仰头看周劲,见这人站门口站愣了,提醒他:“我没穿衣服。”


    周劲赶紧进来,将门关上,然后把松油灯点上。


    “我昨天穿的衣服呢?”付东缘扫视变得亮堂的正屋,地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我拿去洗了。”周劲说,“我再给你拿件新的。”他打开哥儿放衣服的箱笼,从里头拿出了一身哥儿常穿的衣服。


    他拿来就要给哥儿穿上。


    往常可不曾这样,连衣服都要帮他穿。


    付东缘见这人过分担心昨天那场房事的后遗症,故意逗他,把自己水莲似的脚从被子里伸出,杵在周劲面前,问他:“为什么我咬你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你亲我却处处有吻痕?”


    周劲垂眸看向哥儿足上的印记,脸红了红,说:“我……皮糙肉厚。”


    哥儿再把被子掀开,周劲又看到了哥儿身上的那些,头低了低,有些懊悔地说:“我下回轻些。”


    “你已经够轻的了。”付东缘把人弄到床上去,半趴在周劲身上闹他,“你瞧我现在,出去打虎都打得了,你可一点都没累着我。”


    周劲现在就是被付东缘降住的那只虎,直愣愣地躺着,一动不敢动。


    不过他记着哥儿没穿衣服呢,将被子扯来,盖在哥儿身上。


    付东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劲,“你又叫二狗看着我了?”


    周劲点头。


    付东缘弯起他那双桃花眼,说:“一次房事,用得到这么紧张么?”


    周劲没说话。


    付东缘注意到周劲肩上沾了几片草,摘下来,捻在手里问他:“你从哪里回来的?”


    “青石山。”周劲说。


    “这个地方会沾草,不会是撞上哪个草窝窝留下的吧?”


    周劲涨红了脸,他刚刚跑得太急,确实撞上了一个草窝,肩上沾的东西,也顾不上清,一路飞驰着,就跑回来了。


    这红黑交错的面容,等于直接承认了,付东缘抱过周劲的脸就啃,啃完说:“这么急做什么?我现在还能闹你呢,哪儿像有事的?”


    周劲心里总是抑制不住地担心,现下见哥儿能笑能闹的,他确实安心了好些。


    “下回别这么急了。”付东缘说。


    周劲点头。


    付东缘见他点头也透着一股憨劲儿,笑了起来,然后低下头,贴在周劲耳旁,说了些体己话。


    具体内容是昨天关于那场床笫之欢的感受。


    除却周劲不听他催这一点,其他的都是付东缘看过的、听过的、读过的天花板。


    他确实爽到了。


    所以很实诚地跟周劲说了,顺道谢谢相公的辛苦耕种。


    周劲不知道夫夫间的私密事还能这么交流,脸红了又红。


    付东缘趴在周劲身上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直到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才中止。


    门外的人朝门内疾呼:“哥,阿哥醒了吗?我想让阿哥看看我写的字。”


    周劲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起,将哥儿搂在怀中,用被子裹着,裹得连条缝都不留,然后应小楼:“还没,你先回竹屋等着。”


    拍门的小楼在心里嘀咕:我都看见里头的灯亮好久了,怎么还没起呢?


    身体还是听他哥的,乖乖回自己屋里等着。


    外头的声音消失不见,周劲紧绷的弦才松开,刚忙起身,给哥儿穿衣。


    一件件的,都是他亲手穿的,连鞋袜都没让哥儿动手。


    “亲一下。”付东缘看着自己那身粗心却细的相公说。


    周劲将脸凑过来。


    付东缘同他普及了早安吻的概念。


    周劲去灶屋煮面,要哥儿洗漱后在外头坐一会儿,付东缘正好去看看弟弟写的字。


    小楼昨天听了他哥说的,可以将字写在竹筒上后,一整夜都兴致勃勃站在竹墙面前写。


    他先把自己会的字写上去,然后拿了书来抄。


    一夜就写了他身高能触及的,整整半面墙的字。


    付东缘蹲下身子,逐个看了过去,看完之后,夸弟弟写得好。


    “我哥说等我写完要给我做竹书,我早上突然想到,我不沾墨,沾着水写,这竹墙不就能一直写了吗?”


    “小楼真聪明。”付东缘嘴上夸弟弟,心里想的却是更深的东西。在竹子上练字可以,只是最后要考学,还得将字落在纸张上,坐在桌前一笔一画地写出来。


    所以,在纸上练习也是很有必要的。


    付东缘去灶屋同周劲交流了一下,发现他们想的一样。


    买来的纸贵,他们能不能自己做呢?


    “我试着用构树的树皮做一次。”周劲说。


    他原本想用马松子和野葛的茎皮先试一试,这两种植物的皮容易烂,沤的时间短,就算失败了,重头再来的机会也很多。


    只是周劲早上去山上看了,马松子尚未开花,未留有种子,他全采了,明年这片地就长不出马松子来了。野葛也是,秋季才挖葛根,他现在将野葛的叶子割走,秋日的葛根就挖不成了,所以还是用构树来试。


    一棵大的构树底下会长许多小构树,砍走了大的也不打紧。


    “你知道怎么造纸?”付东缘听周劲说得头头是道的,问了一嘴。


    周劲摇头:“只能试一试。”


    其实没有什么信心,只是抱着有时间就做一下尝试的念头。


    “可是我知道呀。”付东缘冲相公眨眼,那一双桃花眼,俏皮极了。这么有自信是因为他刷过造纸术的小视频,记下了步骤。


    周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一会儿听我指挥。”付东缘给他相公暗送秋波。


    先把早饭吃了。


    吃完去山上找合适的构树。


    小楼听说两个哥哥要自己造纸,不可思议之余又觉得十分感动。


    哥哥们都是为了他才如此辛劳,那他就更不能坐以待毙了。


    阿哥说要找那种拇指粗的构树,他知道哪里有。


    近来小楼都在深山里跑,对几座山上的草木十分熟悉。


    给哥哥和阿哥指了个近的,小楼拿上自己的柴刀与柴绳,去了远的那处,一会儿就跑没影了。


    路过青石山边坡上的一个草窝时,付东缘停下脚步,看看草窝奇怪的形状,再看看周劲,问:“你刚刚是不是撞这了?”


    周劲眼观鼻鼻观心,声音几不可闻:“嗯。”


    两人寻到弟弟说的那片构树林,准备砍构树茎杆时,边坡底下的草丛里钻出一人来,冲他们嘿嘿笑道:“巧了不是,在这遇上了你们!”


    这高亢激昂的声调非大牛莫属,周劲和付东缘不转身,也知道来的是谁。


    “你怎么从那么陡的坡下上来了,还这幅模样?”


    大牛身上及头上沾的全是草叶荆棘,头发也乱了,还一脚的泥。


    “我给我夫郎摘树泡呢,顶上没有,只能下到坡底下去摘了。”


    人弄得乱糟糟的,手里那一把用梧桐叶包着的红艳艳的树泡,个个饱满且完好,在阳光下散发着莹润的光泽。一看就知道,必然是挑选过,个个都很甜。


    付东缘想起周劲和小楼给自己采耳那回,也是这般狼狈,但眼睛里的高兴之姿是经久不散且发自内心的。


    这样的情感好纯粹。


    “你采得手都捧不住了,还不给你夫郎送去?”


    “要回了要回了。”大牛示意了一下周劲,让他帮自己捧捧,他这手要空出来摘一摘身上的草叶,把头发好。不然这幅样子回家,夫郎会挂心得没心思吃他摘来的野果了。


    周劲替大牛捧住那一捧子的树泡。


    大牛边拾掇自己,边向他们打听一事儿,“那河湾村的鱼哥儿这两天是不是要来你们家?”


    “鱼哥儿和李婶明天来。”付东缘说。


    大牛:“他来的时候,能不能给我报个信啊?”


    付东缘问:“你寻鱼哥儿有事儿?”


    大牛说:“不是我,是我那傻弟弟,春明。他想娶鱼哥儿,但我三叔三婶不同意,就把他关起来了。一转眼两个多月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在那硬挺着呢,有骨气是好的,但他都没问过鱼哥儿要不要他呢!有情意也没让人家知道。”


    付东缘:“你是想让鱼哥儿同春明见一面?”


    “是啊,”大牛说,“好歹让他们将这件事讲清楚。”


    鱼哥儿明天来没错,但……


    “春明被你三叔三婶关着,他能出来吗?”


    大牛语气非常笃定:“能的,我们几个兄弟会想办法,只要鱼哥儿同意见他。”


    付东缘说:“那我明天帮你们问一问。”


    第75章 剥树皮,喂野果 咬指尖。


    砍下来除去叶子的构树用柴绳挑回家后, 得尽快剥皮。


    初夏植物生长旺盛,树皮与树干结合紧密,试了一根之后发现, 费了老大的劲儿砍来的构树茎干不好剥离,付东缘采取的作法是将大灶的火烧上,将铁锅撤走, 把砍来的构树放在烧旺柴火上烤。


    烤个盏茶功夫,时时翻转、移动、变换位置,效果就很明显了, 整根构树从头至尾都能干净利落地剥下皮来。


    剥下来的构树皮提到院子里去,光溜溜的构树棍棍搬到晒场上晒,以后种豌豆和菜豆的时候可以用。


    在院子里找个阴凉的地方, 坐下来,耐心将构树表面坚硬的部分用刀刮去。必须刮得一点杂质没有, 后续做出来的纸才能干净。


    起初周劲用柴刀, 小楼用柴镰, 付东缘用剪刀,三人三把刀。


    后面发现,先由一个人将树皮底端的硬皮削去,起开一个口子, 后面一个人就可以利用这个口子徒手将硬皮撕开, 撕不干净的部位不需要这个人再返工, 交由最后一个人修整。


    流水线形成以后, 周劲只刮底端的树皮, 刮完弄出口子来,小楼负责下一道的撕,付东缘做最后的修整。


    改成这个模式以后, 速度快了很多,四大捆的构树皮不消多时就弄干净了。


    接着把这些构树皮分成几把,在中间系上绑带,一捆一捆地提到他们后院边上的那条小溪里浸泡。


    要浸泡五至七天,将树皮泡烂才能进行下一道的工序。


    弄完这些,见日头还不是很高,周劲扛着锄头去稻田除草,小楼跟他哥一块去。付东缘留在家里烧火做饭,顺道将昨天杀的那只鸡的羽毛拿出来,做个毽子,再弄个鸡毛掸子。


    周劲知道哥儿想做鸡毛掸子,特意去柴堆里翻出了一根桃木,用刀砍下合适的长度,然后掰去已经干枯的外皮。残留着枝上的毛刺周劲用手搓了几遍,还上下捋了几次,才拿去给哥儿。


    他手上有茧,不怕这些毛刺,可哥儿手心嫩,不能叫它们扎着。


    桃木笔直,长度也适合,付东缘处鸡毛时,也将它带了出来,放在团箕上,架在那儿。光光亮亮的,特别好看。


    他看着它,总想起周劲给自己捋毛刺的动作,捋完还在手腕上试了试,见真的不扎手了,才交给自己。


    付东缘用米糊沾一撮鸡毛,就要看那根桃木一眼,然后就想起了周劲。


    再沾,再看,再想。


    直至他将这一团箕的鸡毛沾完。


    弄毽子的,事先选了出来,根根都是顶顶漂亮的,尾羽居多,因为要坚实耐踢。


    鸡毛掸子顶端那一圈决定了鸡毛掸子的颜值,也用这些漂亮的扎,扎完再配些短的,软的。


    昨天付东缘看见鸡毛兴起做鸡毛掸子念头之后,张玉凤就提醒过他,一只鸡的鸡毛想做一根完整的鸡毛掸子,量可不够,少说也得三只。


    付东缘说,他就做个短的,一小截,等下回宰了鸡再来补上行不行。


    张玉凤说行,他就向凤姨请教了做法。


    夏季容易变天,一变天就会刮风,风一吹起来,屋顶上那些灶灰就扑簌簌地往下落,落在灶台上,落在水缸盖子上,落在他们吃饭的八仙桌上。


    他需要有根鸡毛掸子,来时时清。


    张玉凤同付东缘口述了做法,很简单,付东缘一听就会。


    毽子的做法也是凤姨教的,都不难,只是需要耐心。


    付东缘开始一圈一圈地将鸡毛固定在桃木上时,阳光照在了屋檐边脚,付东缘将脚伸过去,刚好探进了阳光里。那阳光照得他的脚暖融融出去


    四处觅食的大公鸡黄黄,领着一只颈部细短,身子浑圆的母鸡散步至此,见主子伸着脚挡在自己身前,就上来啄付东缘的鞋,这一下两下啄的是鞋底,付东缘没甚感觉,就不管它,低头做自己的事儿。


    第三下啄了付东缘的鞋面,啄到了脚,痛的,付东缘缩了缩脚,然后一个抬脚,开始赶鸡。


    这只黄毛大公鸡灵敏着呢,付东缘一抬脚,它就往边上跳了两下,灵活闪开,亦步亦趋跟着它的母鸡,也跟着动,闪到两米开外的地方去。


    赶过去了,还要再跑到前头来。


    付东缘竖起自己做到一半的鸡毛掸子,开始言语恐吓:“再过来我可就拔你们身上的毛凑数了,我这还不够呢。”


    那两只鸡似是听懂了,脖子一探一探的,迈着闲适的鸡步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付东缘无视这个插曲,继续自己手上的活计,一撮新的鸡毛才刚捻起,眼前突然来了一个高大的黑影,然后一兜子鲜亮亮红艳艳的野果被递到他的面前。


    付东缘抬眸,看向递来野果的人,眼睛弯弯地叫:“大板。* ”


    周劲今日的目光过分柔软,以前也软,但不及今日。


    他采了野果给夫郎送回来,说:“用山泉水洗过了。”


    这是周劲早上替大牛捧那一兜子的树泡时想到的,现在是吃它的季节,别人家的夫郎都有相公采了给送回来,他夫郎怎么能没有。


    所以他一边给稻田除草的时候就一边想,哪还有没被人采过的树泡?还真叫周劲想出来了,挤出个空闲的时间就采了给哥儿送回来。


    付东缘看着周劲递到面前的红果子,问他:“甜不甜啊?”


    周劲挑着大的熟的采的,不可能不甜,只是嘴上这么说:“你试一个就知道了。”


    付东缘手上捏着鸡毛,两边都占了,没手,就对周劲说:“你喂我一个。”


    周劲的手刚在山泉水里洗过,干净的,就捏了一个最大最漂亮的起来,递到哥儿嘴边。


    付东缘瞧着那只黑黑的,青筋隆结,似铁钳般的手捏着个水灵灵的果子,朝自己的唇靠来,动作很慢也很轻,就想起昨天的周劲来。


    咬下果子的同时,付东缘也咬了周劲的指尖一口。


    周劲的手,在付东缘眼里,过分性感了,和熟透的果实一样诱人。


    付东缘咬完,抬眼,笑眼弯弯地看着他相公,得寸进尺道:“还要一个。”


    周劲收回手,被咬过的指尖在他宽大的掌心蜷了蜷,又张开,捏起一个新的果子,给哥儿那张被红色的树泡汁浸润而极富诱惑力的唇送去。


    付东缘用口齿碾碎树泡果子的同时,又要咬了周劲的指尖一下,让红色的汁液沾染在周劲的指头上。


    周劲再也经受不住,俯下身子,吻上了哥儿那滋润而诱惑力十足的唇,用舌尖舔舐着逗留在他唇缝间的汁液。


    付东缘启开红唇,扶住周劲开的手,同他深深地吻在一起。


    吻完,两个人的嘴都红艳艳的。


    付东缘抛弃了鸡毛,抱住周劲的肩,脸颊贴在他的耳旁,同他抱了一会儿,然后说:“周劲,我们黏黏糊糊的。”


    同样用手环住哥儿的周劲发出疑问:“黏黏糊糊?”他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就跟这米糊一样,搅合在一起了,就黏上了,难分难解。”付东缘解释道。


    周劲心里道:“嗯,确实黏糊。”他要能这么一直抱着哥儿就好了。


    “二狗在边上看我们呢,看了好久。”付东缘桃花眼一扫,就看见二狗半个身子在屋檐下,半个身子在阳光里,占据了一个绝佳的观赏位,趴在地上,吐着舌头看着他们。眼睛好似带笑。


    付东缘记得刚刚让它去溪边看看,用木棍扎住的构树皮有没有叫溪水冲走?什么时候回来的不知道,看这模样,那构树皮应当是安全无恙地停在原处。


    周劲想的是他和哥儿这样叫二狗看见了无妨,但不能被别的人见着,有别的人在场,他们还是要去屋里。


    黏糊了一阵儿,周劲还得去田里,付东缘继续弄自己的鸡毛掸子。


    目送这人离去,付东缘见周劲在屋子与鸡舍间的通路上站了一会儿,目光特别不和善,用杀气四溢来形容也不为过。


    他目光所及处,刚才啄过付东缘脚的黄毛大公鸡,本来要往这条路上走的,见杀气弥漫,来者不善,紧急掉头,急蹿入后院的茅草丛中。


    付东缘知道,这人肯定是看到鸡啄他的脚了,现在正恫吓它们呢。


    把鸡吓得好一通跑,周劲又回田里去了。


    太阳到晌午边边时,鸡毛掸子做好了,偷拿了周劲两个铜板做的鸡毛毽子也好了。


    付东缘用鸡毛掸子扫了扫自己的手腕,好软,好用。


    把做好的东西端回灶屋里放着,尤其是那个包着两个铜板的毽子得收好了,鸡毛不值钱,铜板可是实打实的,不能叫人拿了去。


    中午付东缘打算做个芥菜炒饭,昨天蒸的甑饭,没吃完,剩了些,用芥菜炒一炒,还能凑一顿。


    拿了把剪刀,提着菜篮去菜地,刚过梧桐树就瞧见那只项短背平的白毛大公鸡努力将自己的脑袋往前伸,好伸过周劲编的木篱墙,探到菜地里,啄食那新鲜脆嫩的绿叶菜。


    就说这几个从来都是一起行动的,怎么今天少了一只,原来是在这使坏呢。


    靠近篱笆墙的那棵芥菜,几乎被白白啄个干净。


    付东缘过去,这只做贼心虚的鸡飞也似的跑了,跑出一截后,停在那,恋恋不舍地回头望,好似还在找机会。


    付东缘进菜地后,把篱笆门关上,用剪刀把这棵芥菜上鸡啄过的部位剪了了,然后大方把剩下的叶子抛往身后一抛,叫鸡来吃。


    被扯歪的芥菜心儿得扶正,还有被啄得提起来的根得压实,压回泥土里,它才能继续生长,重新发叶。


    菜地没个篱笆真不行,他们家的鸡白天散养着,啄虫子、啄草叶,要让它们闯进了菜地,这些菜就还能轮得上主子们吃吗?


    起初二狗会看着,这些鸡长大后,脑袋灵光了,知道二狗就是吓它们不会拿它们怎么样,试探的小嘴就越伸越多。


    有时他们在屋里吃饭,鸡都跑到桌子底下来,找掉落的东西吃。


    几个主子吃饭不漏米,它们就去二狗碗边捡漏,每次二狗都恶狠狠地呲牙,作势要咬它们的脖子,它们一吓一退,再吓再退,但吓完就又上来了。


    一向威猛的二狗都拿它们没办法。


    付东缘剪完芥菜,去苋菜地里摘了些黄叶走,拿去喂鸡,又去早上种的蜡莲绣球地方看了看。


    小楼可真会挖,又给他挖了个好东西回来,这蜡莲绣球长大后开花非常漂亮,等它缓苗缓好了,他会将它移去一个更适合它生长的地方。


    再去西瓜地南瓜地那边简单地瞧一瞧,就回来做饭了。


    火烧旺,炒饭用猪油,香的。


    付东缘往那烧干的锅中加入一大勺的猪油,烧热后,加入甑子饭翻炒。


    木甑蒸出来的饭松软,冷掉后也不会结块,炒两下就开了,粒粒分明。付东缘让每一米都裹上猪油的油香,然后撒盐巴,下切好的芥菜帮子与芥菜叶。


    “好香!”扛着锄头回来的小楼走到他们家坡下时,闻到了好香好香炒菜味,忍不住冲上坡,问阿哥今天煮的是什么。


    付东缘嘴里,今天的饭简单,炒个饭,热个没吃完的鸡汤,没了。


    在周劲和小楼眼里,今天的饭丰盛无比。米饭是猪油炒的,喷香,吃得满嘴油光的时候,再喝一口汁浓味鲜的鸡汤,那该多享受啊。


    一家三口及二狗在屋里吃饭时,那几只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鸡不期而至,它们不咯咯叫的话,走路是没声音的,三步两步就蹿进来,四处找主子们掉落的米来吃。


    周劲同小楼以前饭都吃不饱,扒拉米饭的动作是大,但一粒米都不会掉,它们来这是白找。


    付东缘吃得慢吃相好,用勺子,那也是没那么容易掉的。


    几只鸡在屋里转悠一圈,什么吃的也没找到,只能去觊觎二狗碗边的。


    二狗一边吃一边龇牙,嘴巴扑咬得飞快,可它越级急,溅落在碗边的米就越多,被一只只伺机而动的鸡啄走了。


    桌子底下好生热闹,小楼笑嘻嘻的,低下头去看。


    见有的鸡能抢到吃的,有的鸡没有,他从自己嘴边摘下一粒饭来,往地上丢去。这一丢引来了那只黄毛大公鸡,迈着它那双坚实有力的腿,飞快地冲过来吃,米粒吃上了,身子却被冷不丁人踹了一脚。


    黄毛大公鸡扇着翅膀“咯咯咯”地跑出桌底,一脸的惊慌失措。


    小楼抬头,笑着对他哥说:“哥,你刚刚抬脚踹到它了。”


    周劲低下头来吃饭,默不作声,心里想的是:踹的就是它。


    第76章 正事前,许个愿 叫相公别拘着。


    大牛捧着满手的树泡小心翼翼地给他夫郎送去时, 心里想的是:今日遇上好人了。


    周劲及他夫郎答应帮六弟牵线搭桥不说,听他说他夫郎近来想吃酸的,还特意回家给他拿了两串枇杷。


    这年头枇杷多难找啊!放在墟市上, 一串卖不少钱呢,他们一拿就拿了最大的两串给他。


    本来还要借个箩筐让他背回去,大牛忙摆头说不用, 腰一弯,嘴一张,就从周劲手里咬走了这两串果实累累的枇杷, 就这么叼着走回家了。


    这一路,大牛走得满头大汗。他要防着自己的手,不要让它们挤着汁水充盈的野果, 走路的幅度也要小,以免金黄诱人的枇杷从果柄上脱落。


    他都这般小心了, 路上还给他来个生事儿的, 给他添堵。


    路过堂姑家, 堂姑家的侄子天明,见他好东西吃,从堂屋里跑出来,用肥胖的身躯挡在他身前, 眼冒精光地问:“大牛哥, 你这枇杷哪里采的?”


    不能轻易开口的大牛:“……”


    他用眼睛横了侄子一眼, 叫他让开。日头大了, 这些果子再不送回去就要被太阳晒得不新鲜了。


    可陈天明就是想吃枇杷, 缠着大牛问,大牛不说就直接讨:“大牛哥,你有两串, 给我一串吧,我都好多年没吃枇杷了。”


    听见这话,大牛心里想的是:你好多年没吃关我什么事?我也好多年没吃了,闻着再想流口水也不能吃,这都是给夫郎的!


    “大牛哥,给我一串吧。”


    大牛被问得烦了,一个闪身,加快脚步跑了。


    他这一跑,上了劲儿,从枝尾巴掉了个枇杷下来,把他心疼坏了。转头一看,是个青的,还好是个青,陈天明那胖手已经将它拾起来了。


    大牛不再管这个枇杷,加快脚步回家。


    陈天明拾了枇杷以后三两下剥了皮就往嘴里塞,是酸,酸得人脸直皱的那种,但滋味足啊。


    陈天明吃了一个觉得不过瘾,还想吃,就回去同他娘说,盼着他娘能去堂伯家里讨一串回来。


    陈翠蓉一听是大牛摘的,就知道没戏,“你大牛哥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啊,他的好东西都要给他夫郎,连你伯娘都每份,你还能讨来?”


    “可是娘,我想吃枇杷,我想吃枇杷!”陈天明讨不到枇杷,就开始闹他娘了。


    陈翠蓉突然想到:“今儿文松不是从山上下来了吗,我早上路过他们家还看见了。你去,去问问你文松叔,后门坑的枇杷树结果了没,有的话,让他带你上后门坑摘去。”


    陈天明兴致勃勃地跑去问了,问完哭着跑回来找他娘:“文松叔说,后门坑上的枇杷惊蛰时叫雷劈了,死了……”


    陈翠蓉听完直嘀咕,也心疼那枇杷树:“哎哟,后门坑上就一棵,还叫雷劈死了,前门岭上的呢?有没有见到文柏叔,问他前门岭上的枇杷怎么样?”


    陈天明抽抽噎噎道:“前门岭、前门岭不是文柏叔守山了。”


    陈翠蓉:“那是谁?”


    陈天明:“村长叫陈六去守。”


    陈翠蓉听见陈六的名字就来气,说:“陈六那个贼的,干什么什么不行,能守好山吗?山上的树别叫他看死了!”


    陈天明不管谁守山,自己能吃到枇杷就行,拉着他娘的胳膊想让她去找陈六,结果被他娘一把挥落,“若是叫陈六去守,什么也别想吃了,好东西肯定都叫他那张贪馋的嘴吃光了!”


    陈天明闻言哇哇大哭起来,边哭边问:“大牛哥的枇杷哪里摘的呢?”


    陈翠蓉也百思不得其解。


    各处山上都没枇杷了,他那枇杷从哪冒出来的?


    用肩膀撞开房门,把手上的莓果和嘴里摇摇欲坠的枇杷往桌上一放,可以松一口气的大牛坐在桌边的椅子上大口呼吸。


    脸上的汗像雨点一样往下淌,不知道的还以为做贼去,一通好跑回来的。


    坐在床上缝孩童衣服的杨三岩见他这幅模样,笑着问道:“叫谁追了?”


    陈春福去摘野果他知道,何时会回来也同他说了,只是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缓过劲儿来的大牛拉起那个果皮已经撕掉一半,马上就要从果柄上掉落枇杷,说:“这颗是最大最黄的,要是掉了,我会恨我自己的。”


    最后几步,大牛为了不让这颗摇摇欲坠枇杷掉下来,将全身的肌肉都收紧了。他那么大一块头,全身都收紧要用的劲可多。


    杨三岩见他的汗不停地淌,说:“掉就掉了,再去捡就是,用得着这样吗?”


    他拿了个帕子,要给大牛擦。


    大牛让夫郎擦了两下,然后握住夫郎的手嘿嘿笑着,把帕子接了过来,说:“我来,我自己来。”


    夫郎有身孕,他可不想累着夫郎。


    将那帕子往脸上胡乱一抹,大牛站了起来,同夫郎说:“你将针线收一收,我去拿个碗来,给你洗果子吃。”


    大牛这一路紧赶慢赶,就是要给夫郎吃新鲜的,哪能掉呢,掉了那果子就烂了。


    杨三岩下床一看,才知道陈春福采了多少,这人手大,红艳艳的一捧,都有两三斤了。还有这两串枇杷,个个都是金黄饱满的,都是去哪采的啊?


    现在山里还能采的到枇杷?


    杨三岩正想着,大牛疾步流星地走来,将梧桐上的娇娇嫩嫩的树泡捧进碗里,去院子的水缸边打水洗。


    杨三岩拉住他的手说:“你采了这么多,洗些给娘送去吧。”


    大牛说:“我娘不爱吃这些,她嫌没滋味。她爱吃那肉干卤味,前天我从城里回来,给她带了好些。她见着了不会说什么。”


    杨三岩说:“那洗些给春田吃,春田爱吃。”小孩子喜欢吃这些酸酸甜甜的野果。


    大牛一口应下,说:“行,我洗好再拿个碗进来,你给他分。”


    大牛洗完果子进来,搭了个小碗,夫郎分好后,他再去叫弟弟春田,说:“三岩阿哥有好吃的东西给你,快去他房里。”


    春田踩着小碎步跑来,跑到阿哥身边,踮着脚看桌上的吃的。


    三岩阿哥还给他剥枇杷吃,但那枇杷酸味重,他咬了一口就将脸皱缩成一团,说:“阿哥,这枇杷好酸!”


    说着便不想再吃了。


    大牛将弟弟咬过的枇杷接过来,说:“你就是个不懂得吃的,你可知道这枇杷多难得?酸怎么了,枇杷吃的就是酸。”他一口全吃了,里头干瘪的籽也不吐,嚼一嚼就咽下了,吃完还得嗦自己的指尖。


    春田指着自己刚换过的一颗牙说:“枇杷把我的牙都酸坏了。”他现在整个嘴都酸溜溜的。


    杨三岩见小弟吃不了酸的,把那一碗挑过的,又大又红的树泡递给他,说:“吃这个,这个甜。”


    春田抓过一个树泡,吃了起来,吃得满嘴淌汁液,然后笑眼弯弯地说:“这个好吃。”


    大牛把夫郎分来的那碗树泡端去春田怀中,说:“抱着吃,哥领你去找趟大哥,大哥找我们有事。”


    春田一边嗦着树泡的汁,一边乖乖巧巧地点头。


    大牛领着弟弟春田去了大哥院里。


    春田由哥哥牵着慢慢走,睁着好奇明亮的大眼睛,全程都很安静,是个俊秀又乖软的孩子。


    大牛也不知道他娘这么火爆的脾气,怎么会生出这么文静这人讨人喜欢的一个弟弟来。全家没有不喜欢春田的。


    大牛希望他同他夫郎的孩子,也像弟弟这么乖巧软萌,这样他做梦都会笑出来。


    大牛洗果子的时候碰上了大哥春旺,同他说了明天鱼哥儿要进村的事。大哥就说要找他和春田来一趟。


    春田到大哥院里时,大哥、二哥、四哥都蹲在地上,眼睛亮亮地盯着他,春田以为他们想吃自己碗里的莓果,大方地抓起一个,递了过去,说:“大哥吃。”


    大哥春旺摇摇头说:“大哥不吃,春田留着自己吃。”


    春田小小地移了一下,转个身位,又递给二哥春贵,说:“二哥吃。”


    春贵也摇摇头,说:“二哥不吃。”


    春田最后递给最爱抢他东西吃的四哥,说:“四哥吃。”


    一向喜欢逗弟弟的春山把春田托着果子的小手包了起来,退了回去,说:“四哥也不吃,这些都留着春田自己吃。”


    三个哥哥都不吃,那为什么要这么看自己呢?


    春田扑闪着纯真的大眼睛,表情懵懵懂懂的。


    大哥春旺温着声开口道:“春田,六哥春明被三叔三婶关在柴房两个月了,吃不好睡不好,你想不想帮六哥?”


    一提六哥,春田这清澄水灵的眼珠上就蒙上了一层泪,蓄在眼眶里。


    再细想六哥的处境及六哥身上的伤,春田鼻子酸极了,泪珠成串地滚下来。


    春旺赶紧抱住这个最小的弟弟,轻声哄道:“好了好了,别哭,听大哥说,咱们家能帮阿明的只有你了,等他被三叔三婶放出来,大哥叫他领着你去山里玩。”


    春田靠在大哥肩头抽噎了一会儿,情绪平复下来,问大哥:“要、要怎么帮六哥……”


    春旺拍着弟弟的背说:“明儿你不是要去阿爷房里午睡么,大哥教你说些话,明日你讲给阿爷听。只要阿爷发话了,三叔三婶就不会为难春明了。”


    春明哭得眼眶和脸颊红红的,细声问:“什么话?”


    陈家老爷子陈大强去年在地里摔了一跤之后,下身就瘫了,久卧在床。


    吃饭时就由照顾他的吴婶托着抱去轮椅上,推去堂屋里和大家伙儿一起吃。


    伤重时房门都不能出,吃喝拉撒都得吴婶照看,现在天气变暖,老爷子也乐得出门了,几乎顿顿都在堂屋里吃。


    老爷子没出事前,孙辈和曾孙辈的几个孩子里最宠爱就是春田。


    春田同他好啊,牙牙学语第一个会叫的就是爷爷。后来老爷子出事了,几个孙辈里就春田哭得最伤心,还抱着郎中的腿不撒手,说一定好治好他爷爷。


    老爷子自己也说,别的人哭,他挥手就想赶,可春田哭,那是哭到他心坎里去了。


    这孩子长得乖软,性子又好,和他那些从小惹是生非斗野狗抓野峰的哥哥们不一样。几个曾孙辈呢,性子都随了他们父亲,在他这总是没耐心,嫌无趣,他也同他们亲近不起来。


    老爷子病重卧床时,总叫春明去他房中,说会儿话。现在好了一些,能坐轮椅了,就叫春明去他房中午睡。这个家,暑热难当时,就老爷子的房间凉快。


    老爷子身上有疾,但仍是一家之主,仍有威信。


    只要他发话了,三叔三婶就不敢多说什么。


    春旺、春贵、春山三个合着教了春田说辞。


    *


    夜里在床上歇下,付东缘同周劲说起明日李婶和鱼哥儿要来他们家的事。


    李婶做事是真没得说,几天前就叫河湾村的卖货郎过来问了一嘴,问什么时候有空。


    付东缘说了个时间。


    临行了,她担心他们要有了急事不好同她说,就又叫卖货郎来问了一嘴,再次确认。


    周劲也说李婶的待人接物在几个村子里都是有名的。


    付东缘罗列了几道菜,问周劲,明天用这些来招待他们是否妥帖。


    周劲觉得夫郎的手艺没话说,做什么都好吃,李婶与鱼哥儿只会赞叹,不会嫌。


    还说起春明,说起那日春明坐在牛车上急赤白脸的模样,其实从那儿起就露出端倪了,也不知鱼哥儿待他是什么态度。


    周劲同夫郎说,那日鱼哥儿被葛大纠缠,挺身救人的是春明,是他将葛大打跑的。


    这么看,两个人之间缘分挺深的,并非点头之交。


    付东缘觉得有戏。


    周劲也说有戏。


    说完了别人家的事儿,该说他们自己的了,付东缘伸手探向相公的腹肌,问他:“今晚来吗?”


    周劲脑袋里闪过哥儿白天咬他手指的模样,呼吸急了,身子也热了。


    转头吻上了哥儿。


    进入正题之前,付东缘在周劲耳旁许愿,说:“希望今天相公今天能放开些,别拘着……”


    第77章 捡河蚬,摸河鲜 给相公一个油腻腻的吻……


    鸡鸣二遍时起身, 付东缘用下床是否流畅来检验昨晚许的愿望是否成真。


    感受了一番,得出结论,比头回强点。


    周劲在边上看着, 付东缘撤回想扶住臀部的手,不好表现得太明显,以免将这好不容易许出来的劲儿吓得缩了回去。


    他相公这这事儿上可难商量了。


    没事人一般地下了床, 付东缘换上相公递来的衣衫,同他对了对一会儿去墟市要买的东西。


    今儿李婶、鱼哥儿及赶牛车的长工金贵要来,家里的肉剩不多了。付东缘让周劲带着小楼去趟墟市, 买点肉,买点茶叶,再买点花生瓜子之类的炒货来招待。


    将昨夜烙的饼捎上, 去水缸边饮两口水,哥俩赶早就出发了。


    付东缘去横屋把之前晒的笋干、菌子干拿出来, 泡水, 等肉回来了, 同肉一起炒,再把米泡了,饭蒸上。


    菜园里的长豆角和辣椒可以摘了,付东缘天色微明时去逛了一遍, 对哪处有哪些东西可采心知肚明。


    薅了些菜叶, 剁碎了拌糠麸, 再砸几个周劲昨天从灌溉稻田的水渠里捡来的大螺子, 一同拿去喂鸡。


    吃的一入鸡食槽, 这些上一秒还在探头望风的鸡,一下秒就疾步匆匆地走来,翘着尾巴, 埋着脑袋,啄食食槽里的食物。


    喂完鸡,付东缘把鸡圈的门打开,任由这些鸡进出。早上就喂这一顿,要不够吃,得自己找虫子去。


    去灶屋,把热过的早饭拿来吃,也是两个饼,二狗一个,他一个。


    坐在屋檐底下吃,等东边的曙光照亮西头的山峰与田野。


    火红夺目的朝阳露出一角时,天亮了许多,付东缘的饼吃完了,拍拍手,拍去手上的碎屑油花,准备去菜园摘菜了。


    凳子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只鸡,付东缘一走,这只母鸡就在付东缘坐过的地方疯狂啄食。


    付东缘拎上菜篮子去菜园里摘菜。


    吃完饼觉得有些干渴的二狗去水塘边喝水,吃饱喝足后晃悠着它狗腿子,朝主人离去的方向奔去。


    它一走,它抱着饼啃的那个地方瞬间围了四五只鸡,热火朝天地啄着饼的碎屑。


    挺好,养了这些鸡以后,周劲家没有一粒粮食是浪费的。


    付东缘先去辣椒地里摘辣椒。


    一棵辣椒树能结百来颗辣椒,在这些形态各异的辣椒里,如何判断它们的成熟度?自然是先看大小,再看表皮颜色的深与浅。


    拿青辣椒来说,越长,颜色越深,青到发乌的,就越辣。浅一些的,浅绿色,皮薄一些的,相对而言没那么辣。


    付东缘一般会看今天做什么菜来决定自己采什么样的辣椒。


    比如做辣椒炒肉,辣是主味,那自然是越辣越好。


    做红烧菌子,以菌子的爽滑鲜香为主,辣味不用那么抢,摘一般辣的就行。


    付东缘采了一把,也去种红辣椒的地里转转,红辣椒现在还是青的,个别辣椒尖尖处开始变红,还早,还要个几天,才会彻底变红。


    辣椒地外围就是长豆角的架子,付东缘直起腰,挑了些长得采了,然后去茄子地采茄子。


    开阳县的茄子是白皮白瓤的,所有农户种的都是这一种,买种子的时候付东缘特意问过,紫皮那种要去其他的府县才能买到。


    白茄子肉质细嫩,茄香四溢,滋味并不输紫茄子,不管是红烧,还是加点肉沫清炒,亦或是上锅蒸煮,煮熟后沾酱油,味道都是极好的。


    同那辣椒一样,一棵茄子树上,各个茄子的生长进度也不一样。有的还在开花,有的已经结出白色的小茄子了,有的细细长长的,有的被付东缘用指尖掐下,放进菜篮子里。


    茄子采了十来根,再去苦瓜棚子下转转。


    苦瓜的花与叶在一众瓜类里算是秀气的,叶子如巴掌,花小小的,拇指指头那么大,常有蜂蝶围着它飞舞。


    苦瓜长出来后,从手指粗细的程度长成手腕那么粗往往只要半月余。


    付东缘从它们开花结小苦瓜起就惦记上了,而今哪个位置有哪个熟度的,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摘了两个大的下来。


    又去鸭舍边上的丝瓜棚与瓠瓜棚底下看了看。


    这两个都还早。


    提着菜篮回去,太阳脱离群山,挂在淡蓝色的天空上。


    煦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有热度了,付东缘去二狗饮过水的小水塘边上试了试水温,见不似早上起来那般凉了,低头挽起裤脚,换了草鞋,拿着个鱼篓子,去家后面的溪里捡河蚬。


    顺道看看做纸的构树皮泡得怎么样了。


    才一日,树皮微微地发青,变化甚少。付东缘用力把固定着构树皮的木棍往河底下扎了扎,让它固定得更牢一些。


    淌着水往溪水上游的一个过弯处走,溪水深度到小腿肚,抬脚踢起白色的水浪,不时能遇上一只二指粗细的鱼。


    这鱼是往下游去的,再游一阵就会遇上一段浑浊的水波纹,制造者为二狗。


    它是个会享受的,主人在水里捡河蚬摸河鲜,它在水里狗刨、戏水、晒日光浴。


    还没到端午,溪水还有些凉,但二狗不怕,游得可欢了。被它那狗腿子踏过的地方,没有一处是不浑浊的。


    捡到第一颗蚬子的付东缘发话:“不许游到我前头去啊。”


    二狗在离他两米开外的地方慢慢悠悠地凫水,慢慢悠悠地转圈。


    过弯处地势平缓一些,上游的水冲到这儿后有泥沙沉积,蚬子多。


    付东缘刚开始用捡的,一粒粒地来,到位置之后就是用抓的,连泥沙一道抓来,兜住,在水里甩甩,洗去泥沙,就能拥有一把黄皮鲜亮的河蚬。


    个头大的边上带黑,一个能顶上别的两个,甚至是三个。


    遇到吸在草上与石头上的螺子,付东缘也给拾来。这种螺是鸡鸭吃的,人不能吃,拾来后用石头砸了,鸡圈里的鸡会抢着吃。


    捡了一会儿,蚬子足数了,付东缘就上岸回家了。


    捡来的蚬子用水洗几遍,然后泡水里养着。


    把其他的菜也洗好,一样样地放在案板边上,准备一次性切好,放进碗里备着,方便一会儿的烹饪。


    就在付东缘下刀切苦瓜的瞬间,外出赶墟的小楼与周劲回来了,在阳光下晒湿毛发的二狗吠了一声,及时通报给主子。


    付东缘停下动作,扭头看了一眼,正巧与提着背篓进来的周劲目光对上。


    “都买好了?”付东缘问。


    “嗯。”周劲答。


    周劲进灶屋,第一眼看的是哥儿的眼睛,第二看的是哥儿的脚。


    哥儿裤腿高挽着,没穿鞋袜,穿的是草鞋,脚上还有些湿。


    周劲走上前,弯下腰,把哥儿高挽的裤脚放下,一是怕哥儿着凉,二是哥儿这脚上全是他昨晚亲的红痕,叫小楼看见了,不好。


    放完裤腿,周劲摸了摸哥儿的脚踝及小腿肚,触手冰凉,赶忙把哥儿手上的刀摘下,推着他去灶口坐着,烤烤火。


    “没事,我刚刚去溪里摸河蚬了。”付东缘解释道。


    周劲说:“这样容易着凉,还是把脚烤暖了,把鞋穿上。”


    付东缘被按着坐在了灶口的长木板凳,有些不情不愿的,他说:“我还得切菜备菜呢。”


    周劲挽起袖子说:“我来切。”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尚有余热的包子来,递给哥儿,说:“鲜肉做的。”


    “你还给我买包子了。”付东缘欣喜不已,打开油纸,包子的肉香混着新麦的香味扑面而来。


    “这家包子铺用的食材都很新鲜。”周劲补充道。


    付东缘闻出来了,这家包子铺的包子麦香味好浓,“你跟小楼吃过没有?”


    周劲停顿了一下,然后才说:“我跟小楼吃了别的。”


    其实没吃,他们脚步匆匆地买完东西,就脚步匆匆走回来了,怕哥儿在家里忙不过来。


    包子就买了这一个,多的就不肯再花钱了,哥俩都是这样。


    付东缘拉了一个木墩子过来,把腿架起,放在火前烤,手上的油纸摊开,把里头白胖的大肉包露出来,然后叫周劲过来,说:“你先过来咬一口,你不咬的话,我不吃了。”


    周劲转头,同哥儿目光对上,没法,哥儿的神情很认真,态度很强硬,周劲只好把切到一半的苦瓜放下,老老实实过来咬包子。


    本想挑一个皮厚的地方咬,不料被哥儿发现了,他用他那双明亮又好看的眼睛盯着肉包子和自己的嘴说:“你要咬到肉啊。”


    周劲咬了一口,咬到了肉,肉香在嘴里泛滥。


    许是咬完包子后,两人离得近,许是哥儿见他配合,心情好,等自己咬完包子支起脑袋看他的* 时候,他过来亲了自己一口。


    亲在嘴上,亲了一嘴的油光,亲完之后还笑意盎然地说:“油腻腻的。”


    眼睫轻晃两下,哥儿的笑意直达周劲眼底,他垂眸看见哥儿的唇同自己一样,泛起了油光,亮亮的,喉咙吞咽了一下,腹中烧起一团火。


    本想将口中的包子急急吞下,再靠过去,同哥儿唇舌纠缠一番,念头刚起,弟弟的声音便传来:“阿哥——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


    周劲赶忙将脑袋移开,直起腰板,回到案板前,继续切苦瓜。


    肉包里的油水确实足,只是周劲忘了嚼,囫囵就吞下。


    吞完舔舔自己的唇,意犹未尽。


    周劲起了欲念没被小楼抓包,但被付东缘抓到了。没想到吃个包子,亲个嘴,也能亲出火花来。


    他相公现在是越来越不禁撩了。


    付东缘弯着唇暗暗笑着,手上把周劲咬过的那一半撕下来,握在手里,嘴上叫小楼:“小楼,阿哥这有大活要你帮,快进来。”


    小楼兴冲冲地跑来,正要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可阿哥派给他的活竟是把油纸里的半个包子吃了,小楼一下就无措了,扁着嘴说:“阿哥,这包子是给你买的。”


    “这么好吃的包子咱们都尝尝。”付东缘轻声细语,“你看,你哥也吃了。”


    周劲嘴上油光仍在,被哥儿亲过的缘故,他舍不得擦去。


    小楼见他哥也吃了,才捧过阿哥掰给他的半个包子,吃了起来。


    “谢谢阿哥。”


    “一家人就别说谢了。”而且明明是他们俩自己舍不得吃,把钱省出来给他买的。


    菜备好了,肉也腌上了,巳时初,约摸上午九点的光景,在院子口子那,能看见一辆牛车缓缓地朝他们家驶来。


    “赶车的是长工金贵,后头,坐在左边的是李婶,坐在右边的是鱼哥儿,你唤他鱼阿哥。”周劲给弟弟介绍道。这三个付东缘都认识,小楼一个都认不得,他们在李婶家里剥黄豆种黄豆时,小楼还在城里上学呢。


    小楼认真记下。


    车子在坡下,李婶与鱼哥儿就下来了,他们怕牛车驮太重的东西,会上不去。


    下来的李婶四处张望,与鱼哥儿说:“我记得这里,咱们上回来,这儿还是一片荒地呢。”


    鱼哥儿也有记忆。


    他和他娘是去年秋收后来的,走这条路是为了去葛大家,同他们商议婚事。那时候周劲家的老屋还荒着。


    “没想到短短半年,就收拾得这么立整了。”李婶边上坡边说道。


    付东缘迎他们走来,亲切地叫道:“李婶,鱼哥儿。”


    周劲带着金贵把牛车拴到坡底下的一棵树旁,这儿有树有草有荫蔽,奔波了一路的牛可以在这儿歇歇。


    “你这院子有模有样的,真漂亮诶。”


    付东缘在院子边沿的地方种了一圈的植物,有花,有草,有树,挺过去后,这些植物都在卖力地长叶与开花。


    “就外头弄了弄,里头还空着。”付东缘被李婶夸得不好意思了,忙给他们沏茶,说,“这是刚煮的金银花,消暑的。”


    李婶端起茶水也夸:“这金银花香得咧。”


    这边两拨人汇合,聊上了。


    村东头,大牛家。


    老六春明一早是被饿醒的,他昨天一天都没吃东西,水也没喝几口,脑袋晕晕乎乎的,口舌也很干。


    他爹见他怎么说都说不通,昨个儿发怒,用鞭子打了他一顿,整个背上都是鞭痕,趴在堆柴上躺了一夜,现在还是钻心的疼。


    醒来后,春明咬牙从柴堆里起身,刚坐好,侧身倚着墙,柴房的门就被一股力猛得踹开,春明以为是爹娘又来训他了,做好了再被打的准备,没想到进来的是三个哥哥。


    三个哥哥进来后不与他说话,各忙各的,手上都有非常急迫的活计。


    春明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喑哑着嗓子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春贵将铁丝弄成了特殊的形状,负责开春明脚上的铁链,最先上来,也最先同他说话:“救你出去,让你去见你的心上人。”


    春明这会儿脑袋还晕着,听不清楚,眯着眼睛问了声:“什么?”


    话音刚落,人已经被他二哥扶着从墙边站起来了。


    赶时间,开锁完毕的春贵让开,春山过来扒春明的衣服。


    春明背后血肉模糊,衣服连着皮肉,渗着血,可疼了,四哥一拽,春明就呲牙裂嘴,“嘶——疼疼疼,这到底是要做什么啊?”


    春旺也过来帮春明脱他身上沾了血的衣服,说:“鱼哥儿进村了,你说我们要做什么?把你装扮得漂漂亮亮的,送到他跟前去。”


    春明一边忍受着极端的痛苦,一边眼睛大放异彩地问:“鱼哥儿来了?”


    替弟弟将靴子放好的春贵说:“在周劲家呢,他同意跟你见一面了。你赶紧同他讲讲你的情意,把话说开了,看他是什么态度。”


    春明身上的衣服被剥去后,后背的伤口还在渗着血,春山拿纱布上去裹了,裹纱布的力度是一点没顾着,将春明疼得倒吸凉气,求道:“哥,你轻点,我还没去就要折在你手里了。”


    春山看了一眼二哥,又看了一眼大哥,笑着跟弟弟说:“咬牙挺着,再疼也要挺着,咱们都是这样过来的。你想想咱们哥几个娶媳妇娶夫郎,哪一个容易了?当初二哥要娶严河阿哥时,在冰天雪地里跪了多少日夜,差点就将腿冻坏了,不也熬过去了,要不然他们现在能这么好呢。再看看大牛,出家的决心都做了,也挨了他娘的打,现在同他夫郎不也好好的。”


    娶亲这事儿上,长辈心仪的与自己心仪的往往都不是一个人,要想娶自己的心上人,受点苦是算什么。他们家的这几个兄弟,没一个孬的。


    给春明的背裹好了纱布,止住了血,再将哥几个凑钱买的月白色长衫与那双黑色锻料的长靴给春明换上。


    人靠衣装,一穿上人的精神就显露出来了,他们这弟弟不再是灰头土脸的了。


    穿鞋的穿鞋,扎腰带的扎腰带,都由哥哥们动手,春明支棱着就行。


    脚上有伤,四哥给自己穿鞋的动作依旧快速而蛮横,可这回春明没有叫疼。


    他一心想着的,都是一会儿要见的鱼哥儿。


    第78章 去山上,见哥儿 表明心迹。


    约定的地点在村西头的青石山。


    从家里出来的春明由几个哥哥轮流背着, 绕过村东头的大路,走山路去青石山。


    不好叫鱼哥儿久等,哥几个都跑起来了。


    没轮到背人的活的, 就在前头开路,挡荆棘的挡荆棘,拗树枝的拗树枝, 各有分工。


    一通好跑,把三个哥哥累够呛,可算是将人在半个时辰内送到了。


    “大哥教的暗号没忘吧?”马上就要撤去, 春旺替弟弟将衣衫上的褶皱平。


    “没忘。”春明说。


    “一会儿同鱼哥儿讲好了,嘬声哨,哥哥们再来背你下山。”春旺交代。


    “好。”春明应。


    春山不知道从哪兜捧水来, 弹在弟弟脸上,还给他拍了拍, 嘱咐道:“别这么懵, 该清醒过来了。哥知道你身上的这些伤不好受, 肚子也饿极了,不差这么一会儿了,等你心迹表明了,不管什么结果, 哥哥们都带着你好吃好喝去。”


    拍完用自己的袖子给春明擦。


    春贵倒是知道说话费嗓子, 流汗费口水, 用响叶杨的叶子兜了点水来, 让弟弟喝了。


    喝完水的春明这会儿是真清醒了, 目光格外地坚定,对哥哥们说:“知道了,你们快下山吧。”


    临走前, 春旺冲周劲家嘬了声哨,这是打猎常用的交流方法,听着像鸟的声音,其实是打猎暗语中的一种,意思是他们这边到位了,那边的可以过来了。


    周劲一听就明白,忙同哥儿讲,春明已经在山上了。


    付东缘这才同饮茶等候的李婶与鱼哥儿说。


    经由葛大一事,李萍现在淡定多了,意识到婚姻大事上看准人有多重要。


    一是要选靠谱,人品上过得去的,二是要选孩子喜欢的,不能凑合。


    当初对葛大这人,没觉得多满意,就是觉得他勉勉强强,还凑合。哥儿呢,又没中意的人,对葛大也说不上多讨厌,就将他们凑一起了。


    明眼的都知道葛大私欲重,是奔着他们家的钱来的,这一点李萍也知道,他要是能对哥儿好,给他花些钱也无妨,谁知他里头是个烂的。烂透了。


    春明这人怎么样,李萍了解不多,哥儿这回吃了亏,也该长记性了。选夫婿,选相守一生,朝夕相对的人,最该睁大眼睛看清楚的是他。


    他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这回李萍说什么也不插手了,她要哥儿自己看清楚想清楚之后回来告诉她。


    鱼哥儿独自前往青石山。


    付东缘见他不愿让人陪同,想叫二狗给他领路,他也拒绝了。


    他说:“就这么一小段路,很好走。”


    是啊,春明从东头来,要走荆棘丛生崎岖陡峭的一圈,他只要走最平坦最宽敞的一段就够了。


    很好走,所以不用人领。


    听见林子中有脚步声传来,在树下等候的春明忙直了,眼睛不住地往林子出口处瞥。


    身子是想动的,他很想迎着那人再走去一些,奈何一条腿使不了力,一迈,他的身子就会歪斜,露出难看的姿态来,所以智将他控制着停在这儿。


    鱼哥儿瞧见春明了,一出林子就看见了。


    他一条腿微曲着,尽力地挺直腰板,可一使力,眉心就会不由自主地蹙起,然后额上冒出汗来。


    明显是身上有伤,还要尽力掩藏。


    走到近处,鱼哥儿再打量春明,寡淡的脸上竟漫出了一丝笑意,他笑着问春明,眼睛清亮:“不是被关了两个月,断水断粮么,怎么还长个儿了?”


    从前看春明,只觉得是弟弟一个。两个多月不见,他竟比记忆中的模样要高大许多。


    他站着他身前,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他面上的表情。


    春明刚被父母关进柴房的那几天,确实断过粮,但后来哥哥们总是在夜里偷摸地来,给他送烤得外焦里嫩的野鸡,给他送铺子里买的烧饼与糕点,连最小的弟弟春田,也拿偷偷藏起来的鸡腿,隔着道窗户缝来喂他。


    春明被哥哥弟弟们好吃好喝喂了这么久,能不长么?


    只是近来,爹娘见他态度强硬,死不悔改,开始用鞭子抽他,还说替他相了个好人家的姑娘,礼金都谈好了,要他们俩成亲。春明死也不从,这才又开始绝食,准备拿命去抗争。


    鱼哥儿说他长了,春明更在意的是他怎么知道自己被关起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被家里关了两个月?”春明问。


    “我自己探听来的。”鱼哥儿说。


    别人告诉的与自己探听来的不一样。


    春明清楚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不由自主地笑了,然后,缓慢又认真地说:“我在村里人面前,在我娘面前说的要娶你,是真的,我从前就心悦于你。”


    鱼哥儿目光柔静得像水,轻声问他:“那你从前怎么不说?“


    春明说:“我还以为我年纪尚小,还要在等等,可是后来……”他听到鱼哥儿和葛家结亲了,今年冬闲便要办婚事,只能将这些无处述说的藏起来。


    鱼哥儿问春明他的情从何而起。


    春明说,从前家里常叫他去买豆腐,他不爱去村里那个老赖家买,总要跑很远的山路,去他们村找他们家的人买豆腐。


    每次去,都是鱼哥儿给他拿的,每次走,鱼哥儿都叮嘱他走路别用跑的,慢慢来。


    别人总说鱼哥儿性子寡淡,对什么都不温不火的,娶进家里也不见得他会对你多爱护。可春明却觉得,自己喜欢的,就是他这样的性子,淡淡的,柔柔的,在他眼里就是会使他心潮澎湃。


    “你就不怕我是个捂不热的?”鱼哥儿看着春明的眼睛道。


    “不怕。”春明说。


    在山下等了大半个时辰,也不知山上是什么个情况,蹲在地上等的三个堂兄弟,快要把他们蹲的地方的草薅秃了。


    拿着草在那甩呢,耳朵尖的春旺突然听到了山上的一道嘬哨,忙起立,招呼边上的两个兄弟说:“阿明叫我们了。”


    三个跑上山,到了位置,发现鱼哥儿早已回了周劲家,他们那傻弟弟春明蜷在地上,似是在哭。


    哭也不是这个哭法,这长衫白的!花二两银子买的!一针一线可值钱了,别将它磨坏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被拒绝了也不能抱头痛哭啊。”


    将人掰起来一看,眼睛在流泪,嘴在笑。


    这又哭又笑道:“鱼哥儿说,若我能说动爹娘叫人去提亲,他就嫁我。”


    听见这话,三个哥哥都松了一口气。见他这样,还以为真的被拒绝了呢。


    “走走,带你下山吃顿好的去。”


    春明是叫三个兄弟抬下去的,一个抬脚,两个搬身子。


    过一个岔路,还特意拐了一个弯,差点撞上大牛和春明他娘了!


    昨个儿张菊听说大牛摘了两串枇杷回来,也好奇是哪摘的,就过来找大牛问。大牛知道明天几个兄弟要把春明弄出去,三婶在家不好行事,就借摘枇杷的由头,一大早将三婶带出去,在山里打转。


    要不是大哥给他使个了眼色,两拨人差点就撞上了,也是这个眼色,大牛知道春明的事儿成了,就不带着三婶往更远的地方绕了,编个瞎话,说自己压根不记得在哪了,就这么糊弄过去。


    到家里,在柴房里摆上桌,将吃的喝的一道道放上去,春明一边吃着鸡腿一边看着柴房的门,不安心地问:“我爹不会突然回来吧?”


    春山连忙摆头,示意弟弟别担心,说:“昨夜我在我们家稻田里弄了好几个洞,把那稻田里的水都放光了,他现在肯定在找洞,没空管你。”


    这要让他爹知道这事儿是自家人弄的,他哥也逃不过一顿打。


    春山不以为意,说要打就打咯。


    春明听着又想抹眼泪了,说几个哥哥待他真好。


    春明在几个哥哥眼中一直是小孩,也是这回,瞧见了这个弟弟身上有这般的血性,是个真男人,才晓得他们一直护在身后的弟弟,悄悄长大咯。


    “现在还可以哭一哭,成亲之后就别哭了,叫鱼哥儿看了笑话。”


    “还有,你得多吃点,把身体养好,一身伤,怎么娶人家哥儿?”说着,春山又往春明碗中嘶了半边的鸡翅膀。


    大哥春旺与二哥春贵,看着那鸡翅膀,互相对视了一眼,心说:这翅膀不是说好要给留给大牛的么?怎么被春山做了人情?


    这鸡他们没吃啊,还有个鸡腿呢?


    探头一看,另一只要给春明的鸡腿只剩个鸡骨头了,正地卧在春山碗边。


    这才对,兄弟情要处处都这么浓,都要让人怀疑这兄弟是不是叫人换了芯了,哪有这么好的人呐!


    正事儿上帮得紧些,吃喝之事上还是打打闹闹的好。


    *


    鱼哥儿从青石山上下来后,什么都没有说,李萍也没有多问,他若想好了,自己会跟她说的,她只是招呼他来灶房帮忙。


    缘哥儿做的这些奇香无比的,看了直叫人觉得肚子饿得荒的菜,出锅啦!


    灶屋太小,坐不下这么多人。


    周劲把桌子搬了出来,打在了院子里,还把小楼写字的那张桌子也抱出来,跟平常吃饭的八仙桌拼上。


    再与金贵一起,往泥地里打两个柱子,架几根横梁,将茅草屋的屋檐扩大了,再盖些干枯的棕树叶,一个简易的凉棚就搭好了。


    中午,他们就在这凉棚底下吃。


    “苦瓜蚬子汤——”


    “红烧杂菌——”


    “五花肉炒笋干——”


    “虎皮猪肘子!”


    “清蒸鳜鱼——”


    “肉沫烧茄子——”


    “辣炒长豆角——”


    一道道菜被端出来时,总要被报一次菜名。猪肘子那道是小楼端的,他叫得格外响亮。


    两个搭完凉棚,怕灶屋太挤,不好进去帮忙的男人就站在凉棚边上,看这一道道香气逼人勾人味蕾的菜被端出来。


    长工金贵是开了眼了,悄悄同周劲说:“我老金今日有口福了,你家夫郎做的,比我们村的酒席还丰盛,这一道道的,看得老金我都要流口水了。”


    他就是赶个牛车过来,没想到能蹭上这么丰盛的一顿饭,有口福,真是有口福。


    周劲笑着同他说:“金叔,落座吧,可以开饭了。”


    都坐下了,李婶看着这一桌子色香味都极具吸引人的菜说:“从前都说,这河源村里,没一个做菜好吃的。我来吃过几次席,确是如此,可今儿缘哥儿的厨艺真叫我大开眼界,下回得将吉婶拉过来,偷摸着学两道。”


    李家的菜都是金贵的老婆吉婶烧的。


    连金贵也说,这菜好看得他都不好意思下筷了。


    “吃,大家都吃。”


    李婶是最不爱同人客气的,说:“这苦瓜蚬子汤我惦记好久了,得先来一碗。”


    她是这里的长辈,她一动筷,其他人也跟着动了起来。


    最先打的,居然都是这道苦瓜蚬子汤。


    周劲的目光倒是往五花肉炒笋干上瞥了一眼,不过那碗李婶还未动,他不敢先去夹。


    只好拿了几个碗过来,替哥儿,替弟弟,替自己,将汤打上。


    喝上一口,太鲜了!


    苦瓜他们这儿是常吃的,汤里的苦味能接受,但这一点点的苦味架不住河蚬的清甜啊。


    这一口喝下去,仿若回甘般叫口舌、肠腹熨帖。


    桌上的六个人一人先喝了一碗汤,然后才下筷子夹菜。


    付东缘知道周劲馋那笋干好久了,在他忙活的时候悄悄地给他夹了一大筷子的笋,放他碗里。


    周劲正给哥儿打茄子呢,打完茄子发现自己的碗,多了一筷子鲜红下饭的笋,盖在他的饭上。


    不用说也知道是谁打的。


    周劲弯着唇,无声地笑了笑。


    第79章 鸡鸭鹅,做谢礼 家里又热闹了许多。


    春明在几个哥哥的照拂之下, 饱餐了一顿,饭刚吃完,衣服又被扒了, 哥哥们给他的伤口上了药,然后把从前穿的那件破破烂烂的衣服套回到他身上去,说:“这可是二两银子呢, 在柴房里穿糟蹋了。”


    那双黑色缎料的长靴也没给春明留,这靴子也贵,哪能经得起他这样的盘坐和不修边幅。


    “先替你保存着, 等你出来了,哥哥们再把衣服鞋子送到你房里去。”


    春明想和几个哥哥商量一下,究竟怎样才能征得父母同意。哥哥们却叫他不用担心, 趴着养伤就是,说服三叔三婶的事, 哥几个早有安排。


    “现在就看春田的了。”


    春田?


    春明还纳闷这干春田什么事儿。


    大哥春旺却说:“等着看吧, 这个家没春田不行。”


    吃过午饭的春田, 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不用人领,自己一个人乖乖地走去后院正房里头找阿爷。


    只是不免有些紧张,小手攥着, 嘴唇抿着, 脑袋里在想大哥教自己的那些话。


    春田一到屋外, 弯腰收拾饭桌的吴婶就看见了, 冲着春田笑了一笑, 然后朝里头唤道:“老爷子,春田来了。”


    接着就响起陈家老爷子那苍老而嘶哑的声音:“春田来了,快进来, 快进到里屋来。”


    今天天热,老爷子不想出去,吴婶就把老爷子的饭端到正房里吃了。


    春田进来后,跑到阿爷面前,让他瞧自己身上的新衣服,声音脆脆嫩嫩的:“阿爷,我的衣服好不好看?”


    陈大强笑得一脸慈爱,说:“好看啊,谁给买的?”


    “是我大哥买的。”春田说。


    陈大强仔细看了看春田衣服的用料,更喜眉笑眼了:“看来你大哥最近打猎赚了不少钱呐,也是疼你,肯给你买这么好的衣服。”


    春田又低头,跟阿爷说:“阿爷,你看我的头。”


    陈大强瞧出差别来了,轻声细语地问:“谁给剃的头啊?”


    春田说:“我四哥。”


    陈大强大笑道:“老四手艺好啊,给你剃了一个这么好看的头。”


    左瞧瞧右瞧瞧,陈大强十分满意春田今日的装扮,不止一次地说:“我孙儿真俊呐!”


    春田在阿爷身边说了一会儿的话,打了一个哈欠。


    陈大强问:“困了,可要午睡了?”


    春田点了点头。


    “那你去阿爷床上躺着,阿爷拿扇子给你扇风。”


    春田乖乖地脱了鞋,爬到阿爷床上去,躺下,侧着脑袋,看着给自己扇风的阿爷。


    他的眼睛是褐色的,扑闪扑闪的,跟山里遇着的小鹿似的,看着真叫人心软。


    陈大强哄说:“困了就先睡吧,睡醒了再和阿爷说话。”


    春田唇欲动,要说大哥教他的那些,奈何躺下之后,神思就有些迷糊了,再被阿爷手中的扇子扇两下,意识被清凉的风给带走了。


    春田合上眼,迷迷瞪瞪地睡着了。


    不过他睡得不安稳,小手总是蜷着,嘴唇也抿得更紧了。


    陈大强在旁边动作轻柔地扇着风,满怀柔情地看着,不过他觉得今日孙儿睡得不舒坦,不安心,小脸总是会时不时地抽动一下。


    过了没多久,他这孙儿好似被梦缠住了,在梦里喊了一声:“好疼!”


    接着又说:“六哥,你咬到我的手了,好疼!”


    陈大强想起两个孙儿在桌上打闹的那一幕,定是春明去咬春田的鸡腿时,把腿肉咬走了,也把春田的手给咬着了,给咬疼了,所以做梦都还记得这件事。


    如果只是这样,陈大强一点不担心,倒觉得几个孙辈之间这样打闹感情会愈深。


    可这个念头刚过,躺在床上的春田就号天跺地地哭了起来,哭着喊着说:“三叔,你不要打六哥了,你把六哥的腿都打折了,我要……我要六哥带我去河里捉鱼……”


    那泪一串串地落,很快就将枕头打湿。


    睡梦中的春田越哭越大声,越哭脸涨得越红。


    陈大强急了,试图去哄他,可被梦魇缠住的春田叫不醒,也哄不好,只是哭。


    陈大强想抱孙儿,奈何腿上没力,起不来,只能大声呼唤:“阿华,阿华——你赶紧过来。”


    洗着碗的吴婶听见了,忙将湿手擦正围裙上,一脸着急地走来,问:“这是怎么了?”


    还没进屋子就听到了春田在哭。


    “做噩梦了,你将他抱起来哄哄,脸托着,别叫他给呛了。”陈大强说。


    吴婶将湿手擦干爽了,然后上去抱春田。


    抱在怀里哄了几下,春田还是一直声嘶力竭地哭着。


    “春田,春田——”也试着叫了几声,根本叫不醒。


    梦里春田一直叫着六哥,一直央着三叔陈永全将六哥给放了。


    吴婶见他的脸越涨越红,也有些慌了,问老爷子:“怎么办呐?”


    陈老爷子定了定心,对吴婶说:“你把孩子给我,去前头把二房的叫过来,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办法。”


    吴婶把春田给老爷子抱,自己疾步匆匆地去叫刘桂花来。


    刘桂花进屋喊了一句“天杀的”,就过来抱孩子,又是气又是急。


    陈老爷子赶紧把孩子给她。


    孩子还是亲娘的,在娘亲怀里,春田哭得不是那么厉害了,只剩抽抽噎噎的几声。


    刘桂花拍着春田的背,贴着春田的额头气不平:“他们三房打孩子,凭什么我们家的孩子遭罪啊!”


    这不是第一回了,有时夜里睡着觉呢,春田也这样,毫无征兆地大哭起来,哭着喊着要找六哥。


    “春田这孩子心肠软,对谁都好,见不得别的受苦。”吴婶说。


    陈老爷子板着一张脸,好半晌没说话。


    刘桂花抱着春田哄,也不时埋怨两句:“都两个多月了,也没拿定主意,就这么一直关着?像话吗?”她每次去柴房拿柴都不方便。


    陈大强默了默,对吴婶说:“去把三房的叫来,我同他们问问。”


    那头,春田醒了,红着一张脸,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靠在他娘怀里。


    刘桂花对别个儿凶,对她大儿子也是动不动就拿鞋板子抽,可对小儿子是一点也凶不起来,乖软的孩子谁不疼啊,谁舍得冲他发火?


    陈大强看见孙儿泪眼汪汪的,心里也不是滋味,明明刚进他屋里的时候还是笑吟吟的。


    陈大强张了张手,将孙儿接过来抱,问他:“刚刚做梦都梦到什么了?跟阿爷说。”


    春田的嘴瘪了瘪,豆大的泪又下来了,“我梦到、我梦到了六哥……六哥好几天没吃饭了,我给六哥喂鸡腿,六哥咬到了我的手,我说好疼,六哥说对不起啊,他的脖子转不过来了,他的腿也被三叔打折……呜呜呜……”


    说完,春田又趴在爷爷怀里声音细细地哭了起来。


    刘桂花见孩子哭得这般伤心,也在旁边抹眼泪。她不是心疼三房的,三房怎么管孩子那是他们家的事,她是心疼自家孩子心肠怎么这般软呐,见不得别人有一点不好的。


    陈大强拍着春田的背哄他,说,“这事儿阿爷拿主意,一会儿三叔来了,阿爷同他好好地说一说。”


    吴婶去叫人,将陈大强的三儿子陈永全及三儿子的媳妇儿张菊都叫来了,陈老爷子让刘桂花带着春田去把脸洗洗,煮碗鸡蛋羹给他压惊。


    人都走了,陈大强才同三儿子及三儿媳说:“春明不娶隋玉家的闺女,你们就是强迫他也没法。”


    这事儿老爷子虽没掺和过,但家里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


    张菊不乐意了,说:“隋玉家的闺女清清白白的,名声好,他不娶她,难道真叫他去娶被葛大糟蹋过的哥儿?”


    陈大强说:“什么叫被葛大糟蹋过的,那不是半道被咱们春明救了吗?”


    张菊:“衣服被扒了的!身子都被看了,能干净么?”


    陈大强:“你在场啊,你知道那衣服什么样?要真被扒了,那不也被我们春明看了吗?”


    张菊一时语塞。


    这事儿陈大强找来春贵问过,说:“春贵这孩子稳重,我信得过。那天他同春明一道去的,说鱼哥儿遇到葛大欲行不轨,拼死反抗,什么便宜也没叫葛大占了去,要不后来葛大能用石头砸他?”


    张菊在那嘀咕:“那也不让能让他娶这样一个哥儿,还给人家做上门女婿。”


    陈大强说:“做上门女婿的事可以商议,这样,老三,还有老三媳妇儿,你们一道,去翠蓉家隔壁找一下长生媳妇儿。长生他丈母娘不就是河湾村的媒婆吗,叫她上门去说去。说我们春明不给人做上门女婿,若他们李家同意,就把鱼哥儿嫁进我们家来,若不同意,这事儿就算了,春明那你们也有个说辞。”


    张菊听完老爷子说的,脑袋懵懵地出了屋,寻思:这事儿真按着老爷子说的做?


    她去看丈夫陈永全,想让丈夫说两句。


    可她丈夫在老爷子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忙不迭去办了。


    她嫁了个什么人啊这是!


    *


    李婶、鱼哥儿、金贵叔离去后,周劲与付东缘坐在被收拾干净的饭桌旁,喝了一会儿的茶,歇歇晌儿,再顺道看看院子里鸡飞狗跳的场景。


    李萍为了感谢上回付东缘在千钧一发之际拉了他们家鱼哥儿一把,免得他们家哥儿遭受葛大的迫害,送了一只鹅、一只鸡和一只鸭,做谢礼。


    付东缘本想推说不要,可李萍说,要不要,今儿在他们家吃的这顿饭可得给饭钱了。


    一出手,怕不是要比三只家禽的谢礼给得更重,付东缘权衡之下,只好收了,也送了一罐自己晒的金银花茶做回礼。


    这三个新朋友,被放出笼子以后,不得了了,抢食的抢食,鸠占鹊巢的鸠占鹊巢,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


    最安静的是那只鸭子,见了水就下,浮在水上游来游去,不与人争。


    其次是那只毛色鲜艳的桃源鸡,在一众黄毛鸡里太惹眼了。与它高调的外表不匹配的是它低调的灵魂,它似乎沉迷于干饭,有* 吃的它都吃,没吃的就去抢,母鸡在它身后跟了一溜,它不管,也不会。


    这样搞得他们家原来那两只备受瞩目的公鸡很伤心,因为没有母鸡愿意再站在它们身旁了。


    最闹腾的当属那只大白鹅。


    脖子高昂,眼睛明亮而有神,嘴是桔黄色,脚是桔红色,叫声洪亮,走路大摇大摆,且脾气火爆。


    小楼将它放出来后,不是在调解鸡与鹅之间的矛盾,就是在调解鹅与狗之间的矛盾。


    连那只安静戏水的小麻鸭,也少不了受到它的挤兑,地盘一旦被占它了,小麻鸭就得摇晃着身子,换个池子游了。好在他们院子里的水塘多,够分。


    最精彩的是大白鹅与二狗之间比拼。


    大白鹅来冲撞二狗,二狗要挫它的锐气,摆出一副要咬断它脖子的狠劲儿。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二狗是假咬,那大白鹅是真啄啊,所以这场比拼最后以二狗不断的扑闪、后退而落下帷幕。


    鹅吃素的,小楼去摘了一把新鲜脆嫩的苦荬菜来,可算是将它短暂地降服了一阵儿。


    喝着茶,周劲突然说:“金贵叔同我说,葛家要搬走了。”


    “他们一家全要搬走?”付东缘问。


    “是。”周劲说,“葛小燕在外乡找了户有钱的人家,嫁去做小的,他们一家都搬去。”


    原因肯定不止这些,李家应当是同他们说了什么。


    付东缘:“那他们家的房子与地,都卖了?”


    “卖了。”周劲说。


    付东缘问:“卖给谁了?”


    周劲:“这个金贵叔没说。”


    倒是不着急着打听,水田里种着稻呢,得管顾,葛家搬走后,新邻居应当很快就要搬来了。


    第80章 捡鹅蛋,吃西瓜 好红,好甜!


    邻近端午, 付东缘西瓜地的西瓜有拳头那么大了,皮青青的,上面有深色的条纹。因长得圆润讨喜, 且实属难得,成为周劲家重点保护的对象。


    下雨,瓜容易烂, 瓜田里的排水沟得早早疏通好,还有这西瓜底下一定不能积水,该垫起来的不妨多拾些石子来。


    有时天漏了, 雨下个没停,周劲还得穿上蓑衣去查看几次,看看排水的沟槽是否通畅, 是否能容纳这么大的雨量。


    要是沟子被冲下来的泥堵住了,他得拿上板锄, 踩进泥水里, 将那些跌落下来的泥块重新刮回去。


    哥儿日日松土、除草, 照顾那些西瓜照顾得尽心,周劲万不会让它们有闪失。


    小楼白天跟哥哥去稻田里管顾水稻,回来后也爱往西瓜地里跑。


    他说自己没见过西瓜,也不知道西瓜是什么滋味。


    开阳县肯种西瓜的没几户, 因为这个品种抗性太差, 回报相当的低。


    付东缘倒是对自己种的瓜很有信心, 说他们会在最热的季节吃最甜最消暑的瓜。


    种瓜要防水防烂, 还要防那只每天在家里横冲直撞的大白鹅。


    人都说鹅笨, 付东缘倒觉得他们家的这只鹅挺聪明的,知道地里哪些东西宝贝,哪些东西清香宜人, 合乎它的口味。


    三月底种的莴笋,而今已经长成蓬蓬的一丛,叶子也有两指宽。


    这样的莴笋还是小苗,连主人家都舍不得薅来炒菜,那只大白鹅天天在莴笋地外伸着脖子,嘎嘎直叫。


    要不是周劲这篱笆打的结实,还真有可能叫它冲进来,乱吃一通。


    另外一个被它惦记上的就是这拳头大的西瓜了。


    每次来西瓜地里,要粗心忘了关西瓜地的门,那就糟了。


    有一次真让它钻了空子,拍着它那大脚蹼,微张着翅膀,直冲这弱小无助的瓜来。好在那回周劲在,他的速度比鹅快,一把抓住鹅的脖子,将它拎了起来,然后无视它的乱蹬,脸很黑地将它抓回鹅圈,教训了一顿,还关上了禁闭。


    鹅在这个家里,唯一懂得怕的就是周劲,剩下的谁没被它啄过。


    周劲掀开哥儿的裤腿,看到的若不是自己啃咬亲吻留下的红印,就会跑去鹅圈里将那鹅揍一顿。


    后面有周劲在,大白鹅就不敢离付东缘太近。


    端午节这天,也是巧了,鹅下了一个蛋,小楼去鸭棚将鸭子挑去稻田里放的时候看见的,特别激动,但他不敢去拿,叫他哥去了。


    周劲一进去,那鹅自动就跑开了,任何挣扎没有。周劲不费力地拿到了蛋,然后跑去哥儿面前献殷勤。


    大白鹅头窝只产了一个蛋,椭圆形的,外壳是乳白色,拿在手里有三四两重,比一般的鸡蛋大不少。


    这枚蛋,付东缘同周劲、弟弟商量了一下,说留着,后面要是再下,也放起来,攒到一定数量拿去墟市上卖,用卖蛋的钱买只公鹅回来。


    这样以后大白鹅生出来的鹅蛋就能孵小鹅了,这个提议小楼没意见,周劲也说好。


    第二天再去鹅圈里看时,它又不下了。


    隔了有十几二十天吧,大白鹅下了一菢,也就是一窝,数一数,那一窝蛋里有八枚大鹅蛋!


    小楼看了都乐疯了,说没见过这么多的鹅蛋,个个洁白光亮,圆溜溜,硬邦邦。


    然后把他哥叫来。


    周劲来了以后,也不敢擅自去捡,而是叫哥儿来看。


    三个人在鹅圈外围欣赏这一颗颗又大又圆的蛋的时候,蛋的母亲,和隔壁的鸡吵起来了,正昂首阔步地去啄他们家土著的黄毛大公鸡。


    他们仨就是趁那边攻势猛烈的时候偷偷把蛋转移出来,一人揣俩,周劲揣四个,然后做贼似的跑回屋子里。


    本可以不用这样,付东缘带头的。


    莴笋叶可薅的第一天,付东缘先薅了一把来剁碎了拿去喂鹅。


    主人也馋这绿叶菜好久了,但不差这一口。


    院子里的辣椒、茄子、长豆角进入盛产,每天都能采下一大篮子。丝瓜、瓠瓜,苦瓜;芥菜、苋菜、南瓜秧,日日可薅,薅来了怎么做都好吃。


    吃不完的,付东缘拿一部分去给奇幻峰上的低头叔,拿一部分给马头崖上的凤姨,进城的时候,再捎些给守着酒楼的得益叔。


    五个月前,他们进城,箩筐是空的,得拿石头填着充数。五个月后,他们进城,两个箩筐都装不下自己种的瓜果蔬菜。


    那南瓜地里的南瓜,块头都有脸盆大了,采一个下来,能分好几家。


    得益叔每次都说又送这么多来,吃不完啊。付东缘说,要不摘,放地里可就坏了。


    也拿一些给新邻居。


    新邻居是在夏至那天搬来的,牛车拉了三趟,才将那大大小小的家具物什运送完毕。


    让周劲和付东缘感到意外的是,新邻居竟是吉婶一家。


    吉婶说她自己也没想到,在李家干了这么多年了,还以为要在那待一辈子呢。


    主人家考虑的是,一是明哥儿青哥儿大了,未来要许人家,顶着个长工的名头不好听。二是春明那婚事,他们应了,不招春明来当上门女婿,而是将鱼哥儿嫁过去。


    从前婆家那般阻拦,那么不待见鱼哥儿,李家哪舍得让孩子一个人在异村里孤立无援,任由他们磋磨,就让金贵一家来河源村了,有事也能照应照应。


    没什么疑问,葛家的房子与地是被李家买了,然后转到金贵叔与吉婶手上。


    付东缘想,交换的条款应与葛大有关,很大的可能是放他一条生路之类的,不然葛家哪会这么痛快地搬走。


    这些无法细问,问了金贵叔与吉婶也不一定知情,李家这么决定肯定有他们的考量。


    吉婶与金贵叔来他们村后,西头热闹了不少。这俩都是爱串门的,今天送几颗鸡蛋,明天送几块豆腐,来得最勤的就是付东缘与周劲这院子。


    付东缘推说不要,金贵叔就说周劲和小楼可在地里帮他薅草了,他要不收,明天全赶走了,再也不让他们进他的田。


    无奈之下付东缘只好收了,不过家里要是腌了什么,做了什么,也会匀一份去他们家。


    村西头,除了那些山,付东缘是不常走的。先前觉得葛大这人品性不行,出行要避着他,葛家搬走以后,这个限制就解除了,付东缘渐渐同西头山腰上的墩子家、山坡下的面瘫家,还有只剩孤儿寡母的丹姨家熟络了起来。


    丹姨的儿子福宝六岁,胖乎乎的,叫人可甜,付东缘每次经过他们家他都“阿哥阿哥”地叫个不停,付东缘好喜欢这个孩子。


    福宝可乖,农忙时会跟着娘亲去地里干活,晒得满头满脸都是汗,也不喊累,还会给他娘弄茶水,提着个竹篮子送去田里。地里没那么忙了,付东缘就叫他来自己家,和小楼一起踢毽子。


    西头的孩子拢共没几个,王驼子的孙子王大虎又是个金贵的,磕不得,碰不得,寻常也没见他出来,孩子之间能结伴玩的就这么几个。


    四月底沤的那批构树皮做成了纸,能用有十来张,纸晒干揭下来之后非常令人愉悦,且有成就感,只是太费时了。


    沤烂后的构树皮加草木灰与石灰蒸煮,要七天七夜。为此周劲在院子里又弄了个土灶,找了口旧锅,砍了好多柴来,不停地煮。


    七天后,土灶完成了它的使命,然后被一场大雨冲毁。


    接下来还有碓料、清洗、抄纸、压纸和阴干,若是农闲,可以一步一步精细地弄,恰巧撞上了农忙,一家子白天在地里、院里忙,回来之后也不能歇,得合力弄起那木锤子,将构树皮捣得稀烂。


    整体下来做得比较糙,就是证实方法是可行的,等秋冬地里闲了,他们再去砍一批构树,再做一次。


    水稻抽穗杨花时,付东缘来田里看过,谢花灌浆时也来田里记录过状态。


    现在到黄熟期了,他估算了一下产量,发现这两亩地尽管耗尽了周劲和小楼所有的心力,勤施肥、勤灌水,勤治虫害,产量也堪堪和东头的那些地的产量齐平,一亩只产三百斤的粮食。


    观察下来,付东缘发现,影响水稻产量的所有因素里,起决定性的是虫害。


    卷叶螟、钻心虫、稻飞虱……虫子咬枯了部分禾苗,影响水稻的抽穗扬花,甚至在老熟的时候,也会继续为害。


    人工捉,放鸭子啄,无济于事。


    下一季,付东缘要教周劲弄诱捕装置。


    这一季不弄,是因为他要在这些被虫子为害过的水稻里,寻找抗病性强的植株,再通过人工的选育和杂交,一代代提升水稻的抗病性。


    这个过程可能很漫长,但很有必要。


    小暑这天,付东缘盯了很久的西瓜成熟了。


    这颗西瓜是在子蔓上最早授粉成功然后挂果的,经历了一系列的风吹雨打,日晒雨淋,顽强地生存了下来。


    和它同期的几乎都被付东缘摘掉了,由是状态不行,它却一路高歌猛进,茁壮成长,每天都在给付东缘惊喜。


    河源村的暑热从端午之后就开始了,小暑之后开始加剧,热得人汗流如注,浑身好似被什么东西糊住。


    在烈日酷暑底下干活的男的,没有一个不赤膊的,晒了一天回来,肚子里就像生了一团火,喉咙也被熏得沙哑,发不出任何声音。


    付东缘在家里的两个顶梁柱要狂饮井水时将他们叫住,然后告诉他们,地里的瓜可以吃了,不妨洗把手洗把脸,拿水润润唇,然后过来吃瓜。


    周劲提了桶水上来,把脸及膀子上的汗都擦擦,弄清爽了再去里头找哥儿。


    小楼用他哥剩下的水也将自己拾掇了一遍,洗去汗臭,再欢欢喜喜地进去吃瓜。


    吃饭的八仙桌上,碗筷盘碟都被撤去,桌子的中央放着一颗又大又圆还长着深色条纹的绿皮瓜。


    付东缘握着刀站在边上,喜眉笑眼,邀请他们共同见证这一幕。


    周劲见哥儿要切东西,下意识就过去代劳了。


    付东缘把刀给他,然后拿了两个盘子过来。


    “咔嚓——”


    据周劲讲述,切瓜根本不费他什么力,刀刃刚抵进瓜皮,这瓜“咔嚓”一声就裂开了。


    然后响起小楼欣喜地叫声:“好红!”


    付东缘见周劲徒手就将西瓜掰开了,要他再切几刀,将西瓜切小点。


    这切下来的第一块,付东缘给了双眼直放光的弟弟。


    小楼咬了一口,再咬一口,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被牙齿碾碎汁水往喉咙里咽,然后眉目飞扬:“好甜!”


    付东缘拿起一块,给忙着切瓜的周劲喂了一口。


    周劲咬了之后,眉眼之间的欣喜要被小楼内敛许多,但他同样也也得哥儿这瓜种得极好。


    因为真的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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